“那一支人参我也没卖。”
这种野山参是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如果真遇到点事情,说不得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孟枝枝家里现在有周涉川,每个月都发工资,所以她把那支野山参留了下来。
“留下来是对的。”
周涉川说,“你生孩子的时候肯定能用得上。”
孟枝枝嗯了一声,脑袋昏昏沉沉,“生孩子都要到十月份去了,这还有五个半月呢。”
“就是不知道我生的时候,周闯还有爸妈会不会来。”
她有些担心自己和周涉川两个人,搞不定两个孩子啊。
火车上。
周闯和驻队的这一批货一起上的,驻队这边的司务长是送他去火车的。这一次,驻队的货还挺多,野鸡野兔有上千只,尤其是野兔足足有快两千只。
除此之外,还有晒干的猴头菇有一千二百多斤,榛蘑四百来斤,以及一些其他不好说出名字的小蘑菇,大概有三百来斤。
这些货足足装了两个车厢,而且是满满当当。
眼看着周闯上车,周涉川落在后面,司务长走在前面叮嘱他,“你到了以后给我们报个平安。”
“首都国营商店门市部经理那边,会提前去火车站接你。”
“你身上带介绍信还有证明,都贴身放好了,如果路上遇到检查的人,你只管把证件给他们便好。”
周闯点头,“我晓得。”
他略过司务长,看向走在最后周涉川,“大哥,等我忙完首都这一摊子,我就在过来看你和大嫂。”
周涉川面无表情,“我并不需要。”
“不,你需要。”
说完这话,周闯就一溜烟爬到了火车里面,车子关上门,他这才松口气,生怕他大哥追上来就把他一顿暴打。
周涉川瞧着他这样子,扯了扯嘴角,难得摆手,“一路平安。”
这一路上只有一个会计和一个小战士跟着他,除此之外大部分都要靠周闯自己来做了。
眼看着火车呜啦啦的驶开,司务长拍了拍周涉川的肩膀,“好了,有人一起跟着,没问题的。”
周涉川嗯了一声,目光担忧,“我弟弟第一次出远门。”
他倒是不知道,在来黑省之前周闯一个人,已经跑了好几次南方了。
此刻周家。
周闯已经连着二十天没归家,若是以前这就是正常现象,可是后来孟枝枝和赵明珠嫁进来后。
周闯几乎是每天都回来,这还是孟枝枝离开后,第一次周闯这么久没回来。
周母做好了饭,站在门口望着外面好一会,“小闯今天会回来吃饭吗?”
周红英翻了个白眼,“妈,你要是再等周闯的话,我劝你还是别等了。”
周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点什么?”
周红英瞬间闭嘴。
周母从门口走了进来,周家就巴掌大,所以三两步便走到了周红英面前,“你知道还不说?”
“这年头多乱啊,周闯二十多天不回来,他要是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
周红英犹犹豫豫,“你别等了,周闯好像去找我大嫂了。”
“什么?”
周母震惊。
刚拿着碗筷过来准备盛饭的周玉树,在听到周红英这话后,他顿了下,就好像自己没听见一样。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周红英偏偏要牵扯到他,“你去问问周玉树就知道了,他是不是和周闯密谋过?”
周玉树默不作声的把碗筷摆放在桌子上,他这才安静道,“我不知道。”
周红英冷哼了一声,“你骗人,周玉树,你竟然学会骗人了。”
“那天你和周闯跑出去了,我也跑出去了,我听到你俩说话了。”
当然,她只听了一半,不过周红英这人惯会咋呼,所以她说起来也是斩钉截铁的。
“我都听到了,你和周闯密谋要去黑省找大嫂。”
她这话一落,周母瞬间扭头看了过来,疾言厉色,“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玉树不说话。
他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周玉树,你是怎么当哥的?”一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指责,当然,周母自己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还没有成年,你也不劝劝他,就让他一个人跑到黑省?”
周玉树被指责得面色通红,他抬头,眼睛直视周母,“妈,你觉得我劝得动吗?”
周闯的性格是全家最无法无天的一个。
不然他也不会在外面混社会,混得经常不回家了。
周母冷笑,“你就是劝不动,你也可以回来告状啊,周玉树,你别说你告状都不会。”
周玉树还是低头沉默。
看到他这样,周母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个丧门星,周闯要是出事了,你去给他赔命!”
一直沉默的周玉树,突然抬头,“好。”
他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死寂,就那样看着周母。
周母恍惚了下,“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玉树突然站了起来,“我说,我给周闯赔命。”
他冲到周家的厨房就拎着菜刀,周母一惊,被吓了一跳,她上前就要抢夺,却被周玉树一下子避开了。
他拿着菜刀就抹了自己脖子,“我死了,你们所有人都会高兴。”
噗嗤一声。
鲜血从他脖子处冒了出来,喷了周母一脸,她抬手一抹,看着那鲜红的血迹,她一慌,上前就去抢刀,“周玉树,你疯了不是?”
刀子有些钝,周玉树一刀下去,没把自己割死。
他还要割第二刀,只是他还没割就被刚从外面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周闯,一脚给踹开了。
他踹得极准,周玉树手里的菜刀也应声而落,砰的一声,红色的血迹蔓延得到处都是。
周闯看到脸色惨白,脖子噗嗤噗嗤的冒血的周玉树,他瞬间被吓了一跳,抱着他就往外冲,连带着地上的野鸡和野兔都顾不得了。
“还看,还不去医院,真准备让周玉树被你逼死啊。”
周闯往外跑,看到周家其他人没跟上,他便回头冲着他们大吼一声。
这一吼,瞬间让周母回神,她慌的六神无主,先是进屋拿钱,紧接着又去拿户口本。
周红英这才反应过来,“快,追上。”
拽着周母就往外奔跑。
周母出了门,瞧着从周家屋内到院子内的一路血迹,她双腿在打摆子,“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烈啊。”
她没想到周玉树挨了一顿骂,转头就去自杀了。
周红英这会也后悔了,她不该多嘴的,也不该说是周玉树和周闯密谋的。
但是这会一切都晚了。
周闯抱着周玉树一路狂奔到了医院,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了过去,“医生,医生,救命。”
这一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头一看,好家伙,那血都快成河了,一路淹没进来。
“怎么会割到了脖子这么敏感的地方?”
医生上前一看,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周闯满脸都是汗,“还有救吗?”
他有些慌,声音也在发软,怀里抱着的周玉树,此刻意识已经恍惚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周闯的面庞,好像出现了重影。
他想伸手去摸下,但是没摸到,又垂落下去。
那一瞬周闯的心都要跳出嗓子口了,“大夫,大夫,你快看看,他是死了吗?”
人死胳膊软啊,周玉树的胳膊就这样落下来了啊。
周母刚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她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医生先是探了探鼻息,接着迅速掀起来周玉树的眼皮子,又听了听心脏,转头冲着护士说,“担架,快点,还有救。”
周闯立马和医生一起,把人转移到了担架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周玉树被推到了抢救室。
周闯双腿在发抖,他一屁股坐在长条椅上,转头就冲着周母吼道,“是我自己要去找大嫂的,和三哥有什么关系?你做什么要他给我赔命?”
一进大杂院离老远,他就听到了家里人在吵架,但是等他感赶到的时候,已经全部都晚了。
周母这会脑袋一片空白,她甚至都听不到周闯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喃喃重复,“周闯,玉树会没事吧?他一定会没事吧?”
周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没说话,过了良久,他盯着抢救室的大门,“妈,你最好是祈祷他是没事。”
这话刚落护士就匆匆从抢救室出来了,拿着一张单子,高喊道,“病人家属快点拿着单子去缴费处缴费。”
周闯抢过单子看了一眼,转头就去问周母,“带钱了吗?”
周母猛地反应过来,她忙从口袋里面掏出乱糟糟的钱,周闯扫了一眼,他接了过来,便说,“这些不够,你再回去准备。”
周母下意识道,“这里有三十块。”
足足有大半个月的工资了,这三十块是她原本想攒下来的钱。
周闯咆哮道,“三十块救不了周玉树的命。”
“如果你想他死,你就只给三十块。”
说完根本不去看周母是什么反应,转头就跑到了一楼缴费处,先交了三十块。他自己身上也有钱,但是周闯没动,他就是要逼得他妈回去拿钱来救周玉树。
刀子不割在肉上不知道心疼,到时候他妈就是不心疼周玉树,也会心疼给钱了。
抢救室。
周母瘫软在地上,周红英没说话,她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抢救室的大门,可惜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周红英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哗啦一下站了起来,“妈,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找爸拿钱。”
她是欺负周玉树习惯了,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周玉树会去死。
周母已经听不进去话了,她满脑子都是后悔,如果她之前不吼周玉树就好了,如果她不埋怨他就好了。
这样的话,玉树会不会就不会死?
周母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睁眼闭眼全部都是血,红色的血让人看不清楚。
周闯再次上来的时候,周红英已经不见了,周母瘫坐在地上,他跟着走了过来,坐在长条椅那守着。
这一守就是七个小时,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七点半。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周闯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追了过去,“大夫,我哥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
李大夫扶了扶老花镜,“但是他下手太狠,喉咙被隔开了好几层,这几天先不要给他吃饭,护士会给他打葡萄糖。先观察三天如果没问题,你们再给他喂流食,但是也只能一点点喂。”
“对了,你们还要派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他,刚抢救过程中,我发现他抱着死志。”
这话一落走廊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母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伸手就要去打周玉树,却被周闯给硬生生的拦了下来,“你想他死的更快一点的话,那你就打。”
周母扬起的手又生生的卡在了半空中,她疾言厉色,“还死?你听到大夫说的吗?周玉树他还想死?”
“他当我们家是富贵人家啊,就我们这家底还能救他几次?”
周玉树还没醒,他眼角滑落一颗泪。
周闯看到了,他默了片刻,“先推着他去病房。”
周母颓然地坐在地上她一边心疼周玉树,一边又恨不得他去死才好。
年纪轻轻的不给家里带来任何收入,反而还寻死觅活?
病房,周闯和大夫一起把周玉树给挪到了病床上,护士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周闯和周玉树两个人,周玉树其实是清醒着的,脖子传来的阵痛让他脑袋清醒又痛苦。
周闯知道他在装睡,他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他不明白,“好好活着不好吗?”
“你为什么要去死?”
周家从上到下全部都是贱命,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在这个年代死太容易了,活着才难。
饿死,病死,摔死,随便一个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周玉树没说话,闭着的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周闯看到了,他抬手给周玉树擦了眼泪,这才自言自语道,“这次我去大嫂家,吃了她做的小鸡炖蘑菇,你知道吗?周玉树。”
“黑省驻队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大嫂做的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新鲜的野鸡做的,对了,蘑菇也是很新鲜的猴头菇,我们连听都没听过,据说猴头菇是给达官贵人吃的。”
“我这次在大嫂家,每天都吃。”
周玉树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若是细看还能看到眼睛深处的隐忍。
“你没尝过大嫂的厨艺,真的好吃,而且我这次过去的很巧,刚好驻队这边春日采集,大嫂和二嫂她们在山上采摘了好多蘑菇,听说二嫂的弹弓用的很准,一弹弓一只野鸡,她一个人打了一百多只。”
“你应该没吃过鸡杂火锅,我在大嫂家吃过好几顿,用鸡骨头熬汤,加上干辣椒煮开,下了鸡心鸡肝鸡血进去,做成麻辣味的轻轻一烫就捞起来,特别好吃。”
“鸡杂不止可以做火锅,大嫂还做了小炒酸辣鸡杂,不管是配面条,还是下米饭,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还有叫花鸡,我走之前大嫂还给我弄了一只,我在火车上吃了三天,大嫂做的叫花鸡也很好吃,用泥巴裹着放在灶膛里面焖三个小时以上,拆开以后皮脆肉嫩。甚至,连鸡骨头都是酥脆的,我连鸡骨头都没放过。”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只脸色惨白的周玉树,忽然咽了下口水,只是他喉咙上有很长的伤口,咽口水的时候牵扯到了伤口,他脸上瞬间疼得扭曲起来。
周闯,“你别动。”
“等你好了,我做给你吃。”
“大嫂没让我空着手回来,她给我装了八只野鸡,六只野兔,刨去给孟家和赵家送的那一点,大头都是我们家的。”
“我还和她学了怎么做小鸡炖蘑菇,特意带了好多猴头菇回来。”
说到这里,周闯的目光沉沉,那一双向来眯着的眼睛,此刻不带算计,反而满是迷茫,“三哥,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你吃到小鸡炖蘑菇,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酸辣鸡杂,以及叫花鸡。”
“三哥,我都和大嫂学会了。”
可是,他差点就这样失去三哥了。
周玉树没说话,他闭着眼睛默默流泪。他好像仿佛和外界隔离了一样,以至于周母从外面过来和他说话,他也没理。
周母要发脾气,却被周闯拦着了,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如果你想我三哥死的快点,那你就继续对他这样刻薄下去。”
周玉树是被他妈和周红英给逼到这个地
步的。
周母听到这话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作孽啊,我养儿子这是养祖宗啊,动不动拿死来威胁我。”
周闯把周母提了出去,他喊来了周父,周父一直都蹲在门口,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得知三儿子自杀后,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一直到这会周闯和他说话,他这才反应过来,“老三怎么样?”
周闯,“暂时死不了,但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死。”
这话实在是堵人,周父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周闯也不意外,他就只是冷冷地叮嘱,“我从驻队回来大嫂给我装了不少野鸡和野兔还有蘑菇,在我回去之前你们谁都不许动。”
怕周母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他冷淡道,“这里面还有送给孟家和赵家的礼,如果一旦动了,我敢保证以后我大嫂,再也不会寄任何东西回来。”
周母擦了擦泪,“我稀罕!”
她怼了一句转头就走,至于病房内的周玉树,她看都没看。
周父顿了好久,他才拍了拍周闯的肩膀,“你照顾好他。”
“你自己和他说。”
周闯没让周母进去,但是却让周父进去了。他比谁都知道周玉树的心结是什么,在周家没有一个人爱周玉树。
周玉树就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周父进了病房,瞧着周玉树一脸惨白的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缠着白色纱布,整个人都是了无生机的。
他眼眶瞬间红了,走到病床旁边拍了拍周玉树的被子,“娃啊,好死不如赖活啊。”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周玉树没睁开眼,他不想睁开眼,也不想看到周家的任何一个人。
如果说周母和周红英是刽子手,那么周父就是帮凶。他冷眼旁观自己这么多年来被欺负的这么惨,却从来没有伸出来过援助之手。
周父看到周玉树的这个反应,知道他也在怪自己,他重重的叹口气,朝着周闯说道,“你照顾好他。”
“他的看病钱——”他本来想说自己去交的,说到这里周父这才惊觉,他哪里来的钱?
每个月工资一发全部都被老伴要走了。
周父憋了半天,这才说了一句,“我会让你妈及时来交钱的。”
说完这话,他便离开了。
他一走,周玉树睁开眼睛,他嘴角带着嘲讽地笑。
周闯看着难受却无能为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这才说道,“三哥,你想去黑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