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问还好, 这一问周玉树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一颗颗的真是止都止不住啊。
这一哭可把孟得水给哭懵了,“娃啊, 还真有人欺负你啊?”
“你跟爸说, 谁欺负你了?爸帮你报仇去。”
周玉树摇头, 他抬眸眼圈通红, 嘴角隐忍, “爸, 没有人欺负我。”
——我只是太久没有得到这种关心了。
和大嫂的关心不一样。
和大哥的关心也不一样。
孟得水是真的站在父亲的角度为他考虑的, 而这一点是周玉树在周家十九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却在这个他来不到三次的家就体会到了。
“那你这是?”
孟得水急的拍大腿, 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周玉树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丢下手里的行李, 上前猛地抱住了孟得水, 带着几分力度, “爸。”
那一声爸是从胸腔里面发出来的, 带着委屈,带着亲昵, 还带着如释重负。
孟得水就是个笨蛋, 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啊, 他抬起手犹豫了下,在周玉树的后背上拍了拍, “娃,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他不知道这话对于周玉树来说代表着什么。
那是不被重视的孩子, 再次被人爱上。
原来,这就是父亲。
周玉树今年二十一,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父亲。
原来父亲的肩膀可以如此宽阔, 原来父亲的话也能如此郑重。
只用三言两语便能瓦解他的一切自卑、难过与委屈。
可是他在周家那么多年,周父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一次都不说?
他是不懂吗?
不。
他懂,但是却不够爱。
周父对周玉树的爱,不足以让他去反抗妻子苗翠花。
因为有取舍,在天平的另一端苗翠花比他重,所以周玉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被牺牲的那个。
而现在,他不是被牺牲的那个,而是被重视的那个。
原来这里面的区别这么大啊。
陈红梅回来的时候,察觉到家里气氛有些不太对,她一边拾掇鱼,一边回头以眼神示意孟得水发生了什么?
孟得水摇摇头,他去了厨房拿了鸡蛋,给周玉树冲了一碗红糖鸡蛋水。
转头端给了周玉树,“娃,一路辛苦了,你妈做饭要一会时间,先喝点补充补充体力。”
这年头红糖鸡蛋水是除了麦乳精之外,最高规格的心疼和招待。
周玉树低头看着那一碗红糖鸡蛋水,他陷入沉默。
“怎么了这是?”
周玉树喃喃道,“给我的?”
孟得水打趣他,“自然是给你的,我们家还有几个娃。”
闺女在驻队回不来,在家里面的可不就只有周玉树这一个娃。
周玉树不想哭的,但是他却又忍不住掉眼泪。
这一碗红糖鸡蛋水,他盼了好多年。
周红英打小就喝过,而他连去舔下碗沿都会挨打的那种。所以在周玉树成长的过程中,就连生病他都没喝过这一碗红糖鸡蛋水。
整个周家,只有周红英和周闯才配。
他不配。
但是此刻,却有人告诉他,这一碗红糖鸡蛋水是给他喝的。
周玉树捧着碗哭,他明明不是个好哭的人啊。
他也早都忘记了流泪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呢?
这一会会的时间眼睛酸涩的厉害,他想忍却忍不住。
孟得水有些无措,他回头去看陈红梅,陈红梅也不刮鱼了,她洗了手走过来,就那样安静地陪在周玉树旁边。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过往太苦了。
太苦了。
以至于如今只有一点点的甜,他都会受不住。
是受不住。
“好了,不哭了,我们家别的不多,红糖鸡蛋水管够。”等周玉树哭够了,陈红梅才说了这句话。
周玉树有些不好意思,陈红梅递给了他一个帕子擦了擦眼泪,“怎么这次突然回来了?”
她是知道周玉树如今在外面混的不错。
周玉树擦了眼泪,他抬眸眼圈红红,薄唇抿着,“我要回来参加高考。”
这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得水,“你说啥?”
周玉树还以为他们嫌自己太麻烦了,他立马起身,“爸妈,如果这边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住招待所。”
“反正考试而已,在哪里都能住。”
那个敏感又自卑的周玉树啊。
刚一开口提出自己的请求,就生怕对方拒绝,已经给对方找好了拒绝自己的理由。
“娃,你出去住干啥?考试是大事,你就住自己家。”
“让你妈这段时间好好给你补一补。”
周玉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的唇一张一合,喉咙也发干,“我可能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不短。
“没关系,这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话一落,周玉树迅速把头低了下去,他眼眶里面也跟着凝结了一层水雾,孟得水和陈红梅也很默契地当做没看见,转头去了小厨房忙活。
其实孟家也很小,只是人少就显得大了。说是小厨房,其实也只有不到两个平方而已,进去两个人以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周玉树抬头,他望着屋顶的横梁,生生的把眼泪给咽了回去,这才打起精神把行李都打开了。
“妈,别急着忙活做饭。”
他拿了一些干海货递过去,“这是海带,这是干鲍鱼,这是花椒,这是咸鱼和干虾。”
几乎林娇娥那边的每一样干海货,周玉树都要了一些,有的半斤有的一斤,反正主打一个什么都不放过。
陈红梅见过这些玩意儿,但是他们家只买过海带,“这怕是不便宜吧?你这孩子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周玉树摸了摸脖子,面庞腼腆,眼睛清亮,“我有赚钱。”
“我大嫂——”刚喊出大嫂这两个字,似乎觉得不合适,他便立马改为,“我姐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就在羊城上班,每个月有七十多块的工资,包吃包住我也不花钱,基本上都攒着了。”
“这工资还挺高,比你爸都高。”孟得水感慨了一句。
周玉树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嫂给的友情价。”
他又去翻行李,翻出来了两条烟递给了孟得水,“这是给爸的,羊城的本地烟你尝尝味道。”
他不爱抽烟,但是司徒怀偶尔会抽一下,他听老师提过羊城的这个本地烟很好抽。
孟得水有些怔然,他接过烟只有一个反应,这个儿子认的也太值了。
知道挂念着他们。
和枝枝一样打心底里面是善良的。
孟得水目光慈祥地看着他,“下次把钱攒着娶媳妇用。”
不用给他花这么多钱。
周玉树没接这一茬,又拿了一件布拉吉裙子递给了陈红梅,“我拿的是均码,妈你看看能不能穿?”
“我也有?”
陈红梅有些意外。
周玉树点头。
陈红梅是个爱漂亮的,收了裙子转头就进屋换了起来,她还难得带了几分年轻时才有的心态,难得带着几分羞涩看向孟得水。
“老孟好看吗?”
陈红梅年轻的时候其实生得很好,鹅蛋脸,杏仁眼,唇红齿白,梳着两条大辫子,分外好看。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她挺着大肚子,孟得水却能一眼看上她的原因。
她身上有着难得的秀气和温婉。
孟得水看着换上裙子的陈红梅,也忍不住恍惚了几分,“好看。”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
陈红梅嗔了他一眼,这才进屋把裙子换下来,走到周玉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妈就谢谢我家娃了。”
陈红梅一直是都是这个性格,就是孟枝枝给她买东西,她也只是说谢谢。
绝不会推辞或抱怨她不该花钱。
当然,对于周玉树也是。
周玉树有一种难以言说地感觉,尤其是看着陈红梅和孟得水互动的时候,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大嫂会是那么坦荡开朗的性格了。
而不像是他们周家的这几个孩子。
一个比一个拧巴,一个比一个扭曲。
只有在爱的家庭里面,才会养出来会爱人的孩子。
而周父和周母不会爱人,所以养出的孩子也是这样。
周玉树突然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他要将自己重新养一遍。
不是那种潦草的,自卑的,谩骂的,压力大的养,而是真实的去体验,去感受一遍。
知道周玉树要回来,陈红梅也把自己的十八般厨艺都给用上了,红烧鱼,五花肉炒土豆,丝瓜蛋汤,外加一个清炒小白菜。
这几乎是拿出了孟家最好的菜了,周玉树吃着,陈红梅和孟得水就给他夹菜,从头到尾周玉树的碗里面都从来没有空过。
那种被包围的爱,让周玉树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我这次回来参加高考,因为户口是在咱们胡同,所以我要先去街道办报到,报到登记了以后,等到时候考试那天再去首都的考点考试。”
他几乎没有任何隐藏,把自己这次回来的真实目的全部说了出来。
孟得水和陈红梅交换了一个眼色,“吃过饭我就带你去找街道办的黎主任。”
周玉树点头,似乎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一样,“我姐很好。”
“孩子也很好。”
只是这几个字就足够让陈红梅和孟得水知道一切了,当天下午两人单独领着周玉树,去找街道办的黎主任。
这让周玉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在这一刻,他仍然是个有人爱护的小孩子。
去办事的时候大人会撑在前面,领路找人打关系。
甚至全程周玉树都没怎么开口,流程便已经走完了。
黎主任递过来一张表,“高考那天只管去咱们区高中去考试就行了。”
周玉树还有些恍惚,孟得水就已经接了过来,朝着黎主任道谢,“谢谢黎主任,等我家娃考上大学后,我领着娃来给你发喜糖。”
黎主任笑眯眯,“那我可就等着你家好消息了。”
当初周玉树的户口迁移,也是他来办的,知道周玉树如今是孟玉树,孟得水白得了一个大儿子。
等再次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周玉树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就办完了?”
孟得水笑了笑,“不然呢?你还想跑啥?”
他想把那张表交给周玉树,但是交到一半却突
然反应过来,“算了,你一个小孩子别弄丢了,爸给你保管着,等你考试那天我再交给你。”
他是小孩子。
他是小孩子?
周玉树一路回去都在念叨这个,他都二十一了,但是在孟得水和陈红梅的眼里,他还是小孩子。
这让周玉树有一种难得的雀跃感。
他是小孩子。
他有爸爸妈妈撑腰。
也有爸爸妈妈操心。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奇妙,起码对于周玉树是这样的。
“周同志。”
周玉树刚回大杂院,赵明玉迎面便朝着他走了过来喊了一声。
冷不防的周玉树其实没反应过来他是谁,还是赵明玉主动介绍,“我是赵明珠的哥哥。”
这下,周玉树知道他是谁了。
他对赵家人不熟悉,但是却从周闯那听说了一些消息,他二嫂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
周玉树点头,“我想起来了。”
他没喊赵大哥,二嫂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
赵明玉感受到了他的疏离,明明周玉树和孟家人的关系就很亲近,想到这里,赵明玉顿了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明珠在那边过的好不好?”
“她有没有孩子?”
这个问题让周玉树怎么回答?
他没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选择了第二个问题。
“她还没有孩子。”
起码目前是没听到动静的。
听到这个答案,赵明玉的脸色瞬间白了,他顿了好一会才问,“那周野对她好吗?”
周玉树嗯了一声,“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二嫂每天大耳刮子扇二哥,二哥都是喜滋滋的。
这还不叫好吗?
可惜他说的实话,赵明玉却没听进去,他不信一个结婚三年都还没要孩子的女人,能够在婆家过得很好。
想到这里,赵明玉的心顿时揪了起来,“她还没有孩子吗?”
没有孩子的女人在婆家要如何立足啊?
他问完这话,似乎也不等周玉树回答,便失魂落魄地转头离开了。他到了家里,赵家其他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赵父,赵母,还有赵明秋。
赵明秋已经订婚了,计划是今年年底结婚,他们看不到未来,便只能把赵明秋嫁出去了。
而挣扎了多年的赵明秋,似乎也认命了。
“她怎么样?”
赵母一开口,他们都知道她口中说的她到底是谁。
“不太好。”
赵明玉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问了明珠的小叔子,她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
而明珠的死对头孟枝枝,却生了一对双胞胎。
这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去。
赵母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丫头怎么命这么不好呢?”
赵明秋没说话,她只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在想自己出嫁后,会不会像是大姐那样?
也生不出孩子?
赵父在抽烟,这还是之前赵明珠回来买给他的,平日里面舍不得抽,只有这种愁的不行的时候才会抽个两口再掐灭,等下次再抽。
想到这里,赵父似乎终于做了决定,“下个月工资你自己留着,我再赞助你十块钱,你攒一攒年关跟前去一趟明珠那,看看她过的怎么样。”
赵母不赞同,“本来就到了过年要花钱,你让明玉把钱拿去买车票了,我们过年怎么办?”
“还有明秋年底就要出嫁了,家里条件就是再不好,也要想办法给她点陪嫁吧。”
家里哪里不用钱啊?
哪里有多余的钱去买车票,看望赵明珠。
“更何况,看了以后呢?”赵母说,“明珠如果真的过的不好,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能把她接回来吗?”
不能的,他们赵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哪里养得起一个闲人。
连带着赵明秋都要出嫁了。
要不是赵明玉是个男娃,或许他也要被嫁出去了。
赵父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后,把剩下的半截卷了起来,这才冷静道,“就这么办了。”
“不管有没有用,明玉你去看看明珠,如果周野真对她不好,你就是打不过,也去把他给揍一顿。”
“你告诉他,我赵家人没死绝,不至于让他来欺负明珠。”
赵明玉点头。
眼见着他们爷俩就这样敲定了,赵母气了个半死,转头拎着煤炉子便出去做饭了。
赵明秋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都没人和她说话。
她不禁一阵悲从中来,“爸,哥,我不想嫁。”
她也不想过大姐那样的生活。
赵父没说话。
赵明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喃喃道,“如果我赵家能被平反就好了。”
就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七零八落。
逼着两个妹妹不得不嫁人了。
如果赵家有钱,如果赵家有房子,有票,他的妹妹也不至于这样。
可惜没有如果。
*
黑省绥市驻队。
孟枝枝还在掐着时间算,不知道周玉树到家了没,她便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是陈红梅接的,她当即便说,“玉树已经到了,街道办我也带他去了,高考也报名了,现在就只等着参加考试了。”
真是利索啊。
孟枝枝当即松口气,“妈,那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照顾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