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沅宁张了张嘴, 像个当场被抓获的贼。
“现在,”他再次向前逼近半步,单手将衣领整理得完好如初, “你选择什么处理方式?”
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和那种无形的威压,从正面将她紧紧包裹。
脚踝的疼痛更加汹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老板, 你用这张脸勾引我, 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公平极了的事情。”她的声音逐渐减弱, 似乎知道自己不讲道理。
沅宁试图把错误转嫁到他身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男女之间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
伊莱亚斯的眉头明显蹙了一下,沅宁几乎以为他开始厌恶她了。
随后,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沅宁的脚踝,她痛呼一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几乎是本能的,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精雕细刻的腰身,同时也做好了被他推开的准备。
她知道自己很冒昧,但她今天实在没有能力应对他的质问,除了不讲理的撒娇以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伊莱亚斯没有后退,他托住了她,他知道她受伤了。
沅宁在他怀里抬起头,瓷白的脸上因疼痛和羞窘泛着红晕,那双乌黑的眼眸湿漉漉的。
“这次不是故意的。”她声音闷闷的,手臂却顺势收得更紧了些,“老板, 谢谢你接住我。”
“还能站好吗?”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沅宁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将脸重新埋回他胸前:“不能。”
伊莱亚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又是出于某种绅士教养,他说:“我叫查尔斯开车先送你回家。”
他用手掌完整地托住她的后脑,他的手掌很大,具有很强的承托力。
但沅宁却在他掌上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在伊莱亚斯保持沉默的短暂几秒钟里,沅宁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还有什么工作?我每个星期支付你三千美金,我想谁给你付的薪水更高,你就应该听谁的话, Wynne ,你应该听我的。”
沅宁脑袋转了转,小心翼翼地将头挪出来,指了指亚历山大·清川的方向,他现在已经没有同玛乔丽交谈了,而是被另外一些时尚媒体围着。
“我想认识他,伊莱亚斯,你有办法吗?”
她没有称呼他为“老板”,显然这件请求她打算使用与他的私人交情。
是的,她单方面强吻过他的交情。她对他的青睐和痴迷,又怎么会只停留于皮囊,他手上可是握着无数她想要的资源和人脉。
伊莱亚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被媒体簇拥的设计师。
“他?”
“嗯嗯。”沅宁满怀渴望地看着伊莱亚斯,好让他不得不答应,否则会有被女孩儿认为他做不到的嫌疑。
“理由。”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但他又给了一句无奈地解释,“ Wynne ,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帮你。”
沅宁心想,如果能得到亚历山大的欣赏,她在时尚圈的地位必然能有很大提升,将来也能获得更多工作资源。
但这些理由,并不利于她的雇主伊莱亚斯。
她仰起脸,虽然双手还环抱着他的腰,语气却努力保持专业:“接触他,理解他的设计哲学,能让我更好地为您服务,我的老板。”
伊莱亚斯仍旧面无表情,这句话很难将他触动,沅宁顿了顿,继续说道:“清川家族在日本拥有古老的纺织工坊和艺术品收藏,在法国与几个历史悠久的奢侈品家族联姻,掌握着一些不对外融资的私人基金。亚历山大本人及其圈子,是顶级艺术品、古董珠宝、稀有皮料等硬资产的持有者和交易者。老板,无论我今后能从他手上获得任何消息或是资源,我都将与您共享。”
沅宁已经把她了解到的说完了,她不能理解更深层次的东西,资本、金融之类的,也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哪个细节可以触动到伊莱亚斯,但她大胆猜测,自己并不是对他毫无用处。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寂静对沅宁而言如同几个世纪。以她的认知,她确实已经将能说的都说了,她对自己价值的评估也许在伊莱亚斯那种人眼里仍旧不值一提,就好像她在将什么幼稚的笑话。
“我可以为你引荐。”
沅宁猛地抬起头,眨着星星眼望他。
她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看似是不得已的依赖,实际上,固执极了,仿佛是在明明白白宣告她对他的占有。
他冷眼审视她这种看似全然依赖却暗藏锋芒的姿态,像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内心某个角落。
他习惯于掌控和秩序,也习惯了优雅的冷漠,而她就像一株努力挣脱土壤的荆棘,致命,却充满生机,无比迷人。
一个这样努力不认命的漂亮女孩儿,帮她一把是一名合格的投资者应该做的。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选择半扶半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亚历山大·清川的方向,他的声音优雅而充满磁性,听在沅宁的耳朵里更是如闻仙乐。他是天使。
“周六上午九点,他也在高尔夫俱乐部的受邀名单内,我可以带你进去,至于要如何引起他对你的兴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沅宁兴奋地睁大了眼:“老板,你是说我也可以去Winged Foot Golf Club!”
伊莱亚斯皱着眉头拿开她的手:“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这么激动。”
出于某种对漂亮女孩儿的兴趣,伊莱亚斯有些期待看她要如何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看她最终能走到什么地步。
沅宁得到了想要的,不再故意反复挑衅冒犯他,便站直了身体,与他拉开距离:“谢谢您,您不知道,像这样的地方,艾米丽她们挤破了头也想进去。”
伊莱亚斯身上一轻,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她。
“在那样的地方社交,比在这样嘈杂、混乱、无论哪家媒体的实习生都能到场的场合社交,效率要高得多。因为你出现在那里,你说的话,也自然而然会引起那些人的重视,就算你只是个二十岁的学生。”
沅宁使劲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万分地感谢您。”
出于种种原因,他决定宽恕她一次,闭口不再提前事。
而沅宁得了好处,现在极会卖乖。
“老板,比起起诉我……不如……亲自惩罚我呀。”
伊莱亚斯先是一愣,随后沉沉地注视着她,眼底的光变得危险,扯起嘴角冷冷一笑:“ Wynne ,你很聪明,但聪明要用到正道上。”
西奥多拉过来寻人,伊莱亚斯叫沅宁出去找查尔斯,查尔斯会开车送她回家。
沅宁拖着病腿,心想反正周六都有那么高端的社交局,今日便不用待在这里刷脸了,便也向玛乔丽告了假,玛乔丽十分关心她的工伤:“如果你需要向公司索赔的话,下周把申请提交到行政处。”
这算是意外之喜,不过是崴个脚,养两天就好了,但玛乔丽说,按照公司制度,她可以获得一千美金的赔偿金。
裹着大衣走出这里时,冷风吹得沅宁一个激灵,但查尔斯驾驶的那辆黑色宾利很快滑行到她面前。
查尔斯亲自为她打开车门:“Wynne小姐,请上车。”
沅宁提着裙子上车,她注意到有蹲守在门外的摄像机对准了她,便在上车的时候很自然地凹了下造型,尽管并不知道明天自己会出现在哪一张娱乐小报上。
一上车,恒定的22度包裹了她,她感到十分温暖,同时鼻尖环绕着伊莱亚斯的味道。
“查尔斯先生。”她坐在后排,轻声地开口。
“什么事, Wynne小姐。”
“请问您为伊莱亚斯工作有多长时间了?”
“我家世代为凡·德·伯格工作,小姐,从伊莱亚斯少爷出生起我就为他工作。”
沅宁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些传说中世代忠诚为某个家族工作的管家真的存在,但对于这个阶级,她也只是刚刚接触了冰山一角而已,她已经等不及想了解更多。
“那请问,伊莱亚斯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吗?有时候突然变得十分暴躁。”
“暴躁?”查尔斯像是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形容,“伊莱亚斯少爷从小性格就优雅温和,暴躁是绝不属于他的形容词。”
“这样啊……”
“您到了,Wynne小姐。”
沅宁反应过来,等查尔斯过来为她打开车门时,她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笑容:“感谢您,查尔斯,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Wynne小姐,请慢走。”
沅宁提着裙摆从宾利下来,她的脚踝伤处需要处理,但应该只是扭了一下,有些红肿,并未骨折,她决定不去医院,自己回家处理,这样公司赔给她的一千美金就都是她的了。
查尔斯并未给她提供更多关心,他的主人伊莱亚斯要求他送她回家已经是资本家十分优良的品德。
查尔斯一直目送她维持优雅姿态从公寓大楼的旋转玻璃门进入,才驶车离去。
沅宁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单脚跳着进了电梯,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难看的脸。
今天很狼狈。
崴脚或许并不是什么严重之事,但她穿着高跟鞋,在那样的场合艰难维持体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无法效仿故意摔倒引起话题的漂亮女星,她出丑只会被玛乔丽解雇。
偏偏就在她躲在一旁打算休息一下的时候,伊莱亚斯又出现在她面前质问她那可笑的行为。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的倒霉,如果不是处于如今这样举步维艰的境地,她不会这么狼狈。
回到宽敞、空旷的新公寓,她踢掉高跟鞋,左脚脚踝已经明显肿起,皮肤发烫。
她拖着伤腿,跳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鸡蛋和一把蔫了的蔬菜。
“真是……完美的一天。”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几天疲于工作,忘了好好照顾自己。
见底的钱包、一刻也不容失误的伪装,样样都在逼迫她。
时至今日,她也还没有从绝境中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劲。打开水槽龙头,跳到最冷的档位,然后直接将肿起的脚踝扫到了刺骨的冷水下。
“嘶——爽!”
水流哗哗,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看着对面镜子里那个头发微乱、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配得上,自己一定值得最好的。
冷水足足冲了十分钟,直到脚踝麻木,疼痛稍减。她关掉水,用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擦干,然后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管快用完的活血化瘀膏,小心翼翼涂抹在肿胀处。
闻着药膏的中药味,她不禁陷入沉思,这还是去年从家里离开时,孟潜岳帮她装在行李里面的。
或许那些父爱都是真的,但消失得也很快。
不管怎么说,那些真真假假的父爱,实实在在地将小沅宁滋养长大,她很庆幸,到面对那些虚假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她很强大,并且不缺爱。
她单脚跳着,把自己摔进卧室的床垫上,将靠垫垫在脚踝下,抬高伤处,拉过鹅绒的被子盖住身体。
窗外是曼哈顿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映得她眼底野心的光芒放肆生长。
周五傍晚,沅宁准时抵达雇主宅邸。
柳树街一号是那样的低调、沉稳,像一座沉在河底的古老堡垒,只有门廊两侧壁灯的光晕,在初冬的寒夜里氤氲出小片温暖的领地。
沅宁按下门铃,多洛塔为她开门,接过她沾了些许寒气的羊绒大衣。
她里面穿着一件淡蓝色圆领羊绒连衣裙,裙摆至膝,除了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再无装饰。
等她走到伊莱亚斯书房门口时,他正背对着门口,正在浏览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才回过头。
多洛塔轻声道:“伊莱亚斯少爷,Wynne小姐到了。”
伊莱亚斯放下手上事情,抬起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沅宁身上,但他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秩序感反而更加分明。
“晚上好,老板。”沅宁微笑,声音甜美。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沅宁走到他面前,打开自己的iBook,屏幕亮起,显示出她预先做好的搭配方案。
“我已经根据您在纽波特可能的行程,筛选出了三套便装组合,以及相应的配饰。请您过目。”
她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她双手将电脑呈至雇主面前,伊莱亚斯原本并不打算分多少心神在穿着上,此时也不得不被她的电脑屏幕吸引。
伊莱亚斯快速浏览了一遍,对她的工作成果以示尊重,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点了点头:“可以,按你的方案执行。”
沅宁手捧电脑,站立在他的丝绒椅旁,低头看着他的神色,见他很快便将视线从她的电脑上移开,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她心底颇有不满。
他难道没发现她给他设计的皮鞋小巧思?
“老板,难道您每次都只会说这一句话按照你的方案执行?”
伊莱亚斯有些错愕,抬起头看她,神情里有些不可思议,隐隐夹杂怒火。
他的着装顾问不应该这样同他讲话。
“Wynne,我对你很宽容。”
沅宁单手托着电脑,单手撑着他的椅子把手,身子靠近他,漂亮的杏眼俯视他:“那就是说,无论我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你都可以接受。”
“但你做得不错,只要不出大问题,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 Wynne 。”
沅宁开始喜欢听伊莱亚斯叫她“Wynne”,他的声音很温和,他的发音十分优雅。
他的瞳孔注视着她,似乎是在说“不要让我失望”。
“可是,”她轻轻歪头,浓密的睫毛眨了眨,“一位优秀的雇主,难道不应该对员工出色的工作成果给予更具体的反馈吗?”
伊莱亚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身上那股清甜香气愈发清晰,与书房里雪茄和旧书的气息突兀地碰撞。
他注意到她今天涂了唇膏,让她的唇瓣看起来柔软而润泽。她像一只精心打扮后,固执地要把最漂亮的毛发展示给主人看,并要求抚摸和夸奖的波斯猫。
大胆,虚荣,却又该死的……狡猾。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锁定她的眼睛,喉结轻微滚动:“那我正式地夸奖你, Wynne ,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她逐渐靠近,视线锁定她,却不动声色。
她忽然抬手,用食指勾住他羊绒衫的衣领:“让我看看,那个证据消失了吗?”
伊莱亚斯蹙眉,挥开她的手,在那一瞬间沅宁的手指已经划过他的喉结。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淬了一层薄冰,“适可而止。”
Wynne只是抬起那双乌黑的眼睛,无辜地盯着他。
她的香水味是杏仁、香草和焦糖,味道组合起来像一块性感的杏仁蛋糕,温暖、浓郁、令人上瘾,她懂得如何为自己挑选香水,好为自己完美定义那种带有美食感的甜美。
“伊莱亚斯,你不能再像昨晚那样无端恐吓一个小女孩了。”
她说的意思是,她今天的行为不能怪她,只能怪他,他吓坏她了。
“不是无端, Wynne ,我敢打赌,我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将你送进监狱。”
“那现在呢?”
伊莱亚斯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疏离姿态,远看去,沅宁就像坐在他的腿上。
“我说了,我已经宽恕了你,pirl。”
“那我也宽恕你,my boss。”
西奥多拉叩了两声门,沅宁顺势站起身,看起来就像刚刚与伊莱亚斯交流完工作,而伊莱亚斯背靠丝绒椅,侧头看向母亲。
“母亲,怎么了?”
西奥多拉朝伊莱亚斯微笑:“时间不早了,伊莱亚斯,作为一名绅士,应该尽快结束工作,好让Wynne小姐早点回家。”
“知道了,我会的,母亲。”
西奥多拉朝沅宁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沅宁收起自己的电脑,明天她和伊莱亚斯有约定好的行程,她也需要尽早回去多做一些关于亚历山大·清川的功课。
“多洛塔会替你收拾我的衣物,你可以先回去。”
沅宁低头看向伊莱亚斯,忽然觉得有些不舍,像他这样好的雇主可不多。
“老板,我可以完成了我的工作再走。”
“不必,这是一百美金,Wynne,今天不要坐地铁回去。”
伊莱亚斯拉开抽屉,用食指和中指从里取出一张崭新泛着油墨香气的纸币,将它放在桌上,推给沅宁。
沅宁的目光从雇主的迷人下颌移至一百美金,他已经收回手,只剩一张孤零零的纸币放在桌上。
“我以为你拿到胸针后,处境早就变了,Wynne,别再让我看到你乘坐公共交通上下班。”
沅宁张了张嘴,伸手将一百美金拿到手里:“您真慷慨,但是我并不打算将胸针变现。”
伊莱亚斯挑眉,感到诧异:“为什么?你现在正过着流浪汉的生活。”
“我可以重新赚到很多钱,但伊莱亚斯,那枚胸针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沅宁唇角扬起甜美的笑,“那是你的初吻。”
周六早晨,八点二十五分,黑色的宾利准时滑入沅宁公寓楼下的临时停车区。
车窗降下,后座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穿着沅宁昨日为他挑选的浅燕麦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一件羊毛针织衫随意搭在肩上。
旋转玻璃门转动,Wynne走出来,伊莱亚斯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却又巧妙地把握了分寸,身上唯一显眼的配饰是腕间那块黑色皮质表带的方形腕表,线条硬朗,与她身上柔美的东方气质形成微妙反差。
伊莱亚斯很少有机会欣赏东方女人,Wynne是第一个。
查尔斯为她拉开车门。
“早上好,老板。早上好,查尔斯先生。”她声音甜美,带着晨起的活力。
一股清冽的、带着一丝绿意和柑橘前调的香气随之涌入,与她昨夜的甜香不同,表现出的气质也不同。
看来她为见亚历山大·清川花了心思。
那么,她每次见他时出现的甜香,是否也是一种设计?
伊莱亚斯在她坐定后,才几不可查地颔首:“早。”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曼哈顿周末仍然拥挤的车流。
伊莱亚斯心口莫名烦躁起来,她身上的陌生香味,盖过了她从前应有的气味,他习惯的气味。
她只是将香水从红莓换成了高田贤三的风之恋,这是男香,柠檬、柚子、薄荷和水生调,就像一阵清凉的微风,她用这样的香水,彰显这样的自己,显然不是为了见他。
所以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入侵。
Wynne坐下了,他旁边的汽车座椅凹陷下去一块,她穿着适合高尔夫球场的短上衣和弹性短裙,粉色面料极其凸显大腿上的漂亮肌肉,小腿则用白色长袜包裹,裸露出圆润的膝盖。
伊莱亚斯收回视线, Wynne正在朝他微笑。
“老板,您真的穿了我为您挑选的那双皮鞋。”
伊莱亚斯垂头,那是一双磨损得相当得当的皮鞋,出于他的着装顾问提出的某种风格要求,他接纳了这双皮鞋。
但钻进他鼻子的气味……扩散力温和的香水只是为了自己或亲近的人而穿,向来不会一下子猛烈宣告全场。
他头靠在头枕上,缓缓侧头看她,眼皮抬得疏懒:“ Wynne ,你坐过来一点,靠我近一点。”
第22章
伊莱亚斯今天与一位来自欧洲的工业家族继承人有一场关于新能源投资的关键会谈, 这是他来此的主要目的。
继承人名叫奥利弗,他传统、保守,与凡·德·伯格家是世交, 但对伊莱亚斯在华尔街的激进手段有所抵触。
当宾利驶入Winged Foot那条被百年橡树拱卫的私人车道时,沅宁的眼睛开始一刻也不眨地观察这里。
车轮碾过精心铺设的碎石路, 而她正乖巧地坐在雇主身旁。
虽然不知道伊莱亚斯为什么要叫她坐得近一些,但她照做了。
但伊莱亚斯很失望,全程,她很守规矩,尽管靠得这么近,今日却未曾做出冒犯举止。
临下车前,沅宁突然把手机递给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感到不明所以。
“老板,待会儿我与亚历山大·清川对话的时候, 您帮我拍张照,记得把我们两人的正脸都框进去。”
“不。”伊莱亚斯冷薄的双唇中间只吐出一个音节。
沅宁就知道他有点难搞,但她早就做好了撒娇的准备。
她屁股往他那儿又蹭了蹭, 两只手抓住他的单只手臂:“求求你了,伊莱亚斯,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本来这是一种警告。
他能清晰地感知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些刻意放大的撒娇,那些隐藏在柔弱面孔下的狡猾,还有那不顾一切的、灼人的野心。
“就一张照片嘛……”她是极懂撒娇的, “不要那么小气呀。”
伊利亚斯紧抿着唇,伸手接过她的手机,表示同意。
沅宁有巨大的喜悦漫上心头,但又怕惹着他,便没有欢呼出来,而是又乖巧地坐直了身体,看向窗外。
伊莱亚斯则将视线落到她的后脖颈。
俱乐部的主楼是低调的,带有殖民时期风格的白色建筑,没有任何炫目标识,无声诉说着其悠远的历史。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一种被财富和历史沉淀压实了的寂静。就连空气中弥漫的,也是刚修剪过的草浆清冽微涩的气息,混合着雪松林的木质调香气。
穿过主楼,广阔的球场在眼前豁然展开。这并非一片温顺的、一览无余的绿地,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策略性的绿色棋盘。
这里有果岭、沙坑、水域与林木,偶尔一汪深蓝色的池塘像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天空和树影。
抵达目的地,有侍者为沅宁拉开车门,直到踩上脚下富有弹性的草地,沅宁的心情变得雀跃无比。
伊莱亚斯下车后在她身后,已有几位率先到场的熟人上前招呼。
他一一颔首,无非是问起些家中父母的事。
“子爵身体很好,劳您费心。”
伊莱亚斯站定,慢条斯理点起一根雪茄,然后将单手插进裤兜,与人慵懒地说着话,有时低低地笑起来,声音不高,语速不疾。
沅宁的新鲜劲儿过去,不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回到雇主身后站着,她意识到再没有比跟在伊莱亚斯身后更长见识的了,跟对老板少走十年弯路。
伊莱亚斯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磁场,他所站立之处,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人们向他靠拢,言辞恭敬,姿态热络却绝不逾矩。
他们谈论着萨顿Palace的慈善晚宴,谈论着纽波特即将到来的帆船赛季,偶尔提及某个名字时,会心一笑,彰显圈内人的共识。
而沅宁伸直了耳朵去听,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们那忽然爆发的一阵爽朗的笑。
伊莱亚斯成为中心,显然不全是因为他的子爵父亲,还有一些像蒙特福特子爵那样的人,单纯是害怕伊莱亚斯看上他们家的产业,用些“鲁莽人”的手段粗鲁地夺取。
难免有几个年长的老绅士要说他几句:“不要向那些鲁莽的暴发户学!那些家族产业是古老的、神圣的,伊莱亚斯,你要在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则内行事。”
“你说的是你家那个刚被收购的葡糖酒工坊吗?抱歉,它被柏修斯资本接手后,生产力至少提高了三十倍。至于那些落后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坚持什么?”伊莱亚斯摊了摊手,雪茄的烟雾随着他优雅而略带嘲讽的动作袅袅散开。
“生产力?”脸颊泛红的老绅士声音提高了些许,“那不是一切,伊莱亚斯!那是传统,是风味,是灵魂!你把它变成了流水线上的罐装品!只图钱是极其丑陋的!”
“传统无法支付庄园每年高达百万美金的维护费用,也无法让您那艘心爱的海风号帆船继续停泊在纽波特最昂贵的码头。”伊莱亚斯声音平稳,淡淡瞥了眼沅宁,“二十岁的小女孩儿都知道,市场只认可效率和价值,酒坊在你手里属于不良资产,需要被剥夺。老子爵,声音小一点,不要失了教养。”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位原本带着笑意的绅士收敛了表情,注意到伊莱亚斯的身后出现了一位新人。
“伊莱亚斯,这位是?”
伊莱亚斯并未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微微侧身,用一个算不上亲密、却明确表示着归属关系的姿态,将沅宁露出来。
“这位是孟女士,”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瞥过,“我的着装顾问。”
“着装顾问”是一个清晰、专业,略带疏离的身份界定。
虽然着装顾问不够格陪同雇主出现在这种场合,但他没有给予她过高的、可能引发猜忌的身份。
沅宁在伊莱亚斯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从伊莱亚斯的影子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介于恭敬与自信之间的微笑。
“早上好,先生们。”
一位女士问道:“伊莱亚斯先生,您今日的着装便是孟女士设计的吗?”
“是的,海因里希夫人,您也看得出,我的着装顾问很专业。”
沅宁将视线欣喜地、受宠若惊地投向伊莱亚斯,他在向他们介绍她。
“说起来,她还是米勒教授极力向我推荐的人选,看来新一代的年轻人里有不少佼佼者,我们都不应该一味陈规守旧。”
“您说得是。”
很快,沅宁看到亚历山大·清川就站在不远处,他身旁站着几位她不太认识的人,一时之间倒还不好过去打招呼。
伊莱亚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在她耳边轻声道:“ Wynne ,他身边站着古根海姆美术馆的馆长路易斯,另一个是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马克。”
沅宁扭头看向伊莱亚斯,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同她说这些,并且语气极其温和体贴。
但伊莱亚斯向她说完这句话后,已经转头与他今日的目标,奥利弗,对上话了。
沅宁求助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她仍不敢仅仅根据这些信息就过去与那几位名人攀谈。
“奥利弗,好久不见,最近在欧洲那边生意如何?”伊莱亚斯率先开口,拍了拍奥利弗的手臂。
“还不错。伊莱亚斯,今天天气真好,走啊,咱们先去挥两杆,别跟他们这些老家伙说话了。”
奥利弗是个长相沉稳的日耳曼男人,站姿挺拔,与伊莱亚斯那种慵懒中透着掌控的姿态不同。
两人互相矜持地打过招呼,拿起球杆一同朝场上走去。
沅宁焦急地拧眉,伊莱亚斯就要把她丢下了。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除了跟在带她进来的雇主身边,她实在没有合理的身份再做别的事情。二十岁的小女孩儿平日再如何傲气,此时也显出了生涩的一面。
她终究是底气不足。
待奥利弗率先走出几步,伊莱亚斯才侧过头,拧眉看向Wynne。
他看着她有些窘迫的脸,她看起来很忐忑,手指蜷在衣袖里,不安地抠着,黑色眼珠也不落实处,没有目标。
他有些无奈,忽然抬起手到她耳边,手指抚着她的半个后脑的毛发,手掌则托着她的下颌。
“ Wynne ,我不是昨晚才夸奖过你?”他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又是一种温柔的蛊惑,
“记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乞求关注,你是去提供价值。听我的,走过去,倾听,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说出你准备好的话。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你也该提早考虑将那枚胸针变现了,它已经是你此生能获得的最大一笔财富。”
“不,不,伊莱亚斯,那不是。”Wynne立刻焦急地反驳,尽管那枚胸针价值百万美金,如果回到华国,足够她在首都买上二十套100平的住房,但她也绝不认为她此生仅止步于此。
伊莱亚斯的神情柔和下来,他是她的上帝,他在对她谆谆善诱:“good girl,去吧。”
沅宁看着伊莱亚斯的眼睛,逐渐挺直了脊背。
伊莱亚斯不再多言,手掌从女孩儿的后脑离开,转身,步履从容地跟上奥利弗。
“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单手接过球杆,随意掂量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得看着我。”
伊莱亚斯有些疑惑。
“你得看着我,你是我的后盾。”
奥利弗叫伊莱亚斯一同站上发球台,伊莱亚斯的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球道,他觑着眼,今日天气显然不错,阳光大好。
奥利弗已经挥杆发出第一颗球,“伊莱亚斯,该你了。”
沅宁没有再等到伊莱亚斯的回眸,他已经全神贯注地审视球道,微微俯身,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背上,膝盖微屈。
起杆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强大的核心力量带动肩背与手臂,形成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完美的圆弧。
“好球!”奥利弗称赞道。
沅宁抿唇笑了下,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一下脸上细微的表情,也拿了球杆,迈开步子,朝着亚历山大·清川所在的那个小圈子走去。
伊莱亚斯轻轻瞥了眼她的背影,真是个乖女孩儿。
“亚历山大·清川先生,您好,我们前天见过的,您还记得我吗?”
沅宁在亚历山大·清川的背后姿态自然地站定,脸上露出甜美微笑。
亚历山大·清川闻声转过身。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青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他的面容带有法日混血特有的清隽,眼神沉静深邃,能穿透人的表象。
沅宁理解玛乔丽为什么不向亚历山大更深入地介绍自己,反而将自己支走。
她一个实习生或许不够格,但她今日能够站在这里,她就够格。
“漂亮的东方女孩儿,我记得你。”亚历山大·清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也没有显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他身边的古根海姆馆长路易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和艺术基金会负责人马克(一位穿着休闲西装、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也停下了交谈,目光落在沅宁身上,带着礼貌而审慎的好奇。
拜伊莱亚斯的慷慨告知,沅宁分别向他们打了招呼,显示出她是极懂礼貌的小女孩,让两位年长者刮目相看。
“清川先生,其实我一直在研究您2000春夏系列中,对和服羽织袖型与西方立体剪裁的融合。尤其是您对传统西阵织的浮纹织锦,用了重新解构的手法,这让我想到安藤忠雄在光之教堂里对混凝土与自然光的处理。”
沅宁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她做的功课很多,但她第一句话务必要抛出最触动亚历山大·清川的细节。
亚历山大那双原本静如深潭的眼眸,果然缓缓绽出笑意。
“哦?你看到了哪一点?”亚历山大的目光开始专注地、带着笑意地落在沅宁脸上。
沅宁迎接着他的目光,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她知道她切入了正确的话题。
“我尤其好奇的是,在拆解那些珍贵的西阵织布料时,您是如何在破坏与尊重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的?毕竟,那些织物本身就代表着历史和传统。”
这个问题触及了亚历山大设计的核心困境,他轻轻撑着手中的球杆,望向草坪,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女士。所谓的平衡,其实并非妥协。设计师手中的剪刀是冰冷的、精确的,但执掌它的人,内心必须对指尖下流淌过的每一根丝线怀有敬畏。我们不是在破坏历史,我们是在用一种新的语言,去翻译它,让它在新的时代,被新的眼睛看见。”
沅宁全神贯注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在亚历山大话语停顿的间隙,提出了一个更富野心的追问:“那么在您看来,在如今这样的时代,像您这样拥有多元文化背景的设计师,是否肩负着弘扬东方美学的使命?”
路易斯馆长忍不住轻轻“呵”了一声,对小女孩儿笑道:“你是哪国人?”
沅宁朝对方微微颔首:“我是华国人,先生。”
“据我所知,你们华国连一个像样的设计师都没有,那么弘扬东方美学的责任,自然都要落在清川先生身上。”
远处,伊莱亚斯看似随意地倚着球杆,与奥利弗交谈着数千万美金的投资。
“伊莱亚斯,你怎么会选一个华国女孩儿做你的着装顾问?”奥利弗轻轻瞟了一眼沅宁,转身问伊莱亚斯,同时,一个球被击飞出去。
伊莱亚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我看的是专业能力,与国籍无关。”
路易斯那句带着笑意但居高临下的调侃,丝毫没有令沅宁显露出被冒犯的羞恼,也没有急于辩驳,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平和却不失力量:
“路易斯馆长,您说得对,华国现代时尚设计确实还在寻找它的国际语言,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坦然承认现状,却又话锋一转,“这正是因为,我们深厚的文化底蕴就像一座巨大的宝库,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方法,去找到它与当代世界对话的独特声音。对了,忘了向您介绍我自己,我正在帕森斯学院攻读时尚管理,我们这些年轻人总有一天会让世界看到华国的底蕴。”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亚历山大·清川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知识和智慧的尊重:“而这,也正是清川先生的设计让我如此着迷的原因。”
“很好的见解,女士。”亚历山大缓缓点头,他看向路易斯,“路易斯,你可不要小瞧了年轻人。”
路易斯也笑起来:“说得对,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
说到这,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质感厚重的名片,递向沅宁,“我们美术馆正在筹备一个纺织美学的大型展览。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作为特邀研究员参与前期研究。当然,这需要你投入大量时间查阅资料、走访工艺作坊。”
沅宁有些受宠若惊,这完全是今天的意外收获。
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委任状将会是她简历上很耀眼的一笔,并且这代表着她能直接进入顶级艺术机构的策展人视野,通过项目接触各国工艺大师、当代艺术家、收藏家。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不仅可以产出《 V 》杂志的专题报道,还能丰富她个人博客。
更妙的是,这个项目正好与亚历山大·清川关注的领域高度重合。
“清川的家族就是西阵织的重要传承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他担任你的特别顾问。”路易斯笑着补充了一句。
沅宁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双手接过名片,指尖因激动而发颤。
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特邀研究员!这是她目前所获得的最棒的头衔!
“路易斯馆长……这真是莫大的荣幸。”那双乌黑的眼眸璀璨得惊人,“我一定会投入我全部的热情和精力!”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艺术基金会负责人马克先生,将女孩儿毫不掩饰的欣喜尽收眼底,他眼中的精明神色柔和了些许,笑着调侃道:“嘿,女士,冷静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今天能站到这里来,就已经赢了大半,再加上你有些口才,又长得漂亮,路易斯很难不给你这个机会。”
沅宁当然知道,伊莱亚斯告诉她,她在这里说的话,远比在前天的画廊里说的话更有价值。进入Winged Foot Golf Club,本身就是一道极高的门槛。
“那么,”亚历山大温和地开口,“女士,先陪我们打上几杆吧,不要再讨论工作了。”
此刻,阳光正好,绿草如茵,伊莱亚斯放眼望去,他的着装顾问此时正快乐得像一只小鸟,她站在那片浓郁的绿色中央,挥出了漂亮的一杆。
身体舒展成最优美的弧度,像天鹅掠过水面时扬起的脖颈,力量从足尖升起,经过绷直的小腿、旋转的腰肢、舒展的肩膀,最后传递至腕间。
她保持着收杆的姿势,下意识回头望向伊莱亚斯的方向,而伊莱亚斯恰好收回视线。
回程的车上,伊莱亚斯与Wynne各坐在宾利后排的一头,Wynne的心情仍然很好,她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今天谢谢你,我的老板。”
“不用谢,Wynne。”
“对了,”她忽然扭头,“照片帮我拍了吗?”
“……”
沅宁挪动屁股,朝他坐近了些。
一股香气涌过来,伊莱亚斯放缓了呼吸,斜睨着她靠近。
“我问你呢?”她歪着头,小心地看他。
一边怕惹着他,一边又受不了他这样不说话。
“到底拍没拍?我的老板,你要是忘了拍,我也不生你的气。”
这个小女孩儿就是这样神气,何时轮得到她来生他的气了?
“反正我今天已经获得了更大的收获。”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又意识到什么,善良的她回头又问,“对了,那你的生意谈成了吗?”
伊莱亚斯看着她不说话。
“你那么厉害,应该是谈成了吧,那你怎么这副表情呢?”
她歪着头看他,像游客看动物园里的猴。
“Wynne。”
“嗯?你终于会说话啦。”
“可不可以接吻?”
“啊?”
Wynne的小脑袋一时无法从事业上的巨大成功转换到这里来,所以她花费了两秒的功夫。
“我想亲吻你。”
直到伊莱亚斯再次请求,她意识回笼。
她的脸颊有着初雪般的质地,可以看见那些细小柔软的绒毛,带着稚气的、毛茸茸的光晕。
她轻轻抿嘴,缓缓靠近:“当然可以,我的老板。”
第23章
——掌控的克制之下, 是极致的渴望。
——天真的伪装之下,是精明的胜利。
这是伊莱亚斯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秩序。
Wynne显然也极沉醉其中。
伊莱亚斯不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在他的车上, 她穿戴那样的香水,对他而言是一种入侵。
或许亲吻她的唇可以重新确认他对她的所有权。
也有一部分是欲望驱使, 但伊莱亚斯从来不是由欲望做主的人, 所以他依然使用“可不可以”这样的句式来进行询问, 这样他便不承认是自己行为失控。
一切都在秩序之内。
他轻轻掌住她的下巴, Wynne其实已经十分体贴地靠近了,但他还是单手托起她的下巴, 确保她的脸颊方向完全符合他的意愿。
而Wynne十分顺从。
她轻轻地顺着他的手掌挪动,一只手伸到了伊莱亚斯的大腿旁侧,好支撑住身体。
她的呼吸已经可以打在他的唇上,伊莱亚斯没有着急亲吻,而是静止地注视了许久女孩儿的容貌。
Wynne的皮肤奔涌着热意, Wynne的睫毛温顺地垂下, Wynne的唇瓣是蔷薇色,天然饱满,质地像柔软的丝绒。
只有她清浅的,带着那令他不悦的陌生香气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下颌。
二十岁女孩儿还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呼吸,她将热情和甜美一股脑的奔涌出来,而男人始终克制观赏,连体温都未曾让她感触到。
直到他观赏够了,女孩儿睁开眼,等待得有些焦急。
她灵动雀跃的眼珠就要涌出质问,伊莱亚斯低下头, 极其克制地印了上去。
只是贴合,微凉,干燥。
伊莱亚斯很不擅长此道,他或许在想,要如何亲吻一个女孩儿的唇。
Wynne没有动。真是他的好女孩儿,她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他。
这样的乖巧无疑取悦了他,他渴望深入。
他微微侧头,精准地调整角度,彼此的唇瓣便能更严密地契合。
他的手掌往下挪移,从托住她的下巴,变成了扼住她的一半咽喉,从而托住她的整颗头颅。
他很克制动作,但沅宁听见了他喉间溢出的低喘。
她想,仅仅是这样的接触,已经叫伊莱亚斯这样。
真是位可怜的男士,想必他从未尝过放纵的滋味。
就连这样克制的接吻,也叫他发出这样动人的低喘。
沅宁等待得有些心焦,他给予她的太浅了。
但她不会做出动作,高傲的女孩儿才不主动索吻,尽管她心里痒极了,但她仍旧好好待在他的手心里,什么也不做。
在静止片刻后,他轻轻移开唇,手掌变成掌住她的后脑,使她的额头贴着他的,他的睫毛温柔垂下,拇指抚过她的脸颊,他的声线像被天鹅绒包裹住,轻轻的、沙哑的:
“我的好Wynne,这样就够了。”
看似是他对她的请求结束,实际这是一道声明。隐隐宣告着,这个吻告一段落。
他的唇离开她,Wynne的心脏开始失序的狂跳,身体深处有一种被骤然悬空的失落与不满足。
不够的,我的老板,这样不够的。
伊莱亚斯安抚似地抚了抚她的后脑,随后缓缓收回,动作从容不迫。
只是指尖在她后颈处停留的半秒,泄露了一丝并非出于本意的流连。
沅宁看着他,他仍旧温柔,她缓缓坐直身体,宾利已经无声地滑入她公寓楼下的临时停车区。
“ Wynne小姐的家到了。”查尔斯开口,隔着一层黑丝绒门帘,查尔斯并不知道后座发生了什么,“老板,您的私人飞机已经在泰特伯勒机场等您。”
沅宁侧过头,朝他甜美一笑:“谢谢您送我回来。祝您……纽波特之行顺利。”
她今天已经足够开心,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命运的奖赏,这个世界对她很好,所以尽管伊莱亚斯并未给她更多,她也懒得再索取。
伊莱亚斯微微颔首,查尔斯已经为沅宁打开了车门。
就在沅宁转身要下车时,伊莱亚斯又叫住她:“Wynne。”
她回头,伊莱亚斯并未看向她,而是伸手从车后座拿出一个看起来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深蓝色硬质纸盒。
“纽城下周会降温。”他的语气平淡,“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
沅宁微微一怔,接过盒子,在他平静的注视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浅珍珠灰的围巾。
面料是极其珍稀的婴儿羊驼绒,颜色被呈现得无比温柔,触手的感觉,仿佛捧住了一团温暖的云雾。
围巾的边缘,用高密度的刺绣,绣着一行花体缩写字母: E·v·d·B 。
没有品牌logo ,只有他的姓氏,彰显着它是一件私人物品。
但伊莱亚斯不会用这样的颜色,这条围巾毫无疑问是女士用的,是给Wynne的,印有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名字,但是是给Wynne的。
“谢谢您,老板。”
沅宁轻轻地抚摸它,表现出她很喜欢。
“不用谢。”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眸中是纯粹的蓝,读不出情绪,“Wynne,我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沅宁下了车,直到她走进公寓大楼的旋转玻璃门,查尔斯才驾驶宾利离开这里。
别的不说,伊莱亚斯绝不会在这样的细节上违反绅士做派。
回到公寓后,沅宁打开电脑查看银行账单,查到杂志社和凡·德·伯格的薪资都已经打到账户上。
她取出一千美金作为下月房租预存,平常社交场合中所需要的着装她都可以从杂志社借来品牌新款,便不需要花钱购置新衣服。
她不禁想起上个星期艾米丽对她说的话:“怪不得那些拉丁裔女孩儿要造你的谣,Wynne,你都多久没有去发廊护理过头发了,都分叉了。”
那么沅宁必须再留出一千美金,头发、皮肤、指甲都需要做护理了。
伊莱亚斯不允许她再乘坐公共交通出行,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她当然再也不想去挤地铁,所以她还需要留出200美金用来打车上下学和上下班。
她甚至完全无法解释,自己的宝马轿车去哪儿了,好在从下个星期起,孟清园会替她解释的。
至于剩下的钱,每天中午在高档餐厅的AA制午餐会花去大半,这样一想,她的收入还是太少了。
沅宁穿着粉红睡袍,头上带着兔耳朵发箍,在经过一阵冷静、冷酷的规划后,决心要更加努力地搞事业。
她打开手机准备与莫伊拉·杨再次确认明日行程,本以为伊莱亚斯忘记了或者压根不想给她和亚历山大·清川拍照,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打开相册查看。
直到与莫伊拉·杨确定完行程,她鬼使神差点开相册,发现自己与亚历山大·清川正在一同打高尔夫的合照,伊莱亚斯不愧是在资.产.阶.级浸淫多年的敏锐人物,别以为富人什么也不懂,富人最知道自己的优越感在什么地方。
这张照片不仅完整拍下了沅宁和亚历山大·清川的脸,还清楚地拍下了Winged Foot golf club的标志,他知道沅宁想要什么。
沅宁没有想过将这张照片发到博客上,这需要她经过清川先生的允许,她打算将照片打印出来,用随意的木质相框装裱,放在她新公寓客厅显眼处。
在纽城的夜幕降临前,沅宁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封预约邮件,她为自己预约了明天上午九点,在维纳斯之镜沙龙的全套服务。
那是她从前最常光顾的地方,当然,上东区的名媛几乎都聚集在那里,她能够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周天上午八点五十分,沅宁从出租车上下来,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羊绒衫和针织短裙,光腿加高跟鞋,外面罩着那件从杂志社借来的Max Mara大衣。
“Wynne公主,您都好久没来了。”维纳斯之镜的接待小哥对她的笑容比记忆中还要热切,“您预约的是Sandra对吧?”
“是,我今天要同时做头发护理和指甲,请快一点,我下午还有事。”
沅宁抬起手腕,适时露出那枚来自杂志社的香奈儿时装腕表。
她被引向熟悉的内部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吹风机嗡嗡的低鸣。
“oh my God!Wynne?”
沅宁回头,看到埃莉诺正顶着一头卷发器,身上穿着沙龙的袍子,正在进行常规护理。
“埃莉诺,”沅宁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真巧。”
“ Wynne ,我就知道!”埃莉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贾斯汀告诉我,你在为凡·德·伯格家的人做事,我就说,最近怎么老没看见你在学校。”
沅宁闻言,微微一笑:“只是一份实习而已,埃莉诺,你太夸张了。”
“得了吧, Wynne 。”埃莉诺凑近一些,“那可是凡·德·伯格,艾米丽她们什么都不懂,但我可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圈子。”
她话锋一转,“Wynne,你不够意思。”
沅宁神色娇憨:“我怎么了?埃莉诺,说真的,我真心拿你当朋友的,我知道你跟艾米丽她们不一样。”
“你有这样的际遇,也该告诉我呀。”
沅宁的头上也套上了护理帽,两只手伸出去,由美甲师替她护理,她今天选了个裸粉色。
“埃莉诺,我知道你想帮你男友,但我要劝你,男人的事情,女人还是少操点心,费力不讨好的,你又没嫁给他,何必替他忙内又忙外。”
沅宁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戳中了埃莉诺内心隐秘的不安。她依附于男友,享受着物质,却也时常感到一种悬浮的不安全感。
她想帮男友做些事,也是想体现自己的价值,好像这样自己在对方面前就会更重要些了。
沅宁看着美甲师在自己的指甲上勾勒出精致的法式边,懒懒开口:“贾斯汀的生意是他的,但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埃莉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