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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8884 字 4小时前

第46章

沅宁坐在小马扎上,右手拿着暖水瓶和一条毛毯,视线紧紧盯着屏幕,伊莱亚斯的脸大约十秒钟才会变化一次。

“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一阵强风吹来, 沅宁的雷锋帽被吹歪,她下意识伸手按住, 动作笨拙。

“同事借的, 这里很冷。”

“……下周……纽城有暴雪……, Wynne……我联系不上你……”

沅宁回复他:“这里一直刮风, 信号不好。”

滋啦……

“……听……到……严重延迟……你……安全?”他的声音时断时续。

“安全!我在研究院!用卫星连上的!”她几乎是喊着回答,背景里发电机的噪音不可避免地传了过去, “修复工作在进行!遇到了挑战,但有进展!”

这次, 延迟似乎更长了。

就在沅宁以为连接已断时,他的声音再次挤了过来, 依旧遥远且失真:

“……了解。专注……技术问题。需要……资源?”

又是一阵剧烈的电流干扰,屏幕彻底变成一片模糊色块。

就在沅宁以为连接会就此彻底中断时,伊莱亚斯的声音断断续续抵达她的耳畔:

“……Wynne。”

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一个简单的音节, 在电流的嗡鸣中,又一种奇异的重量。

然后,在漫长的停顿之后,他那被严重失真的声音,伴随着画面最后一丝即将溃散的信号,终于挤出了那句仿佛在心头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很想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屏幕骤然一黑。

连接彻底断开。

沅宁坐在小马扎上,抱着冰凉的电脑,久久没动。

戈壁滩上,只剩下发电机持续的低鸣, 和呼啸而过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我很想你。”

她听清楚了,听得很清楚。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用他那冷静克制的声线,隔着半个地球,用最糟糕的通讯。

张清让看了看黑掉的屏幕,又看了看仿佛被冻住的沅宁,轻声问:“断了吗?最后……好像听到他说了什么?”

李晓慧拍了拍沅宁的肩:“小情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很正常,先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沅宁猛地回过神。

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充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

明明之前没心没肺的那个是她。

她的心一直很坚硬,她将世界视为游乐场,男人也不过是她的玩具。

对于伊莱亚斯,纵然她十分喜欢这个男人,但也没什么例外。

可为什么,被那四个字轻轻一碰,被那穿越半个地球的四个字轻轻一碰,她的一颗心就猝不及防地塌陷下去,迷了眼。

——伊莱亚斯,你犯规了。

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原来,那高墙是纸糊的啊。

他必须是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不可企及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E.你一旦变成了凡人,我就完了。

李晓慧递过来厚大衣裹住了她,她与张清让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沅宁为什么忽然哭泣。

她只是与她的外国男友说了几句话而已,对方只是表达了一些十分平常的关心而已。

“我很想你”这四个字是任何情侣之间都会反复言说的,再平常不过的话语。

“他说什么了?你哭什么呀。”张清让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她吸了吸鼻子,“他说……下周纽城有暴雪。”

李晓慧和张清让交换了一个眼神,收拾起散落的线缆和设备。

“先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李晓慧说道。

张清让抱着设备,心情极好,实验成功了,说明以后他们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偷偷上网。

院里虽然有机房,但那属于重要科研设备,使用需要严格申请和审批。

接下来的几天,沅宁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与同事们建立了朴实的友谊。

老实说,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友谊。

在这样朴素的生活中,她开始体会到一种不同于纽城浮华的真实感与使命感,好像她也成为了西部大开发的一员。

高然告诉沅宁,修复实验已经在稳步进行,沅宁也跟着一头扎进实验室,用她曾经学过的面料学知识提供帮助。

张清让偶尔会溜达过来,不是为了看修复进展,而是两眼放光地跟沅宁和李晓慧分享他的实验计划。

“根据那晚的连接日志,我们锁定的那个卫星波段稳定性超出预期!虽然带宽还是窄,但如果优化一下算法,再搞一台功率大点的备用发电机,说不定,以后咱们偶尔查个国际资料、发个邮件,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推了推眼镜,“沅宁,下次你再要跟你男朋友视频通话,提前跟我说,我保证把信号给你调得比上次强点!”

沅宁只能无奈地笑笑。

“暂时用不着,有网还是你们上吧。”

*

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工作灯,投射出沅宁和高然伏案的身影。

连续第三天,针对红酒渍复合污染的回贴试验效果都不理想。

沅宁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高老师,是不是我们的方向错了?”

夕阳的余晖给鸣沙山镀上一层金红,远处的三危山沉默如亘古。

“小孟,你过来看。”他忽然开口。

“那里的一排洞窟,”高然的声音平稳如戈壁的风,“距今有一千六百多年。你现在焦虑的这三天,对于那里面的壁画、彩塑、经文来说,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你有你的合同周期和职业规划。”他指了指窗外,“但我们这里的时间尺度是上千年,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加入进来,你既然已经来了,心要沉下来。”

沅宁遥望着窗外的鸣沙山,怔愣半晌,忽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究竟在何处。

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或许正是这里的人所不屑一顾的。

那么她的价值呢,她奋力半生,是否值得。

几天后,沅宁偶然在食堂听到两个年轻研究员聊天。

一个说想辞职回北京,“这里工资太低了,我一起毕业的同学在外企都年薪十万了。”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上个月在205窟,把那个飞天裙摆上翘起的一小片颜料贴回去的时候,恍然一抬头,菩萨正慈眉善目地看着我,突然觉得……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也挺好的。”

沅宁把听到的这段对话告诉高然。

高然正在用自制的竹签一点点清理壁画模拟试样上的浮尘,头也不抬:

“你觉得他说的值了,是用什么衡量的?”

沅宁想了想:“……成就感?艺术价值?”

“不。”高然放下工具,“是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他示意沅宁靠近,指向试样上一处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

“你看这里,北魏的画工用青金石和孔雀石磨成的颜料,一千年后颜色依然鲜明。价值是你的工作能否在时间中存续,不是存续到你退休,不是存续到这个世纪结束,而是存续到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时,依然能看见。”

沅宁惊叹了一声:“如果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仍然能看见我的价值……”

修复工作进入第三周时,一封加急邮件被送到了高然的办公室。

发件方是“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联合委员会”,一个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欧洲多家艺术基金会、大学和研究机构共同参与的跨国平台。邮件内容简明扼要:

致敦煌研究院:

委员会年度考察团将于七日后抵达。本次重点考察壁画修复技术、文物保存环境及国际合作可能性。随行成员包括大英博物馆代表、盖蒂基金会保护科学负责人、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等十二人。

请准备接待。具体日程后续传真。

高然拿着邮件看了两遍,递给刚进门的张清让:“又要来一堆老外,到时候你去接待。”

张清让不愿意:“别呀,我还要忙着研究57窟那美人菩萨呢,我才不去伺候那些老外。”

高然拿着文件不知往谁那儿递,正好沅宁拎着两个肉包子进来,他眼睛一亮:“就你了,你懂英文,你负责接待。”

沅宁接过邮件扫了一眼,当看到“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时,心头莫名一跳。

她想起伊莱亚斯曾提过,凡·德·伯格家族的艺术信托是欧洲几个主要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长期资助方。

“我?我能行吗?”她咬了一口包子。

高然点点头:“对,就你。那个,张清让,你去定几个具有代表性的特窟,到时候带着他们去看。”

同一时间,纽城正值傍晚。

柳树街一号凡·德·伯格宅邸的餐厅里,亚瑟子爵、西奥多拉和伊莱亚斯正在用晚餐。

餐桌是十八世纪的桃花心木长桌,银质烛台映照着雪白亚麻桌布。

多洛塔安静地布菜,今晚的主菜是烤鹿里脊配黑松露酱汁,鹿肉来自家族在苏格兰的猎场。

“今天收到两封很有意思的邀请函。”西奥多拉优雅地切着鹿肉,声音在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封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员会发来的,邀请我以家族艺术信托的名义,参加他们今年在敦煌的年度考察。”

亚瑟子爵抬起头,黑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敦煌?华国那个佛教石窟群?”

亚瑟是某个常青藤盟校的校董会成员,在艺术史这方面颇有成就。

伊莱亚斯握着餐刀的手微微一顿。

西奥多拉对丈夫说道:“另一封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考古系想邀请你作为访问学者前往。地点也在敦煌。”

餐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所以,”西奥多拉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移动,“我们谁去?总不能一家子都去。伊莱亚斯,既然只有你没有收到邀请,那就麻烦你留在纽城看家好了。”

伊莱亚斯放下餐刀,发出“叮”的一声。

西奥多拉蹙眉:“注意你的用餐礼仪,伊莱亚斯。”

“母亲,”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柏修斯资本正在评估亚太区文化遗产旅游赛道的投资可能性。敦煌作为联合国世界遗产,其保护性开发模式具有典型研究价值。”

他拿起餐巾轻拭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我需要实地考察。”

西奥多拉挑起眉梢,端起酒杯,波尔多红酒在烛光下流转:“所以,你是以投资考察的名义前去?”

“合理且必要。”伊莱亚斯回答。

亚瑟子爵发出一声低笑:“很好,商业理由充分,学术价值明确。”他看向妻子,“西奥多拉,看来我们得重新分配角色了。”

“那么,谁留在家里呢?”西奥多拉缓缓问道。

伊莱亚斯擦拭好嘴角后,伸手去过西奥多拉放在桌角的两封邀请函:“华国西北地区条件艰苦,父亲,母亲,不用麻烦了,我替你们去。”

晚餐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一小时后,西奥多拉敲响了伊莱亚斯书房的门。

他正站在窗前,听到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请进,母亲。”

西奥多拉走进来,关上门。她没有坐,而是走到儿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花园。

夜色中的凡·德·伯格宅邸,像一艘航行在时间里的古老航船。

“你父亲答应了。”她说,“授权文件明天上午可以准备好。”

“谢谢您。”

“但我需要知道真正的理由。”西奥多拉转过身,直视他,“不是为了投资评估,柏修斯有完整的亚太研究团队;不是为了学术调研,你对佛教艺术的兴趣还没大到这个程度;甚至不全是为了Wynne,虽然那肯定是因素之一。”

她顿了顿:“告诉我,伊莱亚斯。你究竟想去敦煌寻找什么?”

伊莱亚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秩序的真理。”他最终说,“我想知道,在没有我们这种秩序的地方,人们如何建立另一种秩序。”

“你认为在那里能找到你要的真理?”她问。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坦言,“但我想亲眼看看。如果一种文明能在沙漠中存在一千六百年,那么它一定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四天后,伊莱亚斯乘坐代表团的包机航班降落在敦煌机场。

前来接机的还是李航。

他换了身衣服,沅宁坚决制止他穿那件脱色的蓝色棉袄出现,张清让翻箱倒柜,找了一套大两码的灰色西装出来给他穿上。

李航自己也很不自在,不停地拽着衣领。

看见一群老外走出闸口,他连忙举起手中的牌子。

这牌子也是沅宁指导的,特地到镇上打印出来的英文字:

【欢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考察团】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走在队伍中段。他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面料是特制的抗皱羊绒混纺,既能适应长途飞行,又保持了无可挑剔的仪态。

除了李航以外,旁边站着两位佩戴徽章的主任,看起来比他更正式一点,是市里派下来的。

三辆中巴车已经等候在机场外。

车子驶出机场时,王主任通过话筒介绍行程:“各位将会先下榻敦煌山庄,那是我们本地最好的涉外酒店。今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供各位适应时差和气候。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将正式开始考察行程……”

“ God,这里的景象……比我想象中还要……原始。”

这位发出感叹的女士就坐在与伊莱亚斯相隔了一个过道的座位上。

“凡·德·伯格先生,您认为呢?看起来您适应得还不错。”

伊莱亚斯轻轻瞥了她一眼:“女士,在你来这里之前,没有做好准备吗?”

李航坐在伊莱亚斯前面一排,他手上拿着传呼机,说着伊莱亚斯听不懂的中文。

“沅宁,他们已经坐上大巴了,马上就到,你在敦煌山庄那边布置好没有?”

“都布置好了,你放心吧。”传呼机里响起女孩儿经数据传输有些失真的声音,但Wynne的声线,他十分熟悉。

敦煌山庄确实如王主任所说,是当地最好的酒店。大堂里已经布置好欢迎酒会。

长桌上摆放着中西结合的茶点,有当地的杏干、葡萄,也有为国际客人准备的三明治和水果。

研究院的几位主要领导都到场了。

高然也在其中,他穿着研究院统一的深色夹克。

沅宁走来走去地忙活,高然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要说这酒会筹办的事情,你办得是真漂亮。”

沅宁挠了挠头:“您就别提了,经费总共就这么点,给他们吃点葡萄干得了。”她面露难色,真觉得这场面不上档次,她还没办过这么小的宴会呢。

“葡萄干又怎么了?葡萄干贵着呢。敦煌的葡萄干,日照足、糖分高,文化自信,得从这种地方开始。”

“是,我受教了,高老师。”沅宁垂着脑袋,无奈应答。

高然见外面中巴车到了,连忙指使她,“快去接待,小孟,你形象好,口语也好,你快站到最前面去。”

沅宁今天借了套研究院的工服穿在身上,剪裁合身但面料普通,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并没有化妆。

三辆中巴车在酒店门口依次停下。车门打开,代表团的人陆续下车。

沅宁扬着有史以来最灿烂的一张笑脸,脸上就差两团腮红了,高然本来说的给她打的,眉心还要点颗红痣,被她死命拒绝了。

当她看到伊莱亚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那灿烂的笑容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她迎上前,用字正腔圆的英语说道:“Wee to Dunhuang. On behalf of Dunhuang Academy, we are hoo have you here.”

对所有人。

代表们陆续走进大堂。沅宁与每个人握手,简短交谈。

轮到伊莱亚斯的时候,两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还是那样一丝不苟,但他站在这里,戈壁的阳光十分充足,让他显得不那么像一座移动的雕塑,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凡·德·伯格先生。”沅宁先开口,用的是最正式的称呼,“欢迎您来到这里。”

伊莱亚斯的手干燥而温暖,与她紧紧握住。

“孟女士。”伊莱亚斯回应,用同样正式的称呼。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真实存在,而他也真实存在。

握手持续的时间比礼节所需长了半秒。

就在沅宁准备抽手时,伊莱亚斯忽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你瘦了,Wynne。”

下一秒,沅宁抽回手。

“长途飞行辛苦了。酒店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房间,可以先休息调整时差。欢迎酒会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说完这些,沅宁没再看伊莱亚斯,而是走向高然的方向。

高然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张清让说了句:“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哈。”

高然不满道:“张清让,说什么酸话,叫你去接待你自己不去的。”

市里资助了他们几瓶茅台,晚上的酒会办得还算是有声有色。

沅宁站在桌子旁整理杏干,堆了满满一叠,伊莱亚斯刚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满了杏干和葡萄干的桌子。

沅宁看他在自己跟前站住了,瞥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

伊莱亚斯叫住她。

“Wynne,你的工作进展如何?”

沅宁背对着他,闭了闭眼,就知道他嘴里冒不出别的屁。

“按计划进行,不劳你操心。”

她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脸颊,烫得厉害。

她穿着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衣服,未经护理的头发也显得有些干枯。

敦煌山庄是这里唯一的涉外酒店,但也灰扑扑的,到处都是落后、陈旧的味道。

就算市里的主任叫人布置了花坛摆在四周,可敦煌哪里来的鲜花,一些反复用过的假花罢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会失控。

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衣服”和“未经护理显得有些干枯的头发”。这不是虚荣,而是身份落差带来的尖锐刺痛。

假花就像是她伪装出来的身份。

敦煌或许不需要假花来装饰,它的真实就是戈壁、风沙、千年洞窟。

但这些假花象征着一种可悲的“勉强”:我们很落后,但我们试图让你们觉得我们不那么落后。这种“勉强”让她感到羞耻。

因为她曾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从前的她又何尝不是一朵伪装成真花的假花,现在好了,她就是一朵假花,一朵货真价实的塑料花,经风沙蒙尘的,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塑料花。

她在伊莱亚斯面前是那样的无所遁形,他早就看穿了她。

她的身份、财富、国别、血统,全都明晃晃摆在面前。

处在两种价值观的撕裂中,沅宁感到痛苦、自我怀疑,甚至迁怒于伊莱亚斯。

未尽之言是:“伊莱亚斯,如果你真的在乎我,那你看得见,在这所有的不完美之下,我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伊莱亚斯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看着她发红的耳廓,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Wynne。”

他拿起一颗她刚刚摆放好的杏干,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是一种十分酸涩、朴实的深厚滋味。

像是只能在戈壁滩里生长出来的味道。

却比所有的精致甜点,都值得让人品味。

灯光下,她的脸确实不如从前精致,皮肤有些干燥,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但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曾经写满野心和计算的眼睛,此刻有种新的东西:一种沉静,一种扎根于土地的坚实。

“Wynne,你转身让我看看你好不好,让我看看,我未曾谋面的Wynne。”

第47章

沅宁背对着他,身体僵住了。

伊莱亚斯想看到怎样的她呢?

当她剥离了所有阶级符号,站在艰苦、真实、充满使命感的土地上。

他如何看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拈着一颗杏干。

她听见高老师正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向某位外国友人介绍茅台历史。

她慢慢转过身, 灯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照亮她身上那件普通到甚至有些土气的深蓝色夹克。

这是研究院统一配发的工装。

她就这样, 毫无防备、毫无修饰地站在他面前。站在那些假花、茅台、和刻意摆出的“体面”之间。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了她大约五秒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他轻声说。

好像他跋涉千里, 就是为了来到这张摆满杏干的桌子前, 确认一件事。

沅宁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用她惯用的伶牙俐齿,高傲地说些什么。

但又觉得没意思, 没必要。

她从桌上拿起一颗杏干,递给他:“尝尝。”

伊莱亚斯接过:“我刚刚尝过了, 很好吃。”

他将杏干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沅宁反驳:“哪里好吃了?又酸又涩, 还有沙。我都叫他们不要拿这个出来招待外宾了,他们不听,还说这是文化自信的体现。”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反驳她关于杏干的评价。他只是慢慢地、专注地咀嚼着,直到最后一丝酸涩的余味在口中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带着沙土气息的回甘。

沅宁才不觉得, 像伊莱亚斯这样的人,会真心认为杏干好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那张铺着红色绒布、堆满杏干和葡萄干的桌子所带来的距离。

沅宁屏住了呼吸,她的确很想念他, 但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了,她却想退缩。

她才知道自己的胆子原来这么小。

“你……”她喉咙发干,“你来敦煌做什么?”

“你希望我来做什么?”他反问。

沅宁的呼吸更轻了。

“我怎么知道?”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旁处, “也许是来看看我有没有把你担保的礼服搞砸,免得自己赔钱。而我呢,接下来要为你卖命十年,你或许是来看我笑话的。”

“ Wynne 。”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他轻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看我?”

她心尖一颤,忍不住抬眼看他。

“我为什么不会这样看你?用利益计算一切,不是你的习惯吗?”

“是我的习惯,但也是你的习惯,你忘了吗?”

他不能只被她指控,而不能反过来指控她。

伊莱亚斯收起笑容,眼神忽然变得冰冷而无情。

沅宁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忘了自己的做派?

从Balthazar餐厅第一次相遇,她就在用他的品味和财富计算他的价值。

“所以,”沅宁的声音有些涩,“你承认了。你来,只是为了确保你的资产,无论是那件礼服,还是我未来十年的劳务,没有贬值或受损。一场更近距离的风险评估,对吗,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

“不对, Wynne ,不对。”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回忆般的质地,语速比平时慢,“是你那天晚上说,这里的风很大,但有着最壮阔的银河。”

沅宁的心跳停了一瞬。

“你说,”他继续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站在这片星空下,会不会让人觉得,纽城那些纠缠不清的人事,那些必须赢得的游戏,都变得很小,很遥远?”

“站在这片星空下,我们是否也能暂时……不去计算我们之间所有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可以用利益衡量的东西。”他最后说,声音低哑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

沅宁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低沉嗓音留下的每一个音节,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

“我的人生是由责任、规范、预期和精确计算构筑的宫殿,时至今日,我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的坦诚,是一个理性至上主义者,对自己心中那片正在升起的、非理性星空的,一次近乎悲壮的承认与奔赴。

“哪怕只是片刻,我想走向旷野。”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沅宁心上。

她眼眶骤然酸涩。

风沙,银河,不确定,不计算。

这太超过了。比她预想过的任何重逢场景都更超过。

他微微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过于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那天真的等到你的视频接通过来时,我第一个念头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去那里,站在你身边,看看你看到的天空。”

“就只是这样?”沅宁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就只是这样。”伊莱亚斯点头,随即,那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近乎脆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然后,当我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不符合我的习惯时,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张清让和李晓慧正缩在角落里,对着一个笔记本争论着什么,手里拿着馕在啃。

“沅宁跟那外国人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张清让忽然问道。

李晓慧抬起头看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走,我们过去看看。”

她拽了张清让一把,两人拿着没吃完的馕,朝沅宁和伊莱亚斯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近时,恰好听到沅宁那句声音飘忽的“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张清让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噎到,赶紧用力把嘴里的馕咽下去。

“沅宁,你叫这个老外也来尝尝我们院里的夜宵,酒会上没摆出来的。”

气氛被打破,两人双双回头。

沅宁无奈地笑起来,扭头看向伊莱亚斯。

他面露微笑。

张清让递给他一张馕,用英语说道:“烤馕是食堂王师傅的绝活,外面吃不到的,配上这个风干牛肉,绝了。”

伊莱亚斯接过那张边缘焦黄、洒满芝麻的馕,微微颔首:“谢谢。”

沅宁蹙着眉头,难以想象伊莱亚斯那一口金贵的牙,怎么把这玩意儿吃下去。

“我们搞野外调查的时候,就靠它顶饿。”张清让介绍道。

李晓慧顺手把那碟颜色深褐、纹理粗犷的风干牛肉推到伊莱亚斯面前:“也试试这个。”

伊莱亚斯目光平静,他拿起一条,放入口中。

浓烈咸香、带着香料和风干浓缩肉味的冲击力更强。

他用力完成了咀嚼和吞咽。

李晓慧和张清让都乐了。

“那边有茅台,我告诉你,你一定得尝尝。”

张清让用夹杂着英文单词和手舞足蹈的方式,拉着伊莱亚斯往那边走,李晓慧也挽着沅宁跟上。

四人围坐在一张稍大的方桌旁,桌上除了半瓶茅台,还有几碟之前没摆出来的“私货”:一小碗油泼辣子,一碟腌萝卜干,甚至还有几颗洗干净的沙枣。

张清让给伊莱亚斯倒了一小杯茅台:“这个,一定要小口抿。”他示范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劲儿大,但香!”

他与李晓慧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道心照不宣的亮光。

沅宁不明所以,后知后觉,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二人。

李晓慧侧头小声跟她说:“你就放心吧,他上次惹哭你,我们帮你报复回来。”

伊莱亚斯端起酒杯,观察,闻香,然后依言小口抿下。辛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面色如常,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评价道:“香气很浓郁。”

张清让立刻又给他满上,“这才第一口,这酒啊,得品!三杯下肚,味道才真正出来。这叫三杯通大道。”他拽了句半懂不懂的诗文,自己先乐了。

李晓慧也举起杯,对伊莱亚斯说:“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来到敦煌。这一杯,我敬您!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她话说得漂亮,理由充分。

伊莱亚斯再次举杯,与她轻轻一碰:“谢谢。”又一饮而尽。

高然远远地瞥见这桌,自己手底下两个学生连同一个客户,围着一位外国代表喝得面红耳赤。

担心张清让又乱来,高然连忙过来,笑呵呵用带口音的英语说道:“喝着呢?”

转头又问:“张清让、李晓慧,你们俩做啥呢!”

一连几杯白酒下肚,每杯虽小,但接连入口,即便是伊莱亚斯,冷白的脸颊上也迅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他耳廓边缘透出的些微粉色。

他听不懂中文,在凳子上坐得笔直。

李晓慧向高然小声解释:“高老师,这位就是沅宁的外国男朋友,你说说,咱们要怎么招待他才好?”

听到这儿,高然瞬间了然,目光在几人中间转了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拍拍张清让的肩膀,示意他“干得好”。

沅宁的五官难看地皱起来,伊莱亚斯听不懂他们说话,她可听得懂。

且不说两人远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伊莱亚斯他……能接受得了吗?

高然转向伊莱亚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声音洪亮:

“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贵客上门,酒要喝好!来,我再敬你一杯!”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拿过酒瓶,又给伊莱亚斯面前的杯子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沅宁头皮都麻了。

伊莱亚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是莫名理解了这属于某种“仪式”。

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那份平日里的冷峻疏离感正在缓缓消失殆尽。

又一杯下去,他脸颊上那层薄红更明显了些,连眼尾都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绯色。

高然更高兴了,觉得这老外爽快,给面子。

“好!是条汉子!”他竖起大拇指,中文脱口而出,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张清让和李晓慧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

高然拍上伊莱亚斯的肩,脸上扬着无比热情的笑,哄着他又直愣愣地喝下一杯。

沅宁哭笑不得。

就好像,她与伊莱亚斯之间这种难以定义的关系,被老师和朋友们,用另一种方式定义了。

而伊莱亚斯默认地接受。

就好像给他什么,他都能接受。

要他怎么样都行。

沅宁不禁在想,就是要他今天晚上跟她就这样被送入洞房了,他也乐意。

“光喝酒不行,得来点实在的!”高然大手一挥,“晓慧,去,叫王师傅弄两个硬菜来,就说我老高要招待贵客。”

李晓慧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跑开了。

高然顺势在伊莱亚斯旁边坐下,开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英语,夹杂着大量的手势,讲述起敦煌研究院的历史,讲他们如何在艰苦条件下保护文物,讲那些壁画和塑像背后的故事。他讲得投入,不时拍桌子,情绪激昂。

伊莱亚斯听得非常认真。酒精似乎并没有削弱他的理解力,他不时点头。

很快端上来两盘新炒的菜:一盘香气扑鼻的大盘鸡,一盘油亮亮的红烧羊排。

“吃!趁热吃!”高然热情地招呼,亲自给伊莱亚斯夹了一大块带着骨头的羊排,“这个,我们西北的羊肉,一点不膻,香得很!用手拿着啃,更带劲!”

沅宁看得愤怒:“高老师,我来了这么久了,为什么每天都是土豆红烧肉?”

高然摆摆手安抚她:“你跟晓慧他们一起吃,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再说人家千里迢迢过来。”

沅宁还是不满:“我怎么就不是千里迢迢过来的了?”

伊莱亚斯虽然听不懂话,但是看得懂Wynne的表情。

Wynne在生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把自己碗里的羊排夹给了她,他用筷子还不是很熟练,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Wynne,你多吃点。”

沅宁一愣,用中文朝他说了句:“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张清让和李晓慧顿时笑作一团。

伊莱亚斯不明所以,也跟着微笑。

沅宁怔住,她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阶层、文化差异,那些有关利益、博弈,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褪去了光环、显得有些可爱的伊莱亚斯,和一个心慌意乱的沅宁。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沙丘的气息。

明天,还有星辰和千年洞窟等着他们。

但今夜,在这简陋而温暖的角落,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某些柔软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深夜,李航被高然叫过来,看到这场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这是灌了外宾多少啊?啊,张清让。”

张清让朝高然努了努头:“高老师带的头,怎么,你有意见?”

李航“啧”了一声,看向外宾:“这位酒品倒是不错,喝多了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坐着。”

“来,凡·德·伯格先生,咱们回房间休息。”高然用简单的英语说着,示意张清让和李航上前。

伊莱亚斯抬起头,目光有些迟缓地扫过高然,又落在走近的张清让和李航身上,最后,越过他们,找到了站在稍后一点的沅宁。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比平时更直接,更不加掩饰,里面有种茫然的依赖。

张清让和李航赶紧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伊莱亚斯身体僵了一瞬,那是本能的对陌生接触的抵触,但酒精削弱了这种防御,他很快放松下来,将一部分重量交给了两个年轻人。

“他房间是几号来着?”

“刚去前台问了下,是208。”

“走,这边。”李航熟门熟路地引路,张清让配合着。

沅宁默默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考察团下榻的是敦煌山庄最好的房间。

到了门口,张清让转头看向沅宁:“你来,摸摸他房卡在哪儿。”

沅宁愣了一下:“我……我怎么摸?”

“哎呀,就口袋啊!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张清让催促道。

沅宁走近他,手有些发颤地伸向他裤子口袋,没有,她又挪向另一侧,伸进去探了一番,还是没有。

接下来是外套口袋。

她摸得有些心急。

伊莱亚斯忽然动了一下,拉住她的手,摁在自己胸前。

“在这里,Wynne。”

他抓着她的手探进内侧口袋,她的指尖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触碰到他温热的胸膛,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被他死死摁住。

“就是这里。”

她掏出房卡,几人终于把门打开。

房间里是标准的中式装修,暖黄的灯光,深色的家具,铺着整洁但花色老旧的床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张清让和李航合力将伊莱亚斯半扶半抱地弄到床边,让他坐下。

他坐下时身体不稳地向后仰倒,两人赶紧扶住,才让他慢慢躺下。

“哎哟我的妈,看着挺瘦,怎么这么沉!”李航喘了口气,抹了把汗。

沅宁看着床上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昂贵的皮鞋上沾着酒会时带上的些许沙尘,西装外套在搀扶过程中蹭得有些皱,领带歪在一边,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脸颊的红晕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诱人。

李航和张清让放下人,转身就要走。

“明早九点,研究院门口集合,沅宁,你提醒着他点。”

“哦,好。”

直到两人走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沅宁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别扭。

伊莱亚斯斜躺在床上,他侧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寻找,直到再次锁定她。

“ Wynne……”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困惑和……委屈?

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而她又为什么站得那么远。

“我在这里。”沅宁走近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喝多了。”

伊莱亚斯看了她一会儿:“我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们华国有些地方有这样的习俗,新女婿要被灌酒,喝赢了才能进门。”

沅宁忽然笑起来:“说什么呢你,我可不知道这样的习俗,我也不长在这里,他们只是想捉弄你罢了。”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却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用力。

“你这么说,那我今天岂不是白喝了?”

沅宁瞥了他一眼:“你是傻的吗?他们叫你喝你就喝。”

“我不是傻子,Wynne,我不是傻子。”他低声说。

沅宁看着他,一言难尽。

她万万想不到伊莱亚斯有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永远清醒,永远掌控,永远用理性构筑城墙,将一切不可控因素隔绝在外,这才是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

躺在这间简陋的、充满陌生气味的房间里,脸颊泛红,呼吸粗重,眼神涣散,紧抓着她的手。

“Wynne,你靠我近一点。”

他力气还不小,一拉她,她往前一扑,坐到了他的床边。

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

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冷冽的雪松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灼热的氛围。

“你……”沅宁心脏狂跳,想立刻起身,却被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忽然抬起,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腰侧,虽然没有用力禁锢,却是一个明确的、不容她立刻逃离的姿态。

“别动。”伊莱亚斯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比刚才更沙哑,“留在这里。”

“伊莱亚斯,你喝多了,你需要休息。”沅宁试图用理智的声音说话,但气息有些不稳。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近在咫尺的唇,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说:“Wynne,我不会再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所以你不必再这样躲避。”

沅宁僵住了,腰侧那只环住的手,明明没有离开,却让她觉得遥远。

“Wynne,你一向很擅长做正确的选择。”

她终于相信他此刻很清醒。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逐渐变得均匀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

他仿佛真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重新封锁回那个熟悉的、安全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壳里。

沅宁依旧坐在床边,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微蹙的侧脸。没有了刚才的抓握和环抱,他们之间那短短几厘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伊莱亚斯,”她轻声开口,对着沉睡的他,也像是对着自己说,“有时候,正确的选择……并不代表不会后悔。”

—— E.从前我只想着踩着你的肩膀越站越高,现在,我想你和我一起。

第48章

张清让拟定的参观名单分别是45窟、 254窟、 257窟和158窟。

交给高然审核时, 高然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些老外哪里看得懂这个?带他们看看57窟那美人菩萨就得了。”

张清让扶了扶眼镜,一脸学术的纯洁:“高老师, 这几个窟艺术价值高,序列完整, 从盛唐到北魏再到中唐, 最能体现敦煌艺术的多样性和连贯性, 也符合国际学者的一贯兴趣点。”

高然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哭笑不得,最后“啧”了一声,指着张清让:“你呀!平时搞研究没见你这么上心,行了,就依你的吧。”

他把签好的单子递还给张清让,瞪了他一眼:“安排好了!讲解任务主要交给沅宁,你从旁辅助,管好技术设备,别出岔子。还有,注意安全,今天天气看着不太稳当。”

张清让接过单子, 有了这个,那些人才进得到洞窟里面去。

“高老师,要不都说用人这块儿你最精呢,沅宁她一个不相关的人, 被你使唤成啥样了。”

高然义正言辞:“投身到西部大开发的建设是所有青年的义务!我告诉你啊,这次你们得好好干,他们来这一趟,必然得留下点什么。”

张清让憋着笑:“明白!保证完成促进捐款的任务。”

现场除了沅宁和张清让以外, 还有研究院指派的首席讲解员王老师,也是这里的资深研究员。

沅宁负责翻译,张清让负责补充讲解。

考察团一行人乘车抵达莫高窟入口。戈壁的风已带着不安分的躁动,天色是浑浊的蛋黄色,远方的鸣沙山轮廓模糊。

主任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担忧,但行程已定,只能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尽早结束。

伊莱亚斯走在最后,沅宁与他隔着人群,她淡淡瞥了他一眼,打开冷光手电,跟随王老师步入第一个洞窟。

外部世界的喧嚣与风沙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清凉与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时光沉淀的特殊气味。

手电光束如同舞台追光,依次点亮佛坛上的七身彩塑。

当光落在南侧那尊菩萨脸上时,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叹。盛唐的丰腴与慈悲,衣饰的华美与流畅,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完美。

45窟是保存最完好的盛唐彩塑群像,包括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主尊佛陀面容圆满庄严,衣褶线条流畅如水,体现盛唐极致的美学秩序和宗教威严。

特别是南侧那尊被誉为“东方维纳斯”的菩萨,身姿呈S型,璎珞披帛华美,面部表情却带着一丝人间化的、若有似无的慈悲笑意。手指纤柔,仿佛触手生温。

在完美的仪轨中,为何会有一尊塑像流露出近乎“人性”的温柔?

“工匠为什么会给她这个表情?你们看她的手指,是不是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咱们看文物,不能光看技,还得看意。你们仔细瞧这尊菩萨,她的嘴角,她的眼眉……”

沅宁清晰而平和的英文翻译接了上来,将王老师的话准确传达。

她微微侧身,手电光掠过菩萨低垂的眼眸和那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她正半仰着头,凝望着那尊菩萨,侧脸轮廓在手电余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

伊莱亚斯原本落在菩萨塑像上的,此刻微微偏移,穿过昏暗的光线与攒动的人影,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讲解中,并未察觉他的注视。

伊莱亚斯重新看向那尊菩萨,他尝试着去看那“呼吸”,那在极度完美的形式规范下,工匠偷偷注入的、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和理解。

转入254窟,气氛陡然一变。北魏的粗犷、深沉、充满悲剧张力的艺术风格扑面而来。中心塔柱营造出肃穆感,手电光打在《舍身饲虎》壁画上,血腥又崇高的画面让几个外国代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壁画上的故事讲的是,薩埵太子为救饿虎,刺颈跳崖,以血肉饲虎。

画面分多幅,有太子决绝的一跃,有饿虎啖食的惨烈,有家人悲恸的收骨,最终太子成就菩提。

“从纯粹的功利主义计算来看,这是最非理性的行为。生命,最高的价值,用来交换……野兽短暂的生命。然而,千年来,这个故事被传颂,并非作为愚蠢的警示,而是作为慈悲的顶峰。”

洞窟外的风,似乎更大了。沙粒开始扑打在石窟外立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主任小跑过来,脸色凝重:“王老师,张工,天气不对,沙尘可能要提前。后面的窟还看吗?”

王老师和张清让看向沅宁,又看了看考察团。

“安全第一,要不先回去?”

张清让推了推眼镜,快速瞥了一眼腕表:“现在风还不算太大,我建议立刻去257窟,那是离这里最近的,明天我们没有时间再带他们过来了。”

主任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不行,不能让外宾冒这个险,我现在联系中巴送他们回去。”

张清让用英文向代表团的人讲清楚状况,挨个将他们疏散出去,忽然想起些什么,拉住沅宁:“我们放在45窟门口的那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没拿,里面还有今天上午采集的未备份数据,你去取一下,取完了赶紧出去坐车。”

沅宁知道事情轻重,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逆着正在有序撤离的人群,快步向45窟方向跑去。

风更大了,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沙粒打在墙上噼啪作响。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头。

就在她即将跑上通往各个洞窟的栈道时,一个身影从撤离的人群中脱离,大步跟了上来。

沅宁感觉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抓住。她惊讶地回头,撞进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里。

“Wynne,你去哪儿?”

沅宁回头,见是他。

“伊莱亚斯,你跟上来做什么?你跟他们一起回去,我拿了东西就回研究院,我跟你们也不是一路的。”

“我跟你一起去。”

时间紧迫。沅宁没有多作纠缠,快速复述:“45窟后甬道拐角,木箱上拿了东西。原路返回,走这边栈道到停车场。”

伊莱亚斯松开她的手腕,改为与她并肩,身体微微侧前,为她挡去一部分猛烈的侧风:“好。”

两人不再多言,顶着越来越狂暴的风,跑向45窟。沙尘已经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远处的中巴车轮廓都开始模糊。

沙尘来得突然,方才看着还平静的天气,转眼变得恐怖起来。

能见度不足五米,狂风嘶吼,沙石像子弹一样击打在崖壁和他们的身上。

“不行,45窟太远了,我们走不过去,Wynne,先跟我回去。”

沅宁摇了摇头:“不行,研究院只有一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那个不能丢。”

一阵狂风席卷过来,伊莱亚斯手臂一扣,将沅宁摁在崖壁上,死死将她护住:“我可以给研究院捐一百台,一千台!”

沅宁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他们原定今天还要参观158窟的,所以钥匙在她兜里。

她避开他的目光:“158窟就在附近,我们先进去避一避。”

沙尘已极大降低能见度,天地昏黄。

沅宁凭着记忆朝158窟方向跑,但那片区域洞窟密集,栈道交错。

门很重,她用力推开一道缝,和伊莱亚斯侧身挤了进去,随即在身后狂风的推动下,门“砰”地一声关紧,将外界的咆哮与昏黄彻底隔绝。

瞬间,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如潮水般将他们吞没。

只有彼此因剧烈奔跑和惊惧而尚未平息的粗重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

伊莱亚斯立刻拧亮了随身携带的微型强光手电。

光束像一柄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首先照亮的,是近处粗糙的石质地面和两人满是沙尘的鞋。光束上移——

然后,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电光柱仿佛撞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光束的尽头,隐约勾勒出一尊巨大到令人灵魂震颤的轮廓。

沅宁没有事先来过这里,她不知道它的雄伟。

“我的……天呐……”

一尊侧卧的佛陀,安静地横亘在石窟深处。祂的面容在光晕边缘若隐若现,宁静、庄严、带着一种超越凡尘悲喜的寂然。佛陀身后,是深邃幽暗的窟顶与壁画,仿佛另一个宇宙。

这是158窟——涅槃窟。

手电光无法照亮它的全貌,反而更衬托出它的宏大与幽深。

外界的风吼被厚重的石门削减成遥远沉闷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