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8864 字 16小时前

“他是谁?”

“汉斯·彼得·冯·艾森贝格。德国人,家族掌控着欧洲最大的私人艺术品修复基金和几个不对外开放的顶级实验室。”伊莱亚斯啜饮了一口香槟,“他很少出现在这种拍卖会上。看来今晚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下半场的第一件拍品,是一套完整的十七世纪波斯细密画手稿,共十二帧,描绘狩猎与宫廷宴饮场景。保存完好,色彩历经数百年依旧绚烂夺目。

画作的核心正是两种极为特殊的颜色:工业灰粉和氧化钴蓝。

起拍价就不低。竞价很快在几位中东藏家和一位日本基金会代表间展开。

冯·艾森贝格直到价格攀升到一个令人屏息的数字时,才第一次举牌。他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买张报纸。

但伊莱亚斯也开始举牌了。

沅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伊莱亚斯,你想要这个?”

伊莱亚斯颔首:“我的预期是10万美元,但今晚冯·艾森贝格也要它,我可以把预期提升到15万美元,超过这个数字,那就不值了。”

沅宁意识到那位德国人在伊莱亚斯口中的地位。

起初她并不看好这件拍品,她记得他目录册上对这一项的备注是“观赏价值大于投资价值,材质脆弱,维护成本极高,10万美元以下值得收藏”。

沅宁早被各种昂贵拍品晃得眼花缭乱,在价格攀升至15万美元时,她才被这幅画所吸引。

她仿佛看到了其巨大的文化价值和投资潜力。

伊莱亚斯放下竞价牌,再次重新靠回椅背。

而冯·艾森贝格仍然在继续。

价格来到了18万美元。

伊莱亚斯挑了挑眉,决定袖手旁观。

在他收手后,似乎没有人再与冯·艾森贝格竞价。

对方遥遥看了他一眼,点头致意,似乎是一种“感谢相让”的意思。

伊莱亚斯回以点头和微笑,示意对方笑纳。

锤音二响之际,拍卖师询问场上是否还有人加价。

伊莱亚斯好整以暇,沅宁忽然在椅下碰了碰他的手,递过一个眼神。

伊莱亚斯蹙眉一瞬,心领神会,举牌喊价:“20万。”

原本已经对拍品唾手可得的冯·艾森贝格惊讶地望过来,脸上有些恼怒,不懂为何好端端的一位绅士会戏弄他。

伊莱亚斯拿起礼帽,虚虚按在胸口,坐在椅子上鞠躬示意抱歉。

冯·艾森贝格脸上的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危险的平静。他不再看伊莱亚斯,而是直接看向拍卖师,清晰地报出:“二十五万。”

跳价五万。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志在必得,别浪费时间。

拍卖厅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这个价格已经彻底偏离了常规市场轨道。

伊莱亚斯的手指放在沅宁的小腿上,他在犹豫,也在思考。

“二十五万,第一次。”

直到沅宁又拽了他一下,他心领神会,再次举牌:“三十万。”

同样是势在必得的语气。

整个拍卖厅鸦雀无声。

冯·艾森贝格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到十分诧异。

伊莱亚斯再次对他点头致意,表示自己势在必得,要拼财力,对方不是他的对手。

冯·艾森贝格看了他大约三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他没有再举牌。

“三十万,第一次。”

“三十万,第二次。”

“三十万,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余韵悠长。

伊莱亚斯站起身,走向签约台。经过冯·艾森贝格身边时,德国老人再次开口,这次用的是英语,声音干涩:

“凡·德·伯格先生,为了博美人一笑,代价不菲。”

伊莱亚斯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为什么这么说?”

他比冯·艾森贝格高半个头,此刻垂下眼帘看人的姿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傲。

“你不懂这幅画,能让你花代价拍下它的,只有可能是你身旁那位东方女孩儿。”

伊莱亚斯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沉思,而很快顿悟,他笑起来:“这么说,这幅画的确很有价值,并不只是为博美人一笑了。”

冯·艾森贝格哼笑了一声:“真是奇了,你原本不懂它的价值,你不顾一切喊价究竟是为博美人一笑,还是相信美人的投资眼光?你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不像是会做亏本生意的人。”

夜晚,凡·德·伯格宅邸,伊莱亚斯的书房。

伊莱亚斯把拍到手的画交到她手里:“现在你能告诉我,我花掉三十万美元,买到了什么?”

沅宁接过那只深色天鹅绒衬里的特制画匣,指尖拂过表面冰冷的金属搭扣。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绿罩台灯,伊莱亚斯坐在书桌后面,那张高背椅将他笼罩在一种近乎法官席位的威严中。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指尖相对,搭成塔状,搁在腹部,姿态是全然放松的,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而沅宁站在书桌前,正好在他的审视范围以内。

但沅宁忽视了那些隐形存在的身份阶级之差,她从书桌旁边绕过去,将她那台苹果电脑搬到他面前。

“这幅画其中的两种颜色,氧化钴蓝,这不是普通的钴蓝,伊莱亚斯。”

她插入自己的移动硬盘,熟练打开文件。

整个操作过程中,伊莱亚斯就倒在椅背上,静静地观看。

“那是拉杰普特王朝后期宫廷画师特有的叹息蓝。在敦煌莫高窟第257窟的《鹿王本生图》下方边缘,有一种类似的、近乎发黑的深蓝,用于描绘夜间的恒河。高然老师带我做过颜料取样分析,那是阿富汗巴达赫尚地区特定矿脉的青金石,通过冷浸析釉法提取的顶级群青,工艺在十世纪后就失传了。”

伊莱亚斯有些听不进去,这些东西不是他所擅长的,他向下瞥了一眼。

在进入书房前,两人分别到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换下了礼服。

她正穿着少女粉的毛绒短裤,后腰有一个毛球的设计,像个尾巴,让人真想捏上去。

“我在敦煌研究院一份未公开的、关于吐蕃时期丝路颜料贸易的残卷注释里见过描述:拉杰普特宫廷有蓝,如将逝之夜的最后一息,名叹息,取青金石之心,以雪山融水与没药共研,历三伏三九,方得寸许。配方和工艺早已湮灭,只存在于传说。”

她顿了顿,感受到伊莱亚斯身体瞬间的凝滞,继续道:“冯·艾森贝格的家族实验室,最擅长的是什么?”

伊莱亚斯懂她的意思了,但是……

“ Wynne,”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奇异,“你懂得好多。”

沅宁微微偏头,笑了笑。

她只是穿着平常在家都会穿的毛绒短裤而已,她的语气十分正经。

“在帕森斯的图书馆,敦煌研究院的资料室,还有……无数个为了不穿帮,逼着自己吞下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艺术史、考古学、材料学和上流社会隐秘规则的夜晚。”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当你一无所有,只能靠头脑和知识伪装的时候,你学东西会特别快,记得也特别牢。”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随着讲解偶尔开合,唇瓣在灯光下泛着自然的、健康的水润光泽。

脆弱与坚韧,稚气与渊博,毫不设防的少女感与充满进攻性的智慧……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身上交织、碰撞,产生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吸引力。

伊莱亚斯感到自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书房里恒温系统发出的低微嗡鸣,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说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说完了啊。”沅宁应了一声,又转过头问他,“所以,你认为这三十万花得值吗?”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唇,再往下,扫过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腰间那个粉色毛球上。

伊莱亚斯摸了摸她的头:“值啊,怎么不值。”

沅宁听了这话很高兴,而伊莱亚斯摸她头的手很温柔,温柔得不像话,可他的目光却沉甸甸地压下来,然后他说:

“把你的裤子脱了。”

第54章

沅宁瞪着眼睛看他,小女孩儿似乎有些被吓到了。

但她并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女孩儿,她瞪了对方一眼:“伊莱亚斯,你相信我真的能从这里面赚到钱?”

伊莱亚斯并没有多的动作,他继续抚摸着她的头:“你猜呢? Wynne ,你猜猜我究竟是认可了你的想法和投资思维,还是单纯想宠宠你。毕竟花三十万美金就能哄你高兴,我很乐意。”

沅宁脸色变了又变, 伊莱亚斯摸她头的手很温柔。

可她心里仍旧在想, 伊莱亚斯到底是真的认可她,还是哄她高兴?

他不告诉她明确答案,他只是那样看着她。

沅宁开始恼怒起来。

伊莱亚斯却将她抱上自己腿上,双臂拢着她,紧接着,吻落下来,落在她的耳边,脸颊,她被亲的缩起脖子。

“我讨厌你。”

伊莱亚斯不说话, 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

直到亲够了,他才缓缓离开。

“继续说吧, 你的想法。”

深夜,书房里只留下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她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伊莱亚斯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散落肩头的发梢。

沅宁的手搭在书桌上,移动鼠标,将整理好的文件打开。

“我可以将这两种颜色的色卡提交注册,并与高端布料工坊推出限定色系列。这种颜色和面料的专利都会是我们的。”

说到这儿,她回头看他。

可惜资本家的口中吐不出什么感情,尽管他的手还在她腰上摩挲。

她回头看他,伊莱亚斯目光从她的腰上挪到她的眼睛里,礼貌纠正:“是我的,不是我们的,baby。”

沅宁感觉自己的呼吸卡顿了一瞬,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您说得是,老板。”

她回过头,又过了一阵,才听到脖颈后面的伊莱亚斯发出了一声短暂鼻音:“嗯。继续说。”

“颜色本身专利保护力度在国际上争议很大,但我们恰好具有讲故事的能力,不,是我,我具有这种讲故事的能力,把这种颜色的故事和稀缺性,通过最顶级的渠道讲出去。这种叹息蓝,会成为向蒂芙尼蓝一样,成为你的,伊莱亚斯独属的颜色。”

“还可以与ova合作,用了这个颜色的ova皮具,价格可以再上浮30% 。拥有这个颜色系列的会员,本身就成为话题和标杆,吸引下一层级的追捧者。”

伊莱亚斯收紧环住她的手臂,低头在她颈窝处嗅了嗅:“嗯,我的小猫,你很聪明,那么,接下来为我赚钱吧,赚很多很多钱。”

深夜,柳树街一号宅邸沉入一片矜持的寂静。

沅宁回到客房。房间是西奥多拉亲自吩咐布置的,并非敷衍的待客之所。

丝绒帘幔,软垫椅,小书架上什至有几本与她兴趣相关的艺术史书籍。浴室里放着未拆封的、与她常用品牌同系但更顶级线的基础护肤品。一切都周到得无可指摘。

她洗去拍卖会的浮华与书房的潮热,换上自己带来的真丝睡裙,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还是那些关于颜料、关于专利、关于资本化叙事的冰冷文字。

目前来说,赚钱确实是第一要义。

直到完成所有工作,她关掉灯,躺下。

伊莱亚斯穿着深蓝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拖鞋踩在走廊厚实无声的羊毛地毯上。

他刚关上自己主卧的门,转身,便看见母亲西奥多拉从她小书房的方向走来。

她也没睡,同样穿着睡袍,是一件象牙白的真丝长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司米披肩。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书,可能是诗集,也可能是祈祷文。

走廊壁灯的光线昏黄柔和,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距离沅宁的房间只有几步之遥。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伊莱亚斯停下了脚步,西奥多拉也驻足,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从他松散的睡袍领口,到他刚刚沐浴结束的光腿,再缓缓移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

“还没休息吗,伊莱亚斯?”她先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圆润平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些工作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伊莱亚斯回答,声音同样平稳。

他甚至还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让路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母亲,您也还没睡?”

“年纪大了,睡眠浅。”西奥多拉淡淡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深邃。

儿子年纪大了,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管教,更无意于教导Wynne小姐的作风。

简而言之,她只能递给他那样一个眼神,无从过问其他。

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客人。”便侧身离开。

“多谢提醒。”伊莱亚斯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在壁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伊莱亚斯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重新转向沅宁的房门。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旋转,门没有锁。

他侧身进去,如同进入自己的领地,反手将门无声合拢。

房间内一片黑暗,他走到床边,借着那点微光,看到Wynne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只警惕又好奇的猫。

伊莱亚斯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下沉,带来他独有的气息和温度。

“我听到西奥多拉和你说话的声音,你怎么还来?”

伊莱亚斯从后按着她的肩膀,她被迫贴紧他下腹。

沅宁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柳树街一号餐厅的落地长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桃花心木长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现烤面包的焦香、咖啡的醇苦,还有煎培根滋滋的轻微声响。

这不是正式宴请,只是寻常的周末家庭早餐。亚瑟子爵通常在自己的书房用早餐,餐厅里只有西奥多拉、莱纳斯,以及沅宁和伊莱亚斯。

沅宁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和烟灰色休闲裤,头发松松挽起,正小口喝着橙汁,听莱纳斯眉飞色舞地讲述他最近在研究的十四世纪荷兰静物画,以及其中枯萎花朵的象征意义与他正在构思的一组装置艺术的关联。

“……所以我想用现代材料模拟那种腐败与绚烂并存的感觉,可能要用到一些特殊的树脂和金属氧化反应……”莱纳斯比划着。

西奥多拉优雅地切着一小块煎蛋,闻言轻轻颔首:“听起来很有挑战性,莱纳斯。如果需要实验室方面的建议,或许可以问问Wynne ,她似乎对材料的历史和特性很有研究。”她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掠过沅宁时带着淡淡的、鼓励的笑意。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莱纳斯眼睛一亮。

伊莱亚斯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金融时报》,似乎在看财经版块。

他偶尔会从报纸上方瞥一眼餐桌上的交谈,尤其在沅宁说话的时候。

阳光慢慢移动,餐桌上的话题从艺术跳到近期纽城的展览,又跳到莱纳斯抱怨学院里古板的教授。培根吃完了,面包篮空了,咖啡壶也见了底。

只有食物、交谈和阳光填充的寻常早晨。

沅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伊莱亚斯的腿。伊莱亚斯翻过一页报纸,手自然地垂下来,在桌布的遮掩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很温暖,很踏实。

西奥多拉用雪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站起身:“我该去温室看看那些兰花了。Wynne,下午三点,小书房见。”

“好的,西奥多拉。”

伊莱亚斯也折起报纸,对沅宁说:“上午柏修斯有个视频会议,你如果没事,可以用我的书房。”

“嗯。”

莱纳斯抓起最后一片面包,嘟囔着“我去画室了”,也跑掉了。

餐厅里只剩下沅宁,和正在安静收拾的多洛塔。

她慢慢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温热的茶。

阳光从餐厅移向走廊,沅宁刚踏上铺着波斯地毯的楼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来自湖市的陌生号码,但区号前缀她认得。

她脚步顿住,站在楼梯转角的光影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底那点早餐时的暖意迅速冷却,被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戒备取代。

她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立刻说话。

“孟沅宁,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男声。

“请问你是?”

短暂的沉默,对方无意遮掩身份:“我是孟清行,按家中排行,你该叫我二哥。”

沅宁握着手机,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伊莱亚斯正在里面进行他的视频会议。

她站在空旷的楼梯转角,声音没有丝毫多余的波动:“孟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孟清行显然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

甚至在不久前,他们还幻想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会巴不得被他们认回去,叫他一声哥哥。

但孟清行此时不得不联想到,电话那头那个妹妹此刻的模样。

她用这种全然抽离的、近乎冷酷的礼貌,就好像他们这些人,完全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一样。

她瞧不上他们。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兄长的无奈:“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吗?沅宁,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孟先生,”沅宁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更淡了些,“如果您的来电只是为了确认称谓或血缘关系,那么我想我们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我的时间很宝贵。”

“等等!”孟清行急了,那点伪装出的温情瞬间破裂,露出了底下焦灼的底色,“我……有正事找你。”

沅宁的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一瞬。阳光透过楼梯拐角的高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遮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瞬。

“正事?我与你们孟家的正事,已经在半年前通过律师和法院充分交流过了,我想我们现在应该算是一笔勾销。”

孟清行感到一阵牙酸,孟清园那件事情,是孟家近二十年来最大的耻辱和损失,不仅是钱,更是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绕弯子只会更被动:“我知道你跟香港杜文锦私交匪浅,我跟她有个项目……”

沅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微微侧过身,靠在了楼梯冰凉的木质扶手上,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伊莱亚斯在里面,她不用靠近,便知道那个世界秩序井然,充满理性的算计和清晰的边界。

而电话这头,是另一片泥泞的、充满腐朽亲情与赤裸利益交换的沼泽。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的探究,“孟先生是想通过我,向杜女士递句话?还是指望我,能凭妹妹的面子,让杜女士高抬贵手,放你那陷入泥潭的项目一马?”

孟清行握着手机的手心冒出冷汗,曾经在湖市商界也算意气风发的孟家太子爷,此刻却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感到一阵无力。

在他上一次来到纽城,为孟清园处理事情的时候,还未曾发觉此人是多么大的一个麻烦。

更没想到短短时间内,她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便宜妹妹,各方面都太强了。

“我知道过去家里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艰难地选择着词汇,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清园年轻不懂事,爸妈……也有些误会。但沅宁,生意归生意,这个项目牵涉很大,如果失败,对孟家是不小的打击。而杜文锦那边,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帮家里一把,于情于理……”

“你如果再这样说话,我就挂电话了。”沅宁轻轻打断他。

“别挂电话!”孟清行终于换了套说辞,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你说你要什么?条件你可以开。钱,股份……”

沅宁沉默了片刻。楼梯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电话那头孟清行压抑的、沉重的喘息。

阳光移动,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孟先生,”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纯粹的陈述,“你知道吗?你刚才提出的所有条件,在我现在所处的世界里,都显得……非常廉价。”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书房里那个金发蓝眼、正在掌控资本世界的男人。

“曾经也有人建议我,插手这件事情,好从你们手里换得什么,就算看不上那些钱和股份,看着你们在我面前摇尾乞怜,也挺爽的。”

电话那头的孟清行咬紧了牙关,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次受的侮辱,短时间内极会隐忍,谁都会被他的老实、无害骗过去,而他必会在将来有机会时候加倍还回去。

毕竟他跟他的母亲是一种人。沅宁早就领教过了。

“但是,”沅宁的声音在停顿后再度响起,“我后来想了想,你求我几句我就帮你,凭什么?啧啧,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资金。”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够完美的方案。

“孟先生,你说生意归生意。很好,那我们就只谈生意。”她的语气彻底剥离了最后一丝属于“孟沅宁”的个人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评估者。 “你那个项目,我看过公开资料,也听杜女士随口提过两句。湖市新区的云锦国际,占地不小,定位尴尬,前期规划与地方政策存在隐性冲突,最关键的是,你们合作的那家香港设计事务所,三年前在吉隆坡有个类似项目,因为结构缺陷和挪用资金,烂尾了,正在打跨国官司。这些,杜女士的尽调团队可能早就放在她案头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停滞。孟清行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这些内部隐患,有些连他都只是隐约察觉,根本不知情。

“所以,你想让我递句话?递什么话?是告诉杜女士,这些风险不存在,还是求她看在……我的面子上,闭着眼往火坑里跳?”沅宁轻笑了一声,短促而讽刺,“孟先生,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也把杜女士想得太愚蠢了。”

阳光完全移到了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明亮的光晕里。

“我不会为你递任何话。但是,”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猎手终于亮出真正目的的从容,“我可以给你指另一条路。一条可能让你和孟家,不至于被这个项目彻底拖垮,甚至有机会体面抽身的路。”

孟清行的心脏猛地一跳,警惕与希望同时升起。 “什么路?”

“把项目的主导权,从孟家手里让出来。”沅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个真正有实力、也有意愿接盘这个半死不活项目的资本方。他们擅长处理这类复杂的地产遗留问题,有足够的地方资源去重新规划、疏通关系,甚至有能力把那个有问题的设计事务所踢出局,引入国际顶级团队。当然,前提是,孟家需要出让大部分股权,退居次要股东,甚至只保留象征性的收益权。”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引狼入室,然后让孟家把自家的肉拱手让给饿狼!孟清行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沅宁!你这是要我们孟家的根基!”他低吼出来,再也维持不住冷静。

“你可以拒绝。等着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供应商起诉,项目彻底烂尾,然后孟家信用破产,在湖市商圈再也抬不起头。”

她说的这些后果,孟清行未尝没有想到,否则他也不会急着来求她。

“你引荐的资本方是谁?”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这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如果接受,我的律师会带着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框架去找你。再见,孟先生。”

还不等他回答,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对方好像很忙,而他只是对方众多事务中不足挂齿的一项。

沅宁快速挂断电话,除了不愿与他多说,还因为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伊莱亚斯显然刚结束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西裤马甲,袖口挽到手肘。

隔着长长的、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走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没有问“谁的电话”,也没有问“怎么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他微微抬了抬手里那份文件夹,用那种惯常的、部署工作般的平静语气说:“有新项目吗?”

“嗯,有。”沅宁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极淡,“赚钱的事,比较重要。”

伊莱亚斯绅士地颔首:“当然。”

下午三点差五分,沅宁换了一身更显端庄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准时出现在西奥多拉的小书房门口。

轻轻叩门后,里面传来温和的“请进”。

门内比伊莱亚斯的书房更显私密温煦。

空气里有旧书、干花和极淡的蜂蜡气息。西奥多拉已经坐在临窗的丝绒沙发里,面前的小圆桌上,几只水晶品酒杯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旁边是醒酒器和三瓶没有标签、仅以不同颜色蜡封区别的红酒。

“很准时。”西奥多拉微笑,“坐吧,放松些。只是几个朋友酒庄寄来的新年份样品,还没正式命名,正好一起尝尝,顺便聊聊。”

沅宁依言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西奥多拉亲自执起醒酒器,将暗宝石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两人面前的酒杯。

“这一支,来自勃艮第夜丘一个很小的地块,庄主是我的老朋友,性格有些执拗,坚持最传统的酿造,产量极少。”她将酒杯轻轻推过来,“先看看颜色。”

沅宁端起酒杯,对着光线。酒色深邃,边缘却透着一抹生动的紫红,显示其年轻。她轻轻晃动酒杯,酒液挂壁,留下清晰的“酒泪”。

“很漂亮的颜色,边缘的紫色很鲜活。”她如实描述。

西奥多拉点点头,自己也端起杯,先闻了闻,然后示意沅宁。沅宁将杯口凑近,一股复杂而收敛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中停留,感受单宁的质感、酸度的支撑、以及风味在口腔中的变化。单宁细腻却有力,像打磨光滑的丝绸包裹着沙砾;酸度明亮,撑起了酒体的骨架;风味层层展开,从起初的酸樱桃、蔓越莓,到中段更沉稳的皮革、菌菇,最后留下一缕悠长的矿物感和微妙的苦感,像是雨后的石板路。

“单宁很细,但很有力量。酸度很好,让酒显得很挺拔。风味有点复杂,需要慢慢想。”沅宁放下酒杯,谨慎地选择词汇,“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讨好人的酒。”

“说得很好。它不讨好,甚至有些难懂。但懂它的人,会爱它很久。”她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这块地的葡萄藤年纪很大了,根扎得深,每年挣扎着从贫瘠的石灰岩里吸取那一点点养分。”

接着是第二支,来自波尔多右岸,风格更圆润丰腴,带着明显的黑李子、巧克力感和更甜美的橡木风味,单宁更柔顺。第三支则是意大利巴罗洛,结构宏大,单宁紧涩如少年,需要更长时间的醒酒和等待,香气是干玫瑰、焦油和陈皮,充满棱角与个性。

三杯酒尝下来,西奥多拉没有过多讲解技术细节,更多的是分享风土、酒庄故事、以及每支酒带给她的感受。

沅宁跟着她的节奏,仔细品尝,尽力描述自己的真实感受,不刻意迎合,也不怯于表达困惑。

当最后一口巴罗洛的余韵在口中散去,西奥多拉拿起雪白的麻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品酒如识人,Wynne。”她忽然开口,话题似乎跳开了酒本身,“有些人像第一支勃艮第,初尝或许艰涩,不够甜美,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理解他内在的架构与深度。他的价值不在即时取悦,而在长久的陪伴与鉴赏中慢慢显现。”

沅宁心中微动,知道她指的是伊莱亚斯。

“有些人像这支波尔多,”西奥多拉指尖点了点第二只杯子,“更懂得展现圆融与亲和,容易入口,社交场上无往不利。但喝多了,或许会腻,会怀念一点棱角。”

沅宁有些怔愣,西奥多拉从前虽然经常夸奖伊莱亚斯,她常把那句“伊莱亚斯是全美东海岸最绅士的男人”挂在嘴边,这还是第一次,如此隐晦地夸赞。

“但你知道,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在瓶中和杯里沉淀、呼吸、舒展,他会发展出惊人的复杂与魅力。只是,这个过程需要等待,也需要……懂得如何与他相处,既不急于榨取,也不畏惧他的生涩。”

沅宁有些想笑:“西奥多拉,他已经很有魅力了。”

“可总还是差那么一点,不是吗?”

沅宁没有回话。

“我总想叫最有才华的淑女与他相配,温斯罗普家的女儿,剑桥毕业,精通四国语言,能打理庄园账目,也会鉴赏文艺复兴绘画。所有人都说,那是天作之合。”

第55章

“可伊莱亚斯拒绝了。”西奥多拉轻轻摇晃着杯中残余的一点巴罗洛,酒液沿着杯壁留下缓慢的痕迹,“不是用年轻人的叛逆,而是用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基于数据和家族利益模型的分析报告。他证明,与温斯罗普家的联姻,无法产生协同创新的可能性。”

沅宁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他说,如果婚姻只是资产的叠加和礼仪的展览,那么凡·德·伯格家已经足够多了。”她的目光落在沅宁脸上, “长久以来,并不是你利用他,而是他需要你。”

在西奥多拉, 伊莱亚斯的母亲面前,沅宁奇异地感受到一丝骄傲。

“或许他的确不再需要一位经过淑女教育长大的妻子, 伊莱亚斯被他父亲和这个家族培养得太正确了。”

在帕森斯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不久,那束白色海芋的香气仿佛还未散去, 沅宁的生活已经以惊人的速度驶入了新的轨道。

红色法拉利每天在纽城的街道疾驰。

香奈儿:全球VIC关系与特殊项目总监助理

这份工作远不止一个光鲜的头衔。

位于纽约第五大道旗舰店顶层的办公区静谧得如同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皮革、稀有香氛的气息。

沅宁的直属上司,总监艾莉森·杜波依斯,是一位法裔美籍女士,年近五十,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举止间带着旧式贵族的矜持与互联网时代的高效。

她对沅宁的评估期长达三个月,苛刻到近乎残忍。

从一封邮件的措辞是否百分百符合品牌调性,到为一位脾气古怪的欧洲老派公爵夫人挑选生日礼物时, 对夫人已故爱犬品种的准确记忆,必须是夫人第三任丈夫送的那只查理王骑士猎犬,而不是第二任送的。

她不仅记住了那些VIP客户庞杂无比的偏好,还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谨慎与手腕。

艾莉森·杜波依斯在一次午餐后,罕见地没有谈论工作,而是看着沅宁说:“ Wynne ,你有一种非常珍贵的品质。”

不久后,她在曼哈顿中城西区,临近哈德逊河的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公寓楼里,买下一个高层单间公寓。

面积不大,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河流与对岸新泽西的灯火。

伊莱亚斯对她的公寓不置可否,他显然认为太小,但对她的选择表示了尊重。

面积确实不大,开放式布局,客厅、卧室、工作区的界限仅由家具和光线微妙地区隔。

但那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便是它全部价值的核心。窗外毫无遮挡,哈德逊河如一条宽阔的暗色绸带缓缓流淌,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在夜晚连成一片璀璨却安静的光海,更远处,是斯塔滕岛模糊的轮廓和偶尔划过夜空的飞机信号灯。

天气好时,甚至能望见自由女神像。

签约过户那天,沅宁本想独自完成所有手续,却没想到伊莱亚斯结束工作后特地来了一趟。

他拎了一瓶Dom Pérignon香槟,在扫视过整个空间后,最终评价:“ View不错。”

“谢谢。”沅宁接过他手里的香槟,去厨房区域找开瓶器。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恭喜。”

那晚,他们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因为沅宁还没买椅子,就着城市的夜景喝完了那瓶香槟,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伊莱亚斯没有对她的装修风格或家具选择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提出要送她什么来填充这个空间。他尊重了这个空间的完全主权。

“这里很有你的气味。”他说。

“是什么气味?”沅宁靠在窗上问。

“自由,和一点点硝烟味。”

两人签署的那份《长期战略投资与合作框架协议》,界定了他们关系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伊莱亚斯会在柏修斯资本季度财报电话会议的中途,手机在桌下无声震动。不是紧急邮件,而是来自沅宁的一条简短信息:【晚上吃什么? 】

他会面不改色地继续听着CFO的汇报,手指却在屏幕边缘轻点,回复:【你决定。 】

【吃火锅。 】

过了很久,对方回复:【好。 】

他们依旧会为某个观点争执,但争吵有时会在激烈的亲吻中莫名消弭。

激烈的思想对抗,莫名地坍缩成更原始的身体语言。

等两人喘息着分开,刚才争辩的焦点问题仿佛变得模糊而遥远。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沅宁刚刚结束与巴黎那边的第二轮视频会议,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母亲乔宜雅的剪短信息,只有一句话:

【妮妮,下个月八号,妈妈和简舟在南城办个小仪式。你有时间吗,要不要回来? 】

虽然早料到有这一天,但沅宁还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回复母亲:【小仪式?妈妈,你确定这回有结婚证的吧。 】

下一秒,乔宜雅干脆把结婚证照片发了过来:【已经领好了,你就放心吧。你妈妈我一把年纪了,这回可还是初婚,只是江家说要低调些办,可不就是个小仪式。 】

沅宁看着屏幕上那张并排的红底照片,乔宜雅穿着素雅的白色衬衫,笑容是历经风雨后真正舒展的明亮;江先生穿着同款衬衫,神色沉稳,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踏实。

照片一角,民政局的钢印清晰可见。

看着照片,沅宁总算松了口气。

是啊,在法律意义上,在世俗认可里,她的母亲,美丽骄傲却背负了半生“情妇”污名的乔宜雅,直到今天,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正言顺的婚姻。

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打字:【恭喜妈妈!我一定回去!回去给你当花童! 】

过了大约一分钟,新消息才跳出来:【妮妮,妈妈现在觉得很安心。那就等你回来。 】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又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化作嘴角一个越来越大、几乎咧到耳根的灿烂笑容。

她盯着那张结婚证照片看了又看,像是要把那抹红色和母亲的笑容刻进脑子里。

沅宁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伊莱亚斯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是伊莱亚斯的声音:“刚结束会议,怎么了?”

沅宁抱着手机在公寓光洁的地板上小小地蹦了两下,赤脚踩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想跟你说一声晚上好,凡·德·伯格先生。”沅宁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甜得发腻,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在忙什么拯救世界经济的大事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显然是没料到她这个开场白。

“刚结束一个关于东欧能源市场的会议。怎么, Wynne小姐有心情关心世界经济了?还是……你的项目遇到了什么需要动用全球资本才能解决的难题?”

“比那个重要一点点。”沅宁忍住笑,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猜猜看?”

“你中彩票了?”他配合地猜测。

“比中彩票好一万倍。”沅宁宣布,声音里的兴奋终于藏不住了,像香槟气泡一样往外冒,“我妈妈!她结婚了!就今天领的证!红彤彤的,盖着钢印那种!”

她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等着那边的反应。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钟。她能想象伊莱亚斯微微挑眉的样子。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恭喜。这对乔女士来说是件大事。”

他顿了顿,问,“需要我安排人送一份贺礼过去吗?或者,你有什么想法?”

“贺礼当然要送,不过……”沅宁卖了个关子,转身背靠在玻璃上,“我得回去一趟,给我妈妈当花童。下个月八号,在南城。”

这一次,伊莱亚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沅宁知道他那是在查看日程安排。

“下个月八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切换到了部署模式,“时间可以协调。”

“所以你会陪我一起回去参加婚礼?”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当你用这种语气问我,我想我只有一个选择。”

沅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所以?”

“所以,”伊莱亚斯的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我想我必须把下个月八号的时间空出来,去一趟南城。”

“太好了!”她欢呼出声,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那我们来计划一下!穿什么,带什么礼物,还有……”

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地絮絮叨叨,伊莱亚斯靠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那抹弧度,许久没有落下。

两人用一整晚的时间,打着电话,商讨了一番行程。

沅宁说要带他回去见外公外婆,还有老家的朋友。

其实她在老家早都没什么朋友了,只有两三个小学时候的玩伴,过年过节还保持着联系。

一直聊到最后,沅宁忽然从沙发上惊跳起来:“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见面聊呢,老在电话里说什么呀。”

伊莱亚斯轻笑了一声,告诉她:“我就在楼下,你下来吧。”

*

飞机平稳降落在南城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

一下飞机,便是湿润而温暖的空气,与纽城截然不同。

沅宁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几乎是踩着舷梯跳下去的。

她换上了一身简约的浅杏色亚麻连身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只戴了一副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归家与期待交融的明亮神采。

这次回国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她再也不必害怕什么,她也不觉得自己没有家。

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只提了一个轻便的登机箱。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和米白色长裤,是极其休闲的装扮,但剪裁与面料依旧透着讲究。

沅宁不当他的着装顾问以后,理查德为他请了一位新的着装顾问,对方依旧十分专业,为他整理好了此次行程的所有着装。

金发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软,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接机大厅略显嘈杂的人群,最后落在前面那个雀跃的背影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

乔宜雅和江简舟已经等在到达厅。

乔宜雅一眼就看到了女儿,以及女儿身后那个身材高大、气质卓然的金发男人。

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妮妮!”乔宜雅抱住女儿,用力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目光转向伊莱亚斯,笑容得体,“凡·德·伯格先生,欢迎你来,一路辛苦了!”

“乔女士,江先生,晚上好。”伊莱亚斯微微颔首,主动伸出手,与乔宜雅、江简舟先后握手。他的中文发音比上次在帕森斯时更好了些。

江简舟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目光坦诚:“欢迎来南城,凡·德·伯格先生。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江边,比较安静。”

“麻烦你们了。”伊莱亚斯道谢。

这段时间,伊莱亚斯一直在学中文,为此还特地聘请了中文老师。

他很聪明,并且中学时期就精通多国语言,现在多学一门,并不算什么难事。

寒暄间,沅宁已经挽住了母亲的手臂,凑近低声问:“妈妈,你紧张吗?”

乔宜雅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她瞟了一眼正与江简舟简单交谈的伊莱亚斯,声音压得更低,“把人带回来,是想正式见见家长?”

沅宁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他可是自己主动要求来的。让他见见我外公外婆也挺好。

乔宜雅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再多问,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闪烁,街道两旁高大的榕树垂着气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与纽城的摩登冷硬不同,南城的夜色是温润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稠密。

江简舟安排的下榻处并非酒店,而是一处位于老城区江畔的私家宅院改造的精品客栈,白墙黛瓦,庭院深深,闹中取静。客栈主人是江简舟的朋友,早已清场,只为他们服务。

“这里旧时是一位丝绸商人的宅子,后来荒废了,前几年才修复好。”江简舟引着他们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走向预定的独院,“条件简单,但还算清净,也方便。”

院子不大,却精致。一株老桂花树亭亭如盖,树下石桌石凳,墙角一丛修竹。正房是两层小楼,楼上楼下各一间卧室,带独立卫浴和小起居室。

“妮妮住楼上那间,视野好。凡·德·伯格先生住楼下这间,方便些。”乔宜雅安排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客房分配。

沅宁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伊莱亚斯。伊莱亚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乔宜雅点点头:“很好,谢谢。”

等乔宜雅和江简舟离开,嘱咐他们早点休息明日再见后,院子里便只剩下沅宁和伊莱亚斯两人。桂花香隐隐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江水声。

沅宁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

伊莱亚斯无奈给她捡起鞋子:“这里九月的温度虽然很高,但你还是把鞋子穿上吧。”

“我不要,我小时候都是这样的。那时候爸爸……孟潜岳他还在创业,我跟妈妈经常住在外公外婆的院子里,就这样赤脚踩在地上,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看起来很高兴。”

“当然高兴。”沅宁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脸看他。

“妈妈迎来了新的开始。而且,”她眨了眨眼,“带你来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虽然……其实没在这里长多久。”

“但这里是你的一部分。”伊莱亚斯说,语气陈述。

“嗯。”沅宁点头,伸手拉住他的衬衫袖口,指尖摩挲着精致的贝母扣,“明天会见到我外公外婆,还有家里的亲戚,你……”

“我会表现得体。”伊莱亚斯接过她的话,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不用担心,Wynne。”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不那么得体。”

伊莱亚斯垂眸看着她。她赤着脚,微微踮起,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虎口处细腻的皮肤。

“比如?”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比如……”沅宁的眼睛转了转,像在认真思考,“比如明天我二姨可能会拉着你问东问西,从股票问到星座,再从欧洲王室八卦问到哪种保健品最有效。”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建议背后的含义。

“你要尽可能融入这里,否则他们会像看猴子一样看你。”

2001年的南城还不是那么发达,沅宁的亲戚们也不全是有钱有势的大老板。

“还有啊,要是她们问起我们的关系,可千万别说你是我精心挑选的战略投资人兼协议伙伴,你就只需要说,你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伊莱亚斯看着她。她站在树下,赤着脚,头发上沾着桂花,神情坦然而放松,甚至带着一点对他或许会出糗的小小期待。

他弯腰,再从将她刚才随意踢到一边的鞋子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婚礼仪式安排在下午,在一处临江的私人会所草坪上,只邀请了至亲好友,规模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

乔宜雅穿了一身改良的中式旗袍礼服,并非正红,而是更显雅致的香槟金,绣着同色暗纹,头发绾起,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端庄明媚。

江简舟则是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看向乔宜雅时,眼神里的沉稳化作了清晰的温柔。

仪式简单而庄重,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致辞。沅宁作为女儿,站在母亲身边,眼眶微红,嘴角却一直上扬着。

江简舟另给她备了一份厚度相当可观的红包,沅宁一边抹眼泪,一边心想,自己竟然多了个比伊莱亚斯大不了几岁的继父。

捏着相当厚度的红包,她想,也罢,叫就叫了,她反正也没爹,然后就大大方方叫了一声:“爸!”

人家辈分在这儿呢。

她看到外公外婆悄悄抹眼泪,看到小姨笑中带泪,看到江家几位长辈颔首微笑。

当乔宜雅和江简舟在掌声中轻轻拥抱时,沅宁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仪式后的宴席是中式圆桌,气氛轻松了许多。沅宁带着伊莱亚斯一一见过长辈和亲友。

外公外婆看着伊莱亚斯,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慈祥的好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慢问“习惯不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

伊莱亚斯认真听着,用稍慢但清晰的中文回答,偶尔遇到不懂的词汇,会看向沅宁,沅宁便笑着翻译或解释。

转折点出现在沅宁那位热情过头的二姨身上。

“哎呀,这就是妮妮从国外找的男朋友呀?”二姨嗓门洪亮,上下打量着伊莱亚斯,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听妮妮妈说,你是做……搞投资的?是不是就像电视里那种,动动手指头,钱就哗哗来的?”

桌上其他亲戚也好奇地看过来。

“你给二姨看看,我现在买点什么股票合适?”

沅宁头皮一紧。伊莱亚斯却面不改色:“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方向,您可以关注一下。”

沅宁悄悄在桌下踢了伊莱亚斯一下,伊莱亚斯终于闭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其实这些消息报纸上都有,如果对股票感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金融时报。”

二姨觉得没意思:“报纸上有的,那不人人都知道?能轮到我赚?”

伊莱亚斯保持浅笑,沅宁打圆场:“好了好了,菜都上来了,二姨你快吃吧。”

一道道精致又地道的南城菜端上来,伊莱亚斯刚拿起筷子,就听沅宁外公问道:“那你们平时在那边,都吃些什么呀?吃得惯咱们这儿的菜不?”

伊莱亚斯还没回答,二姨就开口:“我听说国外那猪肉都是臭的,做菜哪有我们这样精致讲究的,你没瞧妮妮到那边瘦了这么多。”

说着,她夹了一块烧鹅过来:“尝尝这个!咱们南城的烧鹅,可不是随便哪里能吃到的门道。这鹅啊,得是开平一带散养的黑棕鹅,吃谷米长大,肉质才有嚼劲又不柴。宰杀后得先用几十年的老卤水上皮,晾足八个钟头,风干了水汽,皮才能烤出这种玻璃脆。”

伊莱亚斯碗中正躺着一块烧鹅。

说到这儿,沅宁外公也起了劲儿,示意伊莱亚斯看那烧鹅皮的截面:“瞧瞧这皮,薄得像层纸,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那层脂肪啊,烤得恰到好处,化了油又不腻,全渗到肉里去了。烤的时候讲究先文后武,先用荔枝木的文火把鹅身烤透,锁住肉汁,最后再用猛火抢色,把皮烤酥上色。蘸料也有讲究,不能光是酸梅酱,得是咱们本地小作坊出的特调酱,酸里带点回甘,正好解腻提鲜。”

外公如数家珍,俨然一副美食家的派头。桌上其他亲戚也都含笑看着,这是家乡人展示骄傲的独特方式。

沅宁听得惊奇,也瞪着眼睛看他:“那你快尝尝。”

伊莱亚斯没有辜负这一桌期待的目光。

极轻微的脆响在他齿间绽开,紧接着是脂肪层融化在舌尖的丰腴感,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种口感的精妙平衡。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非常好吃。”他的中文学得还不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见外国人说好吃,桌上气氛活络起来。

一桌子人都谈论起各种食材的讲究、火候的秘诀,南城人聊起这些来总是滔滔不绝。

伊莱亚斯有些词汇听不懂,沅宁便翻译给他听。

沅宁外公拿起勺子,又给伊莱亚斯盛了一小碗旁边炖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再喝点汤,顺顺。这汤是用今天早上捞上来的胖头鱼,煎透了,加开水猛火滚出来的,一点腥味都没有,鲜得很。”

伊莱亚斯再次道谢,双手接过小碗,低头喝汤。滚烫鲜美的汤汁下肚,暖意蔓延开来。

他放下汤勺时,发现沅宁正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

“Wynne,你笑话我。”

沅宁笑意更盛:“我没有。长辈叫你吃什么,你吃什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