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亚瑟·凡·德·伯格子爵没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见沅宁进来,他示意她坐下。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 这次取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书盒。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亚瑟打开盒盖。
第一样是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大大小小共有七把,每把柄部都刻着不同的徽记。
“艾尔德里城堡及附属庄园的所有主钥匙。从塔楼钟室到酒窖,从档案库到馬廄。持有它们,意味着你有权进入这座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样是一枚象牙色的印章戒指。
“这是曾曾祖母留下来的印章戒。她在世时,所有慈善基金会批文、领民救济名单、甚至家族内部的重要信件, 都需要这枚印章确认。它代表的是,女性在这个家族内部的实际治理权。”
第三样,是一份厚重的羊皮纸文件,用深蓝色丝带系着。
亚瑟没有解开丝带,只是将手指轻轻按在文件封面上:
“凡·德·伯格家族艺术与文化信托的完全授权书。根据新的条款,你将成为这个信托的联席主席,拥有和西奥多拉同等的决策权。信托资产包括:伦敦和纽约的四个画廊、苏黎世的艺术基金、以及家族四百年收藏中的三十七件可流通珍品,总估值约两亿八千万英镑。”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现在,请你做出选择。你可以只接受钥匙,这意味着你愿意承担城堡女主人的日常责任;也可以接受钥匙和印章,这意味着你愿意参与家族内部治理;或者,你可以全部接受。”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你不仅仅是伊莱亚斯的妻子,更是凡·德·伯格家族未来的共同掌舵人之一。”
沅宁当然全都要,她嫁给伊莱亚斯, 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成为城堡的女主人。
她的目光越过亚瑟手上的那些东西,看到了更远处的东西。不是财富,不是权力,不是安全。
她看到了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在她二十岁时表现为橱窗里的香奈儿外套,在她破产时表现为帕森斯图书馆彻夜的灯光,在她第一次走进凡·德·伯格宅邸时表现为伊莱亚斯书房里那排直达天花板的书架。
二十岁的沅宁需要证明:“我能拥有”。
现在的沅宁想要证明:“我能建立”。
个人成功有天花板,但一个良好运转的体系,能托举无数个“曾经的沅宁”。
她会致力于推动类似在敦煌见过的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扶持像莫伊拉那样的独立设计师。
嫁给伊莱亚斯,不是成为“凡·德·伯格夫人”这个头衔的填充物,而是与这个头衔所承载的资源、网络、历史深度合作,创造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全新的遗产。
婚姻是最高效的资源整合,也是她获得身份的途径。
“所以,我选择全部接受——钥匙、印章、信托,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一切重量。”
十月中旬,江南最好的季节。
在所有人妥善安排好工作事务后,伊莱亚斯、莱纳斯、西奥多拉和亚瑟子爵,连同沅宁一起,乘坐私人飞机抵达南城。
私人飞机降落的是省会的机场,乔宜雅和江简舟派了两辆商务车,接上一行人后,沿着高速公路南下。
越是接近南城,窗外的景色就越是具体,连绵的稻田变成待拆的老城区,再变成新建的住宅小区,最后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
“快到了。”沅宁指着前方,“那个红色屋顶的,就是我妈妈住的小区。”
乔宜雅和江简舟早早等在小区门口。
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也不是别墅区,就是最普通的居民区入口。
旁边是水果摊、理发店、还有一家招牌褪色的老王豆浆。
下午六点半,正是接孩子放学的、买菜回家的、遛狗的人来人往的时候。
十月中的南城,空气里还留着桂花的余香。梧桐叶开始泛黄,但阳光依然温煦。
江简舟解释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宜雅说想跟父母住得近一点,再说住这里她每天打麻将也方便,我们婚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那个年代的房子都修得大,外面是一个规整的接待客厅,里面才是真正宽敞舒适的生活起居空间。
毕竟像江家那样的人家,很多东西不好明着享受。
江太太乔宜雅每天出入这里,买菜做饭打麻将,人人见了也要称一句江家清廉。
“妈妈,江先生。”沅宁走过去拥抱乔宜雅,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家的松弛。
“伯母,江先生。”伊莱亚斯用中文问候,发音比上次标准许多。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盒,不是奢侈品店的包装,就是两盒南城老字号的糕点。
沅宁之前特意交代的:“我妈就爱吃这个。”
西奥多拉则是带了一小罐自家庄园里产的蜂蜜,用最简单的玻璃管装着,标签是西奥多拉手写的英文“ Elderflower Honey” 。
亚瑟则是带了一瓶1978年的波特酒。
“快请进,快请进。”江简舟招呼着,语气从容周到。
房子在三楼,两道门是打通的,加起来足有四百平的空间,又有内外两重的格局。
外客厅是标准的接待配置:硬木沙发套着洁白的镂空钩花沙发套,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宁静致远”的书法,博古架上摆着些仿古瓷器和荣誉证书。干净,规整。
一家人直接被引进了里屋,亲家见面,当然要带到自己家来。
里屋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四百平的空间打通后,形成了流畅的生活动线。越过那扇不起眼的实木门,先是一个光线充足的起居室。
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青石板、竹影、一池锦鲤,角落那株金桂正开得盛,甜香丝丝缕缕透进来。
家具是明式改良的,线条简洁,木料温润。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中英文书籍、卷轴和家庭相册。
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博物架,错落摆着奇石、古陶片、植物标本。
“这都是简舟的破烂,”乔宜雅笑着引大家入座,语气里却满是纵容,“走到哪儿捡到哪儿,又不舍得捐,全堆家里了。”
乔宜雅年轻时学历不错,英文说得也还可以。
又有沅宁和伊莱亚斯充当翻译,一家人交流起来,倒也没什么障碍。
晚餐设在内侧的餐厅。一张老榆木大圆桌,没有铺桌布,木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亮。
菜色家常,却绝对见了功夫。
家里保姆把菜端上来。
一道文思豆腐羹,豆腐细如发丝,在清鸡汤里如云雾舒展。
一碟清炒手剥河虾仁,只用了盐和一点点绍酒,粉嫩晶莹。
主菜是花雕蒸鲥鱼,真正的长江鲥鱼,鳞下油脂丰腴,用二十年陈花雕和火腿薄片同蒸,鲜香扑鼻。
配一碟清灼菜心,一罐小火慢炖了六小时的腌笃鲜。
最后是一小笼现拆的蟹粉小笼包,皮薄如纸,汤汁滚烫。
“都是些时令东西,没什么稀奇。”乔宜雅布菜时语气自然,“鲥鱼是朋友今早送来的,蟹粉是下午才拆的。吃得就是个鲜。”
保姆端着托盘安静进出,每道菜之间留有足够的时间让人品味、交谈、消化。
西奥多拉看着那粉白晶莹的一小碟,连声赞叹。
花雕蒸鲥鱼上桌时,满室生香。整条鱼躺在长盘中,鳞片银亮,汤汁金黄。
“鲥鱼之美在鳞,”江简舟提醒,“鳞下的油脂最是精华,请一定尝尝。”
西奥多拉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片带着鳞的鱼肉,送入口中。油脂在舌尖化开,花雕的酒香、火腿的咸鲜、鱼肉的细嫩层层递进。
“Wynne,你该早说华国又这样美味的食物。”
甜品是两道:一道是桂花酒酿小圆子,甜糯温润;一道是杏仁豆腐,洁白如玉,淋着少许冰糖桂花蜜。
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展开。
从鲥鱼的洄游习性谈到长江生态保护,从古籍修复用纸聊到苏格兰城堡羊皮档案的养护,从苏州园林的借景手法说到凡·德·伯格家玫瑰园的重建计划。
一家人惊奇地发现,他们对如何在现代社会中守护脆弱的美好竟有着一样相似的焦虑与执着。
一顿饭吃完,已是两小时之后。
菜色虽然不多,每个人却都恰好好处的饱足,而不是撑胀。
菜品的精巧、上菜的节奏、搭配的逻辑,都体现了一种深厚的饮食修养:不在于堆砌数量,而在于呈现品质,不在于炫耀技法,而在于尊重食材。
西奥多拉放下筷子时,赞叹一声:“我想起我祖母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款待不是让你吃撑,而是让你记住每一口的滋味。”
乔宜雅懂得如何操办一桌小而美的酒席,她是个极会生活的女人。
第二天清晨,南城在薄雾中醒来。
老街最早的声音不是车鸣,是豆浆机工作的嗡鸣、煤炉生火的噼啪、以及楼下老王拉开卷帘门的哗啦声。
沅宁醒来时,伊莱亚斯已经站在阳台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棉麻长裤,正看着楼下早点摊前排队的人群。
“在看什么?”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在看这里人们的生活。”伊莱亚斯握住她的手。
卖油条的大叔一次捞起三根,装进袋子里,看着就很好吃。
七点半,一行人下楼。
乔宜雅本想在家里准备早餐,但沅宁坚持要带外国人体验本地生活。
于是七个人,走进了那家老王豆浆。
老王六十来岁,围着油渍斑斑的白围裙,看见乔宜雅就笑:“江太太,今天带这么多客人?”
“亲家从英国来,”乔宜雅用南城话应道,“来尝尝你的手艺。”
老王眼睛一亮,搓搓手:“那得拿出看家本事!”
他动作麻利:现磨的豆浆滚烫盛出,油条现炸,小笼包现蒸。
莱纳斯一直很好奇地研究油条,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甜豆浆里,等几秒,待油条吸饱了豆浆又没完全软烂时送入口中。
“完美的质地平衡。”他评价道,“脆与软的临界点。”
江简舟一边吃一边介绍:“老王这家店,我小时候就在了。那时一碗豆浆三分钱,油条五分。现在涨了价,但味道没变。”
沅宁耳朵动了动:“江先生,小时候我妈妈也爱带我来这里吃早餐,吃完了送我去上学。”
江简舟温柔地看了乔宜雅一眼:“也许那个时候我们就碰见过。”
他拉起她的手,只恨自己那时年少。
吃完早餐,乔宜雅提议去逛早市。
这里的烟火气更浓。自家种的蔬菜还带着露水,活鸡活鸭现场宰杀,鱼在盆里扑腾,还有卖竹编器具的、修补锅碗的、现场弹棉花的。
西奥多拉被一个卖手工桂花糖的摊子吸引。摊主是位老奶奶,糖是自己熬的,桂花是自家院里摘的,用油纸包成小小一包。
“试试?”沅宁买了一包,分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