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厉翎只是有心逗逗叶南,很快便放开了对方,还帮叶南整理了一下衣袍,顺手夹了一块鱼放叶南碗碟中,“今天晚上骁王设宴,我们一道过去。”
时逢楼下一阵喧嚣,细细一听,是有先生在大厅说书,想必说得太妙,引发众人鼓掌叫好。
叶南推开内窗,卧身向下张望。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人声鼎沸的堂子立刻安静下来。
先生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各位看官,今日咱要说的,乃是我国二公子叶允,二月十五元宵节,我王带公子允去庙中祈福,可恰在那时,一道晴天惊雷劈下,庙宇外的黄幡被击中,熊熊燃烧,竟隐约可见叶允一统的字形,但火势很快便熄灭了。”
他话音一落,大堂内立刻响起一阵哗然。
说书人微微一笑,继续绘声绘色地说,“这意味着骁国会兴起,而叶允……”
此时,有人惊叹,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没人敢接话,大家都心照不宣。
接下去的说书内容,无非是把叶允反复抬高,标榜成了天神一样的人。
叶南听得眉峰越蹙越紧,叶允那点能耐他再清楚不过,空有一副皇子皮囊,好高骛远,终日流连酒肆,论谋略不行,论心志更差,别说什么一统天下的宏图,真把骁国交到他手里,不出三、五年,怕是国库都要被他掏空,到时候大权旁落,满朝皆是钻营之辈,偌大的国家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这般荒唐的吹捧,竟也有人信?他不想再听下去,轻轻拢了窗,将嘈杂一并关在了外头。
厉翎看叶南蹙眉,挑了挑眉:“怎么,你这也信?”
叶南摇头,若有所思地反问:“是叶允太心急了吗?这样大张旗鼓,说不通啊。”
厉翎毫不在意,“那今晚刚好去看看你那个不成器的庶弟,指不定还能有些惊喜呢!”
叶南心中惴惴的,面对厉翎的邀请,看着美味也失了几分兴趣:“我不想去,父王可能不想见我,我也不太想见他,也许是我和他父子缘薄吧。”
厉翎想到刚才叶南看到故土人情时的渴望与满足,此刻又如此落寞,不禁心疼,鼓励道:“小傻子,我又不是让你去看他们,你就当回到故土,见一见其他友人,安天遥你不想见吗?”
“太傅?”叶南眼睛陡然又亮了些。
“安天遥现在是骁国丞相,也会出席国宴。”厉翎笑着说。
见叶南狐疑,他也不打算瞒着,径直说道:“你那便宜父王一直宠幸奸佞之臣,当初他们联合骁国二公子叶允诬陷你入狱,打算废长立幼,安天遥被迫出世,在深山闭关。”
这些事叶南都知道,只是他再次听到这些,依然难过得垂眸,他知道父王虽更疼爱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这竟是一出过河拆桥的戏码。
帝王家的父子情分原就薄如蝉翼,多少时候,一个君王,不过是凭对后妃的喜好定夺子嗣的荣宠,而那储位之争,从来是刀光剑影,哪有半分亲情可言。
从妫满子处辍学回国,父王依然十分器重他,还让高士安天遥任命太子师,全力辅导他佐政。
叶南正值凌云少年,得志施展才华与抱负,便将自己所学的治国之道大力推行。
薄徭轻赋,推行农耕,休养生息,秉承黄老之道,保障了百姓生活,他的一系列举措让整个骁国国力蒸蒸日上。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想增加兵力,想纵联外交,想……
想不到他被诬陷谋反入狱。
他是在一个季夏的夜被带走的。
数日前他还曾去百姓的庄稼试用户部新制作的新农具。
他在监狱中等待,并相信真相终会大白,他还能赶得上秋日,再去巡视一下田地并盘算一下这年的收成。
期间,太傅安天遥与一干忠臣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拿出种种佐证,证明叶南的无辜,而骁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认定了叶南有异心。
骁王为除后患,还将叶南提拔的大臣全部扁庶责罪。
太傅在数次被驳后怒极攻心,生了一场重病,被骁王顺理成章地剥去了官职。
数月后身体稍安,孑然一身的安天遥就告老还乡,心力交瘁的他无心安享晚景,独自去了深山。
临时,他只苍凉地说了句:“好一个卸磨杀驴啊……哎。”
这句话不是为他自己说的。
叶南为人磊落,在骁国声望很高,入狱时靠狱卒获取信息,得知种种后,依在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只是,这一等,便真等到了季秋时。
骁国的富饶,也让临近的景国垂涎,好不容易逮了一个借口就发兵过来,兵力不强的骁国哪能与强国抗衡。
百姓流离失所,都城断壁残垣。
骁国最危难的时刻,骁王带家眷大臣弃城而逃,留下他自生自灭,往日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华,仿佛就是一场盛大的笑话。
叶南不得不接受被王室抛弃的事实。
痛楚的画面被再度忆起,令他拧了眉:“太傅怎得又愿意出山挂职了呢?”
厉翎一直看着叶南,伸出手抚上了叶南的眉心,心疼地揉了揉:“我不过是借机让人在骁国散布消息,说景王欲邀安天遥出山。”
叶南听罢,有些慌张地拉住厉翎的手:“父王多疑,他知道太傅的本事,若是太傅助景国,景国和骁国本就有仇,这样不是将骁国的弱点全部暴露给景国吗?父王断然不可能放人,这样太傅就会有危险。”
“这个时候就需要安天遥亲自去表态了,安天遥愿意出山,而骁王身边刚好差人,骁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授安天遥丞相之位,”厉翎顿了顿,继续说,“骁王还能讨一个不计前嫌,重用贤臣的美名,他何乐而不为呢?”
叶南半晌才开口疑道:“师父一生忠烈,定不会投靠景国,可他性子倔,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厉翎抽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噢?说来听听,除非什么?”
有那么几分调侃的意味。
“除非……” 叶南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厉翎深邃的眸子里,“你拿我的命去要挟他。”
厉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紧紧蹙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无奈与心疼:“小南,在你心里,我竟成了这般不择手段之人?”
叶南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待那声质问在心底漾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红了脸,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怎么会把厉翎往那处想?他慌忙往厉翎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对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的话,只在心里反复责怪自己刚才失了分寸,竟用那般不堪的揣测腌臜了这份心意。
厉翎瞧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的阴霾顿时化作促狭的笑意。
他倾身逼近,逗道:“早知安天遥那老家伙能威胁你,当初就该把他捆来震国,看你还敢不敢躲我。”
说罢故意夸张地咂咂嘴,“失策啊失策,白白浪费了多少好时光。”
“少打趣我!” 叶南左右不是,皱眉别过脸,伸手推开贴过来的厉翎。
厉翎笑着往后靠了半分,从袖中掏出了刚买的青苹果。
他灵巧地旋开短刃,刀锋贴着果皮削,薄如蝉翼的果皮簌簌垂落。
“真没见过像你这般口味刁钻的。” 厉翎故意摇头叹息,将削好的苹果一分为二,他晃了晃手中饱满的果肉,挑眉道:“甜苹果不吃,脆苹果不要,偏生独爱这酸涩的青果子,小怪物。”
说着便将苹果递到叶南唇边。
叶南立马接过去,咬下一口,酸涩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瞪了厉翎一眼,含混不清道:“嫌酸你别碰。”
……
“要的就是果酸味!”竹篮刚落地,叶南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他捧着泛着霜色的果子,鼻尖凑近深吸一口气,睫毛扑闪着笑,“这可是骁国特产,不当季也产量,很带劲的味儿!”
叶南在山上学习期间,骁国总是不定期送青苹果,叶南喜酸,每次都要吃上好几篮。
他大方地从竹篮里挑了两个最青的,一个抛给树下乘凉的白简之,另一个径直朝厉翎怀里砸,被厉翎单手稳稳接住。
“谢师兄。”白简之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拭苹果,抬眼冲厉翎说道:“听说震国只产甜果,太子殿下怕是消受不起这酸劲儿?”
这话像根刺扎进厉翎心里,他看着对方优雅咬下苹果,喉结滚动时那抹惬意的神色,胸腔里顿时腾起无名火。
“酸得倒牙的东西,有什么稀罕?”厉翎故意抬高声音,余光却紧盯着叶南。
叶南咬开果皮的瞬间,汁水溅在唇角,他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松鼠:“你尝一口就知道!清香得能把魂儿都勾走!”
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下,厉翎只得硬起头皮咬了一口。
厉翎咬破皮的刹那,酸涩如潮水漫上舌尖。
他险些吐出来,却瞥见白简之正用帕子擦嘴,似乎也在强装镇定,还似有若无地投来轻蔑一瞥。
厉翎只得硬生生将果肉咽下去。
“如何?”叶南眨巴了一下眼睛。
厉翎的腮帮子不受控地发颤,狠道:“还真痛快!”
他故意大口咀嚼,酸涩感顺着舌根往太阳穴钻,眼眶泛起泪花。
这话让叶南眼睛弯成月牙,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果子:“就知道你好这口!等下次苇子来,让他带十筐!”
“师兄这么偏心吗?”白简之幽幽道,“可我也很喜欢呢。”
“有,都有。”叶南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管够!”
厉翎瞥见白简之倚着树,酸得眯了眼,但还是晃着手里剩下的半块苹果,那模样像是在无声的挑衅。
厉翎发狠,索性将三个苹果囫囵全吃了进去。
夜幕降临时,厉翎蜷缩在床榻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跌跌撞撞摸到叶南窗前,却见月光下少年正捧着小半块青苹果,就着烛火看书。
烛光摇曳中,叶南慌忙起身。
“厉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厉翎抓住他手腕,滚烫的额头抵在对方胸膛上,声音含糊不清:“叶南,我难受……”
叶南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厉翎,你发热了,快,来我床上躺着。”
“我去找师父拿药。”叶南刚将人安顿好,却被对方一把拽进怀里,带着酸气的滚烫呼吸喷在耳畔,“不准走!”
“躺好,别乱动。”叶南挣脱对方,刚走出两步,就被厉翎死死地拽住了衣角。
叶南叹了一口气,无奈得很,他从未见厉翎生过病,这次高热来势汹汹,想必厉翎也害怕,才任性了些。
“我吃了三个,比白简之多……”厉翎蹙着眉心,全身通红,极不甘心底地胡言乱语。
“什,什么?”叶南靠近了一些。
听着对方迷迷糊糊的呓语:“讨厌他,讨厌你分给别人。”
叶南被这突如其来的醋意惊得手足无措,手心的青苹果滚落在地,他红着脸拍开厉翎乱抓的手。
整整一夜,叶南都照看着厉翎,不敢睡,也睡不着,直到晨光刺破窗纸。
厉翎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看见叶南歪坐在竹椅上,单薄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前。
叶南也被响声惊醒,用手探了探厉翎的额头,长舒一口气,道:“终于退烧了。”
叶南的声音沙哑,是整夜未眠的倦意。
“你照顾了我一宿?”厉翎心口一紧,说不上到底是担心,愧疚、还是内心那一闪而过的小窃喜。
“上次考核,你在山中照顾我,这次轮到我照顾你,” 叶南别过脸,别扭道:“咱们,咱们扯平了。”
厉翎一下就撑了起来,声音发狠:“才没有扯平,青苹果,只能我和你分,没白简之的份!”
叶南:“……”
到底关白简之鸟事?
第32章
骁国用了最高礼仪接待震国的太子。
骁王宫里,琉璃宫灯照得透亮,玉盘珍馐堆满了桌,流光溢彩。
宫廷乐师轻拨琴弦,舞姬们顺着音乐甩动起了广袖。
金樽美酒在杯中荡漾,觥筹交错。
厉翎带着叶南进了殿门,黑袍与白衫相衬,在光影交错间宛如一幅流动的画。
骁国二公子叶允捏着酒杯的手在发狠,坐在他下阶的官员们或低头装聋作哑,或用眼角余光偷瞄主位,各怀心思。
唯有安天遥起身。
叶南朝他微微颔首,安天遥眼眶发烫,连忙拱手回礼。
叶南的视线再度回到了大堂正中。
骁王缓步下阶。
一国之君,此刻额角沁出薄汗,笑容木讷:“太子殿下大驾光临,骁国蓬荜生辉,怎不见太子妃同来?”
厉翎虚虚地拱手:“我带了叶南回来。”
他余光瞥见在一旁的叶南正欲向骁王下跪,立马单手拦住了。
叶南一怔,睨了一眼厉翎,却见厉翎的目光盯着骁王,笑意散了,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叶南:“……”
骁王:“……”
二公子叶允有些不爽,刚想说几句,就被旁边的大臣使了个稍安勿躁的颜色。
厉翎眼神带戾,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骁王立马摆手接话:“南儿幸得公子翎青眼,为父乐哉,来,殿下,请上座。”
“与我同坐。” 厉翎根本不给叶南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按在主位旁的椅上。
叶南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悖厉翎的面子,乖顺地坐着厉翎旁边。
他望着下侧叶允几乎喷火的眼神,再看看骁王僵硬的笑脸,都碍于厉翎的威慑无从发作,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这快意没持续片刻,便被他按了下去,靠旁人威势得来的体面,终究像借来的光,只是现在的他,似乎也只能借势。
骁王举杯,道:“震国太子殿下驾临,实乃骁国无上荣光!此去螣国结盟,愿太子殿下顺遂如意,中原和平指日可待啊!”
厉翎单手举杯,一饮而尽,笑着表示承意。
一番客套后,厉翎慢悠悠地说道:“此去螣国的路线可并不止骁国一条,本不想来的,可想到联盟之谊,还是觉得应当过来看看。”
“公子翎之前出兵保住骁城,令我国土不失,于寡人有大恩啊。”骁王顺势接话道,“任何时候,只要殿下想来,骁国一定用最高礼仪接待贵客,日后公子翎但有吩咐,骁国上下定当肝脑涂地!”
“啧,”厉翎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我本是不愿意出兵的,我这个人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当时胜算并没有那么大,我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公子翎费心了。”骁王虽对厉翎装腔作势心有不满,但还是脸上扯着笑,给自己满了一杯,欲再敬对方。
“费心?” 寒芒映在厉翎眼底,他冷笑了一声,却字字如刀,“本太子可是折损了一万精兵。”
死寂笼罩大殿,骁王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他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举杯的手却略微发抖,“公子翎大恩,骁国铭记于心,这杯酒,聊,聊表……”
厉翎抬手打断:“我和小南青梅竹马,若不是他修书求援,我也懒得管这等闲事,所以骁国真正该感谢的,是你们的……”
话音陡然加重,“前太子殿下!”
骁王明白了,今天厉翎可不是单纯赴宴,这是要帮叶南出气,而上一句话的意思明摆着要他亲自感谢叶南。
这天下哪有老子敬儿子酒的规矩?
叶允看不惯厉翎的倨傲,坐不住了,端酒站起身来:“不如我替父王敬兄长?”
厉翎斜斜地看过来,冷冷地嗤了一声,“你谁啊?”
叶允:……
叶允一旁的大臣立马解释:“这是我骁国的二公子叶允。”
“哦。”厉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
叶允语气轻佻:“公子翎不知道我也正常,我哥叶南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又和殿下有同窗之谊,难免会得殿下青睐一些。”
叶南正准备反驳,就被厉翎劫话。
“你贵在有自知之明,”厉翎嘲讽地扬起嘴角,故意放慢了语速,“嫡庶有别,你来敬酒,合适吗?”
叶允被厉翎的态度激怒,骁国虽不能和震国相比,但他好歹也是天潢贵胄,况且现在谁不知道骁国二公子的预言,他风头正盛,哪里受得住这等窝囊气。
叶允重重地放下酒杯,敲打道:“公子翎乃英明之人,应当分辨得出同盟之情与一己私欲,到底孰轻孰重?”
厉翎被对方的态度逗笑了,不禁挑了挑眉,缓缓地反问:“两国的联盟是资源与价值的交换,那你且说说,我凭什么与毫无帮扶的弱国联盟呢?”
骁王听罢,立马打起圆场,还假装怒斥了叶允几句。
他心中也恼怒,可弱国缺外事,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劣势,就是气短。
骁国现在不过是震国的同盟国,想要在这列强夹缝中生存,必须依附震国的支撑,现在绝对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震国太子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骁王心道:若自己不让步,厉翎今日绝不善罢甘休。
他脸色一变,笑容爬满了眼角,笑呵呵道:“寡人一向看重南儿,之前我儿入狱只因事发突然,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一定,日后待我查清,定不叫我儿蒙冤。”
厉翎闭眼一笑,似乎对骁王的假意推诿并不着急,还懒懒地顺了这个人情:“骁王严重了,若不是机缘巧合,我也无法与小南再续情谊,这样说来,我应当感激才是。”
“这……敢情好……好……”骁王懵了,但他也知道厉翎的性子,若今日为这事儿而来,定不可能轻易善场。
只是眼下厉翎似乎并不着急算旧账,反而还假意客套起来,这一记耳光一颗糖的来,骁王竟不知厉翎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群臣也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对厉翎这番软硬兼施的招数,皆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南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轻咳一声,他不着痕迹地往厉翎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对方,似是提醒,又似是安抚。
厉翎得了意,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适才睁开眼,扬声道:“九歌,将人带进来。”
话音刚落,薛九歌就押着一人进了殿。
叶南定睛一看,恰是今日酒楼那说书先生。
“公子翎,这……”骁王琢磨着,“这是何意呢?”
薛九歌行了礼:“骁王容禀,现下满城皆有传闻,天降祥瑞,骁国二公子叶允有王者之相,或将成为一统中原之英主,不知骁王与诸位大人可有耳闻?”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面出慌张之色。
骁王彻底笑不出来了。
当初天降祥瑞时,骁国宫中上下确欣喜不已,这事儿在百姓口中传得神乎其神,后来,震国太子要顺访骁国都城,骁王不敢大意,下令全城不准再传,可哪想就这么巧,还是被厉翎听了去。
到底是谁有意为之?
骁王也来不及追究,只得赶紧摆手,“既是传言,怎可信得?若论实力,震国才是天命所归,我骁国也是托了联盟霸主之庇护,方能平泰,公子翎切勿被民间流言所惑。”
厉翎依然轻飘飘地“哦”了一声,波澜不惊。
叶南睨了一眼叶允,发现此人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玄机,反而一副愤然不甘的样子。
“来人,把这拔弄是非,挑拨离间的贱民拉出去凌迟!”骁王气急败坏地下令。
“慢着。”厉翎低低地笑了。
他的笑声瞬间又让在场的人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处置。
“杀了他,不就是此地无银吗?”厉翎笑着反问。
骁王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如同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厉翎倒不急,用餐刀削了一块肉,才垂着眸子道:“我听到这段天命神授的预言,实在是有趣得紧,这种话入我耳,我本也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骁王,继续说,“可这风越演越烈,早晚必会传到我父王耳中,他怎么想,那便不是我说了算的。”
骁王听罢惊得口干舌燥,赶紧走到厉翎前,诚意满满地斟上一杯酒,捧杯道:“公子翎,请一定帮骁国在震王面前美言几句,骁国绝对忠诚于震国,切勿让这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坏了两国的情谊。”
“那这就要看骁王的诚意了,”厉翎端起酒杯,意味深长道:“叶南作为骁国的太子突然被废,二公子叶允又被传天命神授,这事儿确实蹊跷。”
话递在了嘴边,骁王不敢再找借口推辞,也彻底明白了厉翎的目的,只好恭恭敬敬地承诺:“改日寡人一定会还我儿叶南清白。”
“改日?”厉翎怒极反笑,将酒杯重重地掷在案几上,“不,就今日。”
【作者有话说】
计数20个,是怕蠢作者少发了小红包,亏待了我的小天使们[加油]大家如果有空,可以早点来哦[红心]
第33章
叶南一窒,还没等他回神,厉翎就让薛九歌再押了两人上来。
被押上来的两人穿着朝服,低头而行,步伐蹒跚,他们的衣物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分外狼狈。
叶南静静地看着两人,心中已然大致有了脉络。
两人原本是骁国重臣,叶南在辅政期间发现这两人并无高学,全靠世代爵位为谋就,为人也虚伪善奉。
于是,他便逐渐边缘化了两人。
这两颗墙头草迅速投靠叶允。
叶南起初并未在意,却在一力振兴国力时,被人算计,莫名其妙地背负上了弑君谋逆之罪,
他幡然醒悟,但已无力自保。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在叶南专心辅政,推制改革时,被下了狱。
骁王面露愠色,清了清嗓子,慎重道;“公子翎,这两人是我骁国的大臣,这样恐怕有违体面。”
薛九歌再次拱手道,“骁王容禀,震国一向对同盟国豁达,也愿意给与各种财政支持,骁国战后重建虽已有显著成效,可震王依然关心,让公子翎顺道查看,结果,太子殿下看到了非常不合理的一幕。”
骁王似有预感,哆嗦了一下嘴唇。
他的表情落在了薛九歌的眼里,化作了最好的讽刺,“相比骁国都城的繁华,骁国其他城池的建设却远远跟不上,百姓生活也……也谈不上安居,后来,经末将对账目的盘查,发现这里面有人中饱私囊。”
“大胆!你一个外臣怎敢私查骁国的国库账目?”啪的一声,叶允重重地拍了一下台几,酒水撒了一遍桌。
厉翎往嘴里送了一颗果子,只做无声一笑。
薛九歌古井不惊,反讽道,“公子允,震国对骁国是真金白银地资助,震王也得知道银子的去向是不?且骁国自己的账查不清,还要上国来帮忙才知原委,这协助治理国家的能力似乎也太差了。”
“你区区一个他国臣子,竟敢在骁国如此无理?”叶允懊恼地骂道。
“怎么说话呢?”厉翎轻声训斥了一句,斜斜地睨了一眼薛九歌,奚落的视线却最终落在在叶允身上。
叶允被指桑骂槐激得面红耳涨。
薛九歌微笑,恭敬地回道,“是末将僣越了。”
厉翎缓缓地“嗯”了一声。
叶允环顾殿内诸人,竟无一人为他发言,而他平时看重的两名大臣,此刻正解押在殿下跪着,目及此,忍不住更加懊恼。
厉翎瞥了一眼如坐针毡的骁王与气急败坏的叶允,笑道:“九歌,怎还卖起关子来?快把调查结果禀报给骁王。”
“是。”薛九歌得了令,继续说道:“这两位乃是贵国的重臣,为国操劳,本享厚禄,可耐不住这两位大人的胃口也极大,府宅气派,碧玉铺路,连轿辇都是纯金打造,今日见骁国宫殿,似也不及他们的府邸奢华,甚至,两位大人还囤积粮食,圈地筑墙。”
骁王脸色陡变。
厉翎侧眸,面上仍笑,“若是骁国富强,人人肥马轻裘,户户堆金积玉,那也无话可说,可目下骁国国力初复,很大程度上还有赖于上国支援,若让有心人听去,说轻一点是震王昏聩,往重了说,积粮筑墙,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这帽子扣得震王踹不过气来,怒砸了手中杯,“你们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权谋私利?来人!将两人官职革去,各打一百大板,下狱后重审!”
“且慢,”厉翎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国家如百年树基,若树根坏了,还指望着能长出好的枝叶吗?上梁不正,下梁肯定得歪,是这个理吧,震王?”
震王一愣,明白今日厉翎有备而来,若不发难叶允,这事儿是定然掀不过去了。
他指着叶允,严厉责备道:“这两人乃你推荐,可两人为了一己之私中饱私囊,你怎么说?”
叶允当即变色,支吾半天,表示并不知情。
跪着的两人也知铁板钉钉的事,只能干巴巴地等着降罪,像霜打的茄子。
叶南坐在一旁听得清楚,他早知骁王溺爱同父异母的二弟,也知叶允荒唐,只是难以想想他仅离开短短数月,骁国政务已如此不堪,骁国都城的繁华也不过秀而不实,虚有其表而已。
他更想不到厉翎早就在暗中布局,只等这一天,将所有罪证一并交出,将这些人牢牢钉死。
厉翎收起漫不经心,眉间渐变冷然,“之前我发兵救援,可不是让你们回来享受胜利战果的。”
骁王心生不悦,但身为弱国的无奈,不得不让他对厉翎退步,可碍于王者威严与对小儿子的宠爱,他又不愿意轻易示弱。
安天遥适时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给骁王与厉翎行了礼,“公子翎容禀,之前我王已然察觉不对,决心重振朝纲,才会令微臣回宫辅佐,微臣虽不才,但愿为国家鞠躬尽瘁,当下已经在制定变法条例,变法内容均为之前公子南所执,相信不久便会呈启奏施,请殿下放心。”
“丞相严重了。”厉翎大度地一笑:“震国一向看重同盟国的治国能力,深渊在侧,不敢掉以轻心,也恐骁国失了警惕心而日后生出大患。”
“公子翎所言极是。”
厉翎问:“那依丞相看,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呢?”
安天遥拱手,道:“此等玩忽职守之人理应公开受大刑,以儆效尤,但微臣不管刑部,不敢越俎代庖,还请我王……”
厉翎劫话,问:“谁主管刑法呢?”
安天遥据实禀报:“骁国二公子叶允。”
骁王听罢,知道厉翎绝对会发难,只能舍车保帅了,立马接话:“公子翎大可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一定重罚,来人!”
一干侍卫上前待命。
骁王骤然下令:“将这两人押入天牢,择日处以绞刑,诛九族。”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这两人似乎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管是骁王还是叶允,都保不下他们,不由得呼天喊地地求饶。
“罪臣被蒙了心智,罪臣千刀万剐不足惜,求王上留我家老母与小儿一条命啊!”
骁王弃车保帅,连他们的家眷都不放过,最惨不过如此,那便鱼死网破。
“王上,罪臣也是受人指使……”
骁王摆手,示意侍卫赶快拉下去,厉翎却扬手,薛九歌见势便拦住了侍卫。
“你说你是受人指使?”厉翎睨了一眼叶允,问其中一人,“何人胆敢指使你们呢?”
叶允恼怒,正要发作,骁王立马按住了他,叹了一口气,无奈之下,只能彻底投降,他转头对厉翎慎重交涉:“公子翎勿再听这些奸臣谗言,作为国君,我是有责任的,是我教子无方,叶允的确不堪大任,既然前事已清,是该还我儿叶南清白了,我准备重立叶南为骁国太子,择日便立诏书,不知道公子翎是否满意?”
厉翎用案几上的刀削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毫不在意道,“这是贵国的内务,我不干涉,悉听骁王做主便是。”
骁王看向叶南,他的脸色,就像被秋风吹过的枯叶,既黄又涩,难看至极。
叶南从容地站了起来,身姿如新月般清润,却投着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骁王无奈地摇头,还是认了败,“南儿,是为父对不住你,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磋磨,现在真相大白,均是这些无量小人作梗,若你愿意,为父愿意为你重新加冠,复太子位。”
叶南微微颔首,走向骁王,下跪行礼,落落大大道:“那便却之不恭了,待儿臣陪公子翎从螣国回来,便请父王为儿臣行册立之礼。”
“好。”骁王扶起叶南。
微妙的氛围中,两人之间的隔阂是一道无形的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尴尬,他们的笑容僵硬,话语中透露出生疏的客气。
厉翎看得乏味,便携叶南率先告辞了。
临走,还故意瞥了眼叶允,给了落败者一个警告眼神。
在宫宴的辉煌灯火之下,叶允面色铁青,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带着粗气,眉头被重重阴霾笼罩,连心头的怒火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困锁,不敢当着震国太子发作。
直到宴会结束,他的不甘再也抑制不住,随骁王到了寝殿,怒砸掉价值连城的花瓶,侍从们不敢靠近,骁王与王妃赶紧劝慰,而叶允根本听不进去,手指紧握成拳,一拳一拳砸着屏风,青筋暴起,冲骁王低声吼道:“今日厉翎辱我,我定要十倍百倍讨回!叶南,叶南休想回来,我要杀了他,不,杀了他们!”
王妃冲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是吗?若不是你霸道横行,不公不法,肆意逞威,怎会被那厉翎揪住辫子?”骁王厉声道:“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
叶允跺脚,焦急地踱步,而后咆哮起来,“当初,就应该让叶南死在牢里!若不是父王心软,他刚才还能在我面前显摆,还能分抢我的太子位?”
说罢,愤然转身,拂袖而去。
骁王被叶允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跌坐在榻前,王妃见状不妙,一把一把地抚着骁王的背,赶紧传了大夫。
夜色中,寝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重,烛火摇曳的白墙上,映照出满室的寂寥……
第34章
庭院内,月色溶溶,铺洒在静谧的池面上。
厉翎与叶南正坐在凉椅上悠闲的品茗,下人则正在庭院另一侧放温泉水。
叶南扭头,刚好看到厉翎抬头望月,少年的面容清秀而俊朗,郎朗清目,只有在这一刻,厉翎才算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锋芒,有着少年郎独有纯真。
厉翎似有察觉,转头间,两人四目相对。
叶南赶紧收回目光,双手握紧了茶杯,虚张声势地狡辩,“快满月了,今天月色真美。”
厉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月亮虽美,可它初一弯,十五圆,周而复始,无甚新意,若是没有心境相衬,美景也只是过眼云烟。”
叶南微微一愣。
厉翎解释道:“赏月,赏的是伴在身边的人。”
叶南心中一颤,抿嘴笑了,也抬头看向银盘般的月。
周围静了下来,夜风徐徐,吹不散那满月的温柔光芒,这一刻,薄光轻轻覆盖在彼此的心口。
或许两人都依稀记起,少时他们也曾在苍梧山上的瓦房屋顶上,一起看向了天边的月亮……
那个时候,夜色朦胧,星斗稀疏,一弯晦月如钩,他们谈得却无关风月。
厉翎刚温习了一日功课,出来散步,月色灰蒙地洒在路上。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手臂还未放下,便骤然一窒,余光瞟到了对面的屋顶。
檐角一道黑影晃过。
一人单脚踩在屋脊上,白色衣袍在夜风里鼓胀着,每一次跳跃都让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昏暗中看不清那人面容,只凭那身晃眼的白,与那副跳脱的姿态,厉翎便知是叶南无疑,悬着的心刚往下落了落,鼻尖却钻进一缕淡淡的酒气。
他抬头,有着压不住的无奈:“三更天在屋顶撒野,不怕师父拿戒尺抽你?”
叶南闻声回头,兴奋地勾了勾手指:“厉翎,你上来!”
厉翎听对方那微醺的语态,有些愠怒,“快下来,我接住你。”
叶南蹲下来,酒气扑面而来,他晃了晃手里的笔,“你瞧这月亮像什么?像不像袁国被战火啃缺的饼?”
说着,他用手戳着瓦片上的裂痕,“昨日山下来人说,景国又屠了袁国半座城,百姓哭喊声传了好几里。”
厉翎的手缓缓拢紧。
他从未见过叶南这样,平日里总是肆意轻狂的少年,此刻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悲。
“叶南笑苦着,低声质问,“厉翎,我们学成后会怎样?”
“乱世中人如浮萍,百姓多苦,何人能求安生?你我学成归去,不过是各自父王手中的剑。”
叶南笑了,笑声被风撕得破碎,“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面上维持着虚伪的和平,却暗中却策划着吞掉对方?到时候我刺向震国边境,你砍断骁国粮道。”
他站起来,衣襟扫落几片瓦当。
厉翎看见他晃了晃,连忙跃上屋顶,想去扶叶南,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叶南干笑了几声,看似疏狂无羁,语气却显得格外落寞。
“等那时,你还会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吗?你,我,对,还有白简之,利益之下,终究有兵刃相见之时。”
厉翎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叶南,这些话他从来没听叶南提过,不知道对方是在胡言乱语,更或是醉酒吐真言。
一阵风起,吹动了叶南墨色的长发,他身形挺拔如青竹,衣袂飘飘,手中的毛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那屋顶的青瓦之上。
“我要画个圆月亮!”
少年抓起腰间酒壶灌了一大口,“月圆人团圆,我要画天下太平,画百姓能枕着谷堆睡觉,还要画……”
夜风突然变大,将叶南的发丝吹得糊住眼睛。
厉翎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拂开,触到他脸颊时才发现一片滚烫。
叶南歪了歪头,就着泪光,问:“你要和我一起画吗?”
“你醉了。”厉翎想夺下毛笔,却被叶南死死拉住手腕,“厉翎你看!”
叶南指着残月,声音渐渐哽咽,“袁国那个被屠的城,叫泽阳镇,我小时候跟着母妃去过,镇口有棵老树,往里看去,一条街都是商铺,熙熙攘攘的……”
厉翎望着他濡湿的睫毛,突然想起数日前密报里写的 “景军屠城,积尸盈路”。
那些冰冷的字迹此刻都化作叶南眼中的泪,砸在覆着薄霜的瓦片上,如此荒凉。
愣神间,一个酒壶塞进了厉翎面前,叶南大声道:“来,一起喝!”
厉翎看着壶口,喉咙滚了一下,被蛊惑般地,他接了过来,猛闷一大口。
“师父泡的药酒?”厉翎擦了擦嘴。
“对,我偷的!”叶南拍了拍胸脯,得意得笑。
他拉着厉翎坐下,将手中的毛笔扔给了对方,“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呵!”厉翎乐了,看着叶南张牙舞爪的下命令,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怎么不画啊?”叶南扯了扯对方的衣角,“多少人在战争中失去至亲啊,厉翎啊,我们补画上它,这世间便没有分离了,对不对?”
厉翎嘴角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想说“乱世本就如此,兵荒马乱,生灵涂炭,朝不保夕”,可这都到嘴边的话,却活生生地被叶南清澈与渴望的眼神憋了回去。
他触碰到了叶南的手臂,发现对方在轻轻地颤抖,那种颤抖不见寒冷或者恐惧,唯有难以言喻的悲天悯人。
叶南的眼中,映着山河波澜与百姓苦难,叶南的心中,装着天下苍生,以及那不可磨灭的信仰。
厉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在乱世,同命相连,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共鸣。
此刻,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时间陷入了静谧的深渊,蕴含着无尽的信念。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不再怕兵荒马乱。” 叶南双手撑在瓦上,声音笃定,“我要他们春天能种稻,秋天能收麦,我要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再无兵戈相向!”
他忽然转身,问:“你呢?震国太子,你想做什么?”
厉翎看着他瞳孔里晃动的光,那光里有他从未说出口的野心,也映着自己藏了太久的锋芒。
他眼中有火在燃烧。
他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太子,已然化作一只振翅高飞的熊鹰,注定要在这乱世中翱翔天际,俯瞰苍生,定鼎乾坤。
“我要建一个统一的太平王朝。”
厉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如你所愿,一个没有刀刃相见,没有流离失所,春播秋收,九州共守,连边界的野花都能安稳开一整年的王朝。”
那一刻,姽满子“乱世需用重典”的话音仿佛从地图裂缝里钻出来,与叶南的期盼撞在一起,在他骨子里燃成燎原之火。
寒月为鉴,星光为盟,铮铮誓言划破乱世的长夜阴霾。
叶南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在颤抖,那是理想破土而出时的共鸣。
乱世中两颗跃动的心脏,在凉夜里彼此照见。
可两人的豪言壮语,终还是被匆匆赶来的姽满子打破,双双被撵了下来,还被罚跪了一柱香。
据说,是白简之揭发了两人私相幽会。
“想什么呢?没想到我会帮你讨太子位?”厉翎冲他笑了一下。
叶南回神,扶额笑了,“我没想到你早就在布局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天降祥瑞,还是用重金试探骁国重臣?”
厉翎知道叶南并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但若他一早就向叶南坦白,叶南指不定会阻拦他,可他厉翎从不是一个错失良机之人。
“小南,我厉翎绝不诓骗你,只是我知你性子,你不爱争抢,可这骁国太子位,明明就该是你的。”
叶南眼梢含笑,手覆上了厉翎的胳膊,打趣道:“你步步运筹帷幄,在下一盘好大的棋。”
厉翎的目光在手臂上停留了片刻,那份温柔透过衣衫,直抵心底,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热,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
“无论你如何肖想我,”抬眼间,他与叶南的目光相交,“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叶南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洗去了往日几分若有似无的退让,倒添了些锋锐的亮。
“从前总觉得,不争便是仁。”他望着厉翎,诚恳地说,“直到看见你为我攥紧拳头的模样才懂,真正的庇护,是勇敢直面。”
他挺直脊背,周身仿佛有光在流动:“我不迷信所谓的天命神授,我相信能者得天下,如今,叶允荒诞无能,我认为自己有责任重振这方土地,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也更有资格来庇护我的国民。”
“所以,我很感激,谢你推了我一把,”叶南一字一句道:“我的殿下。”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温汤氤氲,如同一幅深邃的画卷。
厉翎轻轻地揽叶南入怀,宛如护住他唯一的珍宝,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柔软承意的叶南。
“你是对的,大一统才能真正地结束人心的分裂,”叶南呼出一口气,柔声道,“这世间,所有的慈悲都应建立在雷霆之上,我不在意脚下这片土地姓不姓叶,我只盼望着人间海清河晏,少些悲离。”
“小南,”厉翎轻笑,那是独有的意气,“你就是我命中唯一的玉叶金柯。”
你要人间海清河晏,我便想为你荡平乱世,你嫌月亮残缺,我就要亲手画圆。
叶南呼吸一滞。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厉翎眼中倒映的自己,忽觉心跳得比年少在屋顶作画时还要剧烈。
夜风裹挟着两人交缠的呼吸。
外间伺候的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尽,连廊下的宫灯都灭了大半。
唯有院角那池梨花水,映着天上的圆月,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当厉翎的唇轻轻落下时,他尝到了对方嘴角名为心动的滋味,如此甘甜。
叶南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满池的月亮都被你吓跑了。”
“跑了再捉回来便是。”
厉翎的手穿过叶南的发间,抓住了一缕滑腻的青丝,像握住了整池晃动的月光。
叶南仰起的侧脸绷出好看的弧度,喉节轻滚,带起喘息,池边垂柳被风吹得轻晃,枝条扫过水面,把那轮圆月搅成碎银。
厉翎解开衣襟的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胸前的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他的手往下探,隔着薄薄的中衣,轻轻按在叶南发紧的腰侧。
那里的肌肉在颤,却乖乖地没再挣扎。
渐渐地,池里的碎月晃啊晃,晃得叶南的呼吸越来越乱,最后只能攀着厉翎的脖颈,把所有细碎的呜咽都藏进他的怀抱里。
风穿过柳梢,吹得水面泛起涟漪,倒像是在应和他腰间渐重的力道。
叶南的手像要抓住点什么,又在他加深的吻里松了力道。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满池的荡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池水的清新气息,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心跳声在静谧的夜空中激荡回响,奏响了一曲原始的乐章。
第35章
直到次日下午,震国的大军才离开了骁国,继续西行。
马车中,叶南靠在厉翎怀中阖眼休憩,不多时,就生出了几分困意。
朝思暮想的人儿靠着自己,仿佛将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托付给了他,想到这里,厉翎心弦松了,眼里有化不开的柔软。
马车碾过碎石,颠簸间叶南无意识地往里蹭,温热的呼吸喷在厉翎颈侧。
这一碰,厉翎浑身血液瞬间沸腾,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厉翎低头,见叶南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刚触到那片柔软,怀里的人突然呓语一声,滚烫的脸颊更是贴上他的锁骨。
厉翎低头盯着叶南鬓角处那抹细微的汗珠,竟产生了想要吸一口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厉翎对叶南还保持着最后一丝隐忍的克制,从昨晚之后,他便产生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自己的强烈占/有欲。
他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叶南额头的汗珠,恋恋不舍地放在唇边舔了一下,甘涩萦绕舌尖,仿佛之前所有的相思都得到了回报。
厉翎心跳在悄然加速,鼻息也乱了,他能感受到叶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这种灼热黏住了厉翎的手,让他不停地反复摩挲。
他想起昨夜捏着这对耳尖替人擦泪的模样,此刻那耳垂在他掌心发烫,像是要把他的理智都灼穿。
情深意动,心旌摇荡,他终忍不住侧低头,盯着对方泛着水光的唇,忽然俯身,却在距离那唇瓣半寸处停住,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对方睡得香甜,厉翎舍不得打扰,克制地不敢再近分毫,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手臂却越发收紧。
突然,叶南睫毛轻颤着睁开眼,氤氲水雾的眸子撞进厉翎眼底。
两人呼吸同时一滞,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更加滚烫。
“热……”叶南呢喃着扯开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上面还有昨日的余红,“厉翎,我热!”
厉翎眼眶翻红,百爪挠心,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心火的侵袭,为难地哄道,“乖,昨晚你承了一夜,不能再来了,伤身。”
叶南被劝得一怔,不禁苦笑,心忖:厉翎又乱七八糟地想到哪里去了。
“估计我昨夜受了凉,害了温病才发热,你让大夫赶紧帮我配药,过几日就要进虞国了,耽误不起。”叶南虚弱道。
厉翎:“……好。”
厉翎有些臊,转身捞开马车的帘子,谁想刚一揭开,就看到薛九歌眼观鼻鼻观心地骑行在外。
“你……”厉翎指着薛九歌,脸色一沉,欲言又止。
也不知此人听到了多少。
“末将方才观察地势,前方地势平坦,还有百余里就能进虞国,便快马加鞭来禀报。”薛九歌面色从容。
厉翎有疑,轻描淡写地试探道,“你去,让大夫来把脉。”
“殿下身体抱恙,要不要停营休整一日?”
“是公子南受凉,你去通知,”厉翎脸色阴转多云,“停营休整。”
薛九歌领了命,调转马头便走。
叶南靠在他怀里,脸色潮红得反常,勉力坐直身子,望着车窗道:“再过几日,就要入境虞国了,长佳公主盼这一天,眼睛都快望穿了。”
厉翎哼笑一声:“人都烧成这样,还惦记着旁人的姻缘。”
“也不知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叶南歪头,不经意蹭到厉翎手腕。
“还能做什么?” 厉翎屈指弹了下他额角,却又心疼地收回手,“抱着药书啃,捣鼓她那些花花草草来配茶,昨儿个还把车厢弄得跟药庐似的,熏得人睁不开眼。”
叶南闻言笑出声,牵动了咳意,他想起初见时长佳公主递来的药茶,苦涩里带着回甘。
“要不让她帮我瞧瞧?她懂药理”
“不行。” 厉翎打断得干脆,眉蹙得紧,“治病的事,我只信自己人。”
不多时,马车一顿,老大夫撩开帘子钻进来,腰间药箱叮当作响。
他刚要行礼,厉翎已经按住他肩膀:“快看看!”
“有劳。”叶南坐正了些。
大夫不敢怠慢,搭上脉,仔细了摸了好一阵,还检查了叶南的舌苔。
叶南问:“不严重吧?”
大夫偷瞄了眼厉翎紧绷的下颌,咳着嗓子道:“公子南只是暑气入体,喝副清热的方子便好,只是……” 他的目光在两人脖子上的红淤处转了圈,“公子身子虚,殿下往后,还需节制些。”
“咳咳咳……”叶南顿时涨得脸红。
“你给我出来。” 厉翎帮叶南拍背顺了气,瞪了一眼大夫就往外走。
车门掀开的瞬间,热浪混着蝉鸣涌过来,已然到了最有生命力的初夏,远处的马群悠闲地啃着青草,尾巴不时甩动驱赶蚊虫。
帐外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扎营景象。
士兵们吆喝着支起牛皮帐篷,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几个年轻士兵追逐打闹,笑声穿透热浪。
唯有厉翎拽着大夫退到营地角落,身后的热闹与他周身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现下如何?” 厉翎问。
老大夫颤巍巍地擦了一把汗,恭敬地答道:“殿下,公子中的是慢性蛊毒,毒素已入肺腑,所以才会发热。”
厉翎目光倏然一滞,看着大夫布满褶皱的脸,只觉得耳边的蝉鸣都成了刺耳的轰鸣。
“如果不解蛊毒,等毒素入心后,就会暴毙而亡。”
“还有多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大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不好说,快就数月,最多撑两、三年……”
厉翎深吸了一口气,扬扬手,大夫马上就退下了。
他独自走到草坡高处,瘫坐在岩石上,远远地望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昨夜,叶南蜷在他怀里呓语,让他心慌得厉害。
春巡前他已经足够小心,步步筹谋,处处设防,结果还是被白简之抓到漏洞下了蛊,他对不起叶南,没能护住他。
他想到春巡在外时,陡然接到密报,白简之偷潜回了震国,甚至进了王宫。
他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叶南独自在寝殿的模样.
白简之会不会闯进去,会不会用那些阴诡伎俩胁迫他?
他翻身上马就往回冲,从未那样怕过,怕推开殿门时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怕迟一步,叶南就会被人从他身边夺走!
风灌进喉咙,咬破下唇的血腥味,打了这么多仗,面对尸山血海,他都能镇定自如,可唯独对叶南……
直到撞开寝殿的门,看见叶南合着眼躺在床上,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开,后知后觉双脚都在发颤。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攥紧拳头,发誓定要让白简之反噬其身。
厉翎握着帐帘的手悬在半空,恍然间竟与多年前山中桃林里的画面重叠。
那时叶南刚被骁国逼下山,满地落英沾着未干的雪雨,白简之倚着桃树,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玉佩。
“师兄临走前将贴身信物赠与我,而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是你。” 厉翎怒火中烧,“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白简之嘴角噙着不屑地笑,“不然你以为,骁国使臣怎会掐着点来接师兄?”
厉翎上前一步,靴底碾碎满地花瓣,“你对叶南的爱,真的很拿不出手。”
白简之笑出了声,反讥道:“若叶南真把你当命定之人,又怎会如此无情地抛下你?他选择回去,不过是权衡利弊,权力、责任,哪样不比你虚无缥缈的感情实在?”
厉翎的眸子骤然收紧:“住口!”
桃林依旧烂漫,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杀意。
白简之却笑得越发肆意,语气越发激烈:“我只是让他看清,你护不住他,你不配站在他身边。”
“白简之!” 厉翎的怒吼震得桃花簌簌坠落,他抽出腰间佩剑,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对方咽喉时僵住,姽满子的呵斥声惊破这场暗流汹涌的对峙。
“只有站在权力巅峰,才能护得住他想守护的太平。”白简之整理好微乱的衣领,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他扬手举起那块玉佩,示威地挑眉,“你我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本不在这苍梧山中。”
“白简之,我奉陪到底!”厉翎狠道。
……
“出去这么久,是被哪个美人绊住脚了?” 叶南歪靠在铺着软毯的矮榻上,见厉翎杵在账外,忍不住在撑起身子发问。
厉翎回神,深吸一口气,故意半着脸大步走近,坐在矮榻上,屈指弹了弹叶南的额头,“胡说,不过是习惯了巡营,热退了吗?”
厉翎用手探了探叶南的额头,不烧了,勉强放下一点心,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少年眼下淡淡的青色,语气不由得收紧,“倒是你,不好好歇着,又在想什么?”
“我确实有所想,”叶南眉梢微挑,瞥向厉翎,“就看太子殿下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
“哦?”厉翎有些惊讶,眼下的叶南恢复了几分生气,又露出些当初狡黠可爱的样子,且叶南很少有求于他,这态度让厉翎很是受用,唇角终是崩不住,勾出些笑意。
叶南耳语道:“去虞国的路,是不是要经过戊国?能不能在那儿停几日?我想去看看。”
好个美人投怀送抱,厉翎顺势揽住他的肩,轻轻揉了揉,“戊国本不富庶,到处是荒山,去年还受了灾,有什么好看?”
“可再小的地方,也有它的用处,”叶南继续道,“你帮我拿回骁国太子之位,我总得为骁国做点什么,以图后期。”
“那我的小太子在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叶南抬头,眼睛亮得很,“你说若是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戊国主动归入骁国版图,是不是比强攻来得有意思?”
厉翎颔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戊国国君治国能力普通,百姓生活清苦,现在戊国是震国的联盟国,其他大国也许还不敢打其主意,但戊国所处地势太复杂了,长久下去终会打破这种平衡的格局,我何不占这个先机?”
“我的方法可能天不和,地不合,但是人和,”叶南继续说道:“此次去,我要先在那儿埋下一颗种子。”
厉翎让人揽入怀里,看着叶南发顶旋起的柔软黑发,心中涌上一股温热,他收紧手臂,将人圈紧了些,轻轻摇了摇,“好,都依你。”
第36章
城头“戊”字旗被热风灌得鼓鼓的,旗面在日头下泛着红。
叶南掀帘的手顿在半空,远处田埂上,水车停在干裂的渠边,木架擦得发亮,倒比寻常灾年多了几分体面,而两侧士兵的盔甲虽有磨损,却都擦得锃亮。
叶南瞥向身旁的厉翎,说道:“至少还撑住了架子。”
“震国太子殿下驾临,戊国蓬荜生辉!”戊王站在阶前,眼角堆着笑纹,腰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的群臣按品级列队,最前面的大臣上前躬身,双手在胸前搭成规整的拱:“臣等恭迎震国太子殿下。”
风卷着旗角打在城楼上,发出轻响。
厉翎踩着马镫下车,叶南紧随其后,戊王的笑随即漾开:“公子翎此来,是我邦十年来未有之盛事。”
“父王令我出使螣国,顺路探望联盟旧友。”
戊王抬手抚了抚胡须,扬声时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
“感谢震王体谅,戊国能在波折里稳住根基,全赖震国当年定下的盟约护着。”
言语间颇带了点感慨。
随后,戊王转向叶南时,眼底的笑意敛了敛,藏着些探究:“这位想必就是骁国太子叶南,数年前听出使的大臣提过,说骁国有位少年太子,精通变法,仅仅数年就让骁国焕然一新,今日一见,”他故意顿了顿,身后的大臣忙不迭带头赞道 “年少有为啊”,周边赞叹声自然涌起来。
他才继续道:“果然比传言里更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