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几个书生就被侍卫押着进了殿。
最前头的白衣书生腿肚子直打颤,眼神盯着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往王椅上瞟。
他这辈子只在乡学里见过县主,哪曾想会被押到王宫大殿,站在中间的青衫书生却梗着脖子,眼底却燃着不服气,大声念叨: “我读圣贤书,论的是是非对错,叶南误国,何错之有?”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神态,或畏惧,或新奇,或后悔。
“跪下!” 侍卫低喝一声,白衣书生立马跪了,其他人也纷纷下跪,青衫书生却被按着头才勉强弯了膝盖,嘴里还嘟囔着士可杀不可辱。
此时文武百官已站定,吏部侍郎赵显瞥见这群书生,给兵部尚书李嵩递了一个颜色。
前几日两人刚被大王敲打过,正憋着气没处撒,见这些酸儒自投罗网,看样子还要弹劾叶南,倒生出点看戏的心思。
“都抬起头来。” 厉翎的声音自带威严。
书生们这才敢抬头,目光刚触到王椅上的厉翎,又慌忙移开。
可这一抬,偏巧撞见殿上的叶南。
他站在人群中,即使这些人从未见过他,也能从样貌身形上断定,此人是叶南。
晨光恰好漫过他的侧脸,他垂着眸,轮廓在光影里晕开层柔光,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又柔和,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有层淡淡的光晕裹着,竟比庙中供着的玉像更显清透。
青衫书生原本紧绷的脊背,不知何时竟松了半分。
他读过的话本里,写尽了南朝美人的螓首蛾眉,记遍了北地公子的玉树临风,可此刻望着那人,突然觉得那些笔墨都落了俗。
话本里的形容再精妙,也写不出这眉眼间的清隽,更描不出晨光下此刻一瞥的惊鸿。
他盯着看了半晌,连方才梗在喉咙里的“美色惑主”都忘了。
白衣书生偷偷拽他袖子,声音发飘:“这……这就是叶南?”
其他书生也看直了眼,喃喃道:“难怪……难怪……”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互相慌忙捂住嘴。
青衫书生嘴硬:“好看又如何?若无真才实学,便是祸国妖姬之流。”话虽如此,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厉翎听到窃窃私语,本想发作,但听到一片惊呼后,心中的气莫名缓了半分。
叶南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走到殿中站定,对着厉翎微微颔首并做变法细则呈报。
纯白衣袍在朱红梁柱间一晃,倒让那些书生看得更专注了,连青衫书生都忘了较劲。
“公子南不急,本王还有事情要清算,”厉翎清了清嗓子,见叶南退下,他的视线扫过一众人,声音转冷:“你们在酒楼里说叶南靠美色得宠,掌朝政大权,还写了话本,可有此事?”
青衫书生梗着脖子道:“是!我等虽一介布衣,却知朝政不可被美色左右!”
厉翎挑眉,扬手,“把公子南拟的《三科取士细则》读给他们听。”
内侍捧着竹简上前,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经义科考《国生策》与《民生策》,论及三国水利异同,算术科考粮草调配、军械计数,需算出边境三个月军需,兵法科需推演虞国与骁国地形,拟出防御策论……”
随着一条条读下去,白衣书生的嘴越张越大,手指悬在半空,连青衫书生都忘了辩驳。
这些条目细密又精当,哪里是只会风花雪月的人能写出来的?
内侍展开另一份竹简,“官制改革,凡通过三科取士者,不论出身,皆可入仕,士族子弟若考不过,亦不得世袭爵位。”
白衣书生抬头:“王上,此话当真?平民也能入仕?”
“本王的话,何时不算数?” 厉翎目光扫过众书生,“方才说他靠美色的,出来。”
青衫书生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道:“就算他能写国策,不过是拾人牙慧,靠着旁人点拨罢了。”
这话刚落,叶南侧过头看过来,平静道:“这位先生既如此说,不如我们论一论民生如何?”
“公子南想怎么论?”
叶南微微一笑,缓缓道:“秋收刚过,京郊农户缴完赋税,常有存粮不足至来年春耕者,先生以为该如何应对?”
青衫书生一怔,这问题倒在他见识里,他挺直脊背道:“自然是由乡绅富户接济,再由官府登记造册,来年农户秋收后偿还便是,历来皆是如此。”
“历来如此,未必便是妥帖。” 叶南道,“乡绅开仓,多是挑选熟户接济,偏远村落常被遗漏,且偿还时多数倍,若遇歉收,农户只能卖地抵粮,长此以往,土地愈发集中于富户之手,农户只会越来越穷。”
青衫书生皱眉:“那公子南有何良策?难不成要官府全盘接手?官府哪有那么多粮?”
“可设小农贷。”叶南语速不疾不徐,“秋收后由官府统计农户存粮,不足者按人口发放粮种,记于官府账上,待来年秋收,只需在偿还原数的基础上,多5厘利息,如此,既比乡绅收得少,又能让农户保住土地,各国国力也能支撑,能真正做到让百姓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看向青衫书生,“先生觉得,此法可行?”
青衫书生张了张嘴,他从未想过这层,既避开了乡绅的私心,又护了农户的根本,比历来的法子确实周全。
可他仍不肯服软,强辩道:“官府发放粮种,需耗费多少人力统计?若有官吏从中层层克扣,岂不是更糟?”
“所以三科取士中,算术科专设户籍钱粮考核,要选拔能算清农户人口、粮种数目之人,”叶南目光清亮,“再辅以官吏考核制,每月盲审,交叉监督,若有克扣,一经查实便革职查办。”
青衫书生彻底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叶南那双清透的眼睛,觉得先前的质疑像个笑话。
这般对民生的细致考量,绝非旁人能点拨出来的。
青衫书生的脸从红转白,终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是我浅薄了。”
厉翎在王椅上看着,眼底的笑意终于带了点真意,等青衫书生说完,他瞥了一眼赵显和李嵩,两人脸色,更是难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看来,这位先生是论不过了。”
厉翎转向其他书生,声音威仪:“方才公子南说的小农贷,便是他拟的《民生策》里的一条,你们说他靠美色掌事,可这一条条关乎民生的法子,难道是靠脸能换来的?”
白面书生忙道:“自然不是!公子南有真才实学!”
其他书生也纷纷赞同,还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既知是真才实学,”厉翎声音转厉,“那便该知道,本王重用他,是因他能为百姓谋利,若你们有这般能耐,本王赏黄金百两,亦会重用,若没有还要故意挑衅——”他声音微沉,“便发配至国境线修墙,好好想想,何为实力。”
白面书生忙磕头:“我等知错!”
其他书生忙磕头认错。
“王上息怒!是我等有眼无珠!”
“公子南真才实学,我等拜服!”
“王上,公子南,官制改革若能施行,我等愿应试!”
“是啊,终于能报效朝廷了……”
“……”
青衫书生再没了方才的梗脖子,眼底只剩服气。
厉翎听了半天,这才满意,对侍卫道:“带他们去典籍库抄《三科取士细则》,抄完放出去。” 又补充道,“让他们多抄几份,出去后给街坊邻里念念。”
书生们如蒙大赦,被带出去时,青衣书生还回头看了眼叶南,满眼欣赏。
文武百官见此情景,不由得都缩了缩脖子。
日暮时分,叶南和厉翎在花园散步。
秋枫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叶南走在前面,微微侧头对厉翎说:“你倒是会先发制人,反施一计,不仅替我分说,更让他们成了新法的传播者。”
“让书生们去传播,比官府贴十张告示都管用。”厉翎跟在他身后半步,见他袖口沾了落叶,伸手替他拈掉,“不然留着他们造谣,或者给我们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再说……”
他快步走到叶南身侧,转头对视时,夕阳正落在两人眼底,漾着点金色的光,“也让他们好好看看,我的人不仅好看,本事更厉害。”
叶南的耳尖悄然就红了。
厉翎看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发顶,声音放软了些:“难道我说错了?那些书生抄《三科取士细则》时,听说眼睛都黏在你写的字上,嘴里还念叨公子南不仅人俊,字更俊。”
叶南偏头躲开他的手,却没真躲远,只低声道:“又是哪里胡乱听来的?”
厉翎攥住他的手腕,“小南,”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以后再有人说你靠美色,我就把今日这些书生叫来,让他们给你作证。”
叶南嘴角忍不住上扬。
厉翎骄傲道:“你确有美色。”
叶南:“……”
厉翎补充道:“可美色只是你最不起眼的优点。”
第52章
新法推行数月,冬至便到了。
边防的烽火台很安稳,连寒风都送了点暖意。
戍卒们在城楼上支起铁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把伙夫带来的饺子倒进去。
白汽腾起来时,有人喊:“都让让,给周副将留碗热的!”
骁国来的周奎已归入薛九歌麾下,如今升为震国驻守副将。
他刚巡完营,闻言笑着摆手:“别搞特殊,都一样吃。” 他接过饺子碗,咬开个白菜馅饺子,热乎气从喉咙暖到肚子里。
周奎往南望了望,今日天好,能看见远山模糊的轮廓,那方向再过去些,就是骁国的地界。
他娘总说,冬至要吃白菜馅饺子,白菜谐音百财,能保来年顺遂丰收。
“周副将在想家?” 老卒凑过来,给了他半块酱牛肉,“我看你盯着南边瞅半天了。”
周奎把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香:“有点,骁国人做饺子,总爱在馅里多搁点姜,说驱寒。”
“那下次让伙夫多备点姜!” 旁边的年轻戍卒接话,“等开春换防,说不定能轮你回家看看,如今新法说了,戍边满一年,就能请探亲假。”
“可不是?” 老卒喝了口烈酒,“往年这时候,哪敢想探亲?能安稳吃顿饺子就不错了,你看这新棉甲,比去年的厚许多,军械也都是新的,我国强大了,连探马都说,边境安稳着呢。”
周奎又咬了个饺子,这次是萝卜馅的,脆生生的,他望着远处的山,心里那点思乡的怅然淡了些。
比起归乡,眼下更盼着能在这安稳的边境立住脚,等新法在边境扎了根,等这城墙真正成了护佑百姓的屏障,到那时再回去见娘,才算有了能说出口的功业。
而都城的街市,百姓们都走了出来,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捏面人的老汉,面团在手里转着圈,捏出个戴帽的雪娃娃,孩童在一旁拍手嬉笑。
街角的酒肆挂出“冬至暖酒”的木牌,掌柜正给穿粗棉袄的汉子舀酒,“尝尝这个,新温的米酒,喝了能抗寒!”
汉子接过酒碗,手上还沾着木屑,他是城郊的木匠,因新法里农闲可入工坊做工的条令,这月刚领了工钱,特意来打壶酒过节。
街市往宫城的红墙下,灯笼已挂了半墙。
内侍李顺正踩着木梯挂最后一盏宫灯,灯笼上画的不是往年的龙凤,是三科取士的场景。
经义科的书生伏案疾书,算术科的举子拨着算筹,兵法科的武士在沙盘前推演。
他往下喊:“都搭把手,再把殿角的炭盆挪到宴席边,公子南惧寒。”
大殿侧的偏殿已摆开宴席。
案上没摆金银器皿,青瓷碗里盛着羊肉汤,木盘里码着饺子,唯一点缀是中央那盆腊梅,还是从御花园刚折的。
叶南先前便与厉翎提过,新法初行需耗费大量粮草军械,国库虽尚有余裕,却也经不起铺张。
他当时便提议:“宫廷用度不妨先从简,省下的银钱可挪去补给边防与工坊。”
厉翎当日便批了条令,撤去了半数冗余的内侍,连节庆宴席的规制都减了大半。
如今震国宫廷上下,全然没了之前的铺张奢华,连案上的器物都换了素雅的木盘。
厉翎和叶南并肩走进来时,文武百官的谈笑声顿了顿,又很快响起。
厉翎没穿朝服,常裾衬得他眉眼更清爽,一旁的叶南罩了件厚氅,领口露出点青衫的边角。
“今年冬至,倒比往年热闹些。” 厉翎坐下时,给叶南递了个汤匙,“喝点羊肉汤。”
叶南舀了一小勺,刚要放进嘴里,就见李顺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王上,城门口的百姓托小的送来这个,说是自家做的年糕,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吉利。”
红布掀开,是块方方正正的黄米年糕,上面还印着个 “丰” 字。
厉翎瞥了眼年糕,对叶南道:“这便是新法的第一步,先安民生,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自然就有心思过日子,你看这街市上的光景,三个月虽短,总算有了点模样。”
“各地三科取士也都动起来了。” 叶南语气轻快,“前日收到骁国的文书,说那边的书生报名最多。”
“这才刚开始,等开春三科终试,各地的人才聚到都城,那时才算真的有看头。”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漫出笑意,“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把关。”
叶南刚要答话,薛九歌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边防赶回,盔甲还没来得及换下,对着两人抱拳,“王上,边防的棉衣和新军械都到了,戍卒们说,这是头回过冬没冻着耳朵。”
厉翎抬了抬下巴:“甚好。”
“往年这时候,军械要等开春才补,今年新法推行后,宫里用度省下了不少,粮草军械跟着就动了,末将在边境看得分明,底下人心里踏实,守起城来都更有力气。” 薛九歌看了眼叶南案上的木碗,笑了,“连宫里都换了素碗,这股实在劲儿,好。”
厉翎扬手:“你刚回来,先坐下吃碗热汤,边防的事,晚些再细说。”
薛九歌应了声,转身时脚步带风,铁甲摩擦发出声响。
殿外的风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厉翎从内侍手里接过汤婆子,用帕子包好塞进叶南手里:“拿着暖手。”
语气听着随意,指尖却碰了碰他的手背,见是暖的,才收回手。
叶南嗯了一声,眼角浸染笑意。
宴席刚散,厉翎就拽着叶南的袖口往小苑走。
叶南被他拉得踉跄了两步,“这是要去哪?”
厉翎回头,促狭地笑,“宴席上的东西都没滋味,我没吃饱。”
小苑的小厨房还亮着灯,灶上的铁锅余温未散。
叶南刚要叫内侍,就被厉翎按在灶边的矮凳上。
对方往他手里塞了团面,自己则翻出茴香馅,眼睛亮得很:“我想吃你做的茴香饺子。”
叶南捏着面团,笑了:“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少时在山中,你不是做过?” 厉翎往面板上撒了把面粉,动作却生涩得很,“你母亲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
那年冬至雪下得紧,姽满子留了张字条就云游去了,说要寻一味过冬的药草。
叶南在山中小院翻箱倒柜,找出半袋没生虫的面粉,又踩着雪去菜窖摸出把冻得发硬的茴香。
他把茴香往灶台上一摔,拍着手上的雪笑,“今天咱们三人吃茴香饺子!我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厉翎揣着罐醋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白简之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眼睛都快粘在正在调馅的叶南身上了。
厉翎轻咳一声,白简之才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枝,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他侧脸白生生的。
“我娘亲说过,冬至就应该一家人一起包饺子。” 叶南把面团往面板上一放,手掌按上去揉得发响,“来搭把手!谁会擀皮?”
厉翎把醋罐往墙角一放,瞥了眼白简之,见对方正偷偷看叶南调馅。
他怕被人抢了先,立马伸手抓过擀面杖:“我会。”
其实他哪会?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两圈就歪了,擀出的面皮一面厚一面薄。
可他偏要装作熟稔的样子,擀一张就往叶南面前推一点,余光却始终盯着白简之。
白简之果然坐不住了。
他慢慢挪到面板边,小声说:“我也能擀。”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却已经碰到了面团,他捏起块面,手指抖得厉害,擀出来的皮边缘坑坑洼洼,比厉翎的还糟糕。
“你看我这个。” 叶南没注意两人的暗较劲,举着自己刚包好的饺子晃了晃,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炫耀,“像不像元宝?”
“像!”厉翎抢先开了口。
叶南得意一笑,随手拿起厉翎擀的皮,往里面填了勺馅,三两下就捏出个像样的饺子,“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
厉翎一听,手里的擀面杖转得更稳了些,擀出来的皮竟真比刚才规整了一些。
白简之看着那堆面皮,手指在袖口里绞了绞,无奈只能又去生火,见叶南又拿起厉翎的皮笑,他往灶膛里扔了块湿柴,浓烟冒出来,呛得叶南直咳嗽。
“我去舀点水。” 白简之趁乱起身,往墙角的水缸走,经过厉翎身边时,他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个纸包,往厉翎的碗中抖了点粉末。
那还是他前几日在山涧边采的泻肠草,晒干磨成了粉。
当晚饺子煮好时,叶南把一大碗往厉翎面前推:“你今天擀皮辛苦了。” 又给白简之夹了两个,“你也吃,不够再煮。”
厉翎刚要动筷子,叶南突然夹起他碗里一个饺子:“分我一个,看你碗里堆得像座山,吃多了该积食。” 他刚咬了半只,自卖自夸道,“嗯~,比上次在山下饭馆吃的香。”
不等他吃剩下的,厉翎张口就咬住了剩下的半只,温热的饺子混着叶南指尖的温度滑进喉咙。
叶南:“……”
厉翎:“好吃。”
叶南:“厉翎,你太小气了,一个饺子都要分半个走!”
白简之看到这一幕,立在原地,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第二日天刚亮,白简之就蹲在茅厕外的雪地里,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
只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他蹲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终于听见里面没了声息,才哑着嗓子喊:“师兄,对不住。”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往下淌,“我就是、就是见你总跟他说话,我……不喜欢他。”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厉翎虚弱却带着刺的声音:“叶南半个时辰前就回房休息了。” 顿了顿,气音里裹着点笑,偏又冷得像冰,“蹲在粪坑外嚼舌根!谁要你的喜欢?”
白简之骤然站起来,脚麻得差点摔倒,他盯着茅厕门看了半晌,突然抬脚踹上去。
“……想什么呢?” 叶南的声音把厉翎从回忆里拽出来,他不指望厉翎能帮上忙,可杵在原地发呆,也不知道弄个蘸碟。
厉翎下意识接话;“想起白简之那副样子了。”
叶南沉默了,他悄咪咪地打起了蘸碟,还手忙就乱地往锅里下饺子,不敢接话。
厉翎听罢轻笑,“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
【作者有话说】
白简之:闭关中,勿Cue,谢谢!
第53章
数四九那天,寒风卷着雪粒,在空中呜呜的响。
叶南裹紧厚氅,呵出的白气散成雾,快步进了宫廷的藏书阁。
刚跨过门槛,凛冽的寒气就被挡在了身后。
室内暖烘烘的,有陈年纸张的淡香,还有炭盆里木材燃烧的气味,让人连冻意都消了大半。
叶南跺了跺靴底沾着的雪粒,视线先扫过门口的书目牌,类目已经被重编过。
顺着木牌指引往里走时,指尖掠过《水经注》《营缮令》等熟悉的书脊,走到东侧,在中层看到了《河渠志》的蓝布函套。
震国若是以后要发展商业,必然要开河道,贯通南北漕运,让物资运输更为便捷,因此,他需从古籍里找些旧河道的记载。
他抱着书卷往炭火更旺的里侧走,那里光线虽稍暗,却暖得能焐热冻僵的手指,最里层的架子比别处矮些,刚好到胸口。
叶南的目光划过一排书脊时,突然顿在了那本《姽满子兵法十三篇》的封皮上。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布面,边角磨出的毛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书。
准确地说,这是他们在山中跟随姽满子学习时,所用的教材。
他将书抽出来,书页间飘出了片干枯的桃花瓣。
叶南愣了愣,他记得少时总捡些花草夹在自己的书里,充当书签。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有他写的“南”字,旁边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狼。
当年,叶南笑厉翎像小狼,就偷偷在自己书上画的,笔锋灵动,倒比正文还用心些。
再往后翻,笔记字迹越发潦草,叶南顿了顿,无奈地笑了一下,那时心思全在山间追逐嬉闹上,哪肯沉下心来做学问,想来是写两句就跑出去摸鱼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翻到兵法篇时,看到自己当年在 “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后面,画了个歪脑袋举白旗的小人。
而那句笔记右侧,却多了一行熟悉的字迹:“无甲兵无粮草,何以谈不战?需先备足底气,方有不战的资格。” 是厉翎的字。
比现在清瘦些,墨色也淡,显然是多年前写的,却字字清晰,连顿笔的力度都看得分明。
叶南的手掌轻覆在那行字上,纸页微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当年下山时走得仓促,这些笔记早被抛在了脑后,更遑论带走。
可偏偏是这些东西,被厉翎一一珍藏了起来。
那年两人闹得极僵,厉翎明明该是恨极了他的。
可这些批注……他喉间有些发紧。
当年那样生气,为何还要一字一句看他这些荒唐笔记?为何还要费心写下这些批注?
他想起了山中那年冬日,姽满子在石桌上摆了半碗糙米,问:“若此刻你们三人只有半碗米,只够一人堪堪裹腹,你们该如何?”
叶南抢先把糙米往中间推了推:“先煮成稀粥,三人分着喝,总能撑到明天,我知道后山哪有能吃的野菜,明天一早我就去采,说不定还能摸到两个野鸡蛋。” 他说得笃定,仿佛那半碗米已经在锅里冒着热气,“只要大家都在,总会有办法。”
厉翎却盯着那半碗米,认真说道:“首先要弄清楚,为什么会只剩半碗米,是被人抢了,还是没找到存粮?若是被抢,就得先找回被抢的粮,不然今天分了这半碗,明天还是要饿肚子,若是没找到,就该去寻更多的粮,而不是盯着这半碗精打细算。”
他抬眼看向姽满子,眼神比同龄孩子锐利得多,“只盯着眼前的米,是吃不饱的,只盯着眼前的地,也是走不远的。”
白简之自始至终没看那碗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叶南脸上,见大家说完,才小声接话:“叶南说分着喝,就分着喝。”
姽满子追问:“若是有人来抢这半碗米呢?”
白简之才攥紧了袖口,声音带着股狠劲:“谁要抢,就不让他好过。” 说完,他把目光又落回叶南身上。
仿佛有人要抢的不是那半碗米。
厉翎闻言,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目光扫过白简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其在这说狠话,不如想一想,你有何势力,能护得住这碗米?”
叶南思绪拉回来时,手里正翻到农桑的篇章,他画的农具草图线条流畅,却在页边写 “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背这些”,后面跟着个哭脸。
厉翎新添画了一只抱着哭脸的小狼。
叶南笑了,却看到书底藏着的另一本薄册,抽出来一看,是封皮泛旧的《纵横策》。
他对这本书毫无印象,翻开内页,是厉翎的字迹。
开头几页只简单标注了兵法要义,末页却留着一行工整的字:“等叶南回来,一起批注。”
心口轻轻一暖,他想起下山后听人说,姽满子曾将兵法心得传给厉翎,想来这本书,是厉翎那时特意留着的,正翻着书页,一张字条从《纵横策》里飘出来,上面写着 “慈悲需立在刀剑上,我便是刀剑,你只管施你的慈悲”,字迹刚硬。
叶南捏紧字条,把《纵横策》抱在怀里,转身要出门,却迎面撞见了厉翎,对方手里拿着披风,衣摆沾了点廊下的寒气,显然已站了一会儿。
“李顺说你在这儿待了一个时辰。”厉翎给他系上披风,拢着人往外走,神色却有些窘迫,“那批注……”
“写得好。” 叶南偷笑,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
厉翎勾起唇笑,“下次想看哪本书,告诉我,我让李顺给你找,省得你在路上冻着。”
雪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叶南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早就把书搬来了?就等着我发现?”
“谁等着了?” 厉翎心虚,脚下的雪被踩得沙沙响。
叶南笑着,晃了晃怀里的《纵横策》,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那我们有空一起把剩下的批注完,就当把山里没补完的时光,一点点填回来。”
厉翎心口一热:“好。”
几日后的午后,苇子东张西望地偷偷跑进来时,叶南正在誊抄河渠图。
虞国长佳公主悄悄地托人送来的第二批解药与一封信。
叶南将解药放在匣子里,才打开了信。
信纸叠得方正,是长佳的字迹“蛊毒配方仍未得见,倾尽全力配的新药,按时服下,最多再延大半年毒性。”
叶南抿了抿嘴,大半年,他能做很多事情了。
他继续看信,长佳提到“前日巡城见南境新垦的田,农人说虞国新法后,税减了,百姓轻松了些,孩童也能去乡学认字了……”
她在末尾写:“昨日见驿馆墙缝里钻出株草,根须缠在砖缝里,竟顶开了半块砖,从前总觉得乱世如磐石,再用力也钻不透,如今才懂你说的根须留痕,等不来磐石开裂,我们必须先成那株草……”
叶南捏着信纸,纸面仿佛都暖了些,他看向窗外,寒尽春生,如今却能在砖缝草里见真意,倒比解药更让人开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将信纸叠好,藏入衣袖中。
“在看什么?” 厉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南转头,还是盖不住眼神的一丝慌张:“没什么,在看之前誊抄的河渠图。”
厉翎已走到案边,将怀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放:“你前几日在藏书阁找的河渠资料,我让人整理出来了。”
卷宗封面贴着张便签,他说:“标注了几处可改道的旧河道,附地形图。”
叶南翻开卷宗,见里面夹着张手绘的河道图,某段支流旁用红墨写着“此处可筑坝,需算术科测算水位”。
“你还亲自标了?” 叶南问。
厉翎闻言,顿了顿:“顺手。”
叶南笑而不语。
“你看这段,”厉翎俯身,指着河道图,“旧河道在祖辈年间曾改道,淤泥沉积的位置,和你前日算的差不多。”
叶南贴近看时,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熏香,像山中松墨的味道,他想起了少时在山中,两人也常这样凑在一盏油灯下看兵书,厉翎总嫌他坐得远,会不动声色把书往他这边推半寸。
“这里标注的淤泥厚度,”叶南指着图上的小字,“是不是需要派人去实地丈量?”
“已让人去了,算科的张学士说,等丈量结果出来,让你去给他们讲讲测算方法,你讲的比官话易懂。”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叶南的手上,“你若是嫌麻烦,我便推了。”
叶南刚要摇头,就见厉翎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解开时露出半块墨锭。
墨色沉润,上面隐约能看出“南”字刻痕。
少时在山中,厉翎用断刀给叶南刻的墨锭,后来叶南也没带走。
那时用的紫檀墨质地紧实,厉翎又用蜡封了保存,如今表层虽有些许风化,内里却依旧细腻。
“昨日翻旧物见的,”厉翎把墨锭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方墨快用完了,这墨存得久,磨出来的墨汁更润,正好适合誊抄图纸。”
叶南捏起墨锭在砚台边轻轻蹭了蹭,果然落下细密的墨粉。
想不到厉翎什么都悄悄捡了回去。
叶南抬手,将墨锭放进砚台旁的木盒。
长佳送来的信纸边角,却从袖袋里滑了一截,他拢了拢袖口,想把那点凸起掩得更严实些。
厉翎的目光刚落在卷宗上,眼角的余光却先捕捉到了。
他没动,连握着卷宗的手指都没换姿势,他抬眼时,恰好对上叶南望过来的视线,眸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
第54章
小苑的梅树已谢了花,枝桠间冒出点嫩绿的芽,冬末的暖光,让人觉得春天已经站在门口了。
厉翎掀帘进来时,叶南正趴在窗边的案上看《纵横策》,摊开的书页上用红墨勾着几处姽满子的谋略要义,空白处还写了两行浅淡的批注。
“还在琢磨这些?” 厉翎走路带了股外面的凉风,他手里捏着卷密报。
“嗯,想把之前落下的知识先补一补。” 叶南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了半张案几。
“说好了我们一起看的,你倒先看上了。”厉翎把密报往《纵横策》旁一放,坐了下来,“乌金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的快了近半个月,景国和袁国的库房都堆不下了,连给宗室的年例都挪去购乌金了。”
叶南拿起密报扫了眼,“他们越急,咱们越稳,省下的投入,刚好能添点工匠,用乌金造的船运粮,载货量能增不少,南北物质运输就便利了,贸易就能全线打开。”
“是。”厉翎笑着颔首。
“戊国那边,春耕彻底停了吗?”叶南问。
“密报说他们为了换乌金,把粮种都拿去抵押了,现在田里连耕牛都快卖光了。”
“那就对了,各国都被乌金套住了手脚,谁也不会真借粮给他们,等他们粮仓见了底,”他抬眼看向厉翎,眼里亮得很,“骁国的城门正好打开,我就回骁国等着。”
“骁王当了这么久的傀儡,也该让位了,”厉翎点头,“到时候给你备足人手。”
风卷着梅枝在窗外晃,叶南望着枝上的嫩芽,想起什么:“对了,乌金的用处,我重新算了算,四成先送去工坊打河运船骨。”
“可以。” 厉翎接话,“我让工匠试过,乌金船身更耐撞,走浅滩时不易搁浅。”
“再拨四成,让他们试着打海船的龙骨,震国居于东海,若是能探探近海的路线,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粮源。”
“海船确有难度,但可以一试,”厉翎挑眉:“剩下的两成?”
“造短刀和甲片。” 叶南从案下拖出个木盒,打开时露出块冶炼后乌金短刀,在光下泛着锋利的光,“我让工匠试炼了一把,你看这硬度,比寻常铁器硬,却轻得多,先给戍卒打二、三百副甲,再打五百把短刀,让工匠慢慢摸索火候,不急着成批造。”
厉翎拿起样品掂了掂,大拇指在刃口蹭了蹭:“好,按你说的办。”
他把样品放回盒里,瞥见叶南的袖口沾了点墨迹,“又熬夜了?”
“就多看了半个时辰。”叶南揉了揉眼睛,忽然低低咳了两声,咳得肩膀都有点颤。
厉翎立刻按住他的肩:“别看了。”
他扬声叫内侍,“今日晚膳,要杏仁萝卜汤,再炖个雪梨。” 又转头对叶南皱眉头,“从今日起,亥时就得熄灯,不许再熬夜看这些。”
叶南刚要辩解,就被厉翎半扶半按地往内室带,“先去躺会儿,汤好了叫你。”
他语气硬邦邦的,手却护着叶南的后腰,怕他被门槛绊到。
内室的床褥暖烘烘的,叶南躺下时,见厉翎正把他的河渠资料往案上收,动作轻得很,生怕弄皱了纸页。
他一躺上床就昏昏欲睡,眼皮沉得很,勉强掀开条缝,“我就眯一小会儿。”
“好。”
“你也别累着……” 他含混地咕哝了句,往被褥里缩了缩。
厉翎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晚膳来了,我再叫你。”
他 “嗯”了声,意识又沉沉坠下去。
可这次没沉多久,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猛地跌进了山里。
长廊下的风微微吹着,叶南拿着书路过,就见白简之站在廊柱后,见他来了,慌忙迎了上去。
“师兄,”他声音软软的,带了点怯意,却又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震王使臣来了,我刚才不小心,听见他们说悄悄话。”
叶南一听有八卦,把书卷成筒,抵在腰后:“听见什么了?”
白简之的睫毛垂得很低,小心翼翼道:“听说骁国在边境增兵了……震王疑心是想帮厉翎稳固太子位。”他用袖口蹭了蹭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们还说,厉翎和你走得太近,像、像两条绳子拧在一起,震王担忧得很。”
叶南这才听清楚这波是冲自己来的,“边境增兵是常事,他们想多了。”
“师兄,我听见使臣说,震王要削厉翎的太子位了。”白简之抬头,眼里闪过点阴鸷的光,快得像错觉,随即又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还说、还说要是骁国不把你召回去,就出兵打骁国。”
他往叶南身边凑了凑,“师兄,震国是中原第一强国,若真如此,不仅骁国要破,厉翎也会被废,” 他抓住叶南的手腕,力气却大得惊人,“可我知道怎么让震王消气。”
叶南没有接话,他看着白简之,静待下文。
“你就说你要回骁国去,说你不想待在山上了,说你根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厉翎。”
叶南甩开他的手:“白简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简之被他甩得踉跄了下,眼圈瞬间红了,“我是为你好。”
他的声音又软下来,“我昨天去给姽满子送药,看见他案上有封信,字很像你的,说要帮厉翎在震国站稳脚跟,虽然没署名,可那笔锋……和你写的字很像。”
叶南一窒:“我没写过。”
“我知道你没写。”白简之急切地说,“可震王不知道,你总跟厉翎待在一起,震王会信你们吗?你是赌骁国能扛住震国的兵戈,还是赌厉翎的太子位保得住?”
叶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怎会不知?那封伪造的信能混进师父的清修之地,除了身边这位最亲近的师弟,谁还有这般手段?
可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猜错,那个总是很胆小,黏着他白简之,怎么会用如此阴诡的法子,连同门情谊都能踩在脚下?
白简之道:“你要是不回骁国,厉翎被废了太子位,骁国被打了,你就是罪人,到时候厉翎会恨你,骁国人也会骂你,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南不想听,更不想辩,只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他的手腕突然被扼住,白简之的掌心滚烫,裹挟股偏执的急切,“我会帮你的,我会让那封信消失的,只要你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厉翎,说你会回骁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叶南的脊梁骨窜起一阵寒意。
叶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没了。
他看清了,眼前这人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陌生人。
“放手。”他的声音带着冷。
甩开那只手时,他是用了力的。
白简之踉跄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南却没再看他一眼,只留给对方一个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白简之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看着叶南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自己压抑的吸气声,心口像被刀割,疼得发闷。
直到叶南的背景消失在尽头,他才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拉扯中,从叶南身上滑落的一块玉佩。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勾起个浅笑,“师兄,你看,你还是听我的话了。”
他把玉佩紧紧捏在手里,“你就在骁国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接你,到时候,你身边只能有我。”
“唔!”
叶南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晃着白简之含泪却带笑的脸。
明明就没有最后一段,很奇怪,他的梦里,白简之的身影越来越多,他似乎能从梦中将当时的情景重现。
“醒了?”厉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手里的帕子正悬在他额前,见他睁眼,动作顿了顿,“刚才是做噩梦了,额角全是汗。”
温热的帕子贴上额头时,叶南才觉出冷。
厉翎擦得极轻,从眉眼到下颌,连耳后黏着的发丝都细细拭过,指腹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梦到什么了?”厉翎把帕子放进床头铜盆,转身将他圈进怀里。
叶南摇了摇头。
厉翎见此,也不追问,把他裹在自己怀里,“后背怎么凉成这样?”
叶南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颈窝,闻到熟悉的味道,悲感莫名就涌了上来。
“当年……” 他浑身发颤,尾音带了哽咽,“我不得不走。”
厉翎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得太晚了。”
屋外的月光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叶南把脸埋得更深,他觉得眼眶发酸,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熨帖,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像惊蛰后的芽,顶开了冻土。
厉翎松开他,替他擦了擦脸:“先吃点东西?”
“晚点再说,”叶南摇头:“现在全身都是汗,就想泡个澡。”
内室后侧的汤池早已注满温水。
厉翎带他来到池边,解衣时,手指碰到他后背的冷汗,动作又轻了些:“水温我刚试过了,不会烫。”
叶南泡进水里时,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下来,腰侧却贴上片温热。
“你……”
“你还病着呢,别乱想。” 厉翎也坐进了汤池,掌心护在他腰侧。
叶南往池中心挪了挪,心忖厉翎总是倒打一耙,耳根却泛了红:“我没有乱想。”
“后背还凉吗?” 厉翎的声音浸在水汽里,比寻常低哑些。
叶南摇摇头,刚要回头看他,后颈就被对方轻轻按住。
厉翎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温水的暖意,从眉心到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让叶南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直到叶南的呼吸渐渐乱了,他才稍稍退开些,睫毛上的水珠刚才滴在叶南脸颊上。
两人笑了起来,汤池里漾开涟漪。
第55章
晨露凝在窗纸边角,厉翎正坐在书桌案后。
“户部侍郎赵显收了礼部尚书的黄金?”厉翎抬眼,多了几分冷意。
薛九歌立在案前:“是,暗卫见赵显昨夜从礼部尚书府侧门出来,袖袋里坠着硬物,回府后管家就把个锦盒锁进了内室,另外,还有两位考官也收了礼。”
“真是好得很啊!”厉翎冷哼一声:“开科取士,取的是能算河渠、知农桑、懂民生的人,不管他是士族子弟还是寻常百姓,只要有真本事,就该站到朝堂上来,可这些旧势力偏要搞小动作,以为垄断了名次,就能保住家族利益。”
炭盆里的炭噼啪爆开火星,薛九歌望着案上摊开的《春试名册》,低声道:“赵显近三个月有五笔大额进项,他们想推荐的人,一查便知。”
厉翎抬眼,眼底像结了层薄冰,“前几日让内侍传过话,说春试考官需洁身自好,若有差池,既往不咎的恩旨便作了废,这是本王给的最后机会。”
薛九歌垂手立着,听出了话里的冷意。
“既然他们不要这机会,” 厉翎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那就等着春试当天一并清算,本王要让他们知道,给过的生路自己不走,就别怪本王做得绝。”
“此事是否要让公子南知晓?” 薛九歌问。
厉翎摇头,“不必,让他歇着,这次本王亲自来。”
薛九歌躬身领命而去。
晨光漫过案上的名单,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在这渐浓的晨光里,终将被彻底摊在日头底下。
三月吉日卯时,贡院外的鸣鞭声划破晨雾,宫廷选贤的大门缓缓洞开。
考官们身着官袍,按品级坐于考院两侧,厉翎端坐在堂中御座上。
殿前内侍唱喏 “考生入堂”时,百余名考生捧着空白试卷,按序跪在堂中,青布衫与锦缎袍混在一处,却都把头埋得极低。
“我王万年!”
考生们齐声叩拜。
厉翎抬手。
叶南作为主考官,列席在考官席首位,“今日春试终试,限时三个时辰,笔墨由贡院提供,不得私藏片纸,违者按舞弊论。”
他看向所有考官,交代道:“所有墨锭均有编号,与考生号位对应,用完需交还查验。”
吏部侍郎赵显站在考官末位,嘴角微微勾起,礼部尚书前几日见他时特意嘱咐,说: “三个士族子弟的答卷已备好,就看你的了。”
此刻见叶南强调墨锭编号,他暗自冷笑:早让人仿了同款墨锭,连编号都做得分毫不差,任凭叶南再细也查不出。
午时三刻,终试结束,考生们再次跪拜交卷后退下。
文抄官捧着叠得齐整的答卷上前,叶南下令:“为表公平,当众拆封,依次阅卷。”
所有考官均稽首称是。
赵显趁着方才去净手的空档,已在侧廊的柳树下换了答卷,那三份由名士代笔的卷子,被他混在了中间。
此刻殿内考官忙碌,叶南也在一张张复核考官的批分,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失。
“公子南且看这份。” 赵显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比寻常高亢了些,“此篇论及赋税,连桑蚕亩产、丝帛所出都算得分明,堪称首科之选!” 他说着伸手想去指卷面。
叶南接过考卷,顺着他的话翻开,半晌,颔首道:“确实不错,有些测算竟比户部上月的账册还细。”
赵显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他偷偷往右侧两个考官那里瞥了眼,眼里满是尽在掌握的得意。
“何止不错。” 赵显刻意加重语气,像是怕王座上的厉翎听不清,“此篇对民生疾苦的洞察,足见真才实学,若不取首科,怕是要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叶南拿起答卷对着晨光看了看。
卷面是青灰色的,纤维间隐有淡青纹路,正是青麻纸。
这纸是工部专为春试监造的,纹路需用特制的竹艺才能压出,朝廷早下过禁令,民间私藏或仿制者按欺君论处,之所以用它,就是为了防调换答卷的舞弊手段,寻常人别说仿造,连见都难见。
叶南的指尖在纸缘轻刮了下,纤维韧劲十足,确是真品无疑。
“赵大人眼光独到,但还需谨慎,答卷尚未阅完。” 叶南放下答卷,目光扫过考官席,“其他考官可还有推荐的答卷?”
“有!” 一名考官立刻应声,从案上翻出份答卷递上前道:“考生论及河务,不仅对河床清淤之法提得详实,连沿岸农户的安置、后续灌溉的统筹都考虑周全,于实务大有裨益。”
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赵显那边扫了扫,眼底藏着几分默契。
另一名考官也连忙举起手里的卷子,语气恳切:“公子南再观此卷,论及农桑时,竟将粟麦轮作的周期与地力养护的细节写得明明白白,虽在赋税测算上稍欠周全,却也是份切中民生的好策论。”
赵显见两人这般配合,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他悄悄瞟了眼御座上的厉翎,对方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似乎对考官们的举荐并无异议。
他心头底气更足,拱手笑道:“两位大人举荐的这两份策论,各有侧重,与在下此前看重的那份恰能相互印证,补足疏漏,若能将这些务实之见尽数纳入优选,让贤才得以显用,实乃震国之幸!”
叶南接过那两份答卷,对着晨光验看,纸页都是青麻纸,纹路与先前那份一般无二,单从纸张看,确实挑不出错处。
赵显心忖:他们提前五天就从户部尚书那里弄到了青麻纸,叶南纵是再精明,也挑不出错处。
“三位大人未免太急了些。” 坐在左侧的老考官突然开口,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颤了颤,“老夫刚阅到几份好答卷,怎就不及这三份了?”
右侧立刻有人附和:“考试本就该阅完所有答卷再定优劣,哪有刚翻过半就定三甲的道理?”
更有人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有些人啊,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卷子,倒像是提前就知道哪份该中似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的嘲讽像针。
赵显刚要反驳,却见老考官劫话道:“公子南是主考官,该知兼听则明的道理,若只凭三人之言就定了名次,怕是要让真正有能耐的人寒心。”
叶南缓缓抬眼,目光不疾不徐地在殿中众考官脸上扫过,那眼神清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能洞穿人心底的算计,末了才慢悠悠开口:“如此说来,目前便是这三位大人有举荐人选,对吧?”
话音落时,殿内没了争执,其余考官摸不透他的用意,无一人敢应声。
这话让赵显的笑容僵了僵,心里莫名一紧,叶南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就在这死寂里,叶南转身,朝王座方向躬身下拜:“王上,臣有奏。”
御座上,厉翎正捻着茶盏,茶盖与盏沿轻轻一碰。
他原本还想着亲自拆穿这三人的伎俩,没料到叶南倒先一步攥住了主动权。
他抬眼望去,恰好与叶南的目光撞个正着,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声音里也染了几分暖意:“公子南起来说话。”
“臣有罪,不敢起身,臣前夜已擅自将答卷用纸换作普通白纸。” 叶南的声音在堂内荡开,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青麻纸虽防舞弊,却难保库房看管之人被收买,臣查得贡院库房看守与礼部尚书府有往来,恐青麻纸已泄,故换用寻常白纸,所有纸张均由臣亲自监印封装,确保无人能提前预备,如此方能保绝对公平。”
赵显脸上的笑僵住了,踉跄着后退半步,全身抖得厉害:“你……换纸如此大事竟敢私自行事?叶南,你好大的胆子,不对!定是你故意设局,想污蔑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