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是云罗宗灵气最稀薄的一座山峰,并且位于碎灵渊旁。碎灵渊里常年刮着杀人的罡风,甚至时不时地吹到山崖上面。所以,思过崖上只有难以忍受极寒和能让人体无完肤的罡风。在上面待得久了,修为受损那都算是轻的。
云姣见状,急忙道:“楼师兄,阿葵自小和少主一起长大。若是少主回来……”
楼少卿却打断了她的话,冷道:“云姣,你是想去思过崖陪她,还是立刻出发去找少主。”
云姣咬了咬牙,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葵被带走。
后山之中。
陆存和星词走了好一阵儿,却被忽然出现的一堵峭壁挡住了去路。峭壁并不高,但前后绵延数里根本望不到头。
星词赶紧道:“少主,这么充裕的灵气,我们却不好好打坐修炼,只是不停地走路,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再说现在天都快黑了,再找谁也是找不到了,还不如我们就在这休息吧。”
陆存却道:“修炼在于静心,和你身体是动是静没有任何关系。这一下午你都没有悟出这个道理,却要来怪别人么?”
星词哭丧着脸道:“少主,走着路还能修炼,那是你们高阶修行者才能做到的。我可差的远呢,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陆存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空。只见一轮浅白色的月牙已经悬在半空之中。
“月亮出来了。”陆存眸光变得迷离起来。
星词却嚷嚷道:“对啊,已经快要天黑了。我们必须要做好过夜的准备了。我听说,这云罗宗里还是养了一些很凶的灵兽的!”
陆存却没理会他,仍旧痴痴地望着那轮淡白色的月亮……
忽然间,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月亮前面闪过。
陆存瞳孔微颤,心间立刻被狂喜所淹没。
再顾不上其他,他朝着那白影就追了过去。
星词愣了愣,也急忙赶了上去。还好,少主要观察半空中御剑者的动向,所以跑的并不是很快。星词勉强还能追得上少主的背影。
可跑了一会儿,半空中的御剑者却被另外几个白衣身影拦了下来。
陆存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那几个白色的身影消失了。
星词终于追到了少主,气喘吁吁地道:“少主,他们落在前面山头上了么?”
陆存点了点头,道:“是楼少卿。”
星词先是一愣,然后道:“少主你的意思是,你刚刚追的是楼少卿?”
陆存却道:“不是。拦下小绯的是楼少卿。”
“小绯道友?”星词狐疑道,“少主,你是不是看错了啊。那白影一闪而过,你怎么能确定就是小绯道友呢?”
陆存只道:“我能确定。”
星词叹了口气,道:“小绯道友她们不过是看守后山的弟子,楼少卿拦她们干嘛?少主,肯定是你看错了!”
陆存喃喃着:“看错了?”
星词又道:“我觉得是看错了。我刚刚也撇了一眼,在空中拦人的有好几个白衣弟子呢。如果被拦下的是小绯道友,她们得犯多大得错才招来这么大的阵仗。”
陆存却道:“不像是犯错。楼少卿面朝着我的方向,我隐约能看到他的表情,只有焦急并无愤怒。”
星词拍了拍自家少主的肩膀:“那就更不可能是小绯道友了嘛。不过少主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我们去前面看看。他们降落的地方离我们应该不远。”
不知为什么,陆存却犹豫了:“我只是想和她再见一面,并不想多惹事端。如果总是在楼少卿他们面前晃悠,少不得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星词眨了眨眼,故意道:“少主,你之前还说,楼少卿言出必行是正人君子呢,怎么这会又怕人家找你麻烦。”
陆存看了星词一眼,转身往回走去,然后道:“人性如此。再怎么君子,也不过是人。”
星词笑了起来:“少主,你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不懂人情世故嘛。这个楼少卿肯定很早就认为,云罗宗的一切都是他的了。平常他不屑一顾的东西,但凡有人拿走,他心里肯定还是会不爽的。所以,即使我们有云罗宗宗主的话当挡箭牌,但也还是躲着点他们为好。”
陆存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起来。
星词见状,安慰道:“少主,别想了,刚开始的那人肯定不是小绯道友啦。小绯道友和阿葵道友关系那么好,她们要出现肯定一起出现啊。就像是咱俩一样!”
这话倒是真的安慰到了陆存,他的神色立时轻松了许多。
星词见开解了少主,得意忘形地继续道:“少主,你就偷着乐吧,幸好刚才那人不是小绯道友。不然,就算再有挡箭牌也不顶用,我们肯定要被当作登徒子打出去的。”
陆存皱了皱眉,警告似的看向星词。
星词赶紧道:“哎呀,我不说话了还不行么。”
可他实在憋不住,又加了一句:“可少主你要是不听我说,很有可能会像上次那样激怒小绯道友哦。她最后不是都不太理你了嘛。”
陆存抿了抿唇瓣,道:“有话快说!”
星词愈发得意起来,道:“少主,小绯道友虽然只是个外围弟子,但赖好也是云罗宗的。云罗宗作为第一大宗,那可是最重视礼仪规矩的。如果少主你就这么大剌剌地和小绯道友见面,甚至还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见她,你猜她会怎么回应呢?”
陆存愣住了,然后若有所思起来……
只听星词继续道:“少主,其实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的。你虽然入派晚,不但修为进步的快,适应那些规矩礼节的速度也是杠杠的。和老宗主相好的那几个其他宗派的宗主,各个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沉稳大气、守礼知节,以后一定能把星泱宗发扬光大。可是……”
星词顿了顿,又道:“可是,怎么一到小绯道友这里,你就把前几年所学的一切都忘了呢。少主,你总是冒冒失失的话,真的会被人家当作登徒子的。你怎么也算一派少主,万一真的……”
陆存打断了他,只道:“这云罗宗的后山还很大,我们有许多地方都没去到,明日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说罢,陆存便转身向回走去,再不理会星词。
星词的脸一下子又垮了,他家少主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些什么啊!
***
喂完兔丝子,尔绯漪便御剑准备回青云峰去。
可刚飞了一半儿,她远远便看到面色不善的楼少卿,带着云姣他们几个气势汹汹地飞了过来……
“少主!少主在那里!”云风念邀功似的喊道。
云芥瞪了她一眼,讽刺道:“少主那么大个人,谁还能没看见么?”
云风念也不理他,只是加快了御剑的速度,想要追上越飞越快的楼少卿。
云姣开口劝道:“云风念,我们应该给楼师兄和少主一些空间。”
云风念装傻:“什么空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少主,飞快一点儿和她会和不好么?”
云芥讽刺道:“少主说两两一组搜山,后山这边为重点区域,所以需要两组人员。而你却非要和楼师兄一组,跟着我们到了这里。你到底是藏着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
云风念面色不改地道:“我们一共十三个人,多出我一个,不是很正常么!”
云芥冷笑:“正常与否,你心里最清楚。”
云风念没话可说,干脆不再理会云芥,只是快速地向前飞去……
眼见着楼少卿到了自己跟前。尔绯漪看到他的神色,心里暗叫糟糕,但面上还是挤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楼少卿飞到她的面前,示意她跟着自己落到地面上去。
尔绯漪暗暗叹口气,只能按照楼少卿的指示去做。
刚一落到地面上,楼少卿的便冲到了尔绯漪的面前,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你竟然还在外面晃荡!”
尔绯漪仍旧保持着笑容,柔声道:“楼师兄,你别着急,我没事的。”
楼少卿怔了怔,怒意和焦虑终于不似刚才那般强烈:“小绯,你去哪儿了?”
尔绯漪回道:“我就是闲着无聊,到后山随便转转。”
这敷衍的回答和刚才阿葵所说一模一样。楼少卿心中刚刚平复了的怒气,瞬间又被点燃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小绯,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有足够的默契了。”
尔绯漪有点儿懵,不明白楼少卿的意思。
楼少卿眼神中满是失望,道:“小绯,你是云罗宗的少主。云罗宗那么多灵气充裕的地方你不去,却偏偏要到这贫瘠的后山来。这样拙略的借口,是想要糊弄谁?”
楼少卿的身后还站着云芥和云姣他们。此时听到楼少卿这么说,他们的神色也变得尴尬起来;而云风念则紧绷着嘴角,眼神中透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依然耐着性子道:“楼师兄,我知道现在天色已晚,你担心我的安危。可后山也是我云罗宗的地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见尔绯漪依旧顾左右耳言他,楼少卿直截了当地质问道:“前些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尔绯漪怔了怔,下意识还想隐瞒,道:“我……没去哪儿啊。”
楼少卿气急反笑,索性道:“我们出发的当天,你和那个阿葵也出了宗门。直到前天午后,你们才回来。”
尔绯漪不可置信地看着楼少卿,道:“楼师兄,你让人监视我?”
楼少卿却没有丝毫心虚的神色,只道:“不是监视,是保护!我不在宗门,自然要时刻确认你的安全。”
尔绯漪无奈地笑了,道:“楼师兄,我的修为已达金丹后期,差一步就能修出元婴。你觉得现在宗派内还有谁,能比我更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正是这个念头。才让我更加担心!”楼少卿斥道:“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灵修者终其一生都停留在金丹后期。而你却只因为一个莫名其妙地可笑梦境,就觉得自己马上要修出元婴了。可事情如果迟迟没达到你预想的结果,到时候你又准备怎么办?”
见楼少卿就这么大剌剌地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尔绯漪只觉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道:“楼师兄,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可信任么?难道我会为了提升修为,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么?”
楼少卿却步步紧逼,道:“小绯,清醒时候的你自然不会。但你别忘了,你之前……”
楼少卿撇了眼一旁的三人,欲言又止道:“小绯,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我现在必须知道,那两天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尔绯漪泄了气,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她是昏迷了许久,期间发生的事情,她全都不记得了。之后,无论是爹爹还是楼少卿,都没告诉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是在不断地恐吓她,让她在青云峰闭关。
可显然,现在不是深究原因的时候。毕竟,尔绯漪并不想和楼少卿起冲突,尤其是不想在别的弟子面前和楼少卿起冲突。
第164章
于是, 尔绯漪只能道:“我出去找兔丝子了。”
这个回答在楼少卿的意料之中,他似是松了口气,但面色仍旧严肃:“小绯, 我告诉过你,你并不适合用兔丝子的骨头炼剑。”
尔绯漪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但终于还是低下了头,道:“我知道。现在,我都知道了。”
楼少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云姣打断了:“绯师姐,我们又见面了!”
云芥的神色本来也十分不自然,忽然听到云姣这么说,脱口便道:“什么绯师姐啊……”
话说一半儿, 云芥看到了对他使眼色的云姣, 立刻便改口道:“是啊, 绯师姐,我们又见面了!”
尔绯漪抬起头,笑了笑道:“云芥师兄,云姣师姐,你们还是叫我师妹吧。不然,都把我叫老了呢。”
云芥的情绪渐渐高涨起来,嘴角也咧出大大的笑容:“绯师妹,几天之内,我们见了你两次。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真的出关啦!我们以后,是不是又可以一起修炼了?”
眼见着,楼少卿的面色又难看起来,云姣赶紧又道:“绯师妹,这次出去我们收获颇丰,楼师兄更是得了一朵非常漂亮的兔丝花呢。我想,他肯定是急着想要送给你。”
楼少卿撇了眼云姣,虽然面色仍旧不善,但也没再说什么。
尔绯漪愣了愣,喃喃道:“兔丝花?”
楼少卿神色放缓,从布袋里拿出那朵兔丝花递给尔绯漪。
看到那团沾满血渍的长毛毛团,尔绯漪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兔丝花掉在了地上,花瓣也折断了大半。
“哎呀!”云风念大惊小怪地叫道,“少主,你是不喜欢这朵兔丝花么?可楼师兄得到它就费了很大功夫,把它保存到现在更是耗费了许多灵气。现在一切都算是白费了。”
云芥呛声道:“你大惊小怪些什么,没看到绯师妹是不小心么?”
云风念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楼少卿却道:“兔丝花不比兔丝子的骨头,自然是美丽而无用的。但是,它更适合小绯你,也确实是我的心意。”
知道楼少卿误解了自己,尔绯漪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兔丝子虽然会幻术,但却很少主动伤人。面对这样一个无害的生灵,我们或许不应该再滥杀无辜……”
云风念“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就像是她刚刚是憋不住才笑出声来一样。
“对不起,少主,我不是有意的。”云风念故作真诚地道歉道,“但少主,难道前几日你和阿葵出了云罗宗,是为了救助兔丝子的呢?”
尔绯漪一时心虚,也没在意云风念的态度。
但楼少卿却喝道:“云风念,注意你的态度!你屡次以下犯上,也去思过崖思过吧。”
云风念不可置信地看向楼少卿……
只听楼少卿道:“你们几个都是我云罗宗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所以更要以身作则,懂得什么叫做尊卑有序。若你们再对少主放肆,就休要怪我不顾以往情分以教规处置!”
说完,楼少卿还冷冷地扫了眼云姣云芥两人。
云芥还想说什么,云姣却拉住了他。
楼少卿重新看向尔绯漪,道:“我们回去吧。”
尔绯漪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等两人御剑飞远了,云芥才气呼呼地道:“楼师兄是什么意思?他在那阴阳怪气谁呢!”
云风念像只斗败了公鸡,听到云芥的话,却冷笑了起来:“这还不明白么?你们也和我一样,不过是云罗宗的弟子而已。尊卑有别,别以为少主叫你一声师兄,你们就真的也是个大人物了!”
云芥瞪了她一眼,恶狠狠地道:“赶紧去思过崖报道吧!那么多废话!”
云风念也狠狠瞪了云芥一眼,便召出长剑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云芥和云姣两个,云芥便道:“云姣,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再和少主还有楼少卿见面,他们的变化真的很大啊。”
云姣苦笑了一声,叹道:“我倒是觉得,楼少卿没怎么变。他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但那时候,少主并不听他的,所以他也只能自讨没趣。可现在……”
云芥挠了挠头,不解地道:“可到底为什么,少主会对楼师兄这么好啊。难道,就因为他们俩要成亲了?”
云姣苦笑着道:“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女孩子总是心思柔软的,一旦爱慕哪个男子,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吧。恐怕以后我们都要看着,少主在楼少卿面前委委屈屈的样子了。”
***
很快,尔绯漪便跟着楼少卿回到了青云峰。
此时的青云峰似乎格外安静,尔绯漪四处张望着,想要找寻阿葵的身影。
但楼少卿却一把拉住了她,道:“小绯,你如今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刚才我就想说你,你这头上绑块破布的打扮,到底是什么回事?”
尔绯漪挤出一丝笑容,随意回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扎头发比较方便。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便是。”
楼少卿叹了口气,道:“小绯,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我跟你说了,不要去在意什么梦境。那个根本算不得数……”
“我知道了。”尔绯漪打断了对方的话,道,“我让阿葵给你倒杯茶吧。你着急了那么久,这会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可楼少卿却道:“我让阿葵去思过崖受罚了。”
尔绯漪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道:“为什么?”
楼少卿收回了手,皱眉道:“在你闭关期间,阿葵扰乱你的心神,蛊惑你去宗外游荡。她其心可诛,这是必要的惩戒。”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楼师兄,我们只不过是出去转一转,并没有犯下大错,你并没有理由惩罚阿葵。”
楼少卿却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还在闭关期间。而且,阿葵作为你的贴身婢女,我去问她你的行踪,她竟然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这样失职,难道不应该施以惩戒么!”
尔绯漪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是我带着阿葵出去的,而且也是我嘱咐她,我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让她不要把我的行踪告诉别人。难道,听从我的话也要被惩罚么?”
楼少卿显然没想到,尔绯漪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他理论。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青云峰就我一个人能上去。这个别人指的是谁?”
尔绯漪愣了愣,语气又缓和了几分:“楼师兄,偷偷出宗门确实是我不对。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由阿葵受罚。你还是让她回来吧。”
楼少卿却道:“不行。阿葵的职责就是照顾好你。她怂恿你在闭关期间出门,就不单单只是失职这么简单了。若不惩戒,她今后还不知会闯出什么大祸患来。”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终于道:“那我出关了。从上次去沄灵阁开始,我就已经出关了。”
楼少卿愣了愣,明显没明白尔绯漪的意思。
尔绯漪看向楼少卿,坚定地道:“闭关七年,我的修为已到金丹后期。虽然还是比楼师兄你低一阶,但我身为云罗宗少主,出关还是闭关还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并不需要向宗师交代。”
楼少卿显然没想到尔绯漪竟然如此强硬,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尔绯漪又道:“既然我早已出关,阿葵教唆的罪名就不成立。我希望,她能即刻回到我青云峰。”
说罢,尔绯漪不在看向楼少卿,转身进了房间。
***
月亮升上半空,此时已褪去模糊的浅白,变成了被打磨过的玉轮,向群山倾洒着银色的光辉。
尔绯漪本来坐在那里发着呆,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径直向屋外走去。
院子里,尔绯漪召出长剑,准备亲自去思过崖救人……
这时,一抹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外。
尔绯漪有些激动,急忙迎了上去。可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心中又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娘亲。”尔绯漪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云溪笑着嗔道:“你这个孩子,这么不愿意看到娘亲啊。”
尔绯漪无奈地道:“娘亲,何必这么说,我自然知道你为什么来。”
云溪走到跟前,拉着尔绯漪的手又走进了屋子里:“小绯,何必说话总是这么不留余地呢。”
尔绯漪扭过头去:“你我是亲娘,难道我还要怪外抹角的说话么?”
两人坐了下来。云溪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色,道:“所以,你白日里也是这么和少卿说话的?”
尔绯漪冷笑:“他是宗师,有实力有权柄,我怎么敢这么对他说话。”
云溪叹了口气,道:“小绯,那个风字辈的弟子,是我和你爹爹派来的。”
尔绯漪不可置信地看着娘亲。
云溪继续道:“只不过这两年,我们把有些事情都交给少卿处理。所以那个风悬才会把你的行踪,直接报告给少卿。”
尔绯漪再也坐不住了,不解地道:“为什么?爹关我禁闭还不够,竟然还要找人来监管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至于这样么?”
云溪垂下眼眸,脸上显出忧伤的情绪:“小绯,你爹并不是要关你禁闭,只是想让你尽量地少接触外人。这次少卿急火攻心,发了这么大脾气,也是因为害怕你出去碰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尔绯漪直接问道:“怕我碰到什么?”
云溪抬起眼眸,里面已经蓄满了泪水:“小绯,你可知,你当年为何会昏迷么?”
尔绯漪心里沉了沉,道:“不知道。”
云溪叹了口气,道:“当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全身溃烂,几乎已经不成人样了。你当年的修为也到了金丹初期,寻常的毒物是不可能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的。只有……”
尔绯漪咬住唇瓣,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云溪又叹了口气,接着道:“唯有魔气入侵,才会让你的身体由内到外都开始腐烂!”
尔绯漪被惊得退后了两步,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怎么可能?魔气怎么可能存在于灵修者体内?灵魔两气视同水火,如果我真的被魔气入体,会在第一时间死亡。怎么可能还能活着回来?!”
晶莹的泪珠落下,云溪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和你爹爹都很高兴你还活着。后来我们和师祖们发现,你体内的魔气并不只是魔气,而是一股魔血。再后来……”
云溪皱了皱眉,然后继续道:“再后来,我们想办法控制住了那股魔血,你才渐渐醒了过来。”
尔绯漪仍旧不敢相信,继续追问道:“可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难道没有从楼少卿那里问出点儿什么么?这一切都太不符合常理了!”
云溪摇了摇头,道:“少卿当年也不过是个孩子。你被魔族劫走之后,他发疯了似的想要去寻你,楼老宗主不得不把他绑在屋子里。”
云溪顿了顿,才继续道:“而小绯你也应该知道,魔族是一种群居的生灵。魔族和魔族之间,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所以我们不让你出宗派,也是怕你……”
尔绯漪哭笑不得:“所以,你们是怕我被魔族吸引了去?”
云溪叹了口气,道:“倒不是怕你被魔族吸引。毕竟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自然清楚你是嫉恶如仇的。但你行走在外,确实比一般人更加容易碰到魔族。魔族若贼心不死,还想要……”
尔绯漪打断了娘亲的话,问道:“可是,魔族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呢?”
云溪愣了愣,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道:“你……你毕竟是云罗宗未来唯一的继承人。他们盯着你,也再正常不过了。”
尔绯漪看出娘亲的不对劲儿,但她一时也想不出,这事儿还能有什么隐情。
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娘亲,我体内的魔血是怎么被控制住的?它除了吸引魔族以外,还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云溪的面色变得更加不自然了。她顿了半晌,才道:“就在你昏迷期间,你曾有……入魔的迹象。”
尔绯漪如堕冰窟,耳边忽地想起了嘈杂的回响……
她捂住耳朵,不由地向后退去。 “哐镗”一声,仙梨木制成的椅子倒在了地上。
云溪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女儿:“小绯,小绯,你没事吧!”
可尔绯漪却一脸惊恐地望向她,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小绯!没事的,小绯!都控制住了!”云溪把女儿心疼地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她。
尔绯漪渐渐平静了下来,耳边嘈杂的声音消失了。
但她悬着的心也彻底死了。她终于明白,楼少卿为什么总是说她道心不坚了!
“为什么?”尔绯漪喃喃着,“我的体内为什么有魔血?而它为什么没有杀死我,反而要引我堕魔?!”
云溪心疼地道:“小绯,别管为什么了。你只要知道,你现在一切正常就好了!”
尔绯漪苦笑,反问道:“那为什么,我还要被关在这里?”
云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女儿。
尔绯漪继续道:“娘亲,如果真的要堕魔,还不如让我当初溃烂而死呢。”
“别胡说了!”云溪轻声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女儿。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幸福。”
尔绯漪深深叹了口气,依偎在娘亲的怀里不再说话。
良久,云溪轻声道:“小绯,之前我们就商定好,有些事情暂时不告诉你,就是希望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所以,少卿有时候说话做事,可能会让你误会。但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为娘的还是看的明白的。”
尔绯漪坐直了身体,问道:“娘亲,爹爹打小就给我们订下了娃娃亲。可在这件事情之前,你们并没有太在乎这个,甚至都没有对外公开过我们的关系。可后来,我俩定亲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难道当初为了救我,他们楼梦宗真的付出了很多么?所以才要用我的亲事来抵……”
云溪严肃地打断了女儿的话:“小绯,我不希望你这么想。咱们云罗宗就算欠他楼梦宗再多,咱们也能找到法子还给他们。我不希望用我女儿的一生幸福,去还这些身外之物。”
尔绯漪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云溪接着道:“小绯,成亲并不是儿戏,至少也应该是真心换真心的。所以你不要有其他的思想负担,只需要在意自己的感受。但是,一旦你认定了少卿,那两人的相处还是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的。有的时候你脾气太硬,说话也不知道拐弯,实在是很伤人的。”
尔绯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喃喃道:“……认定?”
云溪诧异:“小绯,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
尔绯漪像是赌气似的道:“难道,我不可以有别的想法?”
云溪看着女儿,认真地道:“小绯,少卿刚来的时候,你确实对他淡淡的。但经过那一难后,你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我以为,他对你是特别的。”
尔绯漪的眉心渐渐拧在了一起。刚醒来时,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尔绯漪回过神来,对娘亲笑了笑,道:“娘亲,这件事情确实是我急躁了。回头,我就去向楼师兄道歉。但在整件事情中,阿葵都没有任何错。所以,我希望把她从思过崖接回来。”
云溪有些为难,道:“少卿现在毕竟是宗师了。如果他说的话朝令夕改,恐怕……”
尔绯漪打断了娘亲,道:“为尊者才更要讲理,不然要怎么服众?”
云溪却仍然有些犹豫,道:“我知道你和阿葵亲近。但阿葵的修为也不低,在思过崖待一阵子并不会有大碍。所以也不用为了这样的小事……”
尔绯漪正了正身子,道:“阿葵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所以让无错的人受罚,怎么能算是小事?”
云溪有些为难,她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气有多倔强。
虽然经过那件事后,女儿已经收敛了很多。但骨子里的倔强,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可现在由别人下令让阿葵出来,实在是让楼少卿下不来台。
见娘亲为难,尔绯漪索性站起身来……
云溪一把拉住尔绯漪,道:“小绯,不要这么冲动!”
可就在这时,阿葵充满稚气的声音传了进来:“少主,我回来了!”
云溪和尔绯漪都大喜,立刻迎了出去。
“少主!”阿葵撇着嘴,一下子扑到了尔绯漪的怀中。
云溪却把阿葵从尔绯漪的身上拉了起来,严肃地道:“阿葵,你是自己跑回来的么?”
阿葵是十分敬重云溪的,赶忙收敛的神色,回道:“夫人,我不是擅自跑回来的,是楼少卿让我回来的。”
云溪嘴角勾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身看向尔绯漪。
随后,她又对着阿葵道:“阿葵,少卿现在已经是宗师了,你总是对他有敌意,那可是万万不行的。你这样的态度,会让小绯很为难的。”
阿葵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服气,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云溪叹了口气,继续劝道:“阿葵,我知道你觉得少卿是抢了我小绯的风头。可有些事情的内情你并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少卿对小绯是真心的。而你也应该给予他应有的尊重。”
阿葵淡淡答道:“谨遵夫人教诲。”
云溪有些无奈,她一眼就能看出,阿葵是在敷衍她。
这时候,尔绯漪却道:“娘亲,我会好好教导阿葵的,她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云溪叹了口气,只好道:“行吧。既然已经回来了,你们就赶紧好好休息吧。”
说罢,云溪便离开了青云峰。
阿葵心里藏不住事儿,嚷嚷道:“少主,无论你们怎么劝我,都不会改变我讨厌楼少卿的事实!”
尔绯漪无奈地笑了笑,拉起阿葵的手向屋里走去:“我们先洗漱躺下,然后我再慢慢和你讲吧。”
阿葵嘟着嘴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第165章
尔绯漪把娘亲告诉自己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阿葵听得目瞪口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尔绯漪讲完了,见阿葵还是张着嘴不动弹,于是推了推她道:“阿葵,你现在明白,爹爹和楼少卿为何非让我来这青云峰闭关了吧。”
可阿葵仿佛根本没听到尔绯漪的话, 只道:“所以, 少主你体内竟然有魔血?”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很可怕?我很有可能随时都会入……”
阿葵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只是奇道:“可灵魔不两立,少主你体内有魔血,那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尔绯漪苦笑,道:“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是爹娘和师祖他们……”
“不是, 不是!”阿葵连连摆手,“灵魔之对立,就想水火对立一样。如果夫人所说为真, 少主你根本撑不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除非……”
阿葵顿了顿, 继续道:“除非这人本身的体质就是特殊的。不然,也不会有任何灵物,能够使灵魔共生!”
尔绯漪嘴角抽了抽,丧气地道:“阿葵, 你要是想安慰我的话,可是用错方法了。毕竟能和魔共生的体质,又或是体内只有一股魔血,那我宁愿是后者。”
“哎呀,少主,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阿葵不再纠结其他,赶紧安慰道,“我是觉得,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不用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入魔!”
“真的么?”尔绯漪不太有信心地道。
阿葵想了想,问道:“少主,你知道魔族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么?”
尔绯漪回道:“贪婪,冷血,残酷,六亲不认?”
阿葵点了点头:“其中,最显著的特点是贪婪。因为贪婪所以才变得冷血又残酷。只有永无止境又不加节制的贪欲,才能让一个人成魔。任何人、妖,甚至仙和神,都是有可能成魔的。也就是说,成魔是自己作的,是自己的选择。和你是什么体质又或者体内有什么血,没有百分之百的联系。”
尔绯漪愣住了,道:“竟然是这样么”
阿葵很确定地道:“当然啦!少主,你别忘了,我可是灵龟一族的。你别看我模样小,那是因为我们这一族长得太慢了,我如今可是活了180岁了。我吃过的……”
“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尔绯漪打断了阿葵的话,无奈地道,“阿葵,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啊。”
“嘿嘿。”阿葵尴尬的笑了笑,道:“哎呀,我一激动就给忘了嘛。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哦。我还听我们族的长老说过,魔族数量增长的非常快,因为会有很多其他族的变成魔族,而魔族自己也是会孕育后代的。但是!”
阿葵的声音猛地增大,吓了尔绯漪一跳。
“但是,那些被生出来的后代,反而有一些可以脱离魔族呢。”
尔绯漪有些不敢相信:“魔族的后代,竟然可以不是魔族?”
阿葵点了点头,道:“是呀。所以我才说,入不入魔,其实是个人选择么。少主,你根本不用那么担心啦。”
尔绯漪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可置信:“可真的是这样的话,爹娘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如临大敌,甚至不惜诓骗我,以闭关的名义把我关起来啊?”
阿葵叹了口气:“那还不是因为,灵修者大多对魔族都有偏见嘛。当然,绝大部分魔族的所作所为,还是非常值得偏见的。但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也有点儿太极端了,稍微有点儿不对劲,一顶入魔的帽子就扣过来了。一旦带上这样的帽子,当事人就算本来没入魔,最后也得被逼得入魔了!”
说到这儿,阿葵又想起了什么,赶紧道:“哎呀,少主你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不然,那可要天下大乱了。”
尔绯漪愣了愣,脸上的神色又复杂了起来。她失落地喃喃道:“是啊。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也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要待在这青云峰吧。”
阿葵立刻明白了自家少主为什么会这样,于是试图安慰道:“少主,宗主和夫人他们肯定先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然后再考虑宗派的名声的。”
尔绯漪摇头苦笑:“应该是这样吧。只是这样说来,我恐怕要被关在这里一辈子了。毕竟,我比别人更容易碰到魔族。如果再出个什么状况,让我道心不稳,那可是牵连到云罗宗……”
“谁说的!”阿葵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少主你天性乐观善良,现在修为又这么高!就算碰到魔族,你也不用害怕啊。凭什么总被关起来啊!”
尔绯漪感动地看着阿葵,心中泛起一丝希望……
但她又想到了娘亲说的话,于是长长叹了口气,继续道:“阿葵,我相信你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但我可能有点儿特殊,因为阿娘说,当年我昏迷的时候就曾有过入魔的征兆。”
阿葵不信,嚷道:“这怎么可能?!少主你当年才十三岁,正是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魔啊。”
尔绯漪无奈地道:“是啊。所以,我才说我不一样么。”
阿葵皱起了眉头:“不可能!少主你绝不会有入魔的迹象的。”
尔绯漪却道:“那阿娘也不会骗我啊。”
阿葵右手不停地扣着下嘴唇,道:“绝不可能!长老们说的不会有错,只有自甘堕落的人才可能入魔。少主你绝对不会的。”
听阿葵说的这么肯定,尔绯漪的心中也渐渐有了希望。她眼巴巴的看着阿葵,指望着她能说出一些替自己开脱的话来。
可阿葵一下子跳下了床,道:“我要飞信回去问问长老们。他们一定知道这是为什么的。”
一边说着,阿葵一边就想往外跑……
“阿葵!”尔绯漪叫住了她,“我们刚刚不是还说,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么?”
阿葵待在了原地,神色立刻变得焦虑起来:“那怎么办啊!”
尔绯漪挤出了一丝笑容,道:“算了吧。反正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大不了我就继续待在这里。”
“不行!”阿葵急得直跺脚。
她想了又想,然后道:“那我的信写的模糊一点。我就问,在不折磨对方心智的前提下,有没有什么法术,或者灵物能陷害一个人成魔。”
尔绯漪想了想,失笑道:“你这样问,倒是撇清了我的嫌疑。只是你就不怕,你的长老们以为你要做坏事?”
阿葵抬了抬下巴:“他们不会误会的。我从小因为总是听到不同的声音,所以一直都是个好奇宝宝。他们不会怀疑太多的。”
尔绯漪笑了,道:“谢谢你,阿葵。”
阿葵吸了吸鼻子,道:“少主,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她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
尔绯漪重新躺了下来。此时夜色已深,她却怎么也不能入睡。
她想要去相信,阿葵说的都是真的。可是爹爹和娘亲的表现,总是让她忍不住去怀疑,她身上是不是还藏着其他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阿葵他们那一族也不曾了解的。
而就算她身上不再有秘密,但如果她并没有阿葵想的那么心智坚定呢?或许,她是不是真的比较容易入魔呢?
想到这儿,尔绯漪再也躺不住了。
她随意披了件罩袍,然后用绸缎把头发扎了起来,便御剑飞了出去……
尔绯漪不知道,青云峰周围是不是还有监视自己的人。但她也不在乎了。因为除非是那几位宗师亲自来监视自己,否则其他人是不可能追的上她的。
尔绯漪捻诀,加快了速度。
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像是流星一般划过了夜空。
***
云罗宗后山。
尔绯漪本想再去看看兔丝子们的。毕竟她此时心烦意乱,而那朵美丽的兔丝花,却能在一瞬间扫清她的烦恼。
可走到兔丝子们藏身的洞口,她却忽然改了主意,只是沿着峭壁延申的方向走去。
尔绯漪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只是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自从十三岁之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被限制了自由,被决定了未来。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以前的她,天不怕地不怕。世间就没有她尔绯漪不敢做的事情,也不会有她不敢反抗的命令。
以前爹爹也教育她,说她是云罗宗的未来。她必须勤谨刻苦,才能带领人族抵抗魔族。爹爹甚至要求她,在必要的时候要做好牺牲自我的准备。
可那时候的尔绯漪不知烦恼为何物,总拿爹爹的话当作耳旁风。
但经历了一场劫难,虽然尔绯漪已经不记得所经历的一切。可不知道怎么的,那些事情还是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这些印记总是让她莫名的焦虑,让她时不时地想起自己肩上扛着的责任。
也是因为这种焦虑,她甚至开始主动服从爹爹的所有安排,甚至是她将来的婚约。
当然,尔绯漪并不讨厌楼少卿。而且因为他那样不计代价的救治自己,他在尔绯漪心中的地位,甚至可以比肩爹娘和阿葵了。
毫无疑问的,尔绯漪很爱他们,也很爱云罗宗。现在的她愿意做一切,让他们高兴让云罗宗兴盛的事情。
可是近些年,所有的一切……他们的爱意,修炼的压力和作为云罗宗少主的责任……压得尔绯漪有些喘不过气。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尔绯漪觉得自己还是能够撑下去的。
毕竟,她还有作为云罗宗宗主的未来。
其实很小的时候,尔绯漪就爱幻想自己的修为是当世第一,然后率领灵修者们把那些魔族打得屁滚尿流,让它们再也不敢入侵人族的领地。
这样的幻想,即使经过13岁那年的大劫,也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更何况在现实里,每当魔族入侵的时候,云罗宗宗主是真的会成为人族联盟的首领,去往人族边境带领大家抵抗魔族的。
所以这些年来,尔绯漪刻苦努力地修炼,就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够胜任那个位置。到时候,她就可以再次去往边境,杀死魔王赶跑魔族,顺便弄清当年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尔绯漪如今明白了,原来自己还是高看了自己。爹爹让她闭关,不只是想让她尽快的提升修为,更多的是要防着她万一入魔,然后成为全灵修界的威胁和笑柄!
大概率的,他们不会让尔绯漪再去往边境了。因为那里太多魔族了,对于尔绯漪来说太危险了。
所以从闭关那天开始,尔绯漪压抑自己的本性都想要实现的计划,现在全都没戏了。
尔绯漪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得眼中有些酸涩。
她抬头望向天空……
此时月已上中天,银白色的光芒已经铺满了整片大地。
轻柔的夜风裹挟野着清香,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腾空飞起,翅膀被月光照得透亮,恍若划过天际的流光。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尔绯漪一人。
如今,尔绯漪已经习惯了孤寂。甚至觉得在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她还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小绯。”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声音有些颤抖,分明带着几分按耐不住的激动。
尔绯漪愣了愣,缓缓转过身去。果然,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眸。
刹那间,尔绯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陆存笑着,径直朝尔绯漪走了过来:“真的是你!刚刚夜空中的一瞥,我还以为又是我在做梦。”
尔绯漪有些无措:“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存怔了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但他的声音仍然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我……所修的控灵诀,能让我轻松突破你们云罗宗的结界。”
尔绯漪有些惊讶:“这么厉害的心法?!”
陆存笑了笑,道:“我曾介绍过控灵诀的。”
尔绯漪想起那时候阿葵的态度,道:“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只是,这样深夜擅入我云罗宗,是否不太妥当。”
陆存的眉心微微拧在了一起。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良久,他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在渐渐恢复平稳:“你们云罗宗宗主说过,任何可以突破结界的修行者,都可以随意进来并且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众人都知云罗宗灵气充沛,谁不想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呢。”
听到陆存的话,尔绯漪先是有些诧异,但随后就想起上次灵修者大会时,听阿葵说到过的自己爹爹喝醉时的情形……
尔绯漪有些哭笑不得,但随后也放下心来。既然爹爹许下承诺,那陆存就不算擅闯云罗宗,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只听陆存继续道:“只是此时天色已晚,小绯道友为何会在这里。你们云罗宗如此苛刻,竟然晚上都不让弟子睡觉的么?”
尔绯漪愣住了,因为陆存竟然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了“道友”两字。
陆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我无父无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十三岁的时候才被师祖带进星泱宗修行。我从小野惯了,如果说话有冒犯小绯道友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说着,陆存竟然朝她行了个大礼。
尔绯漪立刻跳了开来,有些不习惯陆存的转变。
只听陆存又道:“相请不如偶遇。我有几个问题,不知小绯道友是否可以帮我解惑。”
尔绯漪更懵了,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陆存接着道:“我那天要求和道友私下见面,确实非常唐突。可我有句话却没说错,灵修大会在即,云罗宗的所有弟子都是东道主,是有义务和其他道友论道切磋的。”
陆存的神色十分严肃认真,仿佛之前他那按捺不住的激动,全都是尔绯漪的错觉。
但话已至此,尔绯漪再拒绝他确实说不过去了。所以,她只好道:“陆存道友请说。”
陆存笑了笑,道:“小绯道友为何深夜在此?”
尔绯漪挑眉,反问道:“我来这儿的原因,是论道的内容?”
陆存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天下万物,皆可为道。”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讪笑道:“陆存道友可真是论道高手啊!”
陆存想了想,继续道:“可能确实是我多管闲事了。只是刚刚看见你的时候,你的神色似乎不太好。”
尔绯漪愣了愣,然后不自在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陆存快走几步追了上来,道:“小绯道友,你应该知道,最好的论道内容,便是此时心中所烦恼之事。”
尔绯漪用余光撇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神情仍旧诚恳认真,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尔绯漪一时赌气,索性道:“我在想魔族的事情。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灵魔共修呢?”
陆存忽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尔绯漪的背影。
觉察到他的动作,尔绯漪心中莫名的有些酸涩。灵修者谈魔色变,果然不是假的。若是自己的情况被他人知晓,那真的可能会被全世界唾弃吧。
尔绯漪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来讪笑道:“怎么,一听到魔字,吓得魂都没了?”
陆存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笑着道:“我只是有些诧异,你作为云罗宗的弟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听出陆存话里有话,尔绯漪有了些许兴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存解释道:“云罗宗处于人族腹地,应该很少能接触到魔族。你们所了解的魔族,大概都是道听途说的吧。所以你们闻魔色变,怎么可能去考虑魔灵共生这种事情?”
尔绯漪挑眉,道:“怎么你还亲眼见过魔族呢?”
陆存收敛了笑容,道:“我以前生活的地方,靠近人族边境。那里,时不时就会受到魔族骚扰。而且……”
陆存欲言又止。
尔绯漪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而且什么?”
陆存想了想,继续道:“有的时候,村子里会来一些陌生人。他们的样子和人没有两样,平日里虽然独来独往,但也是正常生活的。可到了魔族入侵,就会有灵修者前往抵抗。到了这时候,那些人要么会逃出村子,要么就会被灵修者杀死。”
尔绯漪听出了端倪,心都突突跳了起来,追问道:“这些人到底是些什么人?灵修者是不可以随意杀死凡人的,不然会被施以很严厉的惩罚。”
陆存叹了口气,道:“他们身首异处的时候,先流出的血是红色的;可到了后来,流出的血就会变成纯黑色。”
尔绯漪惊道:“它们是魔!”
陆存却道:“我说过了,他们能独自一人安稳度日。并且最初流出的血液是鲜红色的。”
尔绯漪不敢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半人半魔?”
陆存眨了眨眼睛,却道:“不清楚。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村民,他们是什么。”
尔绯漪处于巨大的震惊中。她开始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但凡是魔族,就永远不会消停的。它们会想方设法地让所有人,都成为它们的奴隶或者食物。除非,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把那些魔族打服,让它们成为自己的奴隶。所以,能在人族村落安稳生活的,一定不可能是魔族。毕竟,人族村落不可能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可是,灵修者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他们的血为什么有红又有黑……”
尔绯漪实在想不到答案,只能看向陆存。
陆存耸了耸肩膀,道:“我刚刚也说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为什么。而且就这事,我问过我们宗主。但他只是把我臭骂了一顿,让我以后不要再问。”
尔绯漪却怀疑他的说辞,所以问道:“那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是在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陆存笑了,道:“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人管我。所以,我常常会跑到这样的人的家里去玩。他告诉我,他确实是人和魔生下来的孩子。而他想要做人,所以历尽艰辛从魔族逃了出来。”
尔绯漪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便反驳道:“这怎么可能!人和魔怎么可能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