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那人一只手放开衣襟,就想去抓住尔绯漪的手。
尔绯漪舞了个剑花,让那人扑了个空。
那人愣了愣,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乞求道:“仙姑,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吧!他可是我老于家唯一的种啊。求您一定救救他!”
说着,那人便使劲儿磕起头来。
尔绯漪侧身躲了开去,道:“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你这样,只会浪费时间。”
那人愣了愣,只能颤颤巍巍地又爬了起来。只是他的一支手,始终攥着胸前的衣料。
他想了想,道:“仙姑,我是这个地方的镇守。若仙姑不嫌弃,可否到府衙里坐坐?”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眼,道:“你前面带路吧。”
镇守喜不自胜,赶忙带起路来。
府衙并不算远,但穿过空荡的街道时,四周寂静得可怕。青石板路上散落着破碎的灯笼和杂物,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尔绯漪试探道:“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难不成,就你一个人活着?”
镇守赶紧道:“那倒不是。虽然家家户户都死了好几个,但还是有活人的。只是大家都躲在家里,根本不敢出门。”
尔绯漪挑了挑眉,道:“就你敢出门?”
镇守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指了指身上的红色官服,道:“我这官服……似乎有点儿门道。”
尔绯漪这才注意到,镇守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但隐约能看出,前面的补子上绣着的正是镇鬼的神兽。
尔绯漪若有所思……
阿葵也看出来了,奇道:“我听过这事儿。据说这届皇族的祖先和一些灵修者关系很好。于是,许多东西的规制都向灵修者请教过呢。”
镇守不住地点头哈腰,道:“正是,正是。真是要万分感谢你们这些修行之人,不然老夫的命早就没了!”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极为凄惨的嚎叫,那声音让人不自觉地毛骨悚然。
镇守赶紧道:“是我儿子,府衙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尔绯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
很快,三人便走进了府衙的内堂之中。
一进入内堂,尔绯漪和阿葵便闻到了一股极难闻的臭味。就像是死了好几天的鱼虾,在高温中发酵了一般。
尔绯漪紧皱着眉头,才让自己没吐出来。
此时,她也看到了臭味的来源。
只见那堂内的书案上,竟然躺着一个正在哀嚎的人!
镇守倒像是一点儿没闻到那股味道,只是扑到那人身边,道:“这就是我儿子。我做了那么多事,他……他还是要死了。”
尔绯漪屏住呼吸,走近观察那人。
只见那人身形并不太高,应该还是个少年。只是他全身都长着脓包,有些脓包已经开始流出黄色的液体。
尔绯漪犹豫了片刻,召出黄纸画起符咒,然后便把符纸贴在了少年的眉间。
少年瞬间舒展了身体,似乎疼痛缓解了很多。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和阿葵互看了一眼,心里都轻松了一些。
因为尔绯漪刚刚用的是镇鬼符。它能起效用,就说明这里真的只是闹鬼而已。
镇守则大喜过望,道:“谢谢仙姑,谢谢仙姑!仙姑简直就是神医,简直是药到病除!”
可他看了看那仍在流脓的脓疮,又道:“仙姑,我儿子会好的吧?会彻底恢复以前的样子吧”
尔绯漪却道:“他变成这样,并不是因为生病。想要彻底转好,恐怕还得找到作祟的源头。”
镇守怔了怔,忽然暴跳如雷:“都怪那老周家!他自己家死绝就算了,为什么要连累他人!都怪他太贪心,自己生不出来,还非要去收养那……”
说着,镇守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压低声音:“当初,他们要是不收养那祸害,那祸害就死了。我们今天也不至于这么惨!”
尔绯漪想了想,道:“镇守,你或许可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我们了解地越多,胜算也就越大。”
镇守叹了口气,道:“仙姑们,那我们坐下说吧。”
阿葵立刻道:“我们还是去外面说吧!”
镇守先是一脸茫然,随即看到阿葵捂着鼻子,忽然露出极为恐惧的神色。
他喃喃道:“我也闻不到了。我什么也闻不到,终于轮到我了!”
然后,他便乞求地看向尔绯漪:“仙姑,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
尔绯漪点了点头,便率先走了出去。
来到庭院里,那股恶臭便淡了很多。
镇守似乎已经等不及了,急急道:“仙姑,你们应该去镇子西边的那所周家大宅看看。”
尔绯漪想了想,道:“先跟我们说说周家的情况吧。”
镇守想了想,道:“周家老爷很会做生意。我们这个几个镇子里,全都有周家的产业。从绸缎坊到当铺,简直无所不包。”
镇守渐渐露出鄙夷之色:“这些商贾之辈终究福泽浅薄。就像是这周家,有着偌大的家业,偏生夫人肚皮不争气,多年无所出。更可笑的是那周老爷,放着三妻四妾的礼法不顾,竟学那痴情做派。最后,他们竟落得要去收养子嗣。”
镇守不屑地冷哼一声,继续道:“收养也就罢了,倒是挑个男丁啊。我们这几个镇子里孤儿很多,但那周家夫人偏偏看上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女娃。不过,那女娃倒是真的挺好看,长得粉雕玉琢像个小仙童一样。大家都以为,他们收养这么漂亮的女娃,是想让她去修行的。可谁知那年有宗派来收徒,他们又不愿意这女娃去受苦!唉……”
镇守长叹一声,继续道:“这真是慈母多败儿,太妇人之仁了。后来,他们倒是给女娃找了一门顶好的亲事。让一个候缺的举人,入赘到了他们家……”
“入赘?”尔绯漪打断了镇守,“你是说,那个女孩原本就住在西元镇,是新郎从外面来到这里的?”
镇守点了点头,然后道:“岂止是新郎来这里住啊,他把他们全家都带过来了,十几口子呢!那新郎家本穷的叮当二响,但他过了乡试成了举人,也就成了别人眼中的香饽饽。”
说着,镇守不由地抬起头,带了几分倨傲的口气,继续道:“仙姑,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们这样十年寒窗苦读之人,可一点儿都不比你们修行之人……”
“在我们到来之前,还有其他的修行之人来过么?”尔绯漪再次打断了他。
镇守愣了愣,回道:“就一个观主来过。我们出不去,只听说前面建了一座道观。那观主曾给我们送了点儿符咒过来,还稍稍有点用处。我刚才出去,就是想看能不能再碰到他。”
尔绯漪眉头紧皱,对阿葵道:“去通知云姣云芥,让他们一定要小心。告诉他们,宗里的两位弟子,甚至就没有进入镇子过!”
阿葵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去一边启用传信铃。
镇守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过了一会儿,阿葵回道:“云芥收到消息。他说,观里暂时一切正常。他们会万分小心的。”
镇守看着阿葵腰间的铃铛,惊奇地道:“两位仙姑,你们简直就是神人啊。所以我说……”
尔绯漪却道:“有关周家,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么?”
镇守跨下了脸。他觉得尔绯漪总是打断自己的话,心中有些不悦。
但如今他的性命都指望着对方,所以只能老实道:“本来也是相安无事。周家家大业大,多十几口子吃饭根本就不算事儿。周家女婿虽然一时半会候不到缺,但对周家女儿也算是温柔体贴。可有一天,周家女儿怀了孕,但莫名其妙地又落了胎。大家都传说,周家女儿作风不正,怀的根本就不是周家女婿的种!”
“唉!”镇守拍了拍大腿,继续道,“我早说了,我们这些读书人,那都是有上天庇佑的。那周家女儿如此亵渎读书人,自然周家就会遭受报应。所以在一年之内,周家夫妇甚至家里的老管家,还有周家女儿贴身的老妈妈和丫鬟,全部都暴毙而亡!”
尔绯漪皱了皱眉,冷笑道:“你们觉得,这是报应?”
镇守连连点头:“自然是报应啊。谁让她亵渎读书人呢!大家都觉得她罪孽深重,想着让她去别的地方洗涤罪孽。可她不但不听,竟然还……”
镇守眼珠转了转,不敢再说下去。
尔绯漪接着问道:“她是跳崖死的?”
镇守连连点头:“就是那以后,厄运就开始降临了。先是她婆家人接二连三的死去,然后就是要赶走她的周家亲戚。到了后来,竟然连左邻右舍,甚至我们这些无辜者都……”
尔绯漪又问道:“她死了之后,有人见过她的鬼魂么?”
镇守愣了愣,然后头就像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她……她从没现过身。但虽然那些死了的人,是各种死法都有。但也是先从和她有仇的开始死,所以一定是她搞的鬼!”
尔绯漪点了点头,道:“还有什么没说的么?”
镇守想了想,摇了摇头。
尔绯漪也不再耽搁,带着阿葵就准备出去。
可镇守却着急了:“仙姑,仙姑,能否再给我几张符咒。万一,我儿子再疼起来……”
尔绯漪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镇守,冷道:“若你把身上的官服脱下来,给你儿子穿穿。说不定,比我那符纸都有用。”
听尔绯漪这么说,镇守却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衣服,似乎生怕别人来抢一样。
尔绯漪冷笑,再不理会他,只带着阿葵离开了。
第199章
出了府衙,阿葵追上来道:“少主,这事太奇怪了。怎么感觉鬼不鬼,魔不魔的呢?”
尔绯漪皱着眉头,道:“恐怕,不止是鬼和魔的事情。”
“啊?”阿葵有些不解。
尔绯漪解释道:“那女子失了孩子,身边亲近之人也接连死去。这可不是鬼和魔能做到的。”
阿葵恍然大悟:“少主, 你是说那女子受了咒法!”
尔绯漪点了点头, 道:“必有邪修在其中作恶。”
阿葵想了想,又道:“难道,是那个观主?”
尔绯漪想了想,道:“很有可能,以他的修为确实能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害死那么多人。但他若出手害人,想必是为了周家的钱财。但如今,他应该是得到想要的了,为何还要逗留在这里?”
阿葵也纳闷道:“而且,还有一点说不通。确有灵修者为了挣钱而做坏事。但那观主已经在我云罗宗这样的鼎盛宗派,他要那么多钱干嘛?”
尔绯漪苦笑, 道:“看来,我们必须去会会正主了。”
阿葵却道:“可那镇守不是说,从未有人见过那女子的魂魄么?”
尔绯漪想了想,道:“我们先去了再说吧。”
周家的门庭十分好找。
顺着昏暗的长街走下去,就能看到一座十分气派的府邸。
只见那府邸大门虽然紧闭,但却是整条街上,显得没有那么破败的地方了。
尔绯漪和阿葵走上台阶,来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
她们有些惊讶,大门竟然是锁着的?
尔绯漪想了想,便试着敲了敲门。
谁曾想只过了片刻,便有一个女声应道:“是谁呀?请稍等!”
若不是周围仍旧昏暗阴冷,尔绯漪她们倒要觉得,她们是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下拜访他人了。
只听“吱扭”声响起,厚重的大门缓缓打了开来。
一位打扮精致的少妇,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尔绯漪和阿葵,既不激动也不恐惧,只是笑着道:“请问,两位要找谁啊?”
尔绯漪怔了怔,只好道:“请问,这是周府?”
少妇眨了眨眼,然后道:“啊,你们是找我家小姐吧?”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一眼,选择顺着她道:“我们是来找周家小姐的。请问她在家么?”
少妇似乎有些为难:“在是在的,但我家小姐喜静,不太喜欢出来见客呢。”
尔绯漪想了想,却道:“我们有很重要的话,要跟周小姐说。或许,她愿意见我们呢?”
少妇还是有些犹豫。
尔绯漪继续道:“不如,我们去府里等吧?”
说着,她已经召出了纸符。若是这少妇再拒绝,她就决定让少妇陷入昏迷,然后强行进入府内。
少妇打量了尔绯漪一番,却道:“看你长得也挺漂亮。我家小姐应该不会讨厌,你们就进来吧。”
尔绯漪有些哭笑不得,便带着阿葵和少妇走了进去。
府里大部分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只有正中的堂屋有着一些光亮。
少妇似乎很理解尔绯漪她们的心思,只道:“唉,府里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如今人手不够,所以大部分房间都荒废了。”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一眼,然后道:“府里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么?”
少妇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尔绯漪,道:“你们不知道么?难道,你们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尔绯漪稍稍放缓脚步,和那少妇拉开了距离:“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那少妇不以为意,只道:“大概是修行之人,来抓鬼的?也就是……”
说着,那少妇转过身来灿然一笑:“也就是我们家小姐嘛。”
尔绯漪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这少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见那少妇继续道:“你们倒是快点啊。马上就是开饭时间了,耽误了开饭,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说着,她又急匆匆向堂屋走去。
尔绯漪和阿葵犹豫了片刻,但还是跟上了她。
尔绯漪想了想,继续问道:“你说,你家小姐是鬼。那府里的人都是她害得?”
少妇想了想,回道:“一半一半吧。”
“那另一半是谁害得?”尔绯漪问道。
少妇只道:“那当然是我们家姑爷了。不过……”
只见少妇又朝尔绯漪挤了挤眼睛:“不过,我们家姑爷暂时还不是鬼哦。所以,你们还不能捉他。”
尔绯漪和阿葵又互看了一眼,都明白这个少妇肯定是不正常的。她要么是因为刺激太过,已经精神失常了;要么就是神智已经被鬼所侵蚀控制……
很快,三人便走到了堂屋的大门前。
少妇把手搭在门上,喊道:“官人,有客人来喽。”
尔绯漪和阿葵都有些惊讶。她们原本以为,这少妇可能是周家的仆妇,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周家女婿的妾室。
这入赘的女婿,竟然还能娶妾室?
尔绯漪百思不得其解。但这时,只听“吱嘎”几声,堂屋的木门被推了开来。
堂屋里装饰极为讲究。
只见四面墙壁上悬挂着缂丝山水画,粗壮油润的梁柱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那几张八仙桌更是紫檀木的,桌子两侧的太师椅上也铺着苏绣锦垫。
只是,那些垫子上面坐着的,却是五个形销骨立的人。
他们虽然裹着绫罗绸缎,却像几具披着华服的骷髅。
其中两位穿男装的,头上都戴着一顶镶玉的瓜皮帽。可那干瘪的脸颊却凹陷如刀削,一双浑浊的眼珠嵌在青色的眼窝里,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们还活着。
两个作妇人打扮的,却是发髻高挽,上面插满了金光闪闪的钗环。可她们脖颈上的皮肤却皱如老树皮,锁骨嶙峋得几乎要刺破身上的缎袄。
而最骇人的是坐在主位的那位。
只见他身形最长,枯枝般的手搭在扶手上,一枚翡翠扳指松松垮垮地套在指节上,仿佛随时都会滚落。而他的眼珠也转的最快,在看到那少妇的一瞬间,便迸发出强烈的恐惧。
他那干涸的上下嘴皮微微颤抖着,突出的喉结也不停地滚动,仿佛在无声呐喊着什么……
而少妇也冲着他便走了过去,然后停在他的面前扶了扶:“官人,我们家来客人了呢。不过,他们是来找小姐的,和咱也没什么关系。马上就是戌时了,我们可得赶紧开饭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五具“骷髅”响起了吱嘎吱嘎的声音。只见他们的四肢都开始舞动,更是不停地用脚登着地面,仿佛想要站起来逃跑一般。
尤其是坐在主位的那人,似乎他所剩的力气最多,所以挣扎地更加剧烈。
他那竹节似的四肢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浑浊的眼球几乎要挣出眼眶。皱巴巴的皮肤在这一刻紧绷着,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蜡黄的光。
可少妇才不管他们什么样。只见她走到“官人”身旁,轻巧地拎起一条痉挛的臂膀搭在肩上,那具高大的骨架就被她单手提起,然后移向西侧的圆桌。
而“官人”拖曳的衣摆,在地上扫出蜿蜒的痕迹。
安顿好了官人,她又走向其他几人……
直到把所有人都安顿在了圆桌上,她才重新看向尔绯漪她们。
只听她道:“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你们要一起吃么?今天我们可是有神仙鸭子,糖醋肘子,都是顶好的饭菜呢。”
尔绯漪和阿葵互看了一眼,道:“你们吃吧,我们可否随意转转?”
“当然,当然。”那妇人不以为意地道,“你们随意吧。”
说着,她便急匆匆地从堂屋的角门走了出去。
她一出去,就见五具骷髅同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只见十只干枯浑浊的眼珠,全都看向尔绯漪和阿葵的方向,空洞的眼窝里仿佛盛满了无声的哀求。
尔绯漪犹豫了片刻,便准备召出符纸……
可就在这时,那少妇又端着东西走了回来。
“嗯……好香啊!”那少妇深吸一口气,感叹着,“官人,亲家老爷太太们,今天的饭菜太可口了,你们可一定要吃完啊。”
听到这话,圆桌旁的五人全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而这时,少妇也端着东西路过了尔绯漪她们。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钻进了尔绯漪和阿葵的鼻腔。
只是扫了一眼,尔绯漪便看到那鸭子的眼睛中,蠕动着无数只白色的条状物体!
少妇很快便把那些腐烂的菜肴摆在了圆桌上。
她再次强调道:“一定要吃完哦!我们周家虽然有钱,但也要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所以,一定一定不能浪费食物呢。”
说着,她便蒯起一勺已经腐烂的肘子,先递到了那官人的嘴边。
那官人紧闭着嘴巴,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用尽全力在抗拒那腐烂的肘子。
可少妇又娇滴滴地道:“官人,乖嘛。这可是你最爱的肘子,小姐在的时候,可是天天亲自炖给你吃呢。”
可官人丝毫不为所动,仍旧紧紧闭着嘴巴。
少妇却完全不慌,只是一手拿稳了勺子,一手扶住了官人的下巴。
只听“咔嚓”两声,官人的下半个嘴巴便掉了下来。
少妇瞅准空当,一下子便把勺子塞进了官人的嘴巴里。
还不等尔绯漪她们反应过来,只听又是“咔嚓”一声,少妇已经把官人的下巴又安了回去。然后,她扶着官人的下巴仰了仰,就见官人喉头滚动,把那口肘子咽了下去。
尔绯漪看得目瞪口呆。她本想着以不变应万变,想看看那鬼魂会不会现身。所以,她才迟迟没有动手。
她本以为那少妇不过做个样子,万万没想到是真吃啊!
正惊讶着,却见那少妇又蒯起一勺肘子,向旁边的妇人走去……
尔绯漪知道不能再耽搁,立刻召出符咒,贴在了那少妇的眉间。
那少妇先是愣了愣,随即手中的勺子便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白色的条状物开始在地上不停地蠕动。
可那少妇突然发出尖利的喊叫:“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随即,她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可她已经被符纸定住,所以只是身体剧烈的抽搐,脖颈更是以奇怪的角度后仰,双腿则诡异的反弓起来,一双绣花鞋底划着青砖,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忽然,她瞪圆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她的叫喊声也愈发凄厉:“快吃饭,快吃饭,快吃饭!”
这声音仿佛是不能抗拒的命令,只见圆桌旁五个人的肢体都开始吱吱嘎嘎的作响。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对阿葵道:“看住他们!”
随后,她立刻纤指掐诀,三尺剑锋应召而出。
只见尔绯漪挥出剑花,灵力自剑尖倾泻如瀑,在虚空中勾勒出繁复符纹。
蓝色的灵光如丝如缕,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璀璨光网。
而在这天罗地网般的符阵中央,一个披散着长发的身影若隐若现。那发丝飞扬间似要破空而出,却又始终隐于那光纹的裂隙之间。
一时间,有些虚实难辨。
“现身!”尔绯漪厉声喝道。
她把长剑挥向那道身影,却在就要劈中时陡然凝滞。那身影的周遭竟有无形屏障,将凛冽的剑气尽数化解。
尔绯漪指诀再变,将灵力灌注剑身。剑锋顿时光华暴涨,如旭日初升,一寸寸破开阻滞。
突然,一缕黑雾自虚空中窜出,如毒蛇般缠上剑身。那雾气扭曲蠕动着顺剑身向上攀援,转眼间已逼至手腕之处……
“魔意!”尔绯漪大惊,立刻收回了攻势!
一瞬间,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那长发身影再不见任何痕迹。
而那少妇,和圆桌旁的五人也都不再动弹。若不是他们还睁着眼睛,尔绯漪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阿葵也惊魂未定,道:“少主,竟然真的是魔?”
尔绯漪却若有所思地道:“似乎,只有危及到那女鬼存在,那股魔意才会出现。”
阿葵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多叫些人过来啊?”
尔绯漪却道:“这倒不必。我刚刚并不清楚那鬼的底细,所以直接用了化鬼阵法。下次,我会做好全部准备,不管它是魔是鬼,都不可能再逃……”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大门忽然动了一下。
尔绯漪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她便站在了大门外。
只见一个瘦小的青衣女子,正趴在门边向里面张望着。
“你是何人?”说话间,尔绯漪的长剑已经架在了那女子的脖颈边。
那女子身体抖了抖,缓缓转了过来。
只见她泪流满面,道:“我家……我家小姐,出现了么?”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又一个妾?”
那女子听罢,一下子便跳了起来,险些碰到锋利的剑身。
“谁是那人渣的妾!谁瞎了眼,才会做那人渣的妾!”
尔绯漪收回了长剑,但仍旧警惕地道:“那你是谁?”
这时,阿葵也走了出来。她先对尔绯漪道:“少主,我把他们几个都绑起来了,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随即,她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那女子也在打量她们。只见她看了看尔绯漪,又看了看她的长剑,然后便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尔绯漪已经见怪不怪,只是稍稍侧身躲开,然后道:“有话起来说吧。”
那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不停地磕着头:“仙姑,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太惨了。她只是想要报仇而已,真的没有伤害无辜啊!”
尔绯漪和阿葵对视了一眼,阿葵便上前把那女子扶了起来。
尔绯漪她们不想再进那厅堂,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
尔绯漪问道:“所以,你知道是你家小姐在害人。但你觉得,她没有害你,所以你觉得她情有可原?”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是小姐放我们走的。好多人都走了,可是我不能走啊。”
女子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叫翠玲,是小姐的贴身婢女。我和小姐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所以,我只是让我的家人离开了西元镇。”
尔绯漪有些惊讶:“所以,你们的家人都可以离开?”
翠玲吸了吸鼻子,道:“只要是那天晚上,没有参与过围堵小姐的,离开镇子都不会有事。但只要参与过的人,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人都不能离开。”
“那天晚上……”尔绯漪若有所思地道,“是你家小姐被逼跳崖的那天晚上?”
翠玲点了点头。
尔绯漪想了想,又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你家小姐这么善良,怎么会变成怨气冲天的厉鬼?或许,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儿?”
翠玲警惕地看了尔绯漪一眼,然后低下头沉默了起来。
尔绯漪想了想,只好道:“或许,你可以先跟我们说说,你家小姐的苦衷。我们或许还有度化她的机会?”
翠玲眼睛亮了亮,确认道:“度化是什么意思?”
阿葵抢先道:“就是超度它,让它去转世投胎。”
翠玲却又犹豫了起来。
阿葵急急道:“你家小姐已经死了,甚至还变成了杀人的厉鬼。能转世投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翠玲却仍然犹豫不决。
尔绯漪想了想,又道:“你一直留在这府里,应该见过很多次刚才那样的场面吧。那几个人吃那样的东西,或许是受了些苦头。但是你觉得,你家小姐能好受到哪儿去么?”
翠玲不解地看向尔绯漪。
尔绯漪叹了口气,解释道:“那几个人都由你家小姐控制。他们感受到的痛苦,你家小姐也能感受到一些。虽然,你家小姐在精神上会觉得满足,但她感觉到的痛苦,可是一点儿都不参假的。”
翠玲流下了眼泪,但也只是道:“我家小姐早就没有身体了,一切身体上的感觉对她都是虚的。她只是想要报仇,等那些人死了,我家小姐也就解脱了!”
尔绯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如果能死,他们早就死了。你应该知道,他们吃那种东西吃了有多久。你觉得如果是正常人,真的能撑得了这么久么?”
翠玲不可置信地看向尔绯漪。
尔绯漪叹了口气,接着道:“对那几个人来说,这里的确是无间地狱。但这地狱,却不止困住了那几个人。”
翠玲的泪水彻底决堤,她捂着脸颊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良久,翠玲才平静了下来。
终于,她开口道:“我家小姐虽然不是老爷夫人亲生,但却比平常人家的亲生女儿更加受到疼爱。老爷夫人舍不得小姐,所以便想为小姐招个赘婿。但好人家的男子,谁愿意当赘婿呢?但老爷夫人并不想委屈小姐,所以小姐的婚事便一拖再拖了下来。”
“终于,到了小姐十九岁那年。老爷打听到,隔壁镇子有一个回乡后缺的穷举人。然后,老爷便上门提亲,愿意出10间铺子为嫁妆,让那穷举人搬到我们西元镇来。”
听到这儿,尔绯漪便想起,刚刚那位镇守自视甚高的态度。所以,她问道:“他读书读到举人了,还愿意入赘?”
翠玲苦笑了一下,道:“原本是不愿意的。但老爷好说歹说,让那举人带着父母先到我们这里看看。那举人见到了小姐,然后就……”
翠玲冷笑了两声,继续道:“他一个吊车尾才上榜的举人,不过是面子上好看罢了。可现如今,举人也是多如牛毛。他想要上任当官,要等到猴年马月去!而他只要搬到我们这里,就是美人银钱全都到手。他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说着,翠玲又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道:“而那人除了会写几篇酸文章,就一无用处了。老爷给他们的那几间铺子,全都在一两年之间便赔光了。然后,他们全家老小就全都搬来了我们这里。”
说着,翠玲的语气又愤恨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他们家那些穷亲戚有多可恨!吃着我们小姐的用着我们小姐的,还整天趾高气扬!他们使唤我们这些佣人就算了,竟然还想要使唤小姐!小姐性子太软,又自以为和夫婿是琴瑟和鸣,所以便事事退让。终于,我们老爷看不过去,把那些人狠狠收拾了一顿!”
翠玲长舒一口气,道:“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终于算是消停了好一阵子。可老爷这般强势,却也埋下了祸根!”
翠玲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第200章
尔绯漪皱了皱眉, 道:“所以,那些人找了人,来诅咒周家?”
“不是那些人找的。”翠玲惨笑, “我不是说了么,他们欺软怕硬,想不了那么多!找人诅咒我们周家的,正是我们小姐心心念念的好夫婿!他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翠玲又叹了口气, 继续道:“其实,在那人渣的家人闹腾的时候,那人渣始终不吭不响。有的时候, 他还替我家小姐说几句话。谁能想到, 那不叫的狗才咬人呢?他……他竟然找了一个妖道, 然后半夜的时候把我家小姐迷晕, 再让那妖道……”
尔绯漪和阿葵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然后愣在了原地。
过了一阵儿,翠玲才又冷静了下来,继续道:“其实,这件事小姐本来并不知情。可过了两个月,小姐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来小姐多高兴的,可那天杀的人渣竟然让自己母亲和姑母,骗着小姐喝下了堕胎药!”
翠玲抹了抹眼泪,继续道:“可小姐还没来得及伤心, 老爷和夫人又忽然得了重病,然后相继而亡。再接下来,便是我们这些下人……”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所以,和你家小姐亲近的, 都忽然死去了?”
翠玲点了点头,补充道:“全都是我们周家的。人渣那一大家子,一点儿事儿都没有。所以他们就说,我家小姐是天煞孤星,跟她待得久的都得去死!”
阿葵却道:“你应该是你家小姐的贴身侍女。你不是没事么?”
翠玲使劲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说!我当时是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可是,除了老爷夫人,我才是跟小姐最近亲的那个人!我都没事,我家小姐怎么可能是天煞孤星!”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肯定和这个无关。”
翠玲含泪望着眼前的两个女子,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这么长时间的委屈化作大颗泪珠滚落,浸湿了褪色的襦裙前襟。
她流着泪继续道:“但……那段时间我家小姐太痛苦了。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甚至给了我一笔银钱,不让我再回来了!”
说完,翠玲再次掩面哭泣起来。
尔绯漪叹了口气,问道:“后来呢?”
翠玲又叹了口气,才道:“再后来,周家便由那个人渣说了算了。刚开始,他还装得挺好,说是帮小姐隐瞒那个所谓天煞孤星的秘密,并且不怕所谓的天煞孤星,愿意在小姐身边陪伴她。可不到一年的功夫,那人渣便装不下去了,就纳了个良家子做小妾。”
说着,翠玲努了努嘴,继续道:“就是喂他们饭的那个。”
尔绯漪和阿葵恍然大悟。
翠玲继续道:“我家小姐情感上接受不了,但却被人说服要遵守三从四德。再加上老爷他们都不在了,她也只能眼看着那小妾进门。那人渣一开始贪新鲜,倒是什么都和小妾说。他跟小妾说,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就是女人的贞洁。他认为,一个女子一辈子只能伺候一个男人。若非如此,即使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玷污,那这个女子也是肮脏的!这样的女子,便不值得被爱了。”
“哈哈哈!”翠玲冷笑起来,“你说,多么滑稽啊!这样一个人渣,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而那人渣宣泄完,本也想着平稳度日。却没想到,那小妾为了争宠,竟然把所有话又都说给我家小姐听!我家小姐不敢相信,去找那人渣对峙。你们知道,这人渣又说了什么么!”
尔绯漪和阿葵皱着眉,同时保持着沉默。
翠玲恨恨地道:“那人渣说,看着别人玷污我家小姐,他也很心痛。但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那妖道说,要这样才能改变我家小姐天煞孤星的命格!而后面,只是小姐的父母死了,他却能平安无事,正说明那命格已经解了。而他更不会嫌弃小姐的不洁之身,只是想娶个干净的小妾作为补偿而已。他们,还是可以好好生活下去的!”
尔绯漪目瞪口呆,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阿葵则直接骂了句脏话。
翠玲继续道:“看吧,你们也觉得,这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尔绯漪道:“所以,你家小姐不会相信了这种鬼话吧?”
翠玲苦笑道:“我家小姐是太过善良和天真,但也不至于这么愚蠢。她表面相信了那个渣男,却悄悄地去告了官。可谁知……”
翠玲的声音又尖锐了起来:“那狗官竟然也被买通了,给那人渣偷偷露了信儿。之后,那人渣便把我家小姐软禁了起来。期间,我和家里其他仆人,几次想要帮小姐逃跑,但都失败了。再后来,那人渣便把我们这些老仆人全都撵走,然后招了一批新人。”
“唉。”翠玲重重叹了口气,“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活着的小姐了。”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尔绯漪不能想象,那女子当时处在什么样的绝望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女子就算真的为了复仇而入了魔,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但是,想归想,她还必须要处理眼前的状况。
所以,她追问道:“那后来呢?你家小姐又是怎么死的?”
翠玲怔了怔,继续道:“后来,小姐还是想办法逃了出来。因为我们听说,小姐已经开始收铺子了。”
阿葵一脸懵,道:“这是什么意思?”
翠玲解释道:“那人渣一家都不怎么会做生意。所以很多老铺的掌柜都是忠于周家的老人。之前没有闹翻,所以他们也不能做什么。但小姐出面说清楚缘由,便有好几家铺子的掌柜,都公开声明和人渣一家划清了界限……”
“太好了!”阿葵忍不住叫道。
翠玲却又叹了口气,道:“本来是挺好的。我们几个老仆,都约好了要去投奔小姐的。可那个人渣竟然开始散播,小姐是天煞孤星的谣言。最恐怖的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投奔小姐的那几个掌柜,竟然也相继死亡!之后,我家小姐就……”
翠玲抹了抹眼泪,道:“那些民众一旦相信了什么,就跟疯了一样。我家小姐一个弱女子,他们就非要喊打喊杀,非得逼死她才罢休!再之后……”
翠玲看了眼尔绯漪,然后轻声道:“再之后,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尔绯漪看出她有所隐瞒,所以道:“翠玲,你是如何回到周家的?”
翠玲眼神有些闪烁:“那些人渣的家人都死的七七八八以后,我想看看我家小姐怎么样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见她仍不说实话,尔绯漪叹了口气,又道:“翠玲,还记得我说过,这里是无间地狱么?既是地狱,身处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非常痛苦。”
翠玲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良久,她才道:“小姐被逼得跳崖的那天,我被家人锁在屋子里,根本就没能出去救她!可就这样,小姐也丝毫没有怪罪我们!我家小姐,是真的善良啊!”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那你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助她。”
翠玲又看了尔绯漪一眼,才继续道:“小姐跳崖之后好几天,家人看我才看得没那么严了。有天晚上,我偷偷下到了山崖下。我本想着,总不能让小姐暴尸荒野。可没曾想……”
说着,翠玲便打了个寒颤。
“那天应该是个十五,月亮格外的圆。我费了好大功夫,先爬到了山顶,想从另一侧下到崖底。可山顶上,已经有一个人了。那人也是修士打扮,他看到我了,却没有理我。可当我往山下爬的时候,他好像很是惊讶的样子。然后又哭又笑的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什么话?”尔绯漪打断了她。
翠玲想了想,道:“就是一直问为什么,还有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之类的。”
尔绯漪皱了皱眉,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好继续问道:“那你下到崖底了么?”
翠玲点了点头,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崖底似乎有一层厚厚的黑雾。从崖底看月亮,月亮竟然是血红血红的!我顺着那黑雾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便看到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似乎是在黑雾中睡着了,身上什至没有一点儿伤痕。我当时兴奋极了,以为吉人自有天相,就想要去到我家小姐身边去。可就在这时……”
翠玲不自觉地又抖了一下:“就在这时,忽然跳出来一个怪人!那人眼珠是血红的,全身都是恐怖又恶心的黑色纹路。它当时张开血盆大口就想要咬死我,幸好就在那时,我家小姐醒了!”
尔绯漪和阿葵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翠玲所描述的东西,正是魔族!
只听翠玲继续道:“再之后,我就昏了过去。在梦里,小姐让我带着自己的家人赶紧离开。可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却已经回到了府里。后来,府里又开始死人……”
翠玲又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次肯定是小姐在作怪。可无论我怎么乞求,小姐始终没有现身。只是……不断的死人,先是人渣的远亲,然后是他招来的仆人们。然后就从府里死到了府外……”
“大家开始害怕了,都想要离开。可有些人可以离开,有些人只离开几步,就会暴毙而死。我让我家里人离开了。但是,我还想再见见我家小姐!”
说着,翠玲又不由地啜泣起来。
阿葵不忍,想要去安慰她。
可就在这时,堂屋里忽然传出一个男子凄厉的哀嚎。
翠玲一下子跳了起来:“亥时了!又该开始了!”
阿葵不解,道:“什么该开始了?”
尔绯漪则站起身来,朝堂屋的方向走去。
可翠玲一把拦住了她:“别过去!那个……不适合你去。”
尔绯漪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翠玲欲言又止。
可是堂屋的方向再次传来哀嚎。只是那哀嚎的声音小了许多。似乎,哀嚎的人正在去往更远的房间。
尔绯漪知道不能再耽搁。虽然那男人不是个东西,但她作为修行者,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厉鬼吃人。
于是她看了眼阿葵,示意她看好翠玲,自己便朝发出哀嚎的方向追了过去。
途经堂屋时,尔绯漪看到只有四人还被绑在太师椅上。
而另外那两张空置的椅子上,断裂的麻绳茬口沾染着斑驳血迹,其中一截断绳上竟还嵌着半片指甲……
想必,是那少妇生生用指甲磨断绳索所留!
尔绯漪皱起了眉头,单是想象那钻心之痛便令人齿寒。
时间紧迫,她未作停留,继续向前方追去。
那少妇并没有隐藏行迹。
尔绯漪很快便追到一间有光亮的屋子前。
屋子里,男子的哀嚎声很是怪异,像是痛苦呻吟,又像是欢愉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尔绯漪没有多想,一剑劈开了木门。
只见两具白花花的身体正交叠在一起!
尔绯漪瞳孔骤缩,慌忙闭眼退出,耳尖却已烧得通红。
屋内的两人丝毫没有被打扰到。男人的哀嚎声反而变得更加诡异暧昧,时而像被利刃剜心般的凄厉惨叫,时而又化作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不断发酵,如同钝刀般反复刮擦着尔绯漪的耳膜。
很快,那男人不知道是痛到极致还是什么,又传出了一声极为尖利的叫喊。
随即,房间里便传出几声虚弱的求救声:“救救……我……”
这时,那少妇又夹着嗓子发出极其甜腻的声音:“官人,你不就喜欢这般么。快快转过来,咱们再来!”
随之再次响起的暧昧之声,令尔绯漪不由地头皮发麻。
她攥紧剑柄,明白这诡异的情状与方才在饭桌上的如出一辙。所以,她现在必须进屋救人。
可是……
尔绯漪刚刚只撇了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现在再进去,难免要直面那些不堪的景象!
就在尔绯漪犹豫时,房间里再次传来尖利的吼叫。然后就听那少妇说要再来一次……
尔绯漪只觉得欲哭无泪,但也知道自己必须履行修行之人的义务。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就准备冲进去。
这时,一个身影闪过,抢在她前面冲进了屋子里。
尔绯漪愣在了原地。
然后,屋子里就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响声以及那少妇的尖叫。
还不等尔绯漪回过神来,陆存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陆存道:“那女子被迷了心智,每日就只想着这两件事情。而那男子……”
陆存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继续道:“那男子早已失了那个部位。所以,全然是那女子在折磨那个男子。只是她要求那个男子必须要有所反应,若是反应不到位,还会有更加严厉的惩罚。”
话毕,尔绯漪才回过神来,可泪水已经涌上了她的眼眶。
她急忙低下头,硬生生逼下鼻头酸意。
良久,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喃喃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存轻声道:“……你接了西元镇的任务。我早就知道,这里并不简单,所以便跟了过来。”
“你……你不是离开了么?”尔绯漪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怎么知道我接了什么任务?”
陆存苦笑两声,道:“我离开之后,终是没忍住,又偷偷潜回去看你。毕竟,什么事儿都有个过程。彼时太想你了,就去看两眼。慢慢地,或许就可以死心了。可是……”
尔绯漪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可是,什么?”
陆存看着她含泪的双眼,表情变得古怪:“可是,我却看到了现在这样的你……”
说着,他忍不住抬起手,慢慢抹去她脸上的泪珠:“你……因为我而哭泣。你说你要找到蓂荚,你要恢复自由身,然后……”
陆存又苦笑了两声,然后道:“我很高兴。但看到你的眼泪,我又很着急。我很想要现身,告诉你我根本就离不开。可我知道,事情和之前并没有两样。我再次出现,除了徒增烦恼,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是现在……”
陆存把手收了回来,道:“里面的情况,确实太过于不堪,我必须替你解决。或许,你可以当我从未出现过……”
尔绯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不能……”
可就在这时,房间里再次传来那少妇的挣扎吼叫。
尔绯漪猛然从纷杂的情绪中警醒过来。
她迅速抹了把眼泪,对陆存道:“她又来了。这次,我一定要抓住她!”
说罢,她纤指翻飞,泛着寒光的剑锋闪现,开始在凌空绘出繁复符咒。
那细密的蓝色光网再次出现。
陆存也进入了戒备状态。他周身的真气流转,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现形!”随着尔绯漪一声厉喝,光网中央逐渐浮现出长发女子的轮廓。
那女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漆黑如墨的长发突然暴起,如同无数条毒蛇般,带着破空之声重重撞击在光线上,迸发出刺目的金色火花。
但蓝色光线只是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始终纹丝不动,将那些凶戾的攻击一次次狠狠弹回,震得女子身形晃动,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
尔绯漪持续催动灵力,声音里带着悲悯:“你和魔族做了交易,就相当于让自己堕入炼狱,永世都不得超生。但你本性善良,并未贪得无厌地伤及无辜。只要你放下执念,便还有一线生机!”
女鬼缓缓抬头,漆黑的瞳孔中翻涌着滔天怨气:“多管闲事。去死,去死,去死!”
她的肢体开始颤动,呲牙咧嘴地在光网中向前走来。
光网开始明灭不定,蓝色丝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尔绯漪急忙变换手印,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她仍不死心,还想再劝:“你也折磨了他们这么久,该报的仇也报了,为何不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哈哈哈!”女鬼笑得疯狂,“阻我路者,全都要死!”
说话间,她的眼珠已经变成了全黑。那黑色像是活物,开始向她的脸上身上蔓延。
陆存急急道:“她已听不进去!再拖下去只会让她彻底魔化!不如,给她个痛快!”
尔绯漪知道,此时不能再妇人之仁,不然世间会再多一个魔族!
只见她立刻双手合十,手指开始上下翻飞。蓝色光网骤然收缩成炽白光茧,开始一点点笼罩在那女鬼的身上。
“啊!”女鬼凄厉的惨叫仿佛能刺穿尔绯漪的耳膜。
但她狠下心肠,再次催动灵力,让那光茧一寸寸向前……
可就在这时,尔绯漪忽觉腰间的传信铃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低头……
"小心! "陆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身体将尔绯漪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光茧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无数晶莹的碎片如雪花般四散飘落。
而方才还睚眦具裂的女鬼,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
“该死!”尔绯漪咒骂着,却也顾不上那女鬼了。
陆存问道:“怎么了?”
尔绯漪取下腰间传信铃,道:“传信铃发烫,代表事情十分紧急。”
说着,她便捻诀召出了里面的信息。
铃铛里传出云姣和云芥断断续续的声音。
“云芥……别过来!”
“师姐,师姐!”
声音嘎然而止,似乎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所吞没。
显然,云芥和云姣都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中。
尔绯漪焦急地道:“云姣他们有危险了,我们回道观去!”
说罢,她便准备捻诀离开。
“等一下!”可陆存却拦住了她,“这个讯息,恐怕不是云芥他们传出来的。而且,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
尔绯漪怔了怔,然后道:“难道,是那个观主为了救那个女鬼?可他不是那渣男找来的么?”
陆存想了想,道:“我能感知到,那间道观绝不简单。”
尔绯漪紧皱着眉头,道:“难不成,那观主和女鬼一样,也和魔族达成了交易?”
陆存摇了摇头,道:“我是说,那间道观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