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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难为 降噪丸子头 14309 字 6小时前

第56章

窗扉压得有些低,依稀有孩童清脆的笑声传来,秋千破开的风声和花架上缠绕的月季香气一块儿被送进殿里,她耳垂上缀着的一线玉珠被惊动,荡开细细的浪。

“做什么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朱聿哑然失笑,伸手去够那线晃着莹然白光的玉珠,声音倏然一低,“你以为我要和你秋后算账么?”

庄宓眼睫微颤。

“去哪儿做什么?”行宫那个地方,带着一些她不愿意记起的回忆。

那次他安排之下的假意出逃,还有她一心求去的那场大火……算来算去,两人倒是扯平了。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情愿,朱聿顿了顿,低声道:“你从前夸过那儿的汤泉泡着舒服,秋日干冷,你和端端可以去泡一泡。我送你们到了那儿就回来。”

“我命人重新修缮了行宫,到了那儿之后,你自个儿挑一所宫室住下就好,我会让随山留下护卫,玉荷她们都跟着你去,热闹些。”

“之前我们去的时候都不凑巧,行宫里的果树都没长成。这两日那些梨树、柿子树、李树都结满了果子,你……”

他还没絮叨完,庄宓已然听不下去了,伸手过去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显摆他记性好?

庄宓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露出过没能尝到那些果子的遗憾了。

朱聿没有说话,也没有借机在她掌心烙下一个轻薄的吻,一双狭长幽深的眼静静地注视着她,反倒让庄宓愈发不自在。

她放下手,眼睫扇动的频率快了些。这是她开始感到紧张时惯有的一点儿小表情。

朱聿想起那些他独自对着一地废墟枯坐整夜的日子,是浓重夜色都吞噬不下的寂寥,低声道:“我不想日后再想起行宫的时候,浮上心头的依然是过往的那些回忆。你我仍然在彼此面前,我急切想用更多的、崭新的痕迹去覆盖掉过去那些不堪回忆的旧色,去证明那是一个可以修正的错误——那不过是我们漫长厮守岁月里一个短到可以被忽略的插曲。”

即便他每每想起,仍觉如鲠在喉。

但朱聿就是固执地想要证明,他们日后会很幸福,那些幸福像是晴日夕阳时铺满天幕的霞彩,足以盖住那三年离别的阴霾。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很可笑?”

他声音有些低哑,裹着夜风轻易吹不散的苦涩。

庄宓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光清亮,像是一面镜子,径直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朱聿没有躲。

在她面前出的丑还少么?左不过再多一次而已。

他面无表情地如是想到。

庄宓轻轻唔了一声,他心头顿时又凉了一截。

心意灰沉之际,他听见她有些苦恼的声音在耳畔徐徐响起:“照这么说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些多……青州?神山?我有些好奇再闻一次那个花,你还会说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朱聿脸色一黑:“……你就不能忘了那回事么?”

见他尴尬,庄宓面上越发笑得温柔:“感情之事一不顺意就要跳崖威胁人,这种稀罕事儿我可忘不了。”

她眼波盈盈,笑意促狭,朱聿那点郁闷劲儿很快就散开了,对着她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行,咱们皇后殿下想看,我再去跳一回就是了。届时你别再哭着让我回来就成。”

被他这么一说,庄宓想起当时无意识间淌下的两行泪,那种害怕慌乱到险些无法呼吸的心悸感此时浮现,仍有尖锐的刺痛辗过。

见她蹙眉不语,朱聿唇瓣紧抿,伸手揽她入怀,下巴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顶,来回轻蹭,低低的声音像纱一样摩挲过她耳畔:“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说着,他微微收拢双臂,语气里是若有似无的喟叹,“若是没有感受过你和端端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的日子……没有挂念,大可跳了一了百了。如今就是你推我下去,我也会拼命爬上来,夜半再爬上你床榻,与你做一回真夫妻。”

庄宓:……

朱聿看着她无语的模样,却是笑了,还给她出主意:“届时你再推一块儿大石头下去,说不定我爬上来的速度还能再慢些。”

庄宓视线落在他肩上那片暗纹浮动的云海,低声道:“我才没那么狠心……你不要再说了。”

“是没那么狠心,还是对我狠不下心?”有些时候他格外执拗,固执地要她给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回答,“这二者不一样。”

庄宓不肯说话,他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丰盈柔软、细腻若羊脂,他觉得像是捧起了一团儿染着胭脂色的云。

他低下头,比寻常女郎还要浓密的眼睫轻轻扫过她的面颊,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问。

庄宓白皙柔软的脸被他闹得通红。

“是我舍不得,好了吧?”她没好气地出声,看着男人始终亮得惊人的眼瞳,她顿了顿,又道,“我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我告诉你,你若是再轻贱自个儿的身子,日后你瘫在床上、或是没了,我可不会为你守。”

她声音柔软,语气却十分认真。

朱聿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一下被她一盆冷水给泼得凉了。

他抬起头,一言不发盯着她看,眉眼压低,下颌收紧,看起来又生气又委屈。

庄宓忽地抬手,衣衫簌簌轻响,她把他刚刚炸开的卷发往下压了压,朱聿眉头微动,扣住了她的手腕,庄宓感受着环住手腕的温热肌理,语气淡淡:“所以……不要做让我担心,也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朱聿攫着她腕子的力气加重了些,又赶在她皱眉之前松开了。

“有你、有端端,我舍不得死。”

察觉到她一下就瞪了过来,朱聿笑了,伸手抱住她,话音落在她颈间,有模糊的痒意。

“我会活得够长、够久,一辈子都缠着你,你再怎么打我骂我都不松开。”

庄宓闭了闭眼。

果然,无论两个人在说什么、又或者吵什么,最后一定会拐到这种事上。

怀中人软绵绵的,柔中带骨,许多人会下意识地忽视这一点,他就曾经为自己的轻视付出过极其惨重的代价。

北城离青州那么远,她当时怀着身孕,又要担惊受怕他会追上去,那一路是怎么熬过去的,又为什么会选择青州定居?

老内官说刚出生的孩子最是磨人,要人没日没夜地抱着、哄着,老内官每日的份例极少,只能偷偷换些米汤回来喂给他喝,他贱命一条,见风就长,朱聿回忆起从前的事时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曾有。但一想到庄宓何其艰难地撑过那段时日,他就觉得心头发沉。

他偿还得太少、太少。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朱聿蓦地出声:“我给了你内库钥匙,怎么都不见你用?”

皇后自然是有月例的,但那些银子太少,连维持表面光鲜都做不到,至于她从南朝带来的那些嫁妆,朱聿恨不得一把火都烧了,自然不肯让她用那些东西。

但她需要花销的地方更多了,她自己、孩子、平日对诸命妇官眷的赏赐安抚,还有军队的开支,所费不小。

听他这么问,庄宓顿了顿,轻声道:“你担心我和你客气?”

朱聿嗯了一声,和她举了几个例子:“……那家的夫人颇爱制衣添宝,侯卿囊中羞涩,只得上表请奏让户部提前拨下月的晌银。寻常男子尚且这般舍得为妻子花费,我堂堂一介天子,难不成还要逊色于他们?”

庄宓噗嗤一笑。

他的胜负欲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但她也没有清高到不用他给的银钱啊,不知道他又从哪儿想歪了?

虽然得了庄宓的许诺,说她日后一定努力花钱,且会多在他面前展示她的成果,朱聿还是不大放心。

这日庄宓正和玉荷她们检查待会儿要搬上车的箱笼,福佑喜气洋洋地捧来几本厚厚的册子过来,在庄宓疑惑的视线中声情并茂地解释了一番:“娘娘,这是您的几座金山!”

玉梅等人倒吸一口气。

庄宓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福佑十分热情地在一旁解释,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庄宓这才知道,不止是那几座金矿,连那些在矿脉上采石的矿工及铸造金饼、金锭的工匠都一并归属她。

福佑犹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介绍:“娘娘不知道,这几座金矿所藏之巨,百年不竭!且开采出来的金子色泽纯正,质地优良,仅这一座月余就可采三百余斤呢!”

庄宓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陛下呢?”

福佑很上道:“陛下这会儿正在紫宸殿呢,娘娘可要过去亲自谢恩?”

庄宓没接话,只让他等一等,自个儿转身进了东侧间。

福佑等了好一会儿,庄宓施施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扁长的紫檀木匣。

“替我交给陛下。”

福佑如获至宝,喜滋滋地答应下来。

他一步不敢歇,忙不迭地捧着匣子回了紫宸殿。

那道峻拔身影立在窗前,一身鸦青色圆领袍衫,身量修长挺拔,如一座巍峨玉山,大半深邃面容都落在明亮天光与杏黄帷幔交织落下的阴影里。

福佑脚步一顿。

朱聿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睨了他一眼:“什么东西?呈上来。”

福佑自觉地将木匣举过头顶,语气谄媚:“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奴亲自交给陛下,奴不敢耽搁,快快拿回来了,陛下请看。”

朱聿接过,大步朝着桌案走去,见福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奇怪地瞥去一眼:“不用你伺候了,退下吧。”

福佑被噎了一下,他也想看看娘娘准备了什么回礼啊……

无奈朱聿的视线太过锋锐,福佑只得心痒痒地低头退下。

殿内重又恢复寂静,朱聿缓缓摩挲着木匣上被圈圈如意云纹围绕着的柿蒂纹,眼底流光湛湛。

她会送他什么?

朱聿掂了掂木匣,很轻。

朱聿没有急着打开,任由微微发热的大脑肆意发散思绪。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所以……可能是她剪下的一缕发?她想用此对他诉情?

朱聿屏住呼吸,表情肃然,十分虔诚地打开了那个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页纸。并不是他以为的同心结发。

压下那丝微妙的失落,朱聿展开那页画纸,待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之后,眼眸微眯。

是一把长命锁。锁身上绘着吉祥如意的花样,中间福寿康宁四个大字甚是醒目。

底下还有一行娟秀小字。

朱聿几乎都能想象到她在自己面前笑着说要用矿山里的金子给他打一把长命锁以表谢意的模样。

杏眼清亮,笑意盈盈。

他喜欢看到她快活的样子。

……

得知可以出去玩,还能换个新地方住,小人很是兴奋,自从上了马车之后就腻在庄宓怀里撒娇。

“阿娘阿娘你真好,我的阿娘真是好!”

听着她动情地唱着乱七八糟的小调,庄宓面露笑意,陪着坐在一旁的金薇她们也是忍俊不禁,眼含慈爱地看着小殿下彩衣娱亲。

缕金彩绣的窗帘忽地被人从外面挑起,一道冷淡声音随即响起。

“只是阿娘好?阿耶呢?”

端端双手抱着庄宓的胳膊,圆嘟嘟的面颊被挤得像一团可以流动的饼,她伸出手指了指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笑嘻嘻道:“阿耶在这里!”

这小人精。

朱聿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庄宓身上,眉梢微扬:“今日秋光甚好,要不要出来骑马?”

庄宓还在犹豫,怀里的小人已经急得连连点头:“要要要!”

朱聿只望向庄宓,眉眼带笑:“我听你阿娘的。”

她这才抬眉,嗔了他一眼,手臂上猛地一沉,小人直直抱着她的手臂一通猛摇:“阿娘,我想骑大马!”

先前在青州的时候朱危月带着她骑过几回,还许诺过等她三岁生辰过了,是个大孩子了,就送她一匹举世无双的好马。

“去吧,让你阿耶带着你,慢点儿骑。”后面一句话是对着朱聿说的。

“你不和我们一块儿?”

小人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庄宓摇头,从小柜子里拿出一顶绣花帽给女儿戴上:“冷了要说,知道吗?”

小人乖乖点头说好。

被母女俩那双如出一辙的大眼睛望着的朱聿只得妥协,绕到车前抱起女儿上马,伸手替她理了理头上的小帽子,低声道:“便宜你了。”

端端才不理会她阿耶此时的复杂情绪,兴奋地扭了扭小屁股,学着他们骑马的样子试图用小短腿去夹马腹:“驾驾驾出发啦!”

朱聿听到车厢里传来的柔柔笑声,咳了咳,提醒道:“和你阿娘打个招呼。”

小人十分捧场地转头和车厢里的庄宓挥了挥手,粉嘟嘟的脸颊肉一抖一抖,在天光下隐约浮着一层金黄的光晕。

真是可爱。

庄宓和朱聿对上眼神:“去吧,小心些。”

朱聿颔首:“放心就是。”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清脆笑声一下随着风飘远,众人脸上神情也颇轻快。

从北宫到行宫的这段路程意外的快,庄宓揭开车帘,看见熟悉的行宫大门,心头悄然浮上一缕复杂情绪。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蓦地伸到她面前。

朱聿望着她,双眸幽深:“我们一起进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让我康康]

第57章

三年过去,这里一切如故,漫山遍野的秾丽秋色让这座沉寂许久的半山行宫添了几分鲜活色彩,山黛横卧,叠翠流金,庄宓甚至闻到了风里送来的甜果气息。

行宫宫人们分列两队,伏身下拜,口呼娘娘千岁长秋。

端端挣扎着从她阿耶身上滑下来,用力蹦了两下,以示对这个地方的满意。

够大!够漂亮!

庄宓才弯下腰想扶她们起来,手臂就被人稳稳托起,朱聿扫了那些宫人一眼,声音冷淡:“起来吧。”

行宫的宫人们这些年被这位主儿折腾得够呛,听到他的声音,一下就利索地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但听着那道温柔的女声和清脆童音交织在一块儿的动静,她们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

端端的性子比从前活泼不少,照她那股兴奋劲儿,庄宓一个人定然是看不过来的,还好金薇亦步亦趋地跟在小人身后,玉梅看了偷偷笑,打趣道:“娘娘您看,金薇像不像随时会展开翅膀护犊子的老母鸡?”

庄宓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然。

玉梅也跟着笑,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陛下瞥来的眼神好可怕!

身边突然安静下来,庄宓下意识地看向朱聿,眼含警告。

朱聿冷着脸,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

庄宓对着玉梅她们使了个眼神,众人会意地放慢脚步,看着娘娘走上前去,手才将将伸过去,就被陛下反手紧紧裹住。

背影亲昵,俨然一对璧人。

再度回到行宫,这个她们待了整整三年的地方,玉梅她们心头情绪有些复杂,但和煦的秋光照在身上、小孩子欢快的笑闹声落在耳畔,一下就撕破了过往那些迷雾,让她们挣脱出来,回到眼下。

左右不可能比之前更差了。再说,旁观者清,她们悄悄看着,娘娘与陛下如今相处起来与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陛下脾气仍然很差,偶尔投来一个眼神仍然让她们心惊胆战,但她们由衷期望,陛下与娘娘能够两情相悦,长厢厮守。

……

那座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的宫殿已经不复存在,朱聿命人按照原样重修了一座,却又在一年后下令让人推翻铲平,此时那片土地上开满了花,梅萼成林,芙蓉娇艳,空气中盈着淡淡芬芳。

“这儿有几个宫人在莳花弄草方面有些天赋,那年冬日,她们在暖房里培育出的几丛月季还得了你的喜欢。”朱聿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我不过摘了一朵,你就帮着她们瞪我。”

语气里带着淡淡不快。

庄宓笑着看了他一眼:“你那么记仇做什么?”说完,又推他去摘花,“你现在去摘,我保证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朱聿当真去摘了一朵,秋芙蓉娇艳欲滴,如一蓬香馥馥的云般落在她鬓边。

庄宓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好看吗?”

朱聿佯装思考:“嫌我簪花的手艺差?那我再去摘几朵。”

庄宓拉住作势要去祸害花的男人,却被他拉着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庄宓面颊靠在他不断传来闷闷震动的胸膛前,轻轻闭上眼。

朱聿趁热打铁:“今夜一起去泡汤泉?”

男人嗓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哑,沙沙拂过耳廓,很快就惹红了一片。

庄宓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憋着劲儿不说话,朱聿也不急,抬手逗弄那团发烫、绯红的耳垂珠,时不时轻轻拨弄一下,庄宓咬着唇,压下后腰不断传至全身的酥麻。

直至小孩子的咯咯笑声遥遥传来,庄宓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搂得越发紧。

她微恼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幽深眼眸里。

“今夜戌时,我在汤泉等你。”

庄宓咬着唇,双颊浮着艳丽的色泽,眼瞳含水,瞪人的样子软绵绵的,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

却没有开口拒绝。

朱聿眼底掠过几丝柔软的笑影,松开手,就见她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急着和他撇清关系,他心里又没那么痛快了,嗤了一声:“我有那么见不得人?阿宓,我们是夫妻,原配夫妻。”

庄宓无奈,不知道他要把原配夫妻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多久。

注意到那阵熟悉的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轻轻捂了捂发烫的面颊,随意道:“嗯嗯嗯,要不要给你身上绑个大红花再带你出去游街几圈?”

朱聿脸色一黑。

对着别人的时候就是春风化冻,和善可亲,怎么唯独对着他就这般铁石心肠,风刀霜剑严相逼?

朱聿作势伸出手,决定拉住她讨个说法,看出男人意图的庄宓腰肢一扭,往前急急走了几步,抱住了朝她飞扑而来的小人。

“阿娘!”端端伸长胳膊环住她的脖颈,发热的胖脸蛋紧紧贴着她的下巴,腻歪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身后那一片花海,小小惊呼一声,“好多花啊!”

小鼻子抽了抽,端端发现她发髻边那朵娇艳欲滴的秋芙蓉,又惊呼一声,小嘴很甜:“阿娘你头上这朵最漂亮!”

庄宓抿了抿唇,恰好和朱聿对上一个眼神。

他眉眼飞扬,显然被女儿夸得很得意。

朱聿走过去,从她怀里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小肉团:“我来。”

端端一到他身上就熟门熟路地往上爬:“阿耶,我要骑大马!”

朱聿当然不会拒绝,扛着热乎乎的女儿,听着她的号令在花圃间走来走去。

端端一兴奋起来全身都在扭动,压力更甚,朱聿偶尔捉住女人来不及收回的促狭视线,面不改色,一派轻松模样。

只默默想着,到时候筛选给女儿准备的小马时得再添一条要求——骨骼惊奇,尤其能承重。

小人精力无限,把她阿耶肩膀压得都发麻了还不愿意下去吃饭,一堆人小心翼翼地哄了又哄,她还抓着庄宓刚刚给她编的花环摇得起劲儿。

再看朱聿,也是一副随她高兴的溺爱样子。

庄宓声音沉了下来:“庄皎。”

朱聿顿时感觉到小人一个激灵,抖了抖。

震感明显。

端端不敢再顽皮,乖乖下来,又扑去抱住庄宓大腿,仰起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她。

“阿娘,你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庄宓牵起她的小手,嗯了一声。

见她没有真的生气,小人心里一喜,对着朱聿伸出手:“阿耶,快来呀!”

朱聿捏了捏她潮乎乎的小手:“好,我们一块儿去吃饭。”

……

自家女儿实在是精力无限,朱聿一面高兴,一面提防。

他不想今夜戌时的汤泉里再多出一个人来。

于是用过午膳之后,朱聿特地摇醒了昏昏欲睡的小人,带着她们去了那片果林。

果不其然,看着枝头缀满的沉甸甸的果子,端端双眼发亮,都不用他带着,自个儿就开始猴急地想往树上爬。

行宫这一片果林长得极好,果子个个饱满硕大,顶端还积着霜色。有经验的宫人都说今年的果子格外甜,福佑见小殿下痴痴地看着那些果子,十分积极地上树摘了一个柿子下来,献宝似地呈给端端:“小殿下,你瞧,这像不像是个小灯笼?”

端端很认真地打量着那颗橙黄色的柿子,看起来扁扁的,却又鼓鼓囊囊的,的确像个小灯笼!

福佑见她点头,嘴角笑容咧得更大,掏出帕子来仔仔细细地将柿子擦干净了,又掰成两块儿,见里面儿黄澄澄的果肉快要淌下来了,下意识地往端端嘴边凑:“快快快!小殿下快吸一口!”

看着那点儿像琥珀一般晶莹剔透的流心柿肉,金薇她们顿时也被勾起了往日的回忆,想起柿肉肥美不输蟹膏的口感,也跟着紧张起来,要是浪费了该多可惜。

庄宓也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身旁男人的手。

朱聿顺势反握住,十指紧扣。

庄宓抽空睨了他一眼,握在他掌心的手依旧柔软温热,没有半分要抽离的迹象。

朱聿心情大好,也跟着催促:“快,端端快吸一口。”

小人被周遭的气氛影响,士气大振,毫不含糊地张开嘴就是一阵猛吸,软糯香甜的柿肉让她眼睛发亮,吸食的动作更猛更快,福佑手里那个磨盘似的柿子没一会儿就被她吃得只剩下一张瘪瘪的灯笼皮。

“阿娘,好甜喏!”

看着她仰着一张小花脸和自己说话,庄宓忍俊不禁,松开了朱聿的手,拿出丝帕擦去她脸上的污渍:“待会儿多摘一些下来,阿娘回去给你做吃的好不好?柿饼、秋柿甜汤、柿子杏仁豆腐……能吃好一阵呢。”

端端目露憧憬之色,随即急急忙忙地转身:“我也要帮忙!”

这一下热火朝天,摘了不少果子下来,小人也成功累趴下了,回去的路上困得都睁不开眼,趴在金薇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庄宓嗔了朱聿一眼:“这下放心了?”

朱聿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众人后面,语气也被适才丰收的喜悦冲得从容而温和:“阿宓一早就看出我的打算了?”

庄宓被他那道似是喟叹又似调笑的声音闹得脸庞微红,正要甩开他的手,又听得他慢悠悠道:“知道却没拆穿,反倒十分配合……阿宓,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期待今夜的戌时之约?”

庄宓面颊一下烧了起来,用力挣脱他紧扣的手,不发一言地朝前走去。

朱聿含着笑的声音在后面穷追不舍。

“别忘了,今夜戌时,我等着你。”

庄宓恨不得捂住耳朵!再寻块儿臭抹布堵住他的嘴!

不知是否她多心,玉荷她们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似的,望来的眼神里都含着别样的笑意,她提出要沐浴时,玉梅格外积极,准备了许许多多的花露香膏,一副不将她腌入味儿誓不罢休的样子。

庄宓面上镇定,十分平静地浸入水中,任由温热的水流带去一些微妙的忐忑与忧惧。

从前她吃下去的时候就很勉强,这会儿他又素了几年,可想而知,待会儿有多难以招架。

秾艳的花瓣顺着水流贴在她肩上,触感微凉,庄宓伸手拍了拍水面,任由花瓣依依不舍地被激起的浪花卷走,思绪也跟着发散。

要不然……待会儿就在水下吧?说不定能少吃些苦头。

温热的水流一下又一下地温柔轻拍着羊脂似的肌肤,听着耳畔不断响起的幽微水声,很容易勾起过往一些同样被氤氲得湿腻模糊的记忆。

不过他从前很喜欢亲眼看着她是怎么吃下去的……要是在水下,一切都模模糊糊、如水幻影,还不知道他肯不肯。

不对……她做什么要那么迁就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庄宓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脸越发烫了。

沐浴过后,庄宓看着玉梅捧来的那件石榴红的兜衣,连忙摇头:“不要这么艳的,换一件素一些的来。”

她可不想给朱聿留下任何‘她也很期待这次汤泉之约’的讯号。

玉梅和玉荷对视一眼,笑着点头:“是,婢这就去换一件。”

……

朱聿十分郑重其事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有内到外都收拾了一番。

福佑很积极:“陛下,听黄太医说喝了这碗饮子能让人口齿生香,呵气如兰,保准儿娘娘……”喜欢。

后面两个字在朱聿的冷瞥下默默消音。

他从浴池里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接过瓷盏,闻了闻那股甜腻的气息,眉头皱了皱,一饮而尽。

什么玩意儿。

他随手将空碗递给福佑,不咸不淡道:“孤与皇后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再不管住你的嘴,就留在行宫守着那些柿子树了此残生吧。”

福佑扑通一声跪下了。

朱聿不耐烦的声音从头顶降下:“巾子递过来。”

福佑麻溜地跳起身,恭恭敬敬地寻了两张干净的巾子递了过去。

他有心找补,将他挑了许久的几套衣裳捧了过来,口若悬河地开始介绍:“……陛下龙章凤姿,穿上这些新衣定能如虎添翼,锦上添花,夫妻和顺,恩爱顺遂!”

他的吉祥话越报越长,无奈屏风后面的人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好半晌,他才听到朱聿的声音。

“去请黄太医过来。”

嗓音低沉,辨不出喜怒。

福佑连忙把衣裳放在一旁的小榻上,忙不迭地出去了。

朱聿撑在浴池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僵直到无法弯曲的手掌,洁白如新的巾子落在脚边,被洒出的水花浸得湿透了,没法再用。

……

行宫中的汤泉胜在天然古拙,一进去,就有淡淡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温热潮湿的水汽,庄宓下意识眨了眨眼,眼前才慢慢适应过来。

“朱聿?”

她掐着时辰到的,外面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声音落下,幽幽地在这方小天地间回响,却不见人应声。

庄宓停下脚步,心里莫名发毛。

她正要转身出去,脚踝处却被什么东西碰了碰,惊得她失声尖叫。

“……是我。怕什么?”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拨开霭霭水雾,那张英俊峻挺的脸庞渐渐变得清晰,正笑着看向她。

庄宓一颗心惊魂未定,恨不得一脚踢过去。

“你做什么吓我?”

朱聿只是笑,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庄宓心里生出些古怪的情绪,来不及等她细细辨别那阵情绪,就见他朝着自己伸出手。

“来。”

庄宓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下到了汤泉里。

朱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蓦地想起从前自己干过的恶劣事儿——要得太急,害得她呛水了。

天然的汤泉比在浴池里泡水来得要舒服得多,庄宓心无旁骛地泡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朱聿怎么那么安静?

没有说话,更没有动手动脚……

她狐疑地扭过脸去,清艳无瑕的脸庞在周遭烟岚雾霭的围绕下越发美得惊人。

“你……”

才刚刚开口,沉寂了好一会儿的男人突然揽住她腰,低头吻了下来。

他亲得并不重,没有欲念的贪,庄宓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全心全意的爱重与怜惜。

水雾缭绕间,一对缱绻爱侣吻得正浓。

等到被他放开时,庄宓脚下一软,险些跌进水里,幸好被他及时捞住腰肢,才幸免于难。

朱聿看着她粉面晕红,双瞳含水的样子,突然道:“我不日即将出征,或许要去很长一段时间。”

庄宓脸庞上的笑意倏然一僵——

作者有话说:本迟到大王痛定思痛,之后的更新时间改到零点啦[可怜]

为表歉意,按爪给宝宝萌掉落小红包,之后我一定不迟到了,嗯!

第58章

朦胧的水雾横在两人之间,男人深邃俊美的脸庞在雾霭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庄宓心底蓦地升起一阵摸不着也抓不住他的恐慌。

“怎么那么急?”

她抓住那截湿漉漉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语气却平缓柔和。

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舍与失落,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朱聿低低叹息一声,拉过她的手把人按进怀里,语气闲散:“你不想做天下臣民的皇后么?等我把东陵、南朝都攻下,就在金陵起一座新的宫城给你住,如何?”

庄宓默不作声,听着他的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模糊而柔和,落在耳畔。

“北城干冷,即便有暖房,那些花儿开得也没有在金陵的时候漂亮。在金陵,你可以养更多花,养得更美、更好。”这几年间他率军攻下了南朝的大半疆域,连南朝王都也曾数度沦为他的掌中之物。

他没有下令攻城,只孤身一人去到了她幼时离家出走时躲的那座山。

原来她画册上的地兰长得这么小。

洁白幽艳,混在葳蕤草丛中,并不起眼。

朱聿眼前浮现出小小一个的庄宓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偶然间发现地上不起眼的小花竟然可以吮出甜汁时的惊喜模样,冷硬的神情也不自觉变得柔软。

金陵的花,果真与北地不同。

人亦是如此。

怀里伸出一双湿漉漉的手,捧住他的脸,迫使着他低头看向她。

“你休要转移话题。”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出征?也不见有人来报,也没有朝臣们急匆匆地唤你回去共商大事……”

庄宓眉头皱着,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朱聿眼底温软,嘴上却依旧刻薄:“窥伺帝踪?这可是大罪。”

庄宓才不怕他,斜他一眼,冷笑道:“那你让人把我抓去投进大牢好了,届时端端哭着喊娘你别来找我。”

牙尖嘴利。说她一句能顶十句更让他心痛的话。

朱聿失笑,唇瓣擦过她熏得发暖的面颊,庄宓警惕地想往后退一步,却刺激得他把那个意外的吻又加深了些。

这回他吻得又重又深,周遭水雾迷漫,热气熏腾,庄宓皱着眉,细白的手顺着他劲痩紧实的腰背一路下滑,随即狠狠一拧。

交缠的唇齿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声,他低下头,辗转加深了这个吻。

庄宓怀疑他今夜就是没安好心,非要折腾死她才高兴。

微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不自觉滴落的泪珠,看着她失神之下越发秾艳的脸庞,声音喑哑:“还没缓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记软绵绵的重拳。

朱聿放声大笑。

庄宓垂下的手在水面拍出一阵激荡的水花,她又扬起手愤怒地连拍几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立挺的眉、眼滑落,又飞快落在她身上,有微妙的凉意蔓开,

他揽着的那具柔软身躯忽而一颤,涟漪泛开,恰似一株昙花在他怀里静静盛放。

庄宓也不明白,明明是在质问他,怎么又亲到一块儿去了。

“不成……不成!”她声音绵软,像是被甜浓的花露沁得湿透了,语气却越来越正经,朱聿好整以暇地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眼神里明晃晃传递着一个意思——是你自个儿要扒拉我的。

庄宓抿了抿唇,两片唇瓣轻轻一贴,有微的痛意传来。

“非去不可吗?”

静默半晌,朱聿听见她轻轻问出声。

朱聿嗯了一声,手轻轻抚着她伶仃的背,见她低着头一直不肯看她,心中无限酸楚,偏偏还要出声逗她:“这会儿就舍不得我了?让我看看掉眼泪没有。”

说着,他轻轻捏起她的下巴,迎接他的却是一双冷清清的眼。

“我做什么要为你哭?满口大话,骗子。”庄宓拍开他的手,拨开水流,朝岸边走去,“你守着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过一辈子也挺好,我看你是乐在其中,乐不思蜀。”

朱聿没说话。

她身后传来一阵水流破开的钝响。

庄宓心头一慌,紧接着整个人都被他抱住,轻而易举地举过水面,放在了岸边一块被汤泉多年来冲刷得光滑平整的石面上。

没了温热的水流包裹,又被男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庄宓下意识抱紧双臂,有些发冷。

“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后的廿七是什么日子?”

他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庄宓不想理他。

男人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我们大婚四周年的日子。”顿了顿,他的语气低沉下去,飘出几缕幽怨,“你连这个都能忘?”

庄宓:……她压根没觉得这是个需要特地记住的日子。

许是她眼神里的意思太直白,朱聿嗤了一一声,慢条斯理地压了下来。

“趁着还有段时日,我为你赢一个真正的皇后之位回来,如何?”

看着他张口咬住玉色薄衫上的系带,轻轻一挑,顿时有更多凉意涌入。

庄宓气得想扇他的脸,恼怒道:“很不如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了?”皇后之位、金陵新起的宫殿……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我想给你更多……”

这句话像是承诺,又更像是叹息。

想起黄太医说的那些话,朱聿眸色深沉,轻轻吻上迎风微瑟的昙花。

许是地方不大相同,生长在石上的幽昙面对外界的风雨侵扰时格外坚韧,不肯轻易对来犯者露出昙花难得一现的艳色。

无奈风雨越来越大。

他如愿衔住了昙花里头怯生生的蕊。

原来昙花制成的甜汤,是这般滋味,别具清甜,潺潺不尽。

庄宓很有骨气地紧抿着唇,不肯发出零星声响让他如愿。

那点儿气性却随着不断冲刷着足底的汤泉一块儿涌上,直至没顶。

她指尖泛着靡丽的红,那点儿晕红晃啊晃的,突然往那头不断颤动的黑色卷发上狠狠一抓。

男人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痛觉一般,尚且有心思抬头一路吻上:“这会儿就没劲儿了?再抓得用力些也没关系,我受得住。”

见他要吻上来,庄宓连忙别过脸去,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朱聿笑着啄吻她潮红的面颊:“阿宓,你就当是我太过贪心。这天下,我势在必得,你只要安心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就好。”

他将一切都归结在他的野心上。

庄宓哼了一声,伸手推他:“随你高兴,不用和我解释。”

这副忙着和他撇清关系的样子别扭又可爱,朱聿叹了口气:“用完了就扔?阿宓,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品行。”

庄宓直接笑出了声。

他一个名声在外的暴君,好意思和她说什么品行不品行之类的话?

朱聿顺势起身,手掌似乎是想贴上她的肌肤感知一番温度,却不知为何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冷不冷?过来再泡会儿吧。”

他随手掬了一捧汤泉落在她身上,水流温热,庄宓的眼睛却瞪得溜圆。

就这么……结束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约我来这儿,就为了和我说你要出征的事儿?”那她之前在那儿踌躇半晌算什么?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可置信,朱聿没有转身,淡淡应了一声。

他高大英挺的身影映在水面上,像是凭空罩下的一团乌云,逼仄又沉闷,压得庄宓心里很不痛快。

一怒之下,庄宓恶向胆边生,狠狠踢了他一脚。

猝不及防之下臀部受到重创的朱聿踉跄两步,险些跌进水里。

看着朱聿停在原地半晌没动,庄宓悄悄往后挪了几步,正要上岸逃走,冷不丁听到朱聿似笑非笑的声音就落在她咫尺之遥的地方。

“还想要?”

庄宓心头一紧,下一瞬就被人拦腰抱起——他却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抱起她放在石面上。

庄宓站在汤泉里,任由轻轻波荡的水流不停地漫过紧紧贴在肌理上的薄衫,双眸微睁,望着自顾自躺下的男人。

“不日就要出征,我得养精蓄锐……不过阿宓若是想要,我也不是不能勉力配合。”

朱聿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睁开眼望去,见她脸泛桃花,双瞳含水,一副被逗得羞恼不已的模样,不疾不徐道:“不会?还是舍不下面子,不敢?”

一字一句,挑衅之意极浓。

庄宓站在原地,腻白若玉的脸庞上熏着绯意,细长的颈、还有散乱衣襟处的大片雪白上都浮着艳丽的红,像极了一尊磨得极薄的白玉瓶下透出的胭脂色,朦胧绰约,动人心魄。

过了半晌,还是不见她动,也不说话,朱聿仿佛失了耐心,兴致缺缺地垂下眼:“不想要就算了,我送……”

话音未落,他就感知到一阵凉意。

蓄满了水的薄衫如同一朵委地的牡丹,层层叠叠地堆在他腿上,从那上面滴下来的水珠犹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馥香气,无声地萦绕在他鼻间。

此时他的感知变得分外敏锐,连牡丹花冠上的水珠滴落在石面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更遑论是方才便被吮得汩汩不断的昙花甜汁被一滴不剩,木窄。开、吞。口筮的声音。

犹如惊雷,在他脑海中轰隆炸响,霎那间便夺去他全副心神。

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头皮发麻,生生压制住翻身而上的冲动,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瞳久久凝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