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0(1 / 2)

多少恨 酥琼叶 20817 字 11小时前

第15章 杀夫

这些话像是一把又一把钉子, 狠狠凿进王令淑的心口,几乎将心肺肝脏划得血肉模糊,疼得都分不出现下的世界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假的, 绝不会如此。

“你说……什么?”

柳蕊娘打碎她仅有的希望, 冷笑道:“我说你的女儿谢幼训, 早就死了!你这几日频频经过她的灵堂, 却故意避开,装作看不见,你以为你的女儿就能活过来吗?”

字字句句,如锥子般砸在王令淑的脑子里。

几乎要被忘记的记忆,被生硬地拽出来,血淋淋摊开在王令淑眼前。她记起来了, 她从第一日开始找寻谢幼训时, 就看到了那间小小的灵堂。

漆黑冰冷的令牌上, 写着她女儿的名字。

可怎么会是真的呢?

明明几天前,岁岁被她抱在怀中,小小的身体温暖柔软。活生生的女童,眉眼灵动, 言语乖巧,满心期待着过她的四岁生日。

说好了过生辰时, 要给她放一日假,出城去看赛马。

就连祈福的长明灯也才点上。

“不,不会如此!”好端端的,谢幼训怎么可能忽然就不在了,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谢凛呢……我要去问谢凛,若是岁岁病了, 他怎么会……”

难道从病发到去世,都来不及去白云寺传一声消息吗?

况且她回来的路上,也没有听说谢家出了什么事。

“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刘蕊娘的恶意毫不收敛,她凑近了,盯着王令淑的眼睛告诉她,“王令淑,你难道觉得阿凛这么多年,与你是一对情深意重的好夫妻吧?”

“更何况,你去白云寺做了什么,瞒得过阿凛的眼睛吗?”

“……对你这样的人,就该让你尝尝诛心的滋味!”

柳蕊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白云寺交出账簿的事情,谢凛已经知道了吗?所以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无,所以谢幼训的死讯谢凛也不肯传给她,有意让她后悔痛苦吗?

谢凛如何对她都没有关系……他会不会对谢幼训,因为她的缘故仇恨谢幼训?

否则谢幼训怎么会如此仓促下葬?

王令淑脑海中万千思绪翻涌,逼得她几乎没有力气喘息。她真的没有想过,去了一趟白云寺,出于私心多透了几日气,便连自己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谢幼训这么黏她。

每次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让阿母抱。

濒临死亡时,这么小的孩子,该是何等的恐惧,该是何等盼着阿母能陪着她抱着她……

王令淑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软倒,狼狈跌坐在地上。

“岁岁……”

她无意识喃喃出声,泪水纵横而下,无法抑制地哽咽出声。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连自己的女儿去世,都没有陪着,怎么会好几日都不去坟前看她?

她只有岁岁一个女儿。

这世上,只剩下岁岁还爱着她。

王令淑心如刀绞,顾不上柳蕊娘看戏看得兴奋的神情姿态,神魂都几乎飘散。泪水在木然落下,心口却像是血都被挤干了,闷疼得仿佛要碎裂掉。

柳蕊娘从未想过,自己能看到这副模样的王令淑。

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伸手抓住王令淑的肩膀,迫使王令淑听自己的话。

“如今亲生的骨肉惨死,心血凝结的女儿没了,你知道疼了?当初你自导自演,害我的珠郎玉郎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时今日?”

“切肤之痛,王令淑……”

“报应在你的女儿身上,你可知道什么是活该!”

王令淑被她惊醒几分,恍惚听到珠郎玉郎的名字,她骤然之间抓住柳蕊娘的衣襟,迫使柳蕊娘靠近自己,声声质问道:“岁岁的死,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有什么被抓到,王令淑的思绪陡然变得清明起来!

若说整个谢家,有谁最恨她们母子,必然非柳蕊娘和双生子莫属。何况,她离开谢家前往白云寺之前,岁岁就被珠郎玉郎推下荷花池,重病高烧。

这对双生子,早就想杀了岁岁!

若非那次被玉盏及时发现,救了上来,也许岁岁那一次便没了性命!

王令淑心头被巨大的仇恨笼罩,恨不得杀了双生子为谢幼训报仇,却竭尽全力克制着恨意,开口问她:“岁岁,是不是……你们母子杀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柳蕊娘仍是听见了。

她的表情闪过一丝惊异,似乎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王令淑血红的眼睛。柳蕊娘忽然轻松畅快地笑了笑,对着王令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王令淑,你真聪明。”

她弯起唇角,笑意热烈张扬。

王令淑却如坠冰窟。

她几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心头血,浑身僵硬无法动作,只能梗着脖子颤抖着追问:“……为什么?你……是你……你明明也是……”

母亲两个字仿佛一个诅咒。

王令淑痉挛得张着口,吐不出这两个字,无法承认自己是个保护不了女儿的母亲。

谢幼训最信赖最喜欢的阿母,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王令淑,你这时知道我也是个母亲了?”柳蕊娘的情绪激动起来,她双眼有些泛红,有泪花若隐若现,恨恨道,“你让阿凛这样对我的珠郎玉郎,你知道我这个母亲,心是如何滴血吗?刀子扎到你身上,你知道我也是个母亲了,早些时候你有念我也是个母亲吗?”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激动,因为口音软糯的缘故,王令淑听不了十分清晰。

更何况她心神已经乱了个彻底。

王令淑头疼欲裂,心中叫嚣着杀了柳蕊娘,然而身体却木僵得无法有丝毫动作。她挣扎了半天,身体却没有动作,耳畔一会儿有许多人说话,一会儿又只有柳蕊娘说话。

终于,她的身体可以动了,脱口而出:“闭嘴!”

柳蕊娘静了一瞬。

“可笑,可笑。”柳蕊娘笑得几乎有些疯癫,她一把讲王令淑推翻,冷下脸扯出讥讽的表情,“王令淑,女儿死了,你还要装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你不过是报不了仇,不是不想报仇对吧?少装出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实在可笑。”

王令淑根本听不见。

她只想站起啦,找到一把刀,割掉柳蕊娘聒噪的舌头。

但身体不受她的控制,一动不能动。

王令淑觉得烦躁,十分烦躁,烦躁得想要放一把大火,将所有人都一起烧死。谁都不要活好了,这世间所有人,所有说话的人都死去才好。

这样才能有一瞬的安宁。

终于,她挣脱掉了木僵感,王令淑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柳蕊娘一巴掌。

啪!

空气安静了下来。

王令淑几乎有一瞬间的轻松,随机被更强烈的恐惧攫取住,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方才莫名听到的声音,这几日忘记的记忆,还有……

她真的摸到了架子上的剪刀,只差一点便朝着柳蕊娘的咽喉捅进去。

不,不能如此。

至少不能此时就如此。

“玉盏,玉盏!”王令淑扶着柜子,身体往外挪,“玉盏,带我回去……”

玉盏听到了她的大声呼喊,连忙进来,扶住王令淑。她的视线往柳蕊娘身上淡淡一扫,原本不服气要做些什么的柳蕊娘顿时表情讪讪,放下了手里的花瓶。

玉盏垂眼看王令淑。

“夫人,先深深呼气,再吐出来。”

脸色白得发青的王令淑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缓缓松下身体靠在玉盏身上。玉盏几乎是半架着她,才让王令淑顺利走出了柳蕊娘的住处。

一路无话。

回了自己的住处,王令淑挥退其余人,自己背对着门坐在屋内。

大约坐了两刻钟。

王令淑乱糟糟的脑子,终于可以思考问题。她将玉盏叫进来,让对方给自己煎一碗药来,自己则顺着记忆往谢幼训的灵堂走去。

柳蕊娘没有骗她。

她第一日就见到了谢幼训的灵堂,瞧见了令灵牌上冰冷的字迹,甚至审问过了府中的仆人。谢幼训尚未出阁便幼年夭折,原本是不能埋在谢家的祖坟内,谢凛却强硬将她埋了进去。

灵堂内的布置还没拆。

满目都是素白的纸花,火盆里是没烧干净的纸钱,长明灯还烧在灵前。

……明明前几日,才点了祈求长命百岁的长明灯。

王令淑将灵堂每一处,都仔细看过。留下的痕迹不会骗人,这里确实办了一场葬礼,时间到了便将棺椁抬走下葬,只留下灵堂。

但王令淑仍是不相信。

几日前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一转眼,便埋骨泥下。

王令淑想要去谢家的祖坟。

但她出不去。

从她回来的那一日开始,谢家就开始不对劲,这几日越发如此。谢家的仆人几乎全都换了一批,问什么都不说,更是将前后门守得严严实实。

一连几日,谢凛也没有回来。

王令淑出不去,只能连日坐在灵堂烧纸说话。

她只要闭上眼睛,耳边就是谢幼训的哭叫声,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唤着阿母。熬到第四日,谢凛终于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让王令淑过去。

王令淑也早就想找他了。

她不相信岁岁死了,她一定要出门,去谢家祖坟看清楚泥里埋着的是否是谢幼训。

更何况……

追根溯源,谢幼训会被柳蕊娘母子害死,其中有多少是谢凛的纵容?整个谢家都是他的人,柳蕊娘母子做了些什么,他岂会不知道?

他分明一切都知道。

可他事前纵容,事后包庇。

王令淑忍耐住心中恨意,抬步进入屋内。谢凛似是刚下朝回来,正抬手解开身上的公服,察觉她进来便收了手,随意坐在桌案前。

青年面色冷白,眼底有些淡淡的阴影,衬得本就略疲惫的面容十分厌世阴郁。

他微垂下矜贵的凤眼,信手抽出匣中一张纸,抛到她跟前。

“你写的?”

王令淑慢吞吞伸手捉住,打眼一瞧,轻声道:“是。”

这是她早前便写好的和离书。

“王令淑,你倒是迫不及待。”谢凛淡淡睨着她,随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夫君还没死,便早就做好了准备。”

王令淑疲惫抬眼看他:“那你早些死好了。”

谢凛没说话,眉眼愈发冷沉。

手腕被谢凛攥得剧痛,王令淑心中的烦意又翻涌上来,令她下所以睃巡周围。谢凛的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并无雅供清玩,靡丽珍品更是一件看不到,也就架子上几卷书。

找不到利器,王令淑收回了视线。

“这几日在白云寺,玩得可还顺心?”谢凛伸手来抚她眼下的阴影,冰凉的指尖如蛇信般掠过肌肤,青年眉眼间透出意味不明的愉悦,“你让人送给傅忱的账簿,我没有拦下。”

王令淑的身体不由僵住,缓缓看向他。

谢凛眸底似有浓黑的雾气在涌动,逾越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正欣赏着她的惊惶失措,语调从容而随意,“阿俏,我对你是不是比……崔礼要好?”

“我听不懂。”王令淑垂眼。

下巴被人强硬攫起,王令淑被迫看进谢凛眼底,将他的讥讽兴味读得一清二楚。

谢凛轻轻摩挲她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听不懂也好,那便省得听傅忱的消息。”他似乎真的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了,伸手圈住她的腰,贴着她翻动案上的书册,“本就伤神成了这样,听了他的消息,只怕又要难过一场。”

王令淑的身体止不住开始颤抖。

强烈的不安令她看向谢凛,克制着轻声问道:“你把傅忱,怎么了?”

谢凛的心思仍放在书页上。

犯了好几页,才略略收神,不以为意瞥她一眼:“死了。”

王令淑有些听不懂死这个字。

她双眸没有焦距看着谢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出他说的是死了。但傅忱是待在王家,身边的关系网也不简单,怎么会这么两日便死了呢?

怎么她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全都死了呢?

为什么偏偏谢凛没有死?

为什么偏偏她自己反而没有死?

“你对他做了什么?”王令淑剧烈挣扎起来,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从很早开始就不对劲了,“你早就知道了什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谢凛对上她的视线,眉眼温雅清润,像是琢如磨的君子。

他慢条斯理反问她:“我早就知道了什么?”

王令淑心头寒意弥漫,浑身不由自主紧绷战栗,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绝望感笼罩了她。她只觉得深深的无力,脑中杂乱的思绪都不想理,甚至回避那个答案。

但谢凛知道她在回避什么。

他残酷地撕开真相,血淋淋告诉王令淑:“知道你与外男勾结,从我这里偷走账簿,背叛我栽赃我?”

果然,他真的早就知道了。

“我没有。”王令淑回过神来,她不能轻易认输,或许傅忱还没有死,就像她不相信谢庭训没了一样,固执看向他,“你有证据吗?”

谢凛轻笑了一下,冰冷阴郁的眉眼化开,春雪般动人。

他抬起华贵的广袖为她拭泪,动作和神情一样温柔,“阿俏当真聪明。烧了我的书房,留不下丝毫证据不说,还能将我在朝中的诸事打乱。”

连这都被他看穿,王令淑抿唇不语。

即便是王令淑不肯再多说一个字,露出一点态度,谢凛却并不在乎。

他自顾自道:“你以为这样,就干干净净?这么些年了,阿俏还是如此天真,自以为自己便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你的自作聪明害死了傅忱,怎么样,喜欢吗?”

“你什么意思?”

谢凛垂着凤眼,与其冷漠:“傅忱自以为笼络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便能将我拉下马。甚至连证据,都要靠你一个弱女子拿命来取,被我瓮中捉鳖也算合理,不是么阿俏。”

朝堂上的东西王令淑听不懂。

但是谢凛的话,她听懂了。

这是谢凛设的局。

从她去白云寺送账簿……不,应该是从那次晚上,有婢子给她递来傅忱的纸条开始。谢凛早就知道了,他暗中操控,看着她一步一步顺着傅忱的安排走。

傅忱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实则谢凛黄雀在后。

所以傅忱拿到账簿,预备对谢凛下手时,谢凛更早一步杀了傅忱。

“阿俏,若你听我的话……像是往日一样好好待在府中,不要胡乱往外跑,傅忱怎么会死?”谢凛的手抚过她泛白的长发,修长冷白的手指如玉梳,摆弄着精巧珍贵的傀儡木偶,“是你非要执意如此,我早就提醒过你,可你偏偏不听。”

王令淑喉间哽得作呕,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忍住僵意,艰难问:“你何时……”

王令淑想到一幕画面,顿住,猛地弯腰够出身体剧烈干呕。

谢凛的声音如地狱魔音在她耳边萦绕,嗓音冰冷:“那对孔雀王,是我为了你,特意从旁人手中横刀夺爱而来。底下人不小心,没收好尾,叫孔雀食了人肉……”

“……不要,不要说!”

“这对孔雀上了瘾,最爱食人肉。”他落在她发间的手微微用力,连头皮拽起她的脑袋,迫使她正视他的眼睛,“傅忱安排进来的人,我让人剁了喂给孔雀。阿俏,这对孔雀日日养在你的窗下,你难道还没察觉到吗?”

王令淑肠胃翻涌,剧烈挣扎。

然而谢凛的手只是缓缓收紧,迫使她进一步靠近他,死死掐住她几乎抽搐的脸腮。

他欣赏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

“我警告了你,你不听。”

“这也怪不得我。”

王令淑痛苦地闭上眼,眼前划过一幕一幕。

从最开始的晚上,陌生的婢子走入房间,递给她一张傅忱的信纸。第二日早上,院子里的水沟便淌满了血水,喂给孔雀的肉里有一段血淋淋的手指。

这是谢凛第一次警告她,阻止她。

第二次,则是他考校谢幼训的学问。因为谢幼训年纪尚小,又是个小姑娘,所以谢凛对她算不上特别严苛,每隔两个月才会考校一次。

那次考校谢幼训,离上次只有半个月。而谢幼训害怕父亲的威严,又怕不合格挨戒尺,所以每一次都会黏黏糊糊把王令淑也牵过去。

这是谢凛第二次试探她,给她去书房的机会。

书房内他果然没有为难谢幼训,很快放走了谢幼训,却再度提条件来招惹她。她果然发了怒,他便趁机将她锁在了书房内,没有收任何东西。

这是谢凛第三次给她机会。

而后她找到了账簿,藏在身上。他借着玉盏的口,提起早已给白云寺送了消息,等着她去点长明灯。而她果然为了达成目标,虚与委蛇,求他……不,他主动答应了让她去白云寺。

这时候,一切都无可挽回。

谢凛给了她这么多次的主动权,无非就是等这一刻,看她一败涂地看她悔不当初。他不过是为了让她觉得,是她自己亲手,将傅忱推到了死路。

——若非她执迷不悟,事态便不会到这一步。

她身边最后一个人,是被她做刀刃所杀。

王令淑有些恍惚。

她看向眼前的谢凛,只觉得心口冰冷,只剩下磅礴的恨意在胸中涌动。岁岁死了,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执念,傅忱死了,她再也没有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这样的人是,于王令淑只是地狱。

“阿俏。”谢凛似乎掰过来她的脸,将她早就写好的和离书摊开,语气仍旧是那样高高在上,仿佛施舍,“你若想和离,我可以答应你。”

“但你若再想趁此机会,做些手脚……”

“傅忱便是警告。”

王令淑还来不及开口,谢凛已经掀开了桌上的木匣,血淋淋的头颅撞入她眼底。她下意识惊呼出声,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剧烈挣扎之下,竟然拂开了谢凛。

王令淑脑海一片混沌,整个人的意识彻底混乱,头皮炸开般脑内空白。

她摔坐在地上,只是望着熟悉的面容止不住后退。

谢凛是个疯子!

谢凛真是个疯子!

“我已经签字画押完毕。”谢凛走过来攥她的手,半抱半驾着将她拖过来,握着她的手在书案另一侧写字,“你写上自己的名字,便算是与我和离……”

鲜血淋漓的头颅便摆在一侧,不甘地看着王令淑。

“不!不!”

王令淑失声惊呼,怎么也不肯写字。

她挣扎着要躲开书案,却被谢凛拽着无法逃脱,只能泪流满面往他怀中钻。

“不!”王令淑仿佛是被吓破了胆子,泪水横流眼神惊惶,近乎是哀求一般对他呓语,“不!我不和离!少寒……我不和离……我以后再也不想着和你分开!少寒!……夫君!”

她哭得那样崩溃,苍白的面容几乎泛出死气,绝望地往他怀中贴。

已经很多年,王令淑没有这样亲近他了。

她像是受惊的雀鸟一般,乌黑的长发被泪水淋湿,蜷缩着往他怀中挤。滚烫的眼泪渗入衣襟,呜咽声从他怀中挤出,她犹嫌不够,双手双脚如藤蔓般缠上他。

谢凛任由她胡闹片刻,松开抱着她的手。

他拎着王令淑的后脖颈,迫使她抬起脸任他居高临下打量。她丝毫不挣扎,只是扬起无害的脸,闭着眼任他冰冷打量,泪水从乌浓的长睫下大片大片溢出。

王令淑从未有过这副情态。

她当真是被吓疯了。

谢凛松了手,掐住她的纤腰,低声问:“王令淑,你说什么?”

王令淑一言不发,又闭着眼往他怀中挤,双手死命抱住他不放松,身体蜷缩着恨不得躲在他怀中不露出一点。她仍在哭泣,但死死咬着满是鲜血的唇瓣,不敢发出声音。

谢凛的手往上,一下一下抚她的后背。

许久,他重复了一遍。

王令淑怯生生睁开眼,头却只是低着,视线落在他被弄乱的衣襟上。她恍惚了一会儿,凑过去把侧脸贴在他颈窝处,哭泣着轻声说:“少寒,别杀我……我再也不胡闹了……”

谢凛沉默片刻,冷笑了声。

王令淑身体一颤,送上被鲜血染红的唇瓣吻他,从脸颊辗转到唇上。

然而男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王令淑半天不得其法,终于狠下心,试探着往内往下。她从没做过讨好人的事情,惹得谢凛闷哼一声,冷白的面颊也浮上浅淡的薄红,猛地掐住她的腰。

她顿时不敢动。

谢凛睁开眼,黑沉的眸看她,冷声道:“王令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令淑颤抖着流泪,哽咽道:“别杀我。”

黑暗中,王令淑感觉谢凛看了她很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低低埋着头,试探着又往他怀中躲,仰脸要亲吻他。

谢凛的手落在她腋下,抱孩子般换了个姿势。

“睁眼。”

王令淑颤了一下,迟疑睁开眼。谢凛将她换了个方向,自己将木匣子关上了,又把那张和离书递到她手中,声音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你当真不签?”

“别杀我……我不签……我永远都不……”

腰被他攥得生疼。

谢凛又没有说话,视线似乎虚虚落在她身上,仿佛是打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攥着她腰的手,王令淑当即扭过身去钻入他怀中,严丝合缝和他贴在一处。

她眼泪仍然没有止住,颤抖却好了一些。

谢凛由着她。

正有些安静,门被敲响,玉盏的声音传过来:“夫人该喝药了。”

“端进来。”

玉盏放下药,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谢凛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掐着她的后脖颈把她的脸拨出来,温声道:“先把药喝了。”

王令淑疯狂摇头。

“王令淑。”谢凛的嗓音冷了几分,动作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把药喝了。你这副病得疯疯癫癫的模样,谁会喜欢你,喝了。”

王令淑只能睁开眼。

她低垂着漆黑湿漉的眼睫,只看了药碗一眼,身体便痉挛起来。

“少寒!……少寒!”王令淑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脸色苍白得可怕,乌黑眼惊恐地看着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少寒!我以后只喜欢你!不要让我喝毒药……”

谢凛脸色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掐着她的后脖颈,还是轻声解释:“不是毒药。阿俏病了,喝了药病会好。”

王令淑乖乖点头,眼神越发绝望恐惧。

她颤抖着手来接药碗,身体抖得像是筛糠,小声哭着说:“可我没有骗你……我以后真的只喜欢你,像刚嫁给你时一样喜欢你……你真的一定要杀了我……”

王令淑哭得端不住药碗。

她哭得厉害了,又是抽搐又是干呕,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谢凛拿回了她手里的碗。

当着她的脸,一饮而尽,随手放开药碗。见王令淑愣怔看着他,他落在她面颊上的手往上,盖住了她的眼睛,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谢凛虚虚抱着她。

“不杀你,不许哭。”

王令淑忍住了哽咽,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紧紧贴住他。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偶尔吹过窗棂。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令淑终于松开谢凛,伸手捧起他的脸亲吻。谢凛的眉宇间倦意很浓,他似乎已经快要睡熟,连她百般亲近也不理会。

王令淑哭着喊他:“少寒!少寒!”

谢凛皱起眉,似乎没力气拨开她胡闹的手,低声道:“困,别说话。”

他眼底满是阴影,一看便和她一眼数日未眠。

一剂治疗癔症的重药喝下去,不困才怪。

王令淑伸手来抱他,想要将他抱到床上去,却被谢凛攥紧了腰。王令淑重新起身,半扶着他往床边去,好不容易才将他放上去。

结果谢凛略侧过身,几乎将她压在了身下。

王令淑挣扎,却挣扎不开。

谢凛睡得极沉,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身体也似乎彻底松散下来。这样找不了力,王令淑挣扎许久,都因为体力不够掀不开他。

她几乎有些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凛终于自己侧过身去,继续沉睡。

王令淑起身。

她迅速拿起一方烛台,点燃谢凛床边的帷帐。轻纱最是易燃,顷刻间火光翻涌而其,顺着床栏往上,没一会儿整件屋子都开出明亮的火花。

谢凛整个人都被火焰吞噬。

第16章 童谣【修】

王令淑呆呆看着谢凛被火焰淹没, 回过神来,扯掉裙上宫绦。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一双手从未这样稳过, 结结实实将谢凛的身体绑死。

王令淑还是不放心。

她快步走到门口, 将门锁紧, 用四周能用的一切将门板卡死。

做完这些, 她才停下来。

只是火光冲天,吞没谢凛,王令淑的内心却并无快意。

她盯着门看了一会,确认他当真没有走出来,这才转身往外走。门外空无一人,四周寂静得可怕, 空荡荡的门洞外四处都是曲折小径。

王令淑却不知道往哪里走。

谢家没有了她在乎的人, 王家也没有。

她在乎的、在乎她的人, 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王令淑精神恍惚,没有留意到迎面撞上来的两个小童,趔趄几步摔在地上。不等王令淑反应过来,配合默契的双生子已经扑了上来, 对着她一阵撕扯踢打。

“敢欺负我们阿母,坏女人!”

“不许再欺负我们阿母!”

“……”

王令淑抬起眼, 对上两张相似的面容,尤其是眉眼酷似谢凛,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满是仇恨。她恍惚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打了蕊娘一巴掌,似乎还将她推倒了。

这对双生子倒是很孝顺。

世间的母亲和子女,不光血脉相连,还天然有最亲厚的感情。

就像她的岁岁和她。

双生子见她没什么反应, 眼底的仇恨越发强烈,只觉得这样还不够,毫不解恨。眼前的人多次羞辱打骂他们的阿母,还多番欺辱羞辱他们母子三人,只是打她几下算什么?

她根本不懂自己最在乎的人被伤害的感受!

其中一个忽然冲出去,将路边一块漆黑的木牌抱过来,露出上头的字迹。

当着王令淑的面,狠狠将木牌砸在地上。

那是谢幼训的灵位。

“再敢欺负我们阿母,不光将你女儿的灵牌砸碎,还要将她挖出来挫骨扬灰!就是做了鬼,也是尸骨无存的孤魂野鬼,不得往生!”

“……不!不要!”

王令淑伸手去护,却被双生子死死踩住手掌,一时抽不出来。

本就是气头上,又是两个格外齐心的半大儿郎,发起狠来王令淑根本拦不住。漆黑的灵位被摔成两节,王令淑倾身去夺,被一把推开,眼见着他们狠狠将灵牌踩碎。

碎裂的木板飞溅满地,宛若横尸。

王令淑将碎木屑夺回,扎得满手是血,心头再度被恨意笼罩。

谢幼训被推入荷花池那次,双生子便是如此凶恶残忍吗?那次只是虚惊一场,谢幼训便被吓得哇哇大哭,还高烧不退险些出事。

他们究竟是做了多恶毒残酷的事情,才会害死谢幼训?

“你们,你们……”王令淑松开无用的木屑,扑上去抓住双生子的中一个,掐住他的脖子逼问,“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害死岁岁的?”

“告诉我!告诉我!”

双生子剧烈挣扎,咬她踹她,破口大骂。另一个拽不开王令淑,转身搬起路边的石头,狠狠往王令淑后脑上砸,一遍一遍砸。

“谁杀……”

“贱人!贱人的女儿也是贱人!”

王令淑不松手,狠狠掐住他不让他挣脱,反复逼问:“说!到底是怎么害死岁岁的?”

被她掐住的孩子脸色煞白,然而对上王令淑的眼睛,他又剧烈挣扎起来,脸上露出和蕊娘足有七分相似的讥讽笑意,恶狠狠道:“掐死的!她病得没力气挣扎,先是掐,再用枕头闷!”

王令淑在听到第一个字时,就松了手。

她浑身颤抖不已,哽咽着追问:“她为什么会生病?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岁岁?”

“你欺负我们阿母!我们只恨没法将你千刀万剐!活活凌迟!”

“死了女儿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们的阿母遭你欺负,我们当然要讨回来!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除了杀了你生的那个小贱种,还有什么能更叫你难受?她死之前,也和我们一样,满心挂念着自己的阿母呢!却不知道若不是你……”

“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王令淑心头最后一根弦,砰地一声被扯断。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而脑内、耳畔、心口,如有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一遍一遍与她说。若不是她!若不是因为她!岁岁怎么会遭人暗害惨死!

岁岁,岁岁……

王令淑想哭,却更觉得恨。

她是个疯子,因为柳蕊娘的挑衅发疯,处处欺辱打骂柳蕊娘有错。可柳蕊娘和双生子,明明可以冲着她来,哪怕是杀了她也好……为什么要对岁岁下手?为什么要杀了岁岁!

几巴掌换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就因为恶先出于她,所以她就是罪有应得,岁岁就是罪有应得吗?

不,不该如此。

柳蕊娘母子就是杀人,就该偿命!

柳蕊娘母子杀了她的女儿,剜她的心。那她只有也剜了柳蕊娘的心,只有也杀了杀害岁岁的杀人凶手,才能叫她也尝一尝失去孩子的痛……

对,只有这样。

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只能如此才能亲手为岁岁报仇雪恨!

“你们……”

王令淑趁着他们稍有松懈,红着眼扑上去,捡起地上满是血的石块砸在对方后颈,用最快的速度将另一个双生子反剪住。

她素来无力的身体,从未如此灵活过。

王令淑拔下金钗,划破对方的手腕,趁着对方疼痛脱力将对方双手绑起。她今日来谢凛这里,确实是做了一些准备,衣裙上丝绦披帛倒是不缺。

顷刻间,王令淑便将两人绑住。

扯破外衣团成团,塞入两人口中,将两人连拖带拽推入了自己的院子。

王令淑开始翻箱倒柜。

然而她几番动刀,屋内已经一件锐器都没有了。王令淑只找出一把火折子,她环顾四周,听着远处的救火声,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

放火好啊。

她早就想要放一把大火了。

她早就不想活了。

王令淑打开火折子,点燃蜡烛,又将衣柜内轻盈华贵的衣衫拖出来搭在臂弯。她精心选定了数个位置,四面八方,妥当周全,定然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座院子吞没。

她拎起一件绛红绡金的短襦,华美的金箔在暗色的天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彩,浅淡织就的榴花纹仿佛要从罗面上开出真的花来,真是美得惊人。

这是南方最新的工艺,价值千金,谢凛让人给她裁做里衣。外头罩着的纱衣更珍贵,轻盈柔和如云雾,穿了一次便不能再穿了。

王令淑点燃它,落在墙角,火光瞬时攀上墙壁。

剩下的杂色绞缬、生丝绡、浮光锦、平纹罗、织花云锦、花鸟缂丝……

都是在暗沉的天光下,仍流动着华贵的光彩,千金未必能抵的珍品。每一样,都会有人同她说如何如何珍贵,谢凛如何为她寻来,暗中诉说谢夫人的尊贵受宠。

王令淑不在乎。

她亲手,将它们一件一件点燃。

这些看似金贵的东西,却最是脆弱易燃,是点火的好选择。

火舌先是无情吞这些华贵无用的布料,继而高涨,迅速趁机攀上房梁。不过片刻间,四周到处便被火光笼罩,照得双生子煞白的脸也红扑扑的。

王令淑丢下手里的蜡烛,走股去。

她矮下身来,拿帕子给两个恐惧得几乎崩溃的孩子擦眼泪。

“莫怕,莫怕。”

王令淑语调温柔。

她解开了将两人绑在床杆上的绳索,两个孩子果然横冲直撞,却被早有防备的王令淑掐住后脖颈。谢凛从前总是这样对她,王令淑自己用在他的儿子身上,依旧好使。

两个孩子被她重新绑在了一起。

王令淑这才坐在圈椅上,可以休息片刻。

大概是空气太热的缘故,王令淑浑身都泛出一层薄汗,长年累月冰冷无力的肢体,或许是因为气血通畅的缘故充满了力量。

她甚至有力气微笑着哄两个小童:“听话,听话一些。”

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双生子与谢幼训很是相似,尤其那双眉眼。王令淑看着,有些晃神,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阿母除了翻花绳,还有许多会的,没来得及教你呢……”

因为与谢凛关系不睦,王令淑有时候是有些避着谢幼训的。

谢凛对谢幼训亲历亲为,尤其是谢幼训还小时,某些方面简直是宠到了无法无天。父女两人十分亲近,又时常在一处,关系极好。

王令淑盼着和离。

她有些不敢与谢幼训太亲近。

若是和离了,谢幼训大概会想跟着谢凛,甚至她作为女子也很难带走谢氏女。若是谢幼训和她的感情太过深厚,真到了那一日,最受伤的反而是还脆弱的小孩子。

王令淑放任谢幼训养在乳母处。

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不想着不念着?谢幼训还小的时候,王令淑整夜地牵挂着,闭着床上的帐幔在黑暗中落泪,频频想起小时候自己谁在阿母怀中的回忆……

阿母抱着她,给她哼童谣哄她入睡。

她躺在阿母怀中,十分安心信赖,沉沉地陷入甜蜜的睡眠。

可岁岁从未听过她的阿母,为她唱过童谣,哄着她入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母为什么不亲近她,只是每每得了空,哪怕是刮风下雨,小小的人儿也要自己拎着灯笼,兴高采烈来找自己的阿母。

哪怕王令淑待她这样不好……

岁岁都这样喜欢她的阿母。

“这支童谣,我一直想要唱给你听。”王令淑将两个孩子圈在怀中,侧脸贴在他们头顶,微微垂眼,语调温柔得仿佛会被风垂散,“岁岁听阿母为你唱……”

“杨柳儿活,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柳儿死……”

怀中的孩子剧烈挣扎起来,呜咽着要呼唤什么,滚烫的眼泪砸在王令淑手上。王令淑死死圈着两人,将他们困在怀中,姿态亲昵得仿佛怀中的是她亲生的女儿一般。

火光冲天,将三人的身影照得猩红。

王令淑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用温柔的语调哼唱着童谣。她玉白的一双手只剩下干涸的血迹,死死按住双生子,仿佛是勒入血肉的藤蔓。

终于,其中一个孩子弄掉了口中的布料。

他撕心裂肺朝外喊:“阿母!阿母——”

阿母!

王令淑终于恍了一下神,微微抬眼。院外冲来一道身影,对方身形清瘦袅娜,此时却衣发尽乱,不顾一切地扑入烈焰中,朝着两人踉跄跑来。

“珠郎!玉郎!”

“阿母!”

王令淑恍惚了一下,脑海中出现谢幼训的面容,最终却是缓缓浮现了阿母裴夫人的脸。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阿母裴夫人关系不好,从不亲近,可此时此刻……

火焰烧在肌肤上,剧痛撕扯着她的神经。濒死的恐惧不可避免地袭来,她应当跑出去的,可她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也没有活下去的力气。

只是痛,四肢百骸都在痛。

痛得王令淑不受控制地落泪,不可避免地轻声呻吟:“阿母……”

若是有阿母在,一定会板起脸,仔仔细细告诉她该怎么做。只要有阿母在,她永远不害怕做错了事无可挽回,永远不害怕面对世上的难题。

阿母那样笃定自信,世上不会有事情能难到她。

她好想好想阿母。

她想躲在阿母的怀中,哪怕只是懦弱地哭一场也好,只要有阿母在就好。

只要死了,她就能见到阿母了吧?若是阿母见她变成了这副疯癫可恶的模样,肯定会忍不住大骂她一场,可骂够了……她定要遍遍告诉阿母,阿俏错了 ,阿俏真的好想她。

王令淑真的很想九泉之下的所有亲人。

她在火光中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双生子仍在挣扎、哭喊,撕心裂肺地唤着阿母,令王令淑恍惚将两人当作了自己的岁岁。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捂住两人的口鼻,将他们的恐惧悲伤堵了下去。

王令淑贴住他们的脸,柔声安慰:“别哭,马上就不痛了……若是觉得不甘心,便想一想,岁岁被你们害死时也是一样疼痛恐惧……”

“这样想一想,是不是就觉得这是你们的报应?这是报应啊……”

他们尚能呼号悲泣,岁岁呢?

死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剧痛模糊了听觉,恍惚之间,仿佛是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王令淑太痛了,她不受控制地蜷缩起身体,被浓烟呛得大口大口咳嗽,泪眼浸得双眼无法睁开。

那道声音却愈来愈近。

只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王令淑恍惚间抬眼,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是谢凛。

青年素日矜贵从容的风度全失,衣冠尽乱,发了疯一般踉踉跄跄向院中跑来。他浑身满是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迹,应当疼得厉害,可他却毫无所查一般。

谢凛从未如此狼狈过。

兴许是离得近了,王令淑模糊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说:“灭火!若不能将人救出来,你们都去陪葬!快,快灭火!”

这么大的火,灭不掉了。

王令淑活不下去,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活路,也没有力气往下活。她的岁岁埋骨在黄泉之下,灵魂游荡于九幽之间,定然孤单又害怕。

她要带着罪魁祸首的命,下去陪她的岁岁。

王令淑弯了弯唇角。

她看着数不清的仆人扑上来,想要将谢凛拖住。然而他挣开了这些人,奋不顾身,仍跌跌撞撞朝着烈火之中而来,像是惨烈的飞蛾。

烈火点燃他的乌发、衣衫,再度啃噬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他却没有丝毫退却,只是眼底流露出极致的惊惶失措。

原来他也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原来他也有这么在乎的人。

不过也是,柳蕊娘与他自幼相识,多年来没名没份地跟着他,还未婚为他生下一双生子,多年来将双生子养得这样好。他们这样情谊深厚的一家人,换做是谁,也断不能割舍。

王令淑看着谢凛穿过烈火,仿佛要扑向她怀中哭得发疯的双生子。

微微发笑。

笑她年少天真,一见钟情。

笑她自以为人心可以捂暖,飞蛾扑火。

笑她不懂低头妥协,非要撞到南墙溅血,骨碎颅折。

王令淑太累,闭了眼。

她再也听不到火场外的呼喊,看不到谢凛穿过冲天的烈火,浑身几乎被烧灼殆尽。他在烈焰中朝她奔来,被绊倒便爬起来,看不清路便任由火焰烧灼。

终于,他看到了王令淑的影子。

她仿佛是睡着了,静静躺在那,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乖巧模样。任由烈火在她身上跳跃滋长,她仍枕着自己的胳膊,侧着脸合目安眠。

谢凛想,他抱她出来她一定不会反抗了。

就在这一瞬间,巨大的中轴横梁掉落下来,在他眼前割开了楚河汉界。浓烟和烈火再次模糊了视线,断绝了他与王令淑间只有数步的距离。

他心中大恸,却只能喊她:“王令淑!”

王令淑和往日一样,不答他。

谢凛看着几乎将空气扭曲的火光,眼都不眨,冲了进去。早已被烧烂的皮肉再次被灼烫,锥心刺骨的疼意传来,却痛不过他心中的绝望。

他几乎是跪在了地上。

颤抖着朝她伸出手,抚过她再也没有表情的侧脸,忽然疯了一般用身体扑灭她身上的火焰。只是一些火而已,会烧坏肌肤,但王令淑仍是他的王令淑。

只要她是他的王令淑,是他的妻就好。

王令淑就是王令淑。

哪怕她疯癫偏执、容貌尽毁、是个死人都无妨,她永远都是那个王令淑。

“是我不该与你赌气。”谢凛扑灭了她脸上的火花,她的身上却又冒出新的花朵,他不得不将她塞进自己的怀中藏起来,“是我不该喝那碗药。”

“对不起,我不该顺着你胡闹。”

他的泪水浇灭她眼睫上的火花,一遍一遍与她道歉:“我明知道你不会服软,不管放在你眼前的是傅忱谢忱还是谁的人头,你都不可能服软……”

谢凛的声音被哽咽淹没。

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只是想再赌一遍,你会不会要我的命。”

可王令淑无法回答她。

谢凛看着她沉默抗拒的脸,眸光渐渐阴沉下去,伸手捧起她的头颅。他亲吻她的脸颊和唇瓣,辗转凑到她耳边,冷下声威胁她:

“王令淑,你别以为你死了,就能抛下我。”——

作者有话说:前世结束

“杨柳儿活……”等句引用明代儿歌。

不好意思,改了一版,这版改成女主没有放过双生子了。之前那版临死反悔没杀双生子,主要是因为女儿确实没有死,加上女主确实就是比较心软矛盾,恍惚之间产生了错觉以为双生子是女儿谢幼训,但是实际上双生子和柳蕊娘也跑不出去,一起都死了。但是这样写忽视了从女主视角来说,女儿真的死了,还是被双生子再三针对惨死,所以把结局改了一下。前面的版本非常抱歉,大家可以重新看一下[合十][合十]

第17章 重生

明月在天, 中庭皆白。

明澈的月光穿过雕花窗牅,照着云母屏风,与水晶帘一起折出柔和的光晕, 流淌在漆黑如缎的长发上。乌浓的长发垂落满地, 酣睡的女郎却无觉察, 侧身时连玉白水润的胳膊也垂了下去。

外院的箫管声若有若无地传进来。

更为急促, 却是另一道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哐当推开房间,哗啦挽起水晶帘朝着睡着的女郎走来,惊叫道:“十一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下去!”

说话的少女柳眉倒竖,伸手就去摇晃十一娘。

王十一娘的梦像是水波般被摇散, 只留下模糊细碎的涟漪, 无法再去分辨。

她应当是做了个噩梦。

真奇怪, 她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怎么会无缘无故做噩梦?

“还发呆!”见王十一娘仍没睡醒的模样,她忍不住又推了她一把,催促道, “都已经戌时了,你还不梳头更衣, 今夜的中秋夜宴是不参加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着急!”

王十一娘嘴上不饶姐姐,身体却迅速起来,趿鞋朝外唤婢女进来更衣。

守在外间的婢女鱼贯而入。

挽帘子的挽帘子,持灯的持灯,端水的端水,开窗的开窗……一晃眼的功夫, 昏暗静谧的室内灯烛流转、珠玉生辉,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王十一娘打了个呵欠,忍不住问道:“九姐姐,你今日怎么这么好心来叫我?”

两人素日不大对付,能看到她出丑,还错过这么热闹好玩的中秋夜宴……王九娘应该在心中大为高兴,并且回头狠狠挖苦她一番才是!

“这有什么?”王九娘眼珠子一转,拨开王十一娘正拿在手里的缃黄如意纹长襦,意味深长暗示她,“我今日心胸宽博,不非要装扮得压你一头,你挑件好看些的衣裳!”

王十一娘抽回衣裳:“懒得挑。”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养在一起的堂姊妹,打小吵吵闹闹。小时候吃的玩的,你有什么我也要什么,再大一些衣裳首饰,也是你有什么我也要压一头……

后来两人阿母没办法了,但凡新置办衣裳首饰之类的,必然是做同样的两套。

到了见客的时候,干脆把两人做一模一样的打扮。

——反正是一家堂姊妹,长得又相似,如此打扮反倒更显得顺眼体面。还能免了两人的吵闹,属实省事,是个好办法。

如今多年下来,两人自己都习惯了做一样的打扮。

“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王九娘才不管妹妹说了什么,她自己埋头翻找一阵,拽出件绛红广袖短襦。暖黄灯光照在绛红衣衫上,折射出榴花织锦深深浅浅的纹路,细碎的洒金更是光华流转。

这样亮眼华贵的衣裳,最衬王十一。

她长得本就贵气好看,穿着这身往人群里一走,保管没人能看到第二个人!

“你穿这个。”王九娘将衣裳抛入婢女银瓶手中,快步走向妆奁边,吩咐起了负责梳洗的婢女玉盏,“今日给她梳个繁复的发髻,带些珠玉在身上,别总图清爽随意梳一梳。”

交待完毕,王九娘把王十一往铜镜前一推。

王十一娘没法子,只好坐下。

王九娘站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我和你说呀,你舅舅送来了一棵成色极好的丹桂,听说还是御赐的贡品呢。为此,家中邀请了许多人来赴宴,其中就有崔家三郎崔礼……”

提到这个名字,王九娘刻意顿了顿,拿眼睛瞟王十一娘。

见她没反应,王九娘不得不继续暗示:“我们家园子里的墨菊开了花,崔三郎便在园中赏菊,有不少人准备也过去一观墨菊花开呢。”

王十一娘有些没精神。

她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重要的梦,可是醒得突然,怎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有种竹篮打水的烦躁感。

“我前些日子看过,再说现在天都黑了,有什么可看的?”王十一娘对菊花没兴趣,更对打着灯笼瞧颜色深如墨的菊花没兴趣,摆摆手,“你喊十兄陪你去好了。”

王九娘没忍住犯了个白眼。

见过不开窍的,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

她戳戳王十一娘的脑袋,不满道:“看什么菊花?当然是过去看崔礼!那可是淮左风流第一、世家仪度如佳玉的崔三郎,你别告诉我你不想看……”

“年初花朝踏青时,你靠在我身上一直偷看他,恨不得眼睛长到他身上!”

王十一娘不满道:“哪有!”

“你没有?”王九娘伸手捧住她的脸颊,促狭看着镜子里的王十一娘,“那你脸红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老看着崔礼的那幅画出神!”

王十一娘伸手掰她的手。

掰不动,气得她伸手挠姐姐的咯吱窝。

王九娘被痒得咯咯笑,忍不住和王十一娘扭打在一处,一时之间闹得屋内叮咚作响,满地散落的物品。活泼一些的玉盏没法子,伸手来拉开两人,说尽好话。

银瓶也软绵绵地帮腔:“宴会快开始了,女郎再不梳妆就来不及了。”

确实快来不及了。

王九娘不得不收了手,坐在一侧,哼道:“今日不与你计较!”

王十一娘也哼一声。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没有涂胭脂和铅粉,穿着单薄素白的寝衣,乌发披在肩头垂落满地。肌肤暖白如玉,眉眼明艳,应当是很秾丽的长相,却因为颊边的婴儿肥显得有些活泼。

王十一娘忍不住板一板脸。

表情倒是严肃了,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与表情不大相称,时刻拆台。

哎,要不还是不要去了吧。

毕竟偷看别人这种事情,万一被抓包了,真的很尴尬。更何况,去的人这么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反正崔礼也不会注意到她。

王十一娘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拒绝道:“我们还是直接去前院吧。”

“为什么?”王九娘审视般将她打量一遍,然后凑过来,严肃问她,“阿俏,难道你甘心嫁一个身份与你不匹配,志向爱好也与你不一样的郎君吗?”

“我……”

王十一娘本来想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便是身世并不显赫……若对方才智出众、进退有度,这样的人也不该被轻视慢待。

可开口之前,她心中忽然淌过一股难言的抗拒。

那些被打散的梦境,在某一瞬间化为流淌的记忆漫过她的脑海,来不及分析,却带来强烈的恐惧不安。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却出于最本能的直觉,直指内心。

于是到嘴边的话,被她咽了下去。

万一她眼瞎,挑了个自以为是美玉明珠,实则败絮其中的郎君呢?

到时候可来不及哭了。

“我去。”王十一娘说出口的话带了几分果决的意思,出于回避一般,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可伯父和阿父会生气的吧?”

王九娘翻了个白眼,又戳她脑袋:“生气便生气,总比赌上你的一辈子好。”

“好!”王十一娘仿佛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心,“等回头,我也会你挑一个如意夫婿,早早嫁出去。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整日瞧着我眼烦了!”

王九娘大怒,又扑上来拧她的脸。

两人说说笑笑,收拾完毕去往园中赏菊。

如王九娘所说的那样,府中各处果然颇为热闹,来了不少客人。仆人为了方便客人赏菊,四周都点着灯笼,连树梢上都没有放过,照得菊花泛出幽幽的色彩。

但是并未瞧见崔三郎的身影。

反倒是有数位锦衣华服的女郎,或坐或立在菊园中,围住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王令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月光映照下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脖颈,身量极其单薄。她似乎是小声小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肩膀轻颤。

但不等她说完,为首的华服女郎倏然站起,横眉竖目。

站在女郎身后的婢子上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巴掌声极其清脆,隔得这样远都听得分明。那些锦衣女郎们更是如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仙乐一般,或是愉悦轻笑,或是抬扇遮了遮面容,更多的是冷嗤一声,向地上的少女投去鄙夷的目光。

挨了这样的打和嘲笑,地上的少女哭泣出声。

为首的女郎似乎是起了兴致,与周围人说了几句话,引得周围女郎频频附和。不多时,女郎们身后的婢子都走了出来,绕着地上的少女围成一圈。

第一个婢子给了她一巴掌,女郎们轻笑。

第二个婢子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女郎们前仰后合。

第三个婢子……

不等王九娘阻拦,王十一娘便挽起广袖,快步朝着人群奔去。

少女灵动的眼眸里满是愤怒,抬手掀飞正要甩下巴掌的婢女,毫不犹豫撞翻其余扑过来拦路的婢子,对着为首的女郎冷笑道:“何凉月,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王家仗势欺人!”

何凉月慢悠悠扫视被甩开的婢子,夸她:“力气倒大。”

王十一娘听得出话里的嘲讽,不以为意,也就有本事这么阴阳怪气一句了。她转过身来,看向瑟瑟跪在地上的少女,她仍是死死埋着头,但裸露出来的侧脸已然红肿。

也许是出于羞耻,她的哭泣都在往肚子里咽。

可见有多委屈害怕。

王十一娘心中又是冒火又是怜惜,她放柔了动作,伸手来牵她的手,说道:“不要害怕,有我在,她们不敢继续欺负你……”

不知道为什么,地上的少女才伸出指尖搭在王十一娘手上,便轻颤一下急急忙忙收回。

她这般怯生生的动作,令王十一娘更为气恼别人对她的折辱。

“别怕,除了父母君亲,你从不必跪多余的人。”王十一娘说完这句话,用力握住少女柔弱无骨的手掌,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站在我身后。”

少女猝不及防,被她拉起。

王十一娘这才看清她的打扮,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但立刻反应了过来。她抽出臂弯里的披帛,搭在少女肩头,替她挡住了胸前半片春光。

何凉月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幕,满是讽意轻笑。

察觉到少女的身体又在颤抖,王十一娘伸手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挡住了何凉月等人的视线。她脸上不带丝毫尴尬后悔,扫视过所有人,问道:“她的衣襟,是谁撕破的?”

不出王十一娘所料,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觉得能问结果,回头看向玉盏,说道:“传信何夫人,有人在我王家闹事,烦请她前来调和。”

何凉月的脸色冷下来,眸色也多了几分严肃,“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横插一脚便罢了,还要与大人告状。我看你王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你们何家的家教,便是这样羞辱一个闺阁女郎?”王十一娘不耻她们的下作手段,冷笑连连,毫不给几人留面子,“是谁做的,站出来,给她道歉!”

王十一娘态度如此强硬,摆明了不道歉,便要闹大。

何凉月几人本就理亏,行为又下三滥,当日不敢把这事闹到长辈跟前。又见一贯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的何凉月罕见沉默,竟然是在王十一娘跟前吃了瘪,几人心中也悄然做出了决断。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出声,不高兴说:“分明是这贱人衣衫轻薄,鬼鬼祟祟地跑过来,还举止轻浮地靠近崔三郎……崔三郎没答应喝她的茶水,她便浇在自己胸口……”

“你自己看看!她穿得如此轻薄贴身,还故意打湿了衣衫,成何体统!”

“我们纵然不该打她,可她又是什么好鸟?只知道在男人面前装可怜……不,在比她尊贵的人跟前装可怜献媚罢了,王十一,你可别……”

王十一娘面色不变,沉声道:“一码归一码。”

“她崔三郎没有计较,与你们有什么相关?你们欺辱她,并非是她对你们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你们看她不顺眼……世上岂有因为不顺眼,便要出手打人的道理?”

这些话被王十一娘说出口,没什么愤慨的意思。

尤其是对着她清亮坦荡的眼睛,实在看不出半点多余的目的,只有就事论事的敞亮。在她这样的视线下,与她胡搅蛮缠,其实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

毕竟大家心底都知道是非对错,不肯相让的,不过是那口气。

一阵沉默过后,终于在最角落走出个紫衣女郎。

她低着头,声若蚊呐:“是我。”

王十一娘皱起眉头,但是瞧了身后的少女一眼,并未拆穿紫衣女郎的谎言。她冷着脸,看着紫衣女郎假模假样地道了歉,然后少女连忙说没关系。

少女似乎是真的觉得没关系,连说了好几遍。

还讨好看了何凉月一眼。

何凉月对她的讨好不屑一顾,轻嗤出声,拂袖而去。

其余女郎见何凉月走,立刻状若无事,跟了上去。没一会儿,菊园中便空旷下来,连光线都没有之前那么刺眼。

王令淑缓下略板着的脸,看向脸颊满是红肿的少女。

她略微想了一下对策,牵着少女在一侧坐下,才轻声对她说道:“你先去厢房坐片刻,我让人为你取衣裳和膏药来,好不好?”

少女抬起柔和清丽的眉眼,满是受宠若惊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好,多谢姐姐。”

王十一娘轻轻一笑。

少女顿时忐忑起来,眼睫扑簌,补充道:“多谢王女郎,对不起,对不起……”

“便叫我姐姐吧。”

“姐姐。”少女黯淡的眼底生出光彩,有些羞怯地瞧着王十一娘,却始终没有再低垂着脖颈,而是瞧着她轻声道谢,“多谢姐姐,我,我日后……”

她有些卡出了,黯然沉默下去。

王十一娘没太留意这个,她觉得不远处的九娘暗示她暗示到眼睛快要抽筋了,不由有些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