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热
暂停的时候,四周回荡着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氤氲的热气在缓慢爬升,它像一阵徘徊不去的薄雾,让淌下细汗的皮肤变成点点晕染的绯红。
“呼……呼……”
舒敛矜以俯视的姿态看着边浪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略微平复了呼吸,同时,他的身体也卡着不动了。
此刻,他的眼眸像是含了一汪池水,望着边浪涯的时候,眼角弯了起来,连带着眼底也漾起了层层波纹:
“还真是第一次?”
说这句话时,他还轻轻地动了动。
原本边浪涯就处在十分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的。现在舒敛矜这一动,立刻惊得他倒吸口气。
“舍舍……”
边浪涯再忍不住,目光流连在那一截线条流畅起伏的腰线上:“你留了好多汗,好多汗……嗯……”
舒敛矜看到他脖颈是一片晃眼的红色,忽而又感觉到了什么,接着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点黏腻。
他不禁笑了:“呵,这么快啊……”
边浪涯:“……”
嘲笑的意味太过明显,边浪涯很快就涨红了脸。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然后握在对方腰上的手也微微用力。
“哼,我当然比不上舍舍你游刃有余……”
他看着舒敛矜,就差咬牙切齿了。
舒敛矜一面笑,一面轻喘着抚摸他的侧脸:“要我教你么?”
边浪涯:“……”
边浪涯忍了又忍,决定不忍了。
他从容地微微一笑:“那就不劳烦了。”他说,“舍舍还是好好享受罢……”
说完,他便用力将他按向自己!
“唔!——”
疼痛就像是一串焰火,点燃一个,接连就燃爆了一片。在火焰燃爆之后,空气变得潮热了。像闷热的夏季的雨天一样,潮湿的水汽淅淅沥沥地渗透出来。
这些“水汽”渐渐凝聚成温热的潮水,它逐渐涨潮,然后将舒敛矜全身都包裹了。
到后面,舒敛矜的意识都开始恍惚了。他发现自己身上很烫,仿佛起了一场持续的、永不停止的高热,烧得他快要晕厥。
但又无法彻底晕厥,因为总有人会把他拉起来,再次将他弄醒。然后他就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高热里去了。
再清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第三回了。
他艰难地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发现身上的骨头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像是睡前跟人狠狠打了一架,四肢和身躯都不像是他的。
接着,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已已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
这时,身后有个人靠了过来。
对方温热的体温贴着他,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也传了过来。
“醒了?”对方的嗓音倒是毫发无损,只是多了三分沙哑,明显也是刚睡醒,还有些懒懒的。
但即便如此,那人还是伸出了胳膊,将舒敛矜牢牢地揽在了怀里,好让他能靠着自己:“还是再多睡会儿罢,舍舍有些劳累了。”
“……”
听着对方的声音,被困在一双结识臂膀的舒敛矜,终于是想起了什么。也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于是,他扭头冷冷地看了眼边浪涯,然后抬手在他脸上打了一下。
“滚。”
然而这会儿他浑身没有力气,打出的一巴掌也是软绵绵的,就连那一个“滚”字也是有气无声,硬生生将他的气势砍了一大截。
舒敛矜本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脸色变得更差了。
见状,边浪涯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他将舒敛矜的手握在掌心,还细心地揉了揉。
“舍舍几乎三天都未合眼,还是歇着罢,别再累着你。”
他说的这句话像是在火上浇油。舒敛矜眼中怒意更甚。
边浪涯眼中笑意也更深了。他甚至还主动靠过去,在没有得到准许之前,重重地吻了吻他。
顿时,舒敛矜双眼一眯。下一刻,他微微启唇,进而在边浪涯的唇上狠狠咬下一口!
霎时,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
但边浪涯只是闷哼一声,任凭舒敛矜如何推搡,他都不肯离开。不仅如此,他的舌尖还更放肆地勾了过来。
他不满足于唇缝的流连,一并将腥甜的味道带入了舒敛矜的口中。
“唔……”
舒敛矜品尝到了越来越多的血液的味道,只恨不得把血沫抹在边浪涯的脸上。
怒火在他胸腔中聚集,然后在某一刻烧起大火,逼得他用力将边浪涯给推开了!
“滚开!你恶不恶心!”
他一边骂着,一边抹了抹嘴。
紧接着,他顿了一下——
能说话了?
……
力气也回来了。
舒敛矜摸摸自己的嗓子,然后抬眸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边浪涯只是看着他笑:“龙血的味道如何?还算好用吧?”
“……”
回应他的,是舒敛矜不屑的冷哼。
第72章 共鸣
听见舒敛矜哼气的声音,边浪涯只是看着他笑,然后向他蹭过来。
“劳累多日,舍舍眼下感受如何?可还觉得身上不适?”边浪涯问。
闻言,舒敛矜不禁一怔——
听他这么说来……体内的纵情丝似乎是安静了不少。
片刻后,舒敛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双寒眸微微放大:“纵情丝……被暂时压制了。”
他抬眸看了看边浪涯:“你做的?”
从前,纵情丝在他体内发作之时,他尝试过无数的办法去压制,但皆是收效甚微,边浪涯是如何做到?
“在舍舍昏睡期间,我对其下了禁制,应当能让它消停一阵子。只是舍舍,我心有疑问,不知舍舍可否为我解答一二?”边浪涯问道。
没有纵情丝所困扰,舒敛矜通体舒畅、心情甚好,便难得地给了边浪涯一个好脸色。
他软软地靠在了边浪涯的怀里,懒懒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舍舍体内的纵情丝,究竟是何作用?”边浪涯一面说,一面从后方揽住了他。
他的手掌贴合着舒敛矜紧实的腰腹,探出的神力缓慢游走在舒敛矜周身的各处筋脉:
“舍舍体内的灵力似乎比以往更加充裕了。其中,更是有一股至精至纯的灵气汇聚于丹田之处。嗯……这是为何呢?”
“灵气?”舒敛矜先是一怔,继而展颜一笑:“呵,原来如此……”
“哦?”看见他笑,边浪涯心头狠狠跳了跳,便没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问:“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看那灵气,似乎是双修所致?”
但他不记得,在他们沉沦交缠的时刻,曾经用过双修的术法。
下一刻,只听舒敛矜淡淡道:“看不出来么,那些灵气,正是纵情丝的作用。”
其实早在当年拜入扶摇门之时,别见月便已知晓他是天生的炉鼎之体。或许从那时开始,别见月便对他打起了鬼主意。
舒敛矜并非没有察觉。起初,别见月只是不许他与旁人说话,到后来,连山门也不准他踏出一步。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离开扶摇门,无论用什么方法。
于是,在某个夜里,他买通了一名外门弟子,令其伪装成自己引人耳目,他好趁机脱逃。
但是这个计划被别见月识破了。
他被带到别见月的闭关室。也是在那里,别见月亲手在他体内种下了纵情丝。
纵情丝,顾名思义,是纵情欢愉之用。而除了纵情,它还有另一项作用,那就是在不适用双修术法的情况下,也能达到双修的效果。
也正因如此,即便舒敛矜不愿与别见月双修,却还是在纵情丝的促使之下,被迫为他凝聚灵气,增进修为。
从前,别见月还活着的时候,纵情丝只将别见月认作唯一的主人,所以灵气会自主地纳入别见月的体内。
而现在,别见月彻底死透,他体内因双修而产生的灵气,自然就归属于他了。
这也是边浪涯会在他体内发现未炼化的灵气的原因。
“呵,看来这纵情丝倒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舒敛矜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坐直了:“至少,前几日的辛劳也不算白费。”
他走下床榻,慢悠悠地披上了外衣,不料边浪涯却是意外地沉默。他不禁回头看他,却见对方的脸上神色难辨。
“怎么,你、还有什么疑问么?”舒敛矜不禁挑了挑眉梢:“这副表情,倒像是对我的解释不满意啊?”
边浪涯很淡地笑了一下:“不,我只是觉得,此前别见月死得太痛快,倒是便宜他了。”
应该将他折磨个十天半月,再缓缓将其杀死。否则,如何能对得起他那歹毒的心肠?
舒敛矜:“……”
他倒是没想到边浪涯会这样说。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似乎有些为他抱不平的意思。
想到有这个可能,舒敛矜不禁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
哈,真的假的?
边浪涯果真为他鸣不平么?
啧,他凭什么?
莫不是认为,他们睡了一次,他就成了他的人了?
好笑。
真是好笑。
别见月,南宫隐,练飞宗……又或者是边浪涯……
呵,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贪恋他的炉鼎之体,就是试图占有他的皮囊。他们都会沉溺在纵情声色的欢愉里,他们渴望、索求……最终都变本加厉,永不满足。
所以,都是一样的。
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横竖,边浪涯都是要死在他手上的,不是今日,便是在将来的某一日。
哼,这回也算是边浪涯运气好,偏偏撞上他纵情丝被唤醒的时候……只要想办法去了体内的纵情丝,到那时,边浪涯便没了利用价值,那么……
想到这里,舒敛矜便轻蔑地笑了声。
接着,他一把拽过腰带,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他没再回头看边浪涯,只是接着打理自己的工夫,思索起另一件事。
也是在这时候,边浪涯再次凑了上来。他手中捏着一把木梳,缓慢而轻柔地为舒敛矜梳起头发来。
他说:“那纵情丝虽然已经被压制,但确实暂时的。依我所见,那东西制法特殊,即便是我,也无法将它彻底拔除。
“稳妥起见,应当尽早料理了它才是。”
说这句话时,边浪涯是诚心诚意的。虽然被纵情丝左右的舒敛矜格外艳丽动人,但他还是希望舒敛矜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出于真心,而非被迫。
舒敛矜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纵情丝自然是要拔除的,只是,该如何拔除,他眼下还没有把握。
过了一会儿,边浪涯先打开了洞府的出入口。
这是这几日来,洞府大门第一次开启。
山林间的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一片浓郁的旖旎气息。
此时,舒敛矜已经穿戴整齐。他负手立在洞府前的小院里,微风卷起了他的发梢。他仰头看了眼晴好的天,道:
“我要下山。”
边浪涯走了过来:“也好。若整日都呆在洞府内,那也着实是闷了些,不如下山透透气。”
舒敛矜的这处洞府格外隐蔽,它处在群山之间,与世隔绝,甚至连鸟鸣声也很少听见。
在这样僻静之地呆了数日,边浪涯倒是时常思考一件事——方潜龙究竟在计划着什么?
数百年前,他曾亲手将方潜龙封印在昙渊之中。他与方潜龙交手数次,虽说对方潜龙算不上十分了解,但对他的个性也算略知一二。
面对“残害”自己的死敌,方潜龙不可能不对他进行报复。但到目前为止,他却始终按兵不动。
这可不像是方潜龙的行事作风。
那个疯子向来做事从不顾虑后果,要杀人就立刻杀人,要报仇必定也是即刻行动。
但他偏偏没有这样做。
加上此前经历的种种,边浪涯合理推测,方潜龙在暗中执行着某种计划。这个计划至关重要,甚至让他按捺住了复仇的念头。
嗯……
又或者,报复他,也是那个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方潜龙才会表现得如此“沉着”。
不……
方潜龙想不了这般周全。想必这个计划的背后,另有主谋。这个主谋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将方潜龙救出昙渊的人。
边浪涯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在扶摇门赤焰峰上,他、舒敛矜,还有方潜龙,三人相斗之时,曾有一名黑衣蒙面人现身。
正因为那名黑衣人,后来他与舒敛矜才会深陷赤焰峰的地宫之中。
如此说来,那名黑衣人不仅是方潜龙的同谋,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思考到这里,边浪涯不禁眉心紧锁——那黑衣人究竟是谁,因何知晓昙渊之下封印着魔头?
扶摇门、玉龙城、乌月村……他们想方设法夺取阵眼中的宝物……莫非是要主导一场人间浩劫么?
于是,他又想起当日血红树下显露的法阵。
还有那些守护法阵……这些事情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那些仙门世家,当真对守护法阵一无所觉么?
……
疑点太多了。
舍舍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应该下山走走。或许这一次,他们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边浪涯这般想着。
然而和边浪涯不同,舒敛矜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拔出纵情丝的办法,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只是……
罢了,且先瞧一瞧,小瀛洲里的那个老变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两人便这般各怀心思地来到了山下枫蓝镇的集市上。
*
“来啊,来啊,瞧一瞧,看一看呐!——”
“夜泊客最新上市的话本集!《成为扶摇门主的秘密武器》,《一代英豪的陨落——论正道叛徒练飞宗跌宕起伏的一生》,
“以及《如果能重来,清岚剑尊他会后悔吗》……这几本都是时下最受欢迎的话本、传记啊,快来看一看呐!——”
年轻的男人在书肆前停下脚步。
青年生了一张清冷俊秀的脸,眉宇间清清淡淡的。他生的好看,纵然气质像冷冰冰的一抔雪,但依旧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小贩一时看呆了眼,直到青年开了口:“都卖些什么?”
青年的嗓音也是温润好听的,小二顿时笑开了。他热情地将一打书都塞了过去,热情道:
“客官,要买一本吗?看看这个,让你了解不为人知的仙门秘辛~”
“哦?”
俊秀的青年随手拿起一册话本翻看,此时,另一个人凑到跟前:
“舍舍在看什么?”
小贩这才看见青年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的面貌更为硬朗一些,个子也更高一些,脸上还挂着笑,看起来比那位气质清冷的青年要有亲和力得多。
而这两人显然是互相认识,是一起来的,看他们模样和衣着打扮,皆是不俗,必定是有钱的主儿!
小贩连忙介绍:“这都是时下最火热的话本,客官买几本瞧瞧吧,就当图一乐……”
话没说完,那清冷青年便冷笑一声,一把将书册掷下:“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编得没边儿了,野史杂谈都比你们这些话本靠谱。”
小贩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本就是咱们小老百姓随意看着玩儿的罢了,虚构的成分自然就大一些了……
“两位若想看一些正经的传记,咱们这儿也有,有很多呢!就是不知道客官想看什么样儿的呢?”
舒敛矜还没说话,边浪涯便轻笑一声。他将小桌上的书册拨到一边,问:“你这儿可有修真术法的秘籍?”
“有啊!”小贩咧嘴一笑:“原来客官对修真感兴趣呀,莫不是修真的仙人?失敬失敬!”
小贩忙不迭地拱了拱手,又说:“客人不如随我进书肆罢,咱们到里头去,慢慢看,慢慢瞧!”
边浪涯扭头看了舒敛矜一眼。
舒敛矜微微颔首:“也好。”
两人随小贩进入书肆后,发现这家街边的书坊,空间竟然还不小,除了摆满书架的一楼之外,上头还有一层阁楼。
再往里走,书坊的另一边又开了扇门。门外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摆了几张桌子,作为饮茶、休憩之用。
而此时,正有几个人聚在那里饮茶闲聊。
舒敛矜只往那边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叮嘱小贩:“凡是偏门的术法秘籍,都拿来给我瞧瞧。”
虽然他并不太相信这街边书坊会藏着什么所谓的修炼秘籍,但聊胜于无,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小贩连连答应:“诶诶,好,客官请稍待,小人去去就来!”
说完,他便一头扎进书堆里找书去了。
舒敛矜和边浪涯便找了两个干净的地方,坐等着。而这时候,旁边闲聊的人忽然变得神秘兮兮:
“诶,最近是怎么了?我听大舅家的堂兄的二弟妹说,现在江湖上乱得很呢?好像是玉龙城那边出事儿了?”
“可不么!听说玉龙城主是魔修呢!被扶摇门门主……哦,现在不能叫门主了,应该说是扶摇门的叛徒舒敛矜——
“玉龙城主堕入魔道的事儿,还是舒敛矜给当众揭发出来的呢!也不知道他两人究竟什么仇、什么怨啊……”
另一人“嗤”了一声,说:“你们的消息都不灵通啊!
“我可听说了最新的传闻了,现在各大宗门的人,可没那闲工夫管舒敛矜和玉龙城主那些破事儿了!”
“哦?”舒敛矜拉过一把椅子,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们,道:“听起来,这几日修真界忙得很呐?”
闻言,说话的几人齐齐一怔,随即扭头看了过去。
一名留络腮胡的男人先笑了笑,说:“哈,可不是么!听说他们正在号召各路修者,往小瀛洲去呢!”
边浪涯也来了兴趣:“是么?这又是为什么?”
络腮胡得意道:“瞧你们一个个的,这都不知道——因为下个月就是六宇奇珍阁阁主的重孙子的满月酒呀!”
“六宇奇珍阁你们知道吧?听说他们老阁主今年都一千多岁了,至今都还是小瀛洲的话事人,一把手。”
“而且我还听说,老阁主的重孙,一出生就是天灵根,是万里挑一的修真天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果真?”舒敛矜慢悠悠道:“想必那老阁主十分疼爱这个重孙子吧?”
“那是当然的了,否则能这么大动干戈,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满月酒?”络腮胡接着道:
“据说,为了庆贺,老阁主还特意打开自己私藏的珍宝库——
“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随便什么东西,都能从他珍宝库里取走!说是要‘与众同乐’呢!”
闻言,舒敛矜挑了挑眉:“此事当真?”
“自然当真!”
舒敛矜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老阁主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这下,想必大半个修真界的人都蠢蠢欲动了……”
边浪涯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念微动——看来舍舍与那位老阁主,是旧相识啊……
这么想着,边浪涯又笑了笑,然后倒了杯茶,递到舒敛矜的嘴边:“舍舍,喝口水润润嗓子罢。”
他的动作自然,像是之前做过无数遍。
舒敛矜也神态自若。他只略微看了眼被撇去的茶末,遂低头将那口茶含进了嘴里。
见状,周围人:“……”
……这两人,亲近得有些奇怪了。
寻常人家的夫妇也不见得有这么亲近的吧?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有点……
“你们莫不是……”
话没说完,便又有一人凑过来,加入了这场闲话:
“才不是呢!”那人说:“什么满月酒啊,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们其实是想借着‘满月酒’的机会,到小瀛洲去寻上古宝物!”
“上古宝物?”络腮胡瞪了对方一眼,道:“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知道个什么,竟然在这里言之凿凿的说些有的没的?”
“什么上古宝物,你可别编出什么瞎话来骗我们!”
“就是啊!”
那人说:“我可没胡说啊,外头都是这么传的,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啊!”
见此情景,舒敛矜和边浪涯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接着,边浪涯便笑着问:“没说不信你——外头都流传什么传言呢?”
见有人感兴趣,那人立刻搬了把椅子坐过来,边吃着零嘴,边说:
“我也是听我在玉龙城经商的兄弟说的,在玉龙城主身亡之后没多久,玉龙城下辖的一个村庄便遭逢巨变!”
“乌月村里所有的百姓,竟然在一夜之间悉数暴毙,还被制成了傀儡!这件事,似乎还和扶摇门的叛徒舒敛矜有关!”
众人无不惊讶:“什么,竟有此事!”
舒敛矜也故作讶异:“真不敢相信。”
“是啊!”那人又说:“而且,他们还在乌月山的半山腰处,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法阵!”
“法阵?”
“没错,法阵!”那人继续说:“法阵早已被人破坏,那阵眼处的法宝还被人抢走了。
“后来,是玉龙城的真庭长老说,小瀛洲那边也有类似的法阵!同样的,阵眼处也有一样极为珍贵的法宝!”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哗然!
“啊?!——那就是说,所有人都是奔着那样法宝而去的了?”
那人一拍大腿,道:“可不是么!
“我兄弟可是亲眼见到了,玉龙城紧急召集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议事,那段时间,玉龙城可是‘热闹非凡’呢!
“简直比城主大婚当日还要热闹!若非是为了法宝,仅仅是六宇奇珍阁的满月宴,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这……”
众人一时语塞。他们两两相望,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错、没错,这么说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有人感叹道:“唉,看来修真界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喽!”
“嗐,腥风血雨的日子还少么?左右不关咱们小老百姓的事儿,权当听个乐子,笑一笑就算完了,哈哈哈!”
“是啊,哈哈……”
……
在场众人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接着自然而然地说起别的闲话来。
而在这些人当中,唯有舒敛矜和边浪涯神色微妙。
“看来修真界各宗已然知晓法阵一事了。”舒敛矜道。
只是不知道,他们对此究竟了解多少。
边浪涯则沉思片刻:“那法阵……”
正说话,书肆小贩便拿着几册书过来了:“客官,这是您要的东西,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合适的话,小人再去找!”
舒敛矜喊住他:“不必,就这些罢。”
他打开书随意翻看两眼,见上方记载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入门术法,有的甚至是杜撰的,便潦草地收了起来,随后撂下银两,转身离开。
见状,边浪涯忙追了上去:“舍舍不再瞧瞧?”
舒敛矜目不斜视:“不必。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小瀛洲,六宇奇珍阁,满月宴……
倘若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拔除纵情丝,那便只有到小瀛洲去碰碰运气了……
边浪涯:“哦?”他略想了想,便问:“舍舍指的是六宇奇珍阁的满月宴?”
“呵,看来舍舍果真是认得那位老阁主啊?莫不是旧相识?”
边浪涯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硬是咬牙忍住了,没有多说什么。
舒敛矜侧过头,瞥见他扭曲了一瞬的表情,轻轻哼笑了声。他并未回答边浪涯的话,像是充耳不闻,随即兀自说道:
“先前我受纵情丝所扰,走得匆忙,尚且来不及将乌月山上的法阵看个究竟。如今想来,那法阵大有古怪。”
舒敛矜转过身,通知他:“我要回乌月村看看。”
边浪涯:“……”
他眸光闪动了一下,随即问:“舍舍对那法阵也感兴趣?”
舒敛矜却勾起唇角反问道:“难道你就不好奇么?”
“好奇,自然是好奇。”边浪涯笑着说。
正好,他也想瞧瞧那法阵里究竟藏着什么门道,这会儿舒敛矜主动提起,倒也省得他哄人陪自己去一趟了。
于是他上前一步,揽住了舒敛矜的腰身。
舒敛矜猛地被抱住,当下便眉头一皱——
边浪涯立刻凑到对方的耳边,低声说:“舍舍体内的纵情丝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此时不宜再动用灵力,还是让我为舍舍效劳罢——”
舒敛矜:“……”他咬了咬牙:“少废话,快走!”
边浪涯笑了声:“遵命。”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当即施展缩地成寸,赶往乌月村……
*
夜幕低垂时分,两抹身影悄然来到了乌月山的半山腰。
边浪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不过一个瞬间,就打碎了玉龙城众人在此留下的防护结界。
下一刻,乌月山的原貌也悉数显现而出。
数日前的那场大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引来了玉龙城的人。
眼下,大战的现场早已被人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个巨坑——那是血红巨树深深扎根过的地方。
而在这巨坑之下,是尚未完全消散的灵气符文。
舒敛矜细细探查这些灵气符文,发现其布阵手法,确实是与扶摇门赤焰峰上的那一处阵法相似。
很显然,二者同出一脉,并且是相辅相成的。
“呵,当真是古怪……”
他想用逆鳞之力再往深处一探,却被边浪涯拦住——
“怎可让舍舍如此劳苦,还是让我来罢。”边浪涯说。
闻言,舒敛矜便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一眼:“哼,也好。”
——边浪涯……似乎对这法阵十分在意啊……呵,看来方潜龙说的话也不完全是假的,或许,他所筹谋的计划,当真能杀得了边浪涯……
此时,边浪涯蹲下身。
他的掌心贴着地面,探出的神力在探入地底的瞬间化成了一张网,并且循着法阵的灵气符文,朝着无尽的远方探寻而去……
乌月村……玉龙城……扶摇门……再往远处是……东边!
极东之地!
“哗!——哗!——”
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停吹拂的海风席卷着海水冲刷着沙滩上的砂砾……
忽然!——
“嗡!嗡!嗡!——”
一阵来自远方的嗡鸣声传了过来!
霎时,乌月山中的灵气符文猛地暴动!
这些符文像巨石激起的水波,层层叠叠,震颤嗡鸣。
它们仿佛在尖叫、在呐喊、在……在传达着,某种共鸣的回响!
这一刻,边浪涯蓦地瞳孔一缩!
第73章 小瀛洲
看到边浪涯骤变的脸色,舒敛矜眉心一皱。他上前问:“怎么,有何发现?”
“……”边浪涯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神色有些凝重:“那些茶客说得没错,小瀛洲……确实存在着一件极为厉害的神兵。”
“哦?”舒敛矜道:“这么说,你能感应到它?”
边浪涯:“嗯。”
“真稀奇啊,怎的我感应不到……”舒敛矜目光含笑地看着他,“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如何做到……”边浪涯低下头沉吟片刻。
他伸出的掌心虚虚一抓,下一刻,一缕灵气符文便握在他的掌中。
这缕灵气顺从地缠绕在他的指尖,像一只无骨的宠物,亲昵而听话地蹭着边浪涯的手心。
舒敛矜:“……”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这灵气与你倒是十分亲近。”
边浪涯也不知应该如何解释。他拧着眉放开了手中的灵气符文,道:“或许是因为,我与它们之间存在某种关联,只不过……我不记得了……”
其实,并非是简单的关联那么简单。
根据他的感应来看,小瀛洲法阵内的神兵……应当是他的本命法器。
但他的本命法器为何会跑到小瀛洲去,成为某个法阵的阵眼,他着实是想不明白。
他更不记得,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何时不见的。在他的记忆当中,自己似乎是自然而然地遗忘了这件事。
有古怪。
他的记忆当真出了问题。
舒敛矜看他的眼光充满了质疑:“你可别告诉我,你失忆了。”
这年头,再装蒜的人也不用“失忆”这种蹩脚又漏洞百出的烂招数了。
毕竟在修真界内,拓影留声石并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件。修真者也常用此石,将其制成玉简,记录重要事件。
所以,仅凭一句“不记得了”,可没办法糊弄人。
因此,舒敛矜并不相信边浪涯的说辞。他微眯起眼睛看着对方,话语中带着三分讽刺:
“需要我帮你请个大夫,治一治失忆的毛病么?”
边浪涯当然听出了他口吻中的不信任。他转头看了看舒敛矜,见其下巴微抬,脸上带着傲慢又嫌恶的神色,不禁心头一跳。
——即便是如此瞧不起人的模样,舍舍的表情也依旧如此生动,令人爱不释手。
边浪涯微笑着摇头,说:“大夫就不必了——唤沧水出来,我有话问它。”
“……”
舒敛矜不明白,这件事跟那条小龙有什么关系。他拧紧眉心,随后将小龙丢了过去:“你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龙猛然被放了出来,当下便跃到半空。它大声喊道:“主人!你关了沧水好久啊!沧水想你!”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扑进了舒敛矜的怀里,撒娇地蹭蹭他的胸口,用力呼吸着属于主人的气味。然而片刻之后……
沧水抬起一双圆溜溜的、哀怨的眼睛,它看着舒敛矜,不满道:“为什么主人的身上都是边浪涯的臭味!边浪涯,好臭!好臭!主人离他远远的!”
话刚说完,一只大手就从后方伸了过来,然后一把将它提溜起来。沧水扭过头,看到的是前主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看什么看!”
虽说沧水是嚣张惯了的,纵然是在从前的主人面前,它也丝毫不怵。它可没少骂它的前主人,哪怕是在前主人生气的时候,它也敢张口就咬,很是无法无天。
但看到现在边浪涯的表情,它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啊啊啊!
没有表情的前主人,可是比有表情的时候还要可怕的啊!
沧水有些胆怯。可它若在此刻退缩,未免也太逊了!于它硬着头皮瞪着边浪涯,道:“叫我出来干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它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假装不屑看边浪涯的眼睛。
边浪涯放开它,沉着脸问:“我的本命法器,千江烟雨,它是何时不见的?为何它会出现在人间的守护法阵内,成了阵眼?”
沧水愣了愣:“千江烟雨?”它眨眨眼睛,说:“千江烟雨失踪好久好久了,甚至在沧水和其他四个兄弟出现之前,就已经失踪了。”
它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找到了神剑啊……真是的,还以为怎么了呢,这才多大点事情啊,怎么不早说……”害它吓了一跳!
果然,边浪涯还是不折不扣的混账啊!竟然板着一张脸吓它!
“原来在久远之前就……”边浪涯眉心皱得更紧了:“可为何,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沧水理所当然道:“那是因为你的记忆有缺失啊!你连这个都忘啦!哼,记性真差!”
边浪涯:“那你说,为何我的记忆会缺失?!”
沧水被问得烦了,大叫道:“这个沧水怎么知道嘛!你都不知道,沧水怎么会知道!你凶什么凶啊!”
听见沧水这般大吼大叫,边浪涯只觉头上青筋直跳:“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
舒敛矜忍无可忍了:“都给我闭嘴!!”
“……”
话音落下,一人一龙全都安静下来了。周围静悄悄的。
耳根子终于清净,舒敛矜长出口气:“沧水,你老实告诉我,边浪涯失忆,是真的吗?”
“……呜。”沧水一点点挪动着,慢慢地凑到舒敛矜身边。
它刚才被主人严厉的模样吓到了,因此并不敢直接扑进主人的怀里,只是卖乖地挨着舒敛矜的肩膀。
它老老实实地点头,乖巧道:“嗯嗯,是真的。不过他失忆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沧水记得,我们初诞生之日——
“哦,主人,你还不知道吧,除了沧水,边浪涯还有四条跟沧水一样的小灵兽,我们都是他创造出来的。
“可是,将我们创造之后,他就失忆了。沧水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从我们诞生之日起,就被赋予了看守大魔头的责任——
“对了、对了!那个大魔头就是方潜龙啦!”
沧水颠三倒四地接着说:“然后,也是在我们诞生的那一天,我们那黑心的前主人说,日后倘若因他失忆而引发了纷争,需要融合我们五条小龙的力量,寻回一部分的记忆……
“当时他还说,只要寻回了一小部分记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舒敛矜:“就这些?”
沧水用力点头:“嗯!就是这些,沧水知道的都说完啦!”
“……我知道了,沧水,你先进袖里乾坤休息。”舒敛矜拍拍它的头。
沧水:“怎么又要进去啊,沧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呢……”
它小声嘟囔着,但还是听话地钻进了舒敛矜的袖子。
此时,另一边。
“如何,有头绪了?”舒敛矜:“去将你其余的灵宠找来罢,这样也好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潜龙、法阵、沧水、灵宠,还有什么神剑,千江烟雨的……
一切都太过古怪。
为何边浪涯会在创造出沧水等一众灵宠之后失忆?而且他似乎一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忆。
千江烟雨又是他的本命法器,一柄神通广大的神剑。
既然如此,为何他的本命剑会被当做阵眼,安置在了小瀛洲的守护法阵之内?
唔……
想起方才对边浪涯言听计从、温顺无比的灵气符文,舒敛矜便有了推测:莫非,当年布下这些法阵的人,便是边浪涯本人?
若非如此,又有谁能将他的本命法器用作阵眼?
他布置这些法阵,究竟想做什么?守护法阵……是为了保护什么?是封印,或是别的……
还有方潜龙。他专程盯着这些法阵,取走阵眼中的宝物,究竟想做什么?他应该不止是想破坏法阵这么简单……
疑点太多,偏偏边浪涯还忘记了这一切。
看来也只有等他寻回了记忆,才能知道背后的真相了。
然而……
边浪涯摇摇头,道:“浮图山位处天外之境,进出来回尚需时日,可眼下修真界众修者都已前往小瀛洲,时间上并不充裕。”
他又说:“再者,想必这会儿方潜龙与他的同谋已经先一步赶往小瀛洲了。倘若我晚了一步,千江烟雨便会落入他们之手。”
他冷哼一声:“那是我的本命剑,岂能让它落入魔头爪牙?”
边浪涯有了决定:“我们便先去小瀛洲!不管方潜龙他们的目的为何,他们都不可能称心如意。”
说着,他扭头看舒敛矜。
“舍舍,陪我去一趟可好?”边浪涯笑着问。
舒敛矜睨他一眼,随即淡笑道:“既然你诚心诚意求我,我便允你一次——走罢。”
见他答应得干脆,边浪涯便讶异地望着他:“舍舍竟然如此爽快……我知道了,其实舍舍也想去小瀛洲一探究竟,对么?”
他朝舒敛矜走近一步,道:“难道舍舍已经想到了解决纵情丝的办法,而这个办法,就在‘六宇奇珍阁’?”
“……”
舒敛矜脚步一顿。他不耐烦地看了边浪涯一眼,同时抬脚踢了对方一下,道:
“话真多!”
“不是担忧本命剑被抢么,还不快走?”
看他这般反应,边浪涯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好,那就请舍舍抱紧我罢。我要再次施展缩地成寸了。”边浪涯揽住舒敛矜,笑着说。
*
“吁!——”
驾车的马夫高抬起胳膊,勒紧了缰绳:“哈!你们瞧见没有,今儿的天气真是好啊!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马夫一面勒马放慢速度,一面扭头和身后的客人说话:“前阵子咱们这儿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把好几户人家的房顶都给掀了,更是一连半个月不见太阳。
“这下好了,天气晴朗,村儿里的渔船又能出海啦!”
马夫说个没完:“也得亏这天儿放晴了,否则咱们港口停放的船非得发霉不可。”
说着,马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他转身朝客人笑的时候,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衬得他的牙齿像瓷一样的白。
“看我,没眼力见儿的,光顾着说话了,客人可别嫌我吵啊……”
迎着他的目光,一位高高大大的青年微笑道:“哪里,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这些日子劳你一路向导,带我们看了不少沿海小镇的风光。”
话音落下,另一个沉默寡言、清清冷冷的年轻人轻轻哼笑了一声,然后别过头去。
马夫朗声笑起来:“哈哈哈来者都是客嘛,谢什么……再说,你们可是给了酬金的啊!”
说着,他抓着马鞭往前方不远处一指,道:“你们看,咱们到了!——”
“越过这个山坡,就是碎星湾了。”马夫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不过我估摸着,还得再过一会儿,小瀛洲的入口才会打开。”
马车内,两位青年循着马夫所指的方向看去,见那碎星湾的沙滩上聚集了不少人,有身穿修真门派校服的修者,也有持法器的散修,当中更有来往行商的商队。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交头接耳,时不时望向远处平静的海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见状,那位沉默寡言的客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人还不少。”
“今日还算是少的呢!”马夫兴奋地说:
“再过几日不就是六宇奇珍阁小少爷的满月宴了么?因为这个,最近来往小瀛洲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呢!”
“就因为进出的人多,所以小瀛洲才将每半月一次的落潮时间,改成了每日一次。只要等这潮水落下来,通往小瀛洲的入口就会随之浮现。”
“数日前,已经有不少修士、商队,趁着每日的落潮,进入小瀛洲了,所以今日才少了一些。”
高大青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他笑了笑:“那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恰好避开了高峰期。”
马夫却觉得可惜:“话虽如此,但也错过了面见修真大宗长老和弟子的好机会啊!”
“我听说这次不仅是玉龙城,还有扶摇门、飞星剑宗……甚至连流霞仙宗的人也来了!”
“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的仙人,那个场面,叫一个壮观啊!”
闻言,两位客人无声对视一眼,皆是淡笑不语。
片刻之后,那位高大的青年率先一步走下马车:“这一路劳你辛苦,就先送到这儿罢。”
他在旁边站定,然后伸手想将沉默寡言的同伴牵下来。但他的同伴似乎并不领情,挥起胳膊拍开了他的手,继而“哼”了声迈步下来。
吃了一个小小的硬钉子,高大青年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接着,他随手一抛,一个钱袋就进了马夫的怀里:“这是你的酬金,多谢你为我们带路。”
马夫愣了愣,连忙掂掂手中的钱袋子,紧跟着打开一看——他立刻喜上眉梢:“多谢客人、多谢客人!下回客人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找我!”
……
辞别了马夫,两人便一路从半山腰上慢悠悠地走下来。
“果然,在小瀛洲附近的小镇上逗留数日,当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呵,没了那些个烦人的门派修者,耳根子都清净多了。”他笑着看向旁边的人:“你说是不是,舍舍?”
舒敛矜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道:“论惹人厌烦,你倒也不遑多让——滚开,你挡着我的路了。”
他丢给对方一个不识相的白眼。
自相识以来,边浪涯没少受他的冷眼,早已习惯他冷淡的模样。细想想,倘若此时舒敛矜对他和颜悦色,他倒要不自在了。
是以,边浪涯摆出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一面往旁边让开,一面拽住舒敛矜的胳膊,与人手挽着手,并肩往前处去。
舒敛矜甩了甩手臂,没甩开,边浪涯反而缠得更紧了。
“……”
舒敛矜咬牙:“松开!”
边浪涯摇头:“那可不行。舍舍,你别忘记了,这回咱们是用彼此道侣的身份下山的。既然换了新的面容,新的身份,又是道侣,那就应该有道侣的样子——
“亲密些,别太凶了,这样才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舒敛矜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掌。然而他受纵情丝所限制,这一掌下去,没有一丝灵力,只是在普通不过的、巴掌。
因此,即便他下手再狠,落在边浪涯身上的,依旧是不痛不痒。就像是被一只年幼的小猫,用没有长开的小爪子,轻轻地拍了一下。
“舍舍一定是劳累坏了,所以手上才没劲儿。”边浪涯拉住他的手,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捏了两下他的掌心:
“等过了这阵风波,舍舍便随我回浮图山罢。那里的灵气比凡间充裕千百倍,山中数之不尽的灵草、灵泉皆可助你飞升成神,到时,你会成为浮图山的另一个主人。”
“哦?”舒敛矜来了些许兴致:“世上当真有如此仙境?那我可要瞧一瞧了。”
边浪涯看着他笑:“不会让你失望的。”
舒敛矜:“哼,但愿如此。”
……
说话间,两人已然踏上了海岸边的金色砂砾。
此时,远处天际斜阳西下,暗沉的阴影从夕阳的另一边缓缓爬了上来。
有风拂过了海面,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冲刷着沿岸的砂石,海水将鱼虾贝壳冲上岸,离开时又带走了细微的砂砾。
有人惊喜地喊了声:“你们快看,海浪变小了!落潮,马上就要落潮了!”
“果然如此!看来小瀛洲的入口马上就要开启了!”
闻言,边浪涯与舒敛矜也齐齐朝倒映着金色霞光的海面看去。
而当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之时,正午时汹涌的海水便像漏斗里的水一样快速褪去。
不一会儿,沙滩的海岸线扩张到了数里开外,形成了一个不断向下蔓延的山坡。山坡的尽头是潮湿而泥泞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之下,一层层的阶梯渐次延展开来。它是一座被倒放的阶梯,径直通往无尽的海底深渊。
有人兴奋地向前跑去:“小瀛洲的入口开启了,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