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第 71 章 逃避总不是个法子。……

第71章

沈岁宁随着白发老者到了一处茅屋当中, 她腿脚不太利索,但还是强撑着跟他入了内。

老者从柜子里面取出一只黑色的瓷盅,递到沈岁宁面前。

沈岁宁知道那是什么, 没动, 只看向老者的那一双异瞳, 突然问:“其实你年纪不大,对吧?”

“姑娘果真是好眼力, ”那人笑了笑,轻轻按着自己的眉骨, “你既能看出我年岁不大,想必也知道这盅里放的是什么。”

“子母蛊,母虫以人体为皿饲养, 养蛊之人须以少年精血饲之,长此以往,便会加速衰老, ”沈岁宁盯着他的红眼看了片刻,笑,“你想用蛊虫控制我。”

“我也是不得已。”那人轻声说, “我叫山潜。这村里二十多户人家, 每家都以山为父母, 没有族群和姓氏,皆为一家。我们的祖先当年为避战乱躲到此处, 在这里, 我们已经生活了几百年, 我们不需要、也不允许任何外来人的打搅。我相信你是好人,可是别人不信,我也不能拿我们村子的安宁去赌你的为人。”

沈岁宁看着山潜眼周的红血丝, 突然问:“所以你现在多大?”

“十六。”

“比我想的还要小。”

山潜笑了两声,“也不算小,村里跟我同龄的人孩子都两岁了。”

沈岁宁沉默许久,接过他手中装有子虫的瓷盅,“我把这个放进我的身体里,你就信得过我了?”

山潜:“我说了,我能信你,其他人未必能信。你毕竟是能从七宫八卦阵里活着走出来的人,那套阵法几百年来无人能破,但你可以,这对我们的威胁很大。”

沈岁宁笑了笑,二话不说地打开瓷盅,将子虫生吞入口。

而后她开口:“我的朋友在地宫里中了毒箭,你要给我解药,替他们解毒。”

“这是自然,”山潜看她面不改色地吞下了子虫,讶异道:“你可知你吞下的子虫哪怕离了母虫的控制,本身也是剧毒之物,你居然……”

沈岁宁没理会他,只叮嘱了解药的事,转身走出了茅屋。

她前脚刚踏出屋门,便吐出一口鲜血,浑身的血液直直涌向天灵盖,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要炸了一般,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疼的滋味。

疼,好疼。

豆大的汗水瞬间从额头上底下,沈岁宁扶着木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另只手拼命按压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

不放心跟过来的灵芮见到此状,惊叫着上前:“少主!”

灵芮看到她吐的血呈现出乌黑的颜色,一边掏解药一边问:“那个老东西给你下毒了?!”

沈岁宁摇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凤羽和贺寒声醒了吗?”

“没有,明明都给他们吃了解药的,可刚刚我和颜臻看了他们的伤口,还是老样子,人也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果然,我们的药解不了他们的毒。”

从贺寒声服下解药后一直没醒,沈岁宁便猜到了,济世堂的解毒药本也不是万能的,她和凤羽都没有扛住地宫里的迷烟,想必那毒药也必定是个稀罕之物。

沈岁宁说着,又呕出一口鲜血,她躬着身子半蹲在地上,神情痛苦至极。

灵芮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少主你这是被喂了什么毒啊!苗薇和苏溪杳都不在,你……”

灵芮手足无措地掉起了眼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运气,过了自己的内力给沈岁宁支撑身体,试图用漱玉山庄的一套内功秘法,强行把她体内的毒给逼出来。

然而这套秘法名叫“移星换斗”,虽能解毒,但运气之人要筋脉逆转,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尽失,甚至暴毙身亡,用此法来解毒,无异于以命换命。

“灵芮,别浪费力气。”沈岁宁知道灵芮要做什么,强制运气将她的内力反震回去,两人双双受到反噬,同时吐出一口血。

沈岁宁擦去嘴角血渍,闭了闭眼,“这是子母蛊,蛊虫一旦入体便会与人的血脉相连,你哪怕把命交在这里也逼不出来。你听我的,扶我先回去,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会儿会有人送解药过来解凤羽她们的毒。”

灵芮不甘心,抬手又要运气。

“灵芮!”沈岁宁侧过脸厉喝:“你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吗?听话!”

灵芮的手停滞在半空,心知她们二人内力相差不多,如果少主不同意,她强行运功,只会让两个人都被反噬,可少主的性子,断然不会允许她以命换命。

咬牙挣扎片刻,灵芮收了力,调整好心绪后扶沈岁宁起来,背着她回去村民给他们安置的屋子里。

二人离开后,山潜才从茅屋里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

两天后,沈岁宁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打坐运功,调整内息。

子虫入体之后,和身体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会让人痛不欲生,沈岁宁怕其他人看出异常来,这两天都避着的。

颜臻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她,却没有贸然上前打搅,只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

沈岁宁察觉到,睁开眼,“有事?”

颜臻沉默了片刻,走上前道:“山潜村长这两日命人关掉了七宫阵的机关,配合我们把贺侯爷的遗骨接出来了。一些遗物也一并取出,他让我交给你处理。”

沈岁宁看了眼贺长信的遗物,有他的剑、玄武纹玉佩,还有他攥在手里的那封给长公主的遗信。

思索片刻后,沈岁宁淡淡开口:“你亲自护送贺侯爷的遗骨回京,把这些遗物一并交给长公主吧。”

颜臻反问:“少主的意思是,要我先离开这里吗?”

沈岁宁看她一眼,颜臻的性子在三位护法里是最为温顺的,她从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猜到原因,“灵芮告诉你了?”

颜臻没承认也没否认,“少主本就不当隐瞒。”

“那你现在知道了,除了一起担惊受怕之外,又能做什么?”

颜臻刚要开口说话,就立刻被沈岁宁打断:“颜臻,我知道你和灵芮的想法,我的态度也很明确。毕竟是我们擅自闯进了人家的世外桃源,别人信不过,提防我们也是应当,只要我们不逾越了他们的规矩,这蛊虫原也伤不到我,我不需要你们用以命换命的法子来给我解蛊。明白了吗?”

沈岁宁态度强硬,颜臻无话可说,只站在原地默默红了眼眶。

“这话我已经说了两次,不想说第三遍了,”沈岁宁的声音难掩疲惫,她缓缓闭上眼,“你去告诉灵芮,她若再多嘴让凤羽知道了,就让她收拾好东西滚回扬州。”

颜臻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她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克制的:“那我呢?”

沈岁宁惊讶睁眼,就看到颜臻身后不远处,沈彦负手而立,脸色铁青地问她:“我也已经知道了。沈少主,你是不是也要用刚才这番话来搪塞为父,让为父滚回扬州?”

“爹?你怎么……”

沈岁宁不敢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沈彦,渐渐反应过来,沉着脸看向一旁的颜臻。

颜臻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岁宁气极,正要出声数落,就被沈彦打断,“你不要急着责怪她们。说到底,灵芮和颜臻也是为了你好。”

沈彦上前在沈岁宁身后坐下。

“你要做什么?”沈岁宁弹跳起身,警惕地看向沈彦。

沈彦内力深厚,他若要强行给她解蛊,沈岁宁未必能反震回去,还可能会让两人都走火入魔,筋骨俱损。

似是看穿她心里所想,沈彦气笑出声:“爹虽只这一条老命,但也不至于像她们两个小的一样那么大方地就换给你!”

听了这话,沈岁宁狠狠地瞪了颜臻一眼。

“颜臻,你先回去吧,”沈彦吩咐,他沉默片刻,“靖川兄的遗骸,我会亲自护送回去,连同他的遗物一起。此地不宜久留,你和灵芮等凤羽好些之后,便先离开吧。”

“是。”颜臻应了声,退下了。

颜臻离开后,沈彦坐在岩石上没说话,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像是被风吹痛了眼睛,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调整好情绪后,沈彦看向沈岁宁被包得严实的双手,心疼多过于方才的愤怒,即便明知答案,他还是缓和了语气轻声问了句:“疼吗?”

沈岁宁摇头,没坦白自己现在似乎能感觉到疼痛了,她在沈彦身边盘膝坐下,“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从扬州来的?”

“先不说这个,宁宁,”沈彦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如今贺侯爷的遗骸已然寻到,想必真相也要水落石出,到时候爹定然会离开华都,不会在朝廷多留一刻。你和允初……”

他看着沈岁宁的掌心和手腕处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血迹,欲言又止,“你……可还舍得走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沈岁宁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京城那个鬼地方我呆过了,也就那样,不如在扬州时半点自在。既然爹的心事了了,你离开之后不多时日,我肯定也是会想办法走的。”

沈彦看出她在嘴硬,摇头叹了一口气,也没说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沈岁宁转移话题追问,“你也进七宫阵了?”

“没有,”沈彦否认,“我回京城前,收到了昔日老友张玄清的来信,知我回到朝堂,他三番两次写信邀我前来一叙。他隐居太行一带多年,对这一块颇为熟识。我收到了魏照的传信之后,让他带我过来的。我俩翻山越岭走了好些时日,今早才到。”

沈岁宁对于沈彦一些不为人知的人脉早已见怪不怪了,“那……他人呢?”

“他去看允初了,”沈彦笑了笑,“玄清兄离开京城前,允初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他们叔侄二人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沈岁宁“哦”了声,没再接话。

她早知道贺寒声已经醒了,但她如今身体里埋着子母蛊,时常会觉得难受,沈岁宁怕被他看出来,故而一直没有回去见他。

“宁宁,”沈彦轻唤一声,“逃避总不是个法子,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的。”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沈岁宁的脑袋,像她小时候那般,“你好好想想,自己心里到底希望如何。若你确实舍得走,便趁着最后的日子好生道个别。若你……想要留下来,留在华都和允初在一起,爹……爹也是支持你的。”

第72章 第 72 章 幸。以。

第72章

沈岁宁挣扎许久, 最终还是随沈彦回到了众人安置的草屋。

草屋十分简陋,统共才三个房间,沈岁宁先去看了下沈凤羽的情况, 然后才去隔壁屋看贺寒声。

沈岁宁把子虫放进身体之后, 山潜便如约命人送来了解药, 解毒之后,贺寒声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只是脸上还不见血色,如今他穿上了村民准备的百年前的奇特服制, 双手交握在身前,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侧。

而他旁边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黑发老道,穿着破破烂烂的八卦道袍, 一张老脸晒得黢黑,看起来还有些邋遢,这会儿大概是喝了酒, 黑里又透着红,他左手握着拂尘,另一只手上拿着根筷子, 满屋子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只看见屋子各处都是酒的痕迹。

沈岁宁前脚踏进屋门, 扑鼻一阵酒味,跟着就被房间里的狼藉吓了一跳。

她皱眉问江玉楚:“这是哪里来的酒疯子?喝就算了, 怎还弄得满屋子都是?”

一旁沈彦咳了一声, 板着脸没作声, 大约是觉得尴尬,江玉楚赶紧小声提醒:“夫人,这位就是张玄清张夫子。”

“……”沈岁宁看着那衣衫褴褛的老道, 愣了几秒后,立马换上笑脸嘿嘿两声:“原来这就是张玄清伯伯,失敬失敬。”

沈岁宁失言在先,赶紧上前去给张玄清行礼打招呼,沈彦引着她在旁介绍:“玄清兄,这是你大侄女儿,如今也是允初的妻子。”

听了这话,张玄清迷迷瞪瞪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清明来,他“哎呀”一声,把拂尘夹在右手手肘处,两只手可着劲儿猛一拍拍沈岁宁的肩膀,“大侄女儿好啊!不过……你跟你老爹长得怎么一点都不像?”

这一巴掌差点没把沈岁宁的魂给送走,她闻着张玄清口中喷出来的浓烈的酒味,笑不出来,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回答:“我长得像我娘,我大哥和爹像些。”

“侄子是像他爹,”张玄清左手拿回拂尘灵巧一甩,指向沈彦,咧嘴大笑道:“跟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这小子——”

张玄清身子一转,面向贺寒声,猛地又拍了他一巴掌,“跟贺靖川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也长得一模一样!”

沈彦扯了扯嘴角,认真附和:“允初是像他爹,但岁安和宁宁都不太像我。”

沈岁宁看了沈彦一眼,似乎是不太明白他非得跟这耍酒疯的人较什么真,但她听张玄清提起了大哥,不由问了句:“张伯伯见过大哥?”

沈彦正要开口,张玄清便长长地“欸”了一声,“何止见过?大侄子的表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

说着,他便用沾了酒的筷子工工整整地在桌子上写下了“沈绥”二字。

沈岁安单字一个“绥”字,与他的本名倒也相配,他及冠那年并不在扬州,也没有行冠礼,等到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到漱玉山庄的时候,沈彦才知道他已经取好了字。

但直到最近见到张玄清,沈彦才晓得岁安的字,是他取的。

“欸,说到这个大侄子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张玄清拿筷子伸进酒葫芦里,沾了酒后取出来,指了指贺寒声,又指向沈岁宁,“你俩成亲,我可还没喝到喜酒哦!”

贺寒声笑着道:“原是晚辈的疏忽。等出了山,晚辈立刻给伯父安排几车好酒送去。”

听了这话,张玄清好像已经看到了几车酒摆在面前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沈岁宁这才看出张玄清拿筷子沾了酒是在写字。

这村子与外界隔绝,所有东西皆是自给自足,笔墨纸砚对他们而言大约是个稀罕物,故而张玄清以筷子做笔,以酒做墨,目光所及之物皆为纸。

沈岁宁看张玄清写得认真,旁边贺寒声和沈彦也看得认真,可她瞧了半天,除了刚刚大哥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问江玉楚:“他这是在画什么高深的东西?驱鬼的符吗?”

江玉楚小声回答:“张夫子听说您和小侯爷结了亲,高兴得很,非要亲自给你们将来的孩子取名字呢。”

沈岁宁:“……”

沈岁宁看着墙上、桌上还有地上的酒痕,神情一言难尽,幸好这屋顶是个草做的,没法留字,否则她估计连屋顶都难以幸免。

“夫人,”江玉楚喊了沈岁宁一声,好奇问:“你看上哪个了没有?”

“看上哪个?”沈岁宁盯着张玄清写的狂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我看到现在,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得知沈岁宁也认不出张玄清的字来,江玉楚的腰杆终于挺直了几分,因为他也认不出来。

不过认不出归认不出,虽然孩子这事儿还没着落,但沈岁宁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凑到贺寒声身边低声问他:“你看上哪个了?跟我说说呗。”

贺寒声轻声道:“一会儿告诉你。”

张玄清边喝边用酒写字,没多久葫芦就见了底,他不死心地把葫芦立起来倒了半天,硬是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没有酒喝张玄清就难受,他把筷子和葫芦都扔了,大声嚷道:“衍之!衍之兄,快,拿酒来啊!”

张玄清醉得不轻,走路都打摆子,沈彦和贺寒声赶紧搀住他,他踉跄几步,身子都站不直了,嘴上还在不停喊着要喝酒。

江玉楚上前帮忙,和沈彦一起把张玄清抬到另一间屋子里的时候,他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衍之”、“靖川”、“来喝酒”几个字眼。

沈彦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挚友成了如今这样,心头一酸,应了声“好”,“等你醒了,我和靖川兄陪你再喝。”

张玄清这才咂吧着嘴,打着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沈岁宁扶着贺寒声坐在床上,这床大概也有些年头了,一碰便“吱呀吱呀”地响,沈岁宁都怕他们两个人一起坐,能把这床给坐塌了。

沈岁宁看贺寒声脸色好了许多,只是刚刚陪张玄清胡闹久了,唇色有些发白,额上也浮出了汗,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被贺寒声握住了手,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两掌之间。

她的手在那天背他下悬崖的时候,被铁索缠进了血肉当中,乍一想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贺寒声看着她掌心隐约浮现的红色以及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隐忍了半天之后,只是问她:“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里?这村子就这么点大,”沈岁宁笑了笑,收回双手,“当然是因为懒得照顾你,躲起来睡大觉去了呗。”

贺寒声知她有事隐瞒,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抱着她的肩膀,把人揽在怀里。

沈岁宁靠在他肩上,看着地上墙上渐渐干涸的痕迹,突然问:“张伯伯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贺寒声顿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张伯父原先在华都时,和谢先生二人都是一等一的文坛翘楚,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才气之盛,有时连谢先生都自叹不如。但因他性子率真刚直,在朝中并不得重用,好多年前便离开了华都,隐居太行。我小时见他的时候,他不像现在这么不修边幅,也没这么爱喝酒。”

沈岁宁想了想,“大概是见到故人,触景生情了吧?若从我爹避世之后算起,他们大概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也许吧。”

不知是想起来什么,沈岁宁突然抬起头,喊了声“贺寒声”,迟疑片刻,坦言:“你父亲的遗骸,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我爹打算亲自护送他回京,你……你怎么安排?”

贺寒声沉默许久,哑声开口:“自然是要一起的。”

沈岁宁点点头,“那我去同他说一下,让他等我们一起,免得过两天他自己先走了。”

说着,沈岁宁站起身,打算去隔壁屋里找沈彦,然而她刚站起来,贺寒声突然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她。

“贺寒声?”沈岁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并没有推开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侧过脸恶狠狠地威胁他:“贺寒声,你要敢跟我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我保证我未来一个月都不会理你。”

贺寒声果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他们两个的心脏处紧紧相连,几乎能同时感应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哑出声:“我这两日时常在想,我究竟是凭什么。”

沈岁宁听笑了,“什么凭什么?”

贺寒声摇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他似乎是不打算解释太多,也不认为轻飘飘的言语能够说清他如今对她的情意。

他原先觉得,以他们并不算漫长的相处,说喜欢太浅薄,说爱又太轻率,也怕她觉得自己对待感情太过轻浮,只会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只觉得情爱二字太轻,担不起她对他这份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情谊。

和她相比起来,他只觉自己的那份早已深埋的心意如鸿毛一般轻飘而渺小。

他拿不出手,也说不出口。既怕她看不上,又怕自己给不起。

“对了贺寒声,”被他抱得久了,沈岁宁倒想起来刚刚张玄清给他们将来的孩子取名的事情,她偏过头好奇问他:“所以刚刚那些名字当中,你到底看上哪一个了?”

贺寒声在她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轻声说:“我写给你看。”

他指尖在床沿上沾了没有干透的酒水,以自己的掌心为纸,缓缓写下两个字。

幸。

以。

第73章 第 73 章 御字令。

第73章

七宫阵的机关关掉之后, 除了贺长信的遗骸被接了出来,沈彦还命人把与贺长信一同困死在天璇宫的尸骨抬出了断头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伏虎崖垭口。

残缺不全的尸身拼凑起来, 正好三十二人, 不知姓名, 不知来路,一并交由官府去处理, 而追查这些人身份的事情,自然落在了千机阁的身上。

来此之前, 贺寒声已经同云州知府章善打好了招呼,官府已经撤掉了对千机阁众人的通缉,章善得知贺寒声和沈彦亲自来查办当年贺长信的死因, 立刻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并将当年谎报军情的原云州知府刘春英在时的一些公文信函一并整理出来。

有沈彦和贺寒声主事,沈岁宁落了个清闲, 查办朝廷的案子本也不是她擅长的。

但为了能打消山潜和村民们的疑虑,暂且不打开七宫阵的机关,让他们方便查案, 沈岁宁便执意留在太行深处, 名为人质, 实际上也是想借机找出魏照当时发现的那个证人。

她身上的子母蛊未解,对村民们构不成威胁, 因此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山潜来山林深处找沈岁宁的时候, 她刚被蛊虫折磨得吐了一地的血, 地上的草木沾到了血渍,瞬间枯萎。

沈岁宁也痛苦至极,她的脏腑每日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 前几日在人前她尚且还能强忍,如今是一点都撑不住,幸好贺寒声和沈凤羽都被她打发去查案子了,只有知情的灵芮和颜臻留下来陪她。

但尽管如此,沈岁宁也不愿让二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因此都避着她们,但山潜身体里饲有子母蛊的母虫,很容易便找到她在哪里。

看到她这样痛苦,山潜于心不忍,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只要杀了我,母虫一死,你也能得到解脱。”

“我知道,”沈岁宁闭眼调息,努力让身体里的子虫平息下来,“但我不会。”

“为何?”山潜不明白,“你就不怕死?”

“我怕。正因为我也怕死,所以我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杀你,”沈岁宁缓缓睁开眼,看到山潜满头花白的头发与胡须,她满头大汗,被血染红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才十六岁,还有很长的日子要活。我也不想打破你们原本的安宁日子。”

山潜嘴唇微动,异色的双眼露出了几分动容。

他走到沈岁宁身侧半蹲下,轻声说:“我活不长的。我身体里饲养着母虫,它日日夜夜都在吸食我的精血,我虽然实际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是六十岁的身子了,过不了几年,我就会油尽灯枯,你不如早点杀了我,还能少受些折磨。”

沈岁宁盯着那双异瞳,他那只红色的瞳孔没有光泽,眼睛周围的血丝如蛛网一般缠绕,那大概就是饲养母虫的地方。

“山潜,”沈岁宁轻唤他的名字,“我可以帮你。”

山潜怔愣片刻,很快便笑出声,“什么?”

“你不是自愿以身饲蛊的,母虫养在你身体里,你也很痛苦,”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可以帮你把母虫取出来。”

“你……”棕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掩盖过去,山潜笑着摇摇头,苦涩开口:“你帮不了我的。母虫一旦取出来,我于村民而言便没了价值,他们不会再信服我,只会再选一个合适的孩子继续养蛊,让他成为新的村长,而我这鬼副样子,便是走出这座深山也活不下去。”

山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低声呢喃了句:“这辈子,我只能这样了,你帮不了我。”

沈岁宁便不做声了,这村子的人几百年来与世隔绝,他们的文明和信仰都不是沈岁宁这个外来之人能够理解和干涉的,山潜既不愿,她也不会轻易涉足他人的因果。

这时,林中枝叶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到那日在地宫中见到的那只“怪物”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两人身边,吓了沈岁宁一跳。

他今日脸上画的变了个样,但仍旧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

“姑娘莫怕,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山潜以为沈岁宁害怕,赶紧解释道:“他叫山魈,因先天有疾,身子长不大。小时候他被人扔到山里头让猴子养了许久,后来村里人见他可怜,就让他生活在这了。”

沈岁宁这才明白这人为何总是举止那般像猴子,连声音都像。

山魈半蹲在地上咿咿呀呀地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一个字,沈岁宁皱眉:“他不会说话?”

山潜“嗯”了声,“村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没有舌头,说不了话。”

“那他脸上这是?”

山潜想了想,问沈岁宁:“你在七宫阵里的时候,应该见过那些狮子喷出来的毒烟吧?”

沈岁宁点点头,那毒烟猛烈得连济世堂给的药都压不住,她印象自然深刻。

“那毒烟只要入了肌理就会起效,旁人是一点都受不住的,山魈脸上涂的这个可以让他免受毒烟干扰,”说到这里,山潜突然顿了顿,“说起来这几年闯进七宫阵的人还真不少。你那位已故去的长辈,三年前便差点破了七宫阵,山魈来报的时候,村民们都做好了撤离的准备,结果……”

山潜叹息着摇头,似乎是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惋惜,毕竟几百年来七宫阵都守护着他们村子的安宁,无人能敌,他大约也想见识见识能孤身闯阵的究竟是哪路豪杰。

这时,山魈突然激动地跳起来,他张牙舞爪地在地上蹦来蹦去,一会咧着嘴大叫,一会跳到另一边拿一根树枝乱耍,似乎是想表达什么。

沈岁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山魈站起来挥舞树枝,又看着做出被万箭穿心之态,缓缓跪在地上,树枝撑着地,头也忽然低垂下来,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在模仿你当年看到的景象?”

山魈见她看懂了,立刻抬起头激动如小鸡啄米一般,他用树枝在地上疯狂地扒拉,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山魈不识字,自然也就写不明白,只能凭借着印象依稀画出来,沈岁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山魈又有两只手比划成一个圈,指着地上那个字,又将双手比成的圈举到沈岁宁面前示意。

这着实考验沈岁宁的眼力,她实在看不明白,山魈也着急得抓耳挠腮。

突然,山魈看到了沈岁宁腰间的令牌,立刻两眼放光,抓起她的少主令牌比划,并且做出举起令牌的架势,而后又站起来,再演了一遍万箭穿心的样子。

这回沈岁宁看出名堂来了,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有个人拿了一块类似这样的牌子,牌子上写了这个字,然后贺侯爷就被万箭穿心了?”

山魈拼命点头,眼里露出欣喜来,给沈岁宁比了个大拇指。

沈岁宁疲累地叹了口气,又看上地上划拉出来的不像字的图形,“可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啊?”

山潜也认真琢磨了许久,可他接触的书籍都是百年前的,并不识得如今的字,更何况山魈写的都不像个字。

沈岁宁低头咬着唇思索了半天,突然想到皇帝给自己的那块御影使的令牌,脱口而出:“难道是‘御’字令?”

山魈抓了抓脑袋,似乎是有些困惑,沈岁宁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御”字。

山魈看到之后,立刻点头,指着那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意思是就是这个字。

沈岁宁的神情顿时有些凝固,心里有了几分不好的想法,可她又说不上来,便拜托山魈把他看到的情景再演绎一遍。

但山魈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蹲在地上垂着脑袋,似乎是有些不太情愿,沈岁宁也不好勉强,她收回自己的少主令牌,道了声“多谢”。

又过了几天,贺寒声在张玄清的带领下入山来接沈岁宁。

张玄清是个读书人,隐居太行已久,加上他颇有学识,山潜和村民们对他尚算尊重,他带沈彦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为难。

临走时,张玄清去向山潜道别,而灵芮则背起沈岁宁,准备离开。

贺寒声见了,便同灵芮说:“我来吧。”

“我不要,”沈岁宁拒绝了,她埋着脸闷声说,“灵芮和颜臻犯了错,我在罚她们,你少掺和。”

贺寒声微微一顿,似乎是察觉到沈岁宁有些不对,可这时道完别的张玄清走过来拍了把贺寒声的后背,嘲笑他:“大庭广众之下,礼乐崩坏!你这小子啊,跟你父亲还是不像!”

张玄清哼哼两声就上前走了,灵芮和颜臻怕贺寒声看出异常,也赶紧跟上。

贺寒声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村子的方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张玄清催促的声音响起,他才快步跟了上去。

前面几人的脚步很快,张玄清的腿都快走出火星子了,他手里攥着拂尘,边走边道:“大侄女你撑住啊,伯伯我已经替你拿到解蛊虫的药方子了,等进了城,你就解脱了。”

沈岁宁“嗯”了声,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灵芮担心问:“可这是子母蛊,那个山潜村长……他万一想……”

“没有万一!”张玄清打断灵芮,速度更快了些,他边喘气边道:“山潜这孩子杀心不重,我刚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催动母虫。但那子虫本就是剧毒之物,入体的时间太长了,本身对人体的伤害就很大,我们还是得抓紧时间找个地方把这蛊给解了。”

众人加快脚步。

而这个时候,伏在灵芮肩上的沈岁宁双手突然无力垂落,头轻轻一偏,没了动静。

第74章 第 74 章 若能护你一命,也算它今……

第74章

“少主!”灵芮身子顿时僵硬, 失声大喊,慌忙把沈岁宁放下来。

“糟了!来不及了!”张玄清迅速回过头,看到贺寒声已把沈岁宁接过去, 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口中溢出的鲜血呈现出不正常的黑红色, 这是子虫入了心脉的征兆,若是时辰再耽误下去, 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张玄清赶紧把山潜给他的药方子交给颜臻,叮嘱她先去附近的镇上把药给抓上, 又看向贺寒声,“大侄子,你先想办法护住她的心脉, 能拖一刻是一刻!”

贺寒声立刻运气将内力渡给沈岁宁,她眉心一皱,又吐出一口黑血。

张玄清上前来摸了沈岁宁的脉, 他医术不算太精通,只略懂一二,切了脉之后, 他神情迅速严肃起来, “允初, 你腿脚快,先带着她去衍之那, 或许衍之还有别的办法。”

贺寒声低低应了一声, 又渡了些内力逼出一些淤血, 而后背起沈岁宁,快速赶往伏虎崖。

灵芮擦干眼泪,问:“那我呢?”

张玄清:“那方子里有两味药, 离这最近的镇上抓不到,去云州怕是来不及,你同我进山谷里找。”

“好。”

伏虎崖处,沈彦刚同远道赶来的县令和衙役交接完那三十二具尸骨的事情。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从高处跃下,单膝跪地,把众人吓了一跳。

“岳父。”贺寒声克制着情绪,颤抖出声。

“允初,你……”沈彦愣了片刻,这才看清他背上的沈岁宁已经不省人事。

沈彦神情大变,立刻上前去查看。

“宁宁!”沈彦掐住沈岁宁的人中,又灌了些内力给她,试图让她清醒。

沈岁宁眉心紧皱,艰难抬起眼皮,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脸,“爹……”

她咬着牙,声音几乎从齿缝中挤出,“好疼……好……”

沈彦愕然。

沈岁宁没有痛觉,她从来不会喊疼,如今这般模样,倒像是让蛊虫刺激得她突然间有了痛觉。

行走江湖的人,没有痛觉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这些年所有人想尽了法子,也没能让沈岁宁拥有痛觉,没想到竟让这蛊虫逼了出来。

大概真是是痛苦极了,沈岁宁人还不太清醒,下意识想要咬紧唇舌想要缓解这份痛苦。

沈彦见状大骇,正要伸手制止的时候,贺寒声已将自己的手指放入沈岁宁口中,任由她用力咬,痛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也硬是一声不吭。

沈彦愣了片刻,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他坐定后,叮嘱贺寒声:“你扶着宁宁,我给她渡些真气。”

沈岁宁缓缓松开唇齿,掌心用力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任由贺寒声将她扶住背对着沈彦,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内力瞬间从后背灌入自己体内。

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沈岁宁清醒过来,呢喃:“爹……不可以……”

“宁宁,你相信爹,如今保你的命要紧!”沈彦沉声道。

他双手迅速运气推往丹田处,而后催动了“移星换斗”的独门内功心法,要给沈岁宁强制解蛊。

沈彦的内力深厚,而沈岁宁如今虚弱至极,无法将他的内力反震回去,可一旦沈彦真的用这个法子替她解了蛊,他便会筋脉逆行,武功尽失,甚至稍有不慎,便会命尽于此。

沈岁宁抬起手,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内力汇于掌心,而后一掌砸向自己的头顶,把自己拍晕过去,整个人往前栽进了贺寒声的怀里。

“宁宁!”两人同时大喊出声,沈彦赶紧收了内力,看到宁愿把自己震晕也不肯让旁人替她解蛊的沈岁宁,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伏虎崖口狭窄,贺寒声把沈岁宁抱去另一处平坦些的地方,和沈彦两人轮流给沈岁宁渡内力。

她人已经晕死过去,没法运功给她解蛊毒,颜臻虽已去最近的镇上抓药,可即便是最快的速度,一来一回也得将近傍晚。

而如今已将近晌午,沈岁宁恐怕拖不到那个时候。

贺寒声看着在给沈岁宁渡内力的沈彦,突然开口:“方才您用的那套内功心法,可否传授于我?”

“宁宁不愿意,传于你又能如何?”沈彦闭着眼,额头上冒着虚汗,他神情苦涩,“这孩子的性子便是如此,她知道这法子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用此法给她解蛊毒,相当于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她不会同意,否则灵芮和颜臻早就给她用了。”

贺寒声沉默片刻,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跪于沈彦跟前,双手交叠向前,“我愿尽力一试,求岳父教我。”

“你听不明白吗!我若教你,便是要用你的命去换宁宁的命!”沈彦低喝出声,他仿佛一瞬之间沧桑了许多,深邃的双眼泛着红。

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开口:“允初,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与我的孩子无异。我怎会用一个孩子去换另一个孩子的性命?”

贺寒声跪立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求岳父,教我。”

他俯身往前,掌心着地,额头轻触于手掌之上,身姿挺拔傲立的贺小侯爷终于还是折了背脊。

沈彦咬牙,不忍心去看那如他父亲一般的铮铮傲骨如今正在跪求于他,他既是个武将儿郎,也是做父亲的人。

可同时,沈彦也是一位丈夫。

他太能感同身受,若是有朝一日要用他的命去换漱玉的命,他也是愿意的。

“岳父,”贺寒声头也未抬,仍旧保持着跪拜在地的姿势,克制着痛苦的情绪,改了口:“叔父,求您成全我。”

一声“叔父”,终于让沈彦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他仰起头看着巍峨的太行,眼里满是泪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晌后,沈彦小心将沈岁宁平放在地上,起身走向贺寒声,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重重地握住他的手。

……

灵芮和张玄清采了药草过来的时候,沈彦正准备将沈岁宁弄醒。

沈彦扶着沈岁宁,看到二人回来了,开口:“你们来得正好。灵芮,你在旁边替我们护法。”

灵芮看到这副架势,手里还连着泥土的药草“吧嗒”掉在地上,“老爷这是要……”

沈彦没作声,抬掌运气注入沈岁宁后背,她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醒了过来。

然而沈岁宁还没睁眼,沈彦又立刻抬手封住了她的穴位,喂了一颗清丹进她嘴里,让她保持清醒的同时,还不能随意动弹。

灵芮明白过来,立刻单膝跪地,“老爷,少君,还是让我来吧!我——”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争着做这种事做什么?”沈彦调整好坐姿,让沈岁宁面对着自己,以防她清醒过来之后再有不配合之举。

他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看向旁边的张玄清,调侃了句:“玄清兄,现在的年轻人比你我当年还生猛,个顶个的不要命。”

张玄清虽然不知道沈彦和贺寒声打算用什么法子救沈岁宁,但听他们的对话,大约不是什么好法子,他赶紧从他那破破烂烂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瓷葫芦,道:“这玩意儿是上回岁安来看我时送的,说是叫什么什么元丹,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衍之兄,你看这东西有没有用处?”

说着,张玄清把那瓷葫芦扔给了沈彦。

沈彦抬手接过,笑了笑,“岁安孝顺,也不枉你这些年疼他。这护元丹可帮了大忙。”

听了这话,张玄清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沈彦把护元丹倒出来,让贺寒声服下一粒,又喂了一颗给沈岁宁,他将葫芦重新合上放在一旁,看向贺寒声,“开始吧。”

贺寒声点点头,用方才沈彦教他的内功心法逆转筋脉,将气运至丹田处,而后又汇聚于掌心。

对习武之人而言,筋脉逆行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浑身各处的气脉血液都在喧嚣着逆流至丹田,像有无数根的尖刺要冲破身体一般,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

贺寒声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头,他抬起手,掌心覆于沈岁宁的后背,将内力全然灌注于她身。

沈岁宁瞬间皱紧眉头,汗如雨下。

一瞬之间,二人周围尘土扬起,仿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就连坐于沈岁宁面前的沈彦也被逼得退了几分。

乌黑的血从沈岁宁口中涌出,她神情痛苦至极,贺寒声也并不好受,他又提了一层内力,灌进了掌心。

沈彦咬着牙观察二人的状况,看准时机后,迅速运气推向沈岁宁,和贺寒声的内力相互冲撞,三人同时一震,沈岁宁喷出一口鲜血来,直直往前栽进了沈彦怀里。

贺寒声也被沈彦强大的内力反震,吐出一口血,挣扎了片刻后,还是昏死过去。

“少主!”

“大侄子!”

灵芮和张玄清分别上前扶住二人,张玄清探了探贺寒声的鼻息,又摸了他的脉搏,而后他拿出自己的酒葫芦给他灌了一口药酒,笑了两声道:“这可是你伯伯我珍藏已久的宝贝,若能护你一命,也算它今日功德圆满。”

“少主!老爷!”灵芮扶起沈岁宁后,才看到沈彦嘴角也溢出了血,吓坏了。

可她看见沈岁宁唇边的血色恢复了正常的鲜红色后,四下找寻了许久,终于在地上的血迹当中看到了那只扭曲着爬行的蛊虫。

一时之间,灵芮又喜极而泣,“少主没事了!老爷,少主把蛊虫吐出来了!”

听了这话,沈彦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看向张玄清,似乎是想确认一下贺寒声的情况。

张玄清看出他的意思,朝他点点头。

沈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起身,却又因体力不支,硬撑了片刻后,还是栽倒在地上。

第75章 第 75 章 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七宫……

第75章

北方入秋得早, 如今太行深处,目之所见,皆为深秋颜色, 不少树都成了光秃秃的枝桠, 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气候也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

山下有一座草堂,名为“返璞学堂”, 既是张玄清的隐居之处,也是他施教于人的地方。

学堂并不大, 由三三两两个茅草屋拼凑而成,勉强能分个前后院,前院是教学之地, 后院则是生活场所,张玄清打了个木匾额,用狂草写下了“归真”二字挂在院前。

沈岁宁在归真居疗养了半月, 每日都能听到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与山间的虫鸣鸟叫相伴,确也配得上张玄清所谓的“返璞归真”之妙。

张玄清隐世前, 曾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 如今隐居山间, 竟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拜师。

可张玄清这人性情古怪,人家带了白银细软、锦衣玉器来拜师求学的, 他一概不理, 反而是一抱着只大公鸡来找他指点一二的稚嫩学童, 他很爽快便收了人做徒弟。

沈岁宁每天和那只天不亮就嗷嗷打鸣的大公鸡大眼瞪小眼,结下了很深的仇怨,她时时想着要把这只大公鸡给炖了。

张玄清有一得意门生, 名为陈最,字千澈,年方二十,生得白白净净、斯文儒雅,与邋里邋遢、行事癫狂的张玄清形成鲜明对比,一点也不像是他能教养出来的学生。

陈最每日按时打扫前后院,给公鸡喂食,顺便也盯着沈岁宁,防止她一不留神就把那大公鸡给宰了。

沈岁宁清晨便起来打坐,到晌午时半睁开眼,陈最还在扫她面前那块地,她气极,踢了一把树叶过去,讥讽开口:“这块地都让你翻了几番了,怎的?打算撒种子种稻谷啊?”

陈最时常被沈岁宁奚落,他也不恼,乖乖把树叶扫进畚斗里,不厌其烦地解释:“夫子说了,这只大公鸡过几日要还给人家的,不能炖。姑娘若想吃鸡,小生可以下山去村民家买几只过来。”

沈岁宁冷笑,“你家夫子连饭都快没得吃了,哪里来的钱去买鸡?”

陈最停下扫地的动作,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片刻,“姑娘若要吃,自然是问姑娘讨。”

“……”沈岁宁气笑两声,刚要开口,陪同在旁的灵芮就大笑起来,“我们少主可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你还想管她讨到钱?”

陈最走到沈岁宁面前。

大概是常年养在这山里,没怎接触过旁人,二十岁的陈最看着仍旧是孩童心性,干净纯粹,他一脸严肃地看了沈岁宁片刻,突然冒出来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既是如此,这公鸡更加杀不得了。”

听了这话,灵芮都愣了一瞬,随即发出尖锐的爆笑声。

沈岁宁:“……”

半月前,沈岁宁身上的蛊虫吐出来之后,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内力尽失,好在有护元丹在,她身子调养好之后,内力也在慢慢恢复当中,如今气色上佳,已如常人一般。

贺寒声和沈彦早早便离开了云州,说是要送贺长信的棺柩回京,并没有等她,沈岁宁睁开眼的时候人便已经在归真居,身边只有灵芮和张玄清在,连沈凤羽都被带回去了。

如今她身子恢复过来,便也想着尽早回京。

沈岁宁去向张玄清辞行的时候,他吃醉了酒,正和陈最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让沈岁宁颇有几分意外,她笑着上前,顺手从桌上抓了把瓜子,问:“一向陈生是最~尊敬夫子的,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最张了张嘴,泪眼汪汪的,强忍着委屈提醒沈岁宁:“那是种子,不是瓜子。”

“……”沈岁宁赶紧吐出来,把种子放回桌上。

张玄清喝了酒,身子正热着,与陈最争吵了一番后,下意识想解开身上破旧的衣服散散热,又想到旁边有女子在,便止了动作。

他板着脸,不由分说地告诉陈最:“我告诉你,你趁早打消了入仕的念头!否则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许再认你是我的学生!”

陈最急眼了,跪下来抱着张玄清的腿道:“夫子都说了,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您一身才华在这深山中无人问津,日日饮酒买醉,那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何意义?”

张玄清怒了,连字带姓地喊他:“陈千澈!”

“等等等等,先别生气,”沈岁宁赶紧出面解围,她横在二人之间,安抚张玄清道:“陈生年轻嘛,有理想是好事。难不成非得您教出来的学生们一个个安于现状苟且度日,您才高兴吗?”

“大侄女,你不明白!”

张玄清站起身推开沈岁宁,踉跄两步,喷出一口酒气。

“读书人要入仕治国,前提是能有幸辅佐一位明君!可如今的君王是个什么东西?他猜忌纯臣、残害忠良!连自己的手足姊妹都不放过!这样的君王有什么值得辅佐的?周培兄、衍之兄、谢昶兄,还有靖川和庆国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能人志士?哪一个当年不是抱着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入朝为官?可结果呢?死去的尸骨无存,活着的也万念俱灰,再无报国之望!这样的世道,你一个黄毛小儿跟我谈入仕治国?好啊,你去啊!你今儿进朝做官,明天就不晓得躺在哪个深井山沟里,连尸骨都不剩!”

陈最轻咬嘴唇,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出口反驳,沈岁宁赶紧叫了灵芮:“先把他带走!”

“是。”灵芮连拉带拽地把陈最带了出去。

张玄清轻吐了一口气,酒劲顿时上来,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瘫坐在地上,眼睛不知看向何处,长长地叹息一声。

沈岁宁看着掉在地上的酒葫芦,她俯身把它捡起来,突然轻声问了句:“其实现在的陈生就跟当年的您一样,对吧?”

张玄清眼睛发直,一动未动的,“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笑了笑,起身把酒葫芦放在张玄清旁边,“听陈生说他三岁发蒙,四岁便跟着您读书认字,是您一手带到现在的。您的衣服破成这样也不舍得买件新的,却把他养得白白净净,岂非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听了这话,张玄清突然大笑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酒葫芦,却没喝,只将葫芦里的酒倒于掌中,酒水顺着他指缝溢出,他淡然开口:“我五岁开蒙念书,跟着夫子在学堂习功课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人都知道我,他们都道,我是个天才,开蒙得比旁人早,字识得比旁人快,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已经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那时,前朝已是强弩之末,我与千澈一样,与夫子为读书人当出世还是入世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我二十三岁那年,各地诸侯纷纷揭竿而起,我抛妻弃子,孤身一人去华都参加科考,却名落孙山。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我的妻儿已经变成了战争当中的一副残躯,和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一起,以天为盖,赤裸地倒在黑泱泱的土地上,遍寻不到。”

“我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我那还不到一岁的儿子,他的头几乎被人勒断,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还被他母亲死死攥在手里,手指少了两根。我为他们操办好后事后,跟着当年的同窗老友四处投奔,渴望遇上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掠夺的财物、占领的城池多一点,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我不甘心。又参加了两次科考,年近而立之年,才终于榜上有名。那一年我结识了衍之和靖川,他俩比我小了快十岁,虽然都落了榜,但看起来仍旧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不像我,明明心愿了了,却提不起精神来。可在我刚要入朝做官的时候,京城就被攻破了,整个朝廷支离破碎,连皇帝都卷铺盖逃亡去了,那时候衍之找到我,说让我跟他一起,加入李家的阵营。”

沈岁宁顿时哑然失笑,“如此说来,倒是我爹识人不明了。”

“不,不是谁识人不明,”张玄清扯了扯嘴角,“是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骗了!你说他要是骗我们久一点也就罢了,可偏偏,偏偏才不到两年!他就把周培兄给害了!”

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周培,他原是个文官,跟谢昶差不多的年纪,建朝不到两年便被流放到了烟瘴之地,病死他乡。

她沉默片刻,“既然那时就已经看清了,为何您后来还一直留在朝廷?”

张玄清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他酒还未醒,满脸通红着颤抖许久,突然之间老泪纵横。

“你还小,可能无法理解,”张玄清抹了把眼泪,双手捂着脸抽泣出声,“我那时为了博得功名抛妻弃子,害得他们惨死家乡,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之后,我如何还能放下?一旦我放弃了,那、那我那刚刚一岁的孩儿,岂不是白白死于非命了?”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

人总是这样,付出了代价之后便很难抽身,长此以往,便有了执念,哪怕明知是错的,是刀山是火海,也要闭着眼睛冲进去。

沈岁宁迟疑片刻后,伸手轻轻拍着张玄清佝偻着的后背,他环抱着双膝缩成一团,脸埋在掌心,五十多岁的人了,竟哭得像个孩童一般伤心。

等张玄清哭累了,借着酒睡过去之后,沈岁宁才离开。

她刚走出屋门,就看到陈最双手举着戒尺高过头顶,笔直地跪在屋前。

“你也是个犟骨头,”沈岁宁盘膝坐在屋檐下的木栈道上,双手搭着膝盖,“都听到了?”

陈最下意识点点头,立即意识到不对,便又摇头,哑声道:“这些话,夫子醉酒后吐露过多次,我已不是第一次听了。”

“那你还非要去做官做什么?存心气他的啊?”沈岁宁笑了,可看见陈最清澈而倔强的双眼,她又立刻敛起笑容。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脑中突然有无数的画面交错着,重重相叠。

二十多年前抛妻弃子也要入京科考的张玄清,与同夫子争论读书人入仕为官、当为万世开太平的陈最;

科考虽然落榜却仍旧壮志凌云、吆喝着让新科进士张玄清一起辅佐新君登基的秦衍之,与隐居山间两袖清风、丝毫不闻朝堂事的沈彦;

有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也有七宫阵内尸骸遍布;

有乱世当中炮火纷飞、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也有朱门酒楼喧嚣华贵、豪门贵客一掷千金;

还有……

沈岁宁怔愣少许,垂眸闭上双眼,克制着情绪。

还有手执利刃遗恨未了、尸骨三年不见天日的贺长信,和有家不回、在军营里挑着灯与将帅们共话国事的贺寒声。

她轻叹一口气。

二十余载,说长也不长,不过是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孩长成青年模样。

说短,却也不短,毕竟当年的那些人都在逐渐退场,如今又都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

沈岁宁握紧双手,重新抬起头,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她喊了陈最一声,道:“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不过出了这太行山,一切你都得听我的。”

“真的?”陈最眼里放光,但很快又熄灭,“夫子不会同意。他刚都说了,若我走出这扇门,他便不再认我这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