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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云为信 萧墨颜 21951 字 15小时前

但再往下深究是为什么, 却没人能说出来。山羊胡和大腹便便一唱一和, 觉得自己的行为毫无错处, 自己的钱在汇市中怎么花怎么用岂容他叶泰初干涉?

叶泰初见到这样的嘴脸不得不悔恨自己当初考虑不周,设计汇市的时候低估了商人的贪婪。他看看这两个人理所当然的嘴脸, 再想想因为汇市泡沫破裂而家破人亡的那些百姓, 顿时心里直发恶寒。

叶泰初当年创办汇市, 多半心思是为了启州商事,是为了政绩。直到尹信把令人难堪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才发现多少人为自己的政绩牺牲。他非常有野心,一心想借着启州往京城里去,孜孜以求至今才发现他最在乎的还是启州,还是这片受自己治理的土地和其上的黎民。

叶泰初八面玲珑了半辈子,此前从未失职,一心做官做出政绩,周旋协调在不同的人物之间,一点点爬到知州这个位子上,第一次真正端详自己的良心。

任何私心和揣测与血泪的现实相比,都显得不值一提。

他拍着桌子勃然大怒的样子此前从未有过。

山羊胡和大腹便便看叶泰初动怒至此,心里乱了阵脚,嘴上却油盐不进。可当初汇市的规则中本就没有禁止这样的行为,他们违了哪条王法?叶泰初话里话外就是要他们为这整件事情负责,不论是赔款还是下狱,他们又怎么会甘心?

大腹便便竟敢大着胆子,直道:“大人是欲加之罪!”

“王法未定,天有公道,人心不轨,自当诛之。”叶泰初一字一顿,从前他从未想过说出这番话,会是这样的心情。

他为无辜百姓鸣冤、为启州商事着眼的字字句句,其中不知有多少是为当初武断的自己赎罪。

大腹便便一时哑住,马上后悔自己的昏头。叶泰初早已经做好准备,夜请三人突兀至此,他们就该知道大事不妙,叶泰初抱着的是拿定他们的心思,上了这条船就不要想着全须全尾的下来,官府内外围得严严实实,这番就是叫他们有来无回,再怎么辩驳也没有用。他们天真就天真在真的听话来了,当初就应该直接跑!

可又是谁让叶泰初明白这汇市里的弯弯绕绕?大腹便便的眼神凝滞了一瞬,他想不到也没空去想其中的答案了,因为白发老人王留行颤颤巍巍地向前一跪,直言不敢对整个启州的商事动什么心思,这启州的百姓亏多少他就赔多少。

“鄙人不过做一草药生意,鬼迷心窍才有这般。我也算是半个医者,总也有点仁心。”他的白发本来就稀疏,随着人形的耸动显得更加沧桑,令人不自觉生出同情来。

混账!怎会……山羊胡和大腹便便见状分外讶异,王留行这老东西怎会忙不迭就认栽了?他认栽并非只载进去他自己,而是让剩下两人都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听凭叶泰初宰割,说什么也只能老实回答了

只是不知道快哉风的下落,至少没人能主动交代。此人城府极深,当初如何制造泡沫的大盘是他坐稳的,王留行在侧提供过不少建议,而剩下的山羊胡和大腹便便则显得蠢笨许多,只是“钱”上的功劳,此外跟快哉风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最开始这二位只是想在汇市里投机赚钱,却因为出手阔绰而被快哉风盯上,拉上了这条他设计好的贼船。当时一瞧能赚钱又能打压竞争对手,乐不可支。现在想来不免有些被人设计的感觉,而王留行又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让他们不得不重新考量。

要说快哉风在哪里,他们可以不知道,但王留行真的一无所知吗?山羊胡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在抬头的时候对上了王留行的眼神。老人的眼珠本该发黄浑浊,可那一眼却如鹰隼般狠戾,吓得山羊将话咽了回去。

起了一阵风,叶泰初长出一口气。

叶泰初将事情如实复述给尹信,他发觉有太多事情得不到解释,譬如快哉风坐拥两间大当铺,染指的生意无数,又在汇市兴风作浪,是怎么掩藏身份至今的?户籍和钱庄查不到他的信息,只能靠余庆在人言中捕风捉影。

一个黑户。

昨晚“瑾”所发现的那车兵器,最后又去了哪里?尹信选择从苍烟楼着手,掘地三尺也要把快哉风的下落找出来。

薛逸一跑,苍烟楼里担子合该大师兄容华阳去挑,但是据宁嫣玉所说,容华阳夜里不曾回来,现在剩她一个原本管账的女人家,面对全楼子弟的诘难不知如何是好。

她昨夜里隐在人群中,显然被那些场面吓怕了。后面又被弟子们围着要说法,只能强装镇定地让他们回去休息,此事明日必有决议。实际上自己心底也没底,根本给不出答案,要恨只能恨薛逸骗了她还顾自跑了,而容华阳又是不着三四的东西,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留给自己去收。而她能做什么?她只不过是一个方恨少收留的弱女子,打杂至今,只求口饭吃。

而她的恩人,却成了那副模样。她捂着心口,倒不是无力招架弟子们,只是一阵阵被悔恨的后劲儿激的难受,今早见着尹信如同见到了救星:“大人做主,我绝不瞒你。”

于是抽抽搭搭的,前后说明白了自己与这楼的渊源。她原不是启州人,出身卑贱,却生的有几分姿色。彼时有一富贵人家大房无子,机缘之下看中了她,收了做妾。正妻原本面目和善,却等她诞下男孩后翻了脸,待孩子满周岁后,寻着机会叫人牙子将她发卖出去。

人牙子又怎会是什么好人?一见着她的脸,就起了充妓的意思。为着躲开她的爹娘且叫她老实,一路绑着到了启州,路上给吃的也多是糟糠。宁嫣玉到了启州,半条命已经搭了进去。她那时只想逃,只想回去见自己的儿子,可举目无亲,她又怎么逃的出这群人的手掌心?

她被人看着,坐在路旁发着泔水臭气的小店里,今生怕是有如泔水般恶臭而永无天日了。就在她麻木地听着身后男人轻薄的话语,想着如何寻死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跨了进来。

那个男人人到中年,却有不输少年人的英气,人如山立,实在俊朗。他闻着了泔水味,却面不改色,仿佛已经习惯。他目光看见了被人圈住的宁嫣玉,也让宁嫣玉看到了逃离的希望。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只是直觉这是唯一的机会。她扑上去,决定赌一把。

那个男人正是方恨少。他从这群人牙子手里救下了宁嫣玉,并把她带回苍烟楼做账房。

宁嫣玉感激非常,房里悬的字画为的是感谢这份恩情。她也承认她对这个人动过心,几番暗示却发现人家并无此意,似乎已经折了情根。

“既然他如此待你,你又为何恩将仇报?”尹信听到这里,不禁发问,总不至于是寻情不成而因爱生恨吧?

“大人误会。”宁嫣玉连忙解释,“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方掌门的事情。只是那薛逸太过狡诈。”

“我一心以为掌门就是病了,薛逸让我多加巡查,也只道是防人扰了清净。”她说着说着,一滴泪滑了下来,“他是掌门座下弟子,我从未怀疑其中有假。可我做账房的知道,他病倒以后,楼里的钱账一日不如一日,薛逸很上心,想了几天方才跟我说要明码标价的收徒,还要在汇市挂牌。”

“那时候他满面愁容,说这是无可奈何的法子。”宁嫣玉抽泣一声,“他提到了掌门的病,说我们如何倒是次要,但楼里这样清贫下去,是治不好掌门的病的。”

“我信了他的话,一心帮他打好下手。听他的话不去惊扰掌门,那第七层都是他一个人服侍,从不让别人经手。而楼里的账面也渐渐好看起来,连我吃的用的,也都是好的。”宁嫣玉想起自己书架上给儿子星文打的银锁,当时还念着薛逸的能耐,此时只觉得脏,“谁能想到他这样的蛇蝎心肠,掌门竟然成了,成了那副模样。我早知如此,当时怎会,怎会……”

宁嫣玉拍着胸口,脸色已经说的泛红,抽噎不止,咳嗽起来,还问着:“掌门如今如何,大人可知道?”

尹信摇摇头:“这事要问昨晚湖上的那位了。”

他只知道岳为轻同人带走了惑人形态的方恨少,至于能不能医,医的怎样,纵然他也关心,但确实不是他能过问该插手的事情。他等她平复了,再问薛逸与快哉风。

宁嫣玉不知道,却可以带着尹信去查薛逸的屋子。屋子里武器衣裳,该有的都有,却不见半点书信,所找到的只有一张鬼画符。尹信看不懂这是什么,既然昨日薛逸神神鬼鬼的,保不齐是某种邪术的符纸,具体还得请人看看。

后来从楼里转出来,才碰到许清如,听说了现在楼里乱成一团,个个都知道自己这楼里几同上当受骗。要回家的,要拿楼里东西抵债的,什么都有。她又讲到楼身那道可怖的裂痕,才让尹信当场套出了话。

他才知道自己让林礼放手去查,有自己给她兜底,林礼就可以带着别人坠楼。

女侠唉,知不知道有人很担心你啊。尹信无可奈何。

此时他在林礼身旁,听着她问许清如今后有何打算。

“掌门怎样?”许清如不说自己,倒先问起方恨少来。

林礼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汪吟吟,等她缓缓开口:“此事是我们师叔在料理,想必是错不了的。”

“能好吗?”许清如试探着。

汪吟吟闭口不言了,这事就算岳为轻也不敢打包票。

许清如眉头皱了皱。

林礼却感觉尹信拉了她一下,让她到一边有事交代,只好留着汪吟吟和许清如二人在原地。

“做什么?”她走开几步,眉梢一拧看着尹信。

他递出那张纸,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1.更新来了宝贝们好久不见

2.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叶泰初的,我是真遇到过这样的人

3.问容华阳失踪去了哪里(很容易猜熬)

? 37、我们

林礼看了一眼, 这张纸上的痕迹相当凌乱,较为显眼的是三道撇。不明所以的墨汁这一坨那一坨,叫人确实看不出所以然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便是这张纸是残缺的,周围有明显的撕痕, 三道撇之上应该还有东西。

“哪里来的?”林礼问。

“薛逸的东西。”

薛逸的东西?与那引灵邪术有关系吗?也许是邪典上的哪一页?林礼暗自思忖,不自觉地从尹信手里把那片纸扯过来, 折一折准备带给师叔看。

“阿礼,这算官府的东西。”尹信偏头看她。

林礼忽略那声“阿礼”, 不动声色道:“我虽然看不明白其中原委,却有办法弄清楚, 正好又帮官府一个忙。”

“全仰仗你——”尹信笑了一声,“就没什么想问的?”

“碎……”林礼及时敛住, 又道, “我的簪子,你是怎么找到的?”

“陷在滩上,想想就知道是你的东西。”尹信漫不经心着, “昨晚混乱, 一时忘了给你。叫人擦干净了, 今日赶巧碰上就拿给你。”

那双桃目是含情脉脉的,加之他的口吻淡定自若, 叫人根本不疑有他。林礼一个及时改口的“碎”字出卖了她不想提及, 尹信便只说了一半真话。他知道这簪子名叫“碎月”, 因为那时他在水中揽住林礼的时候,她含混念了几声“碎月”和“簪”之后才不省人事。在安排妥当之后, 他又摸黑在水下找了一番, 在浅滩上的水草里摸到根簪子。

在洗净上面的污垢之后, 他承认他瞬息就被这样的翠玉横生和墨白四溢夺了心神。宫里的娘娘们素爱打扮,大晋昌盛如此少不了进贡的奇珍异宝。他在深宫之中见过无数瑰丽,竟没有一样能像这碎月簪一般能直接扼住他的思绪,让他除了“美”以外说不出第二个词。

看似内敛,实则动魄。

林礼平日里为什么不戴?他随着疑问,也只能用林礼不爱打扮来解释。这想必不是佩戴的首饰,而是在身上藏好之后不小心掉出来的。

重要至此,尹信原本想着林礼既然受了惊吓,在樊香楼里躺一天也是应该的。谁知道她这么心急跑出来寻了,好比从未落水过,真是铁打的身子。

尹信对习武之人的身板又有了新的领教。再往下练,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也未可知。

他无奈地笑笑,也不打算追问林礼簪子的渊源,她愿意了自然会说。他将宁嫣玉的事情详细说与林礼,接着过问师叔的下落。

“方老少年英才,慈悲半生。我师父曾与他交手,水上君子名动五门。”林礼眸子半垂,听来无言,突然开口,自语似的,“怎么会遇见薛逸这样的人呢?”

她在话本上看过很多故事,怒骂苍天痛斥好人无报。汪吟吟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很能与故事里的人物共情,痛骂抛弃发妻的变心男人,痛骂恩将仇报的宵小之徒。她看得倒是很冷静,因为这些故事里她安稳的练武生活太远太远,痛骂他们还不如痛骂小青峰天天吃素来的更有真实感。

有些悲惨要亲眼目睹才能懂得如何同情,有些时候终究是要面对现实才能潸然泪下。

她为方恨少鸣不平,身负绝学、俊彩飞扬、侠气荡肠、济弱济贫,一切应该用来形容非凡侠客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方恨少,他的前半生应该仗义行侠,后半生应该收徒讲学,享誉美名。

却被薛逸做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说不出什么感受,难过、伤心、替人不值得。

而自己对这样的情形无能为力,甚至也无法让方恨少知道她在为他鸣不平。

“恩怨要有了结的时候。”尹信瞧出她的失意,却不会让她沉沦其中,“抓住薛逸才有交代。你们武林想找他,启州官府也不能放过他。”

尹信顿了片刻,苍烟楼的泡沫原是自己从中助力让它破给叶泰初看的。那些钱算是他替薛逸赔好了,苍烟楼的股票的原买主现在手里的钱如常。换个说法,他现在是苍烟楼最大的债主,这楼命运如何其实该他说了算。

只是方老还在,尹信为表尊敬实在不敢造次。再者说,对他来说都是小钱。

他想了想,把先前汇市的事情又说给林礼听,包括今日汇市已经停业整顿了。

“那么先前被做掉的晶仪水粉、洪云酒楼之类,怎么办呢?”林礼问,“莫非就这样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了?”

“我收掉了。”尹信淡淡。

“全收了?”

“嗯。”

“若是日后再亏……”

“阿礼,很多启州人都在汇市里投机取巧,今天卖出明天买入,以为这样就能避开起伏,稳赚不赔。”尹信缓缓道,“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持有一家股票十年,那么就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要持有。”

“汇市说到底是利于启州商事发展的助力。叶泰初只是没有想得透彻,才让人有这么多空子可钻。把规则完善之后,还是要开业的。那几家经历过泡沫阴谋的店铺有的是真本事,我不光是为叶泰初收这个场,也是自己认准了这些掌柜的经营能力。”尹信道,“你便看看吧,往后日子还长着。”

林礼乐得看戏,祝这位镇抚大人能靠他的眼光,赚的盆满钵满。

总之不是她的钱嘛。

不过她对另外一件事感兴趣,便是汇市要怎么整顿。

“涨跌必须有度,严禁恶意纵市。”尹信已经对叶泰初讲过他的想法,总结起来归结于这一句话。

汇市如今的局面,在于有人能利用股权和舆论让竞争对手一夜之间破产。汇市一天的股票价格浮动太大,只要有人开价购入,想涨多少便能涨多少。同理,想跌多少也能跌多少,这就给了人可趁之机。

如果上下有一成的限制,一天内上下涨跌不超过一成,就可以避免这样巨大的起伏,给商户和买家们思考与喘息的时机,不至于形成一夜之间全数倾覆的泡沫。若是真的遇上什么不可控的事件,也有了“救市”的时间。

再者,今后一定要严令禁止像启州这四人一般恶意纵市的行为。说到底,被诱骗进入泡沫之局的无知者输给的是自己的非理性。正如叶泰初最初以为,盈亏自然有时。但恶意纵市和普通盈亏的区别在于,有人利用普通人的非理性操纵市场,达成自己不轨的目的。

汇市既然有“广汇天下钱源”之机,福泽的应该是整个启州商事,而非成为某一家一户的钱庄。

诸如本次启州四人利用的舆论和人心,这是最不好管的,也是管不了的。尹信选择从汇市内部着手,要求易手不仅对挂牌的商户进行查账,还要盯紧买家大户的钱财动向。一旦某人的交易量达到一定数目,成为汇市中能够引导方向的大庄家,就要对他的交易定期省察,避免有人恶意纵市。

另外,舆情议论自然不可避免,但这一遭过后,这四人手下的眼线探子皆要一一拔掉,重肃汇市堂下风气。

叶泰初当时想得到汇市内部不可向外透露股价信息,自己不染指任何生意,养了一批缄默的易手,却不知如今境况,易手的迟钝也是一个原因。那些陷入泡沫圈套的商家的账面,易手们自然是知道的,可对这样的盈利能力与股价的出入竟然没有一人质疑,纵容泡沫越吹越大。

对易手的选拔和培养自然要上心,听记、核算、抄写、洞察的本领都要训练。

以及,汇市里那记录杂乱的账目,通通都要重抄重整,往后的记录不可杂乱无章,必要条分缕析。一月到底大查一次。

做这些事自然要花费不少心思,叶泰初有了前车之鉴,如今一心求稳,不敢激进。他有剔骨的决心,在养出合适的班子之前绝不可能再让汇市开一天张。他的两撇八字胡终于被赋予了孤竹的清高,送尹信出府时,定定来了一句:

“叫言大人卖给启州这么大面子,实在是下官的不是。大人视察各地,不能久在启州。如今春暖,正是桃花开时。等到丹桂飘香,启州必然换一副模样。”

尹信远眺,十步之外确实栽着住桃树,灼灼其华,是南方人家素来喜爱的风景。

也算作是他和启州的君子之约。

“知州大人有决心,必然能成事。”林礼听得竟然不费劲,懂得尹信向叶泰初提出的这一条条针对的是什么,“但言屹,你有没有想过,恶意纵市是很难防的。即使你已经盯住了汇市里几个庄家,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可以分裂的,只要都在你所给出的标准线之下就能瞒天过海。”

尹信意外,林礼竟然能主动相提,这是件好事,起码说明她不再踌躇和保留。她说的有道理,就好比现下庄家的标准是一万两白银,可有心人能将它分成五份,以五个不同的身份,将两千两充入汇市。

“这就要看叶大人的能耐了,看他能养出怎样的易手。”尹信越发觉得眼前人聪明,不带回中政真是可惜了,“秋来时我们再来一趟,看看叶大人的乾坤定了没有。”

林礼点点头,对“我们”一词的反应来的迟了那么一点,这拿她当什么,真的给他做随行女官了?镇抚大人好气性啊,她偏头便看见尹信嘴角勾一勾的坏笑,抬手就要打。

尹信从容向右跨了一步,让林礼落了空,一句轻飘飘的“女侠饶命”让林礼更挂不住了。气的这位扭头就走,回头去找和许清如聊得正欢的汪吟吟。

汪吟吟和谁都能聊得开,自然是不用担心她和许清如的。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讲,许清如和汪吟吟是最合适一块儿聊天的。

汪吟吟瞧见她,自然是一副“死婆娘打情骂俏回来了”的神情,意味深长道:“晾我半天啊,阿礼。”

林礼强装镇定,这也快成她的特长了。

“让你去听汇市如何整改,你乐意吗?”

汪吟吟心说我还不知道你,遥遥看着就知道不止聊了这个。可要照顾自家姐妹死要脸面的性子,她掩住低低地笑声,道:“那可太无趣了,还是和清如姐姐说话有趣。是不是?”

汪吟吟瞧一眼许清如,又道:“清如姐,能成大事!”

许清如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只不过楼里如今没个主事的人,而弟子们往日都和她交好,昨夜里看她出挑,如今希望她来带头,和宁姨或者容华阳谈一谈,跟这苍烟楼做个了断。

“左不过是钱的事。”她皱皱眉,“我想着,掌门若是能好,便轮不到我来说话。可现在的情形实在是叫人为难,薛逸在汇市的那笔烂账还没算呢。”

和尹信待久了,林礼都觉得钱不是个事。差点跟许清如说汇市不必他们去管,债主不差那个钱。让受骗弟子们拿楼里东西做抵,往后还有的是好前程。

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此事还要过问师叔。”林礼看了一眼汪吟吟。出门时她们借口在舒秀湖畔走走透气,师叔看林礼身无大碍,便说等会儿会安排人来接她们,到启州了好歹要去他那里坐坐。

此时那条眼熟的小舟再次涉水划来,划船的人戴着斗笠,可林礼一眼就认出,是昨夜里那位李前辈。

作者有话说:

1.再有一章这个副本就结束啦 下一章还有个大家也许想见的人物的正面描写 大家下个星期一起踏上去嘉安江湖大会的旅途 你的大师兄顾惊涛就要闪亮登场——

2.汪吟吟:我好累真的每天看着他们俩我真的好累好想告诉尹信怎么追阿礼

3.许清如:磕CP的前排即将多我一个

4.容华阳:还是猜我在哪

5.经过我深思熟虑的思考,感觉这几天的作话实在有点负能量给大家造成了不必要的负担是我的问题。以后让我换种方式写作话ing

6.私心祝我的第一读者TT生日快乐!给你写个礼信小剧场!

当觉得林礼不喜欢打扮的尹信同志给她买了大堆首饰衣裳

林礼也许会翻个白眼,告诉他不如送两把名剑来的合她心意

“不要乱花钱啊。”

“千金难买我愿意。”我愿意哄你开心。

7.“如果你不愿意持有一家股票十年,那你连十分钟都不要持有”原话来自巴菲特。(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叫他大晋巴菲特了吧)

? 38、残局

“咿——”那船慢慢靠来, 老人将桨横了来,向岸上人道:“船上来。”

“问李老安。”林礼向前一步,“是我师叔让您来接的?”

李剑闲笑了一声, 两条白眉抖了抖。他身形高瘦,皮肤黢黑, 看得出日晒相伴极多。

“老朽只是一船夫闲人,哪里用得着尊称?”他道, “都上来吧。”

“都上来?”汪吟吟问。四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师叔说,见到的都带来。”李剑闲答道。

林礼一时想不通岳为轻的意思, 他是如何能知道这里不止她和汪吟吟两个人的?师叔行迹私密,倒也是能让旁人一同去的吗?她偏头看一看言屹, 道:“师叔有请?”

“荣幸之至。”尹信回道,抿紧了唇。少年的声音是上扬的, 是意外的动容, 叫人听了只想和他多聊几句。奈何林礼是已经习惯了的,直接掠过他,又去请许清如。

四人便是这样来来回回, 不知这样的分量一只小舟能否撑得起。

这小舟面上看着小巧, 两人怕是最多。哪知篷船内里乾坤, 船篷之下落座四人绰绰有余。林礼在先,扶着汪吟吟一入船舱, 发现这船似乎有不凡之处。舱内底下圆润荡开, 不是寻常叶形。在外看形状与寻常无疑, 却不知底下如碗状撑开,大有玄机。

李剑闲撑船, 顺着舒秀湖水下。

最后上来的尹信挨着林礼, 四下打量一番, 显然也对此好奇,问向李剑闲:“后生无知。只知道船如月牙方可穿行水上,竟不知如碗盆也可行动自如。”

船头李剑闲的身影俯下去又抬起,他道:“一点小手意罢了。”

“前辈奇巧,京城的匠人也打不出这样的船啊。”尹信玩笑一句,却意有所指。在中政代为兼国的那段日子,大事小事他都要管。中政匠户最有妙思,手握天兵技巧。其中最能善者,叫工部一个个挑出来,尊为“天工师”,为兵家造奇,为天家造伟,无所不能。可在这里头,却也没人造过这样的船。

高手不入天家之彀,而久处江湖之中。尹信余光偏转,不知是在想这艘船,还是在想林礼。

李剑闲没有接话。反是许清如问了:“前辈在苍烟楼里惯做些杂事,竟不知还有撑船的本事。”

“技多不压身。”

安静了一阵,汪吟吟又搭话:“前辈可相告我师叔住处?”

“住水上。”李剑闲利落地回了三个字,又不言语了。

林礼心思四师叔刚与她言,李前辈并不是简单人物。如今三缄其口,自有道理。虽然如此,林礼却有撞到秘密边缘的窒息感。果然山下浩瀚,来来往往真假莫辨,一染红尘,人都要明白,到底与谁推心置腹,又要与谁点到为止。

船向舒秀湖心漂泊,遥遥已经可以见着小渚与其上的瓦屋。水色藏着流光,渚上青苍掩映,竟比苍烟楼更具仙家气派。越是靠近,越能发现这屋子造的有小青峰的缥缈气派。

岳为轻身材堪称魁梧,林礼想他该是在人声鼎沸处寻迹,而非与林折云一样过仙人日子。

总之她本人是受不了的,天天泉水野菜还能自得其乐。现在看看,这仙人日子似乎还很受欢迎?

船几刻后就近了岸,岳为轻像是算准了时候,在靠岸的瞬间迎出来。他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后生,见到尹信时波澜不惊,却在见到许清如的时候凝滞了一瞬。

不过这种凝滞很快被收起,他仍是一副年长者的淡然。

屋内打扫干净,纤尘不染。晴窗数扇,点缀几盆花草。却不想四师叔还有侍弄这个的心思。

“师叔,好整洁啊。”汪吟吟环顾,心里暗暗想这不比她在小青峰的屋子整洁得多,“方老呢?”

“师叔一人打理,也很是辛苦。”林礼慢慢打量过屋内的每一处,没有什么金贵的家什,却是处处都落着干净与大气。

她不敢相信四师叔是没有娶亲的人。俄而她又想着林折云也不让侍从打扫屋子,全是亲力亲为。或许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就是武中上善者应有的气度。

“咕咕——”倏忽间,她听见响动,方见窗外栏杆上停着一只鸽子,红珠白喙,颈上泛着翠绿,通体乌白交织——不是留行又是哪位?

“师叔,留行在你这儿?”她惊道,“您跟我爷爷这么多话呢?”

尹信听着却觉得熟悉,这鸽子原是跟那白发老人王留行一个名儿。

“一会儿要告诉你的。可有什么不适吗?”中间方桌围了数只圆凳,岳为轻示意四人来坐。他看着林礼摇头,早便知道是这样。于是故作满意地点点头,似乎不经意地看向许清如,问:“这位姑娘是?”

许清如急忙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岳为轻放下心来,将引灵邪术之事一一告知,让许清如赶快回去将香都撤了,又道:“我这儿后室向来清净,现在让你们掌门在那里养着。”

许清如一一记下,心里一阵恶寒和后怕,还好没吃那药。经年累月的浸泡,这楼里里外外都是带毒的!

“这要养上多久?”她又关切。

岳为轻轻轻摇头,道:“他中惑太深。我只是对引灵邪术略知一二,只能靠些清净的办法让他不发作,可是要去惑复原,要再等高人。”

“高人?”林礼听着也纳罕起来。

岳为轻点点头,指指栏杆上啄羽的留行,道:“正好它来帮忙了。你爷爷也是赶巧,这时候给我来信,我正好再遣留行飞一趟宜年峰,去寻你们大师叔。”

她们的大师叔,可不就是林折云和岳为轻的大师兄,先掌门钱氏的首位高徒?

“是,是——”汪吟吟噎在喉中,一时不敢直呼名讳。

“神医俞平生。”岳为轻接道。大弟子俞平生拜在穿云门下,一身穿云功夫原本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下山游历之后忽然改了心性,一心求学药理。半路出家,却让他真的修成一手起死回生的本事。霁日之役里本该泼溅出去的血里,不知有多少叫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

俞平生其人,早年间不显踪迹。如今安稳下来,一直在中政以西的宜年峰避世而居。他虽不再持剑,但“云过抚痕”可以妙手回春的美名,素来在临江两岸的江湖人中流传甚广。想找他求药的人多了去了,有的直接寻上宜年峰,却从未寻到过他的踪迹。

果然还是同门师兄弟好办事。

“大师兄近年来不问世事,但依方老与穿云门旧时的交情,这事必得尽力而为。”岳为轻道,“引灵是邪术,能不能有救还两说,即使能救,也必得要些时日。许姑娘,苍烟楼里主事的,怕是要找别人。”

许清如愣愣地点了点头,她才知道这里的牵扯那么多,恍入梦境般。她在苍烟楼经历的也就是小打小闹,眼前这才是真的江湖。

纵横其中的侠客,互相牵扯不清的人物,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的旧事。

她对方恨少之知之甚少,不知道这背后牵涉的是非,拉开的又是如何一张徐徐大网。她毫无准备地被其他弟子推选为代表,如今更是手足无措。

她不像林礼和汪吟吟这样名门下走出的弟子那么有底气,她所谓的“师门”与她不过是利益上的牵扯,也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人脉。一瞬间都隐入尘烟,她竟然成为要为它收拾残局的人了。

方恨少时至今日,仍有故人挂念他的安危,想着如何为他去惑还复,那么选择踏上这条路的自己呢?哪一朝为人所陷,会有人想着把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吗?她想起自己那婶婶那时刻盯着她咬牙切齿的脸,骤然一阵心凉。

她将红缨枪与苍烟楼视为自己的归宿,却没有今后的打算,更不知道残局终了以后自己的命途去往何方。

她要提着这杆枪去向哪里,她会遇见怎样的人,又也许会爱上一个人。

浮生如梦,望不到头。

“不是还有个容华阳吗?”林礼道,“这楼里他关系该是最近的,把他找回来便是了。”

许清如刚想问去哪里找,汪吟吟嗤笑了一声,道:“只怕在环采阁里醉生梦死呢。”

“那地方你自个儿去不合适。”林礼想了想,认真道,“既然有这份交情,清如姐,我陪你。”

尹信一直沉默着,此刻额角青筋却跳了一跳。他不知道林礼这是怎么想的,一个女孩儿去不合适,两个女孩去就合适了?

林礼压根没把自己当姑娘啊。

他眼神中的玩味不清叫汪吟吟瞧见了。她相当郁闷,林礼不懂事你也不懂吗?这位镇抚大人啊,您要是真担心她的安危,就跟过去啊,跟过去!

惊涛骇浪来临之前必然万分平静,几句话掩着石破天惊。

四个小辈各怀鬼胎,就剩下岳为轻一个清醒人:“小礼,那地方你去也不合适啊,要么让苍烟楼里出几个男弟子去寻?”

“也是,是苍烟楼的事情。交给他们的人去办就是了。”尹信出声。

但薛逸做了这么大乱,拂袖走后,留下一地鸡毛。苍烟楼剩下的弟子被抽掉了筋骨,每日里不着三四,一直在喊钱。也许是引灵香留下的后遗症,许清如简直不敢想将真相告之,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这楼里一个能用的都没有,还得是她自己来。

她乞怜的眼神看向林礼,林礼必然是拒绝不了的。尹信很明白这一点,于是抢在这之前说了一句:“我陪着吧。”

终是有了定夺。

他看向岳为轻,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对上另一双。

岳为轻不置可否,他想看林礼的反应。但哪想一阵寂静过后,林礼像没听见似的,掏出一张纸来,问道:“师叔可认得画的是什么?”

正是那张尹信从薛逸那里寻到的鬼画符。

岳为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思跟这群小孩儿真难讲话,一个个都个顶个的能装。他只得端详起来,眉目愈加严肃。

“哪里来的东西?”他问。

“薛逸。”林礼淡淡吐出两个字。

岳为轻将纸倒过来,三道撇朝下。他又从一旁书桌上扯下一张纸来,急急忙忙拿笔沾了墨,补上一道粗粗的横线,又将两张纸拼在一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直直出声:

“莫不是真叫他们死灰复燃?”

“什么?”林礼追问。

“霁日之战,没有剿干净吗?”岳为轻眉头紧皱,“这是当初四大教中‘千刃’的门符,三道长撇象征刀,这一道横是砧板,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

“尸体。”他沉声,“薛逸的引灵邪术来路不明,早该想到这里还有一遭。”

“来路不明”这个词又猛然让林礼想起她在落霞关见到的毒木片——她为这个来启州,却忘记问师叔了。于是她详细相告,希望师叔能给个指示。

“若是奇毒也就罢了,”岳为轻的脸色愈发不好看,“天下能制奇毒者有之。但若是些邪毒,这可就说不清楚了。”

若是邪毒,已经可以辗转流传到一个县衙里头,叫官府人送命,这背后的势力,该有多大?魔教的复燃,到这个地步吗?岳为轻震颤。

“此事疑点重重,”岳为轻深吸一口气,“还需从长计议。”

他沉重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小辈们,希望是他自己杞人忧天。

“先去吧。”天色渐晚,是风月场里热闹的时候,他摆摆手,跟林礼说明日再上岸来寻她。

于是宿命般的,仍旧是这四个人往那“环采阁”去。

作者有话说:

1.我保证明天一定出乌苏,想了想青楼这段戏还是要更展开写 所以没有挤在这一章

2.林礼:就没把自己当女的汪吟吟:有些时候也觉得林礼不是女的她太A了我很有安全感

3.尹信:……

4:岳为轻:现在的小孩真实鬼精鬼精的林折云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对我就是知道有些人是要跟上来的

5.有些一个山头出来的,都是仙人

? 39、漫雪

环采阁在启州地界也算是上上有名。说到底, 不过是风月寻欢地界,语笑嫣嫣底下藏污纳垢。人都是这样,表里敬清高如许, 私下却偏偏最爱这半干不净的东西。多少启州权贵巨贾为讨阁中人欢喜,把金的银的都往上砸, 生生将当初那圈小院子,砌成了启州少有的高楼。

前阵子汇市里头, 环采阁的股票更是红火,几个老鸨见势, 将阁里的吃穿用度换了又换。娇兰焚香、金簪挑灯、云篦击节,楼里的姑娘过得是神仙日子。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看向阁中去,醉梦天上人。

进门穿帐, 顶吊垂千, 丝绦万种。下置起舞圆台,四面漆红成鼓状,美姬作舞其上, 身姿玲珑, 腰肢一扭, 尽显异域之风。环于圆台周围,数十红木圆桌, 坐满锦绣人物。那杯中琼酿, 不知是叫哪一处挥金又如土。

穿于堂下的人更是如织。环肥燕瘦一一贴上, 软玉轻言温柔乡。

满堂欢喝,红绡绫罗被抛于台上。台上作舞的姑娘似乎是叫“青烟”, 红唇轻启, 挑起了在场不知多少男人的心思, 眉眼暗送之间,谁与谁又彻底为之倾倒。

尹信一步入此,便叫阁中焚香扰了思绪。这香气闻似轻盈,仿佛文士焚檀,书斋雅意。仔细嗅之,却不是那般沉稳,大可寻出躁动撩拨的意思。香胜似人,不知给此处寻欢作乐的客人暗送了不少秋波。

万木和千帆跟着,都是男人,咳嗽之间,显然明里暗里懂得些什么。但尹信身后跟的却是三个乔装成男人的姑娘,不知能不能适应下来。

量他在京里过的这些时日,荒唐怪诞的事情见过碰过不少,带三个姑娘家逛窑子,确实是第一遭。

这里头,一个不把自己当姑娘,一个是看热闹的状元,一个莫名其妙地背负上使命,真是一团浑水。

怪也怪自己关心则乱。

“公子?里面请。今日的舞,瞧的尽兴。”女人艳抹,盈盈揽客。

林礼身旁亦有红倌迎上,顾自挽上她的臂,问候起冷暖来。她当然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看向后边的汪吟吟和许清如,一排莺莺燕燕妩媚难当,招来的是纤纤玉手,而回应的人手足无措。

一样的狼狈。女人遇上女人,怎样的算输家。

她们原本安安静静地跟在尹信身后,可四周喧闹,人流冗杂,脚步一时间有些迟疑起来。许清如拉着汪吟吟,汪吟吟贴着林礼。林礼原本好好跟着尹信,可人头攒动让她就要跟丢了。

她的个头自然不及男人,人群之中的前行显得捉襟见肘。她闻着空气中那种与酒味掺在一起的脂粉味,格外烦躁不安。而尹信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头也不见得回一下,只是往前走。

情急之下她一伸手,拽住了尹信的衣角。

前面的人显然感觉到了,他停下来。手往后一伸,修长的指节扣住了她的手腕。

周遭的空气是燥热的,这个人的手却微微凉。

他是不是心如止水?

林礼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任由尹信一点点把她拽过去。拥挤的人群如潮水般后退,她好像毫不费力地又站在了尹信身边。

那双桃花眼仍然那么有情致,看着她比周边人矮半个头又费力不已的样子,捏出一个笑:

“小林公子,别跟丢了。”

林礼本欲发作,却很没来由。算是认下“小林公子”这个称呼。

她面上毫无表情。但这是从俗世里卷来的风尘气,忽然间扑上孤鸿山雪松下云似的纤尘不染,当然要一团没有涟漪的心牺牲干净,剩下的全是如啮齿撕咬般的不安。

她的被扣着的手微微颤抖,这心底的波澜竟也叫尹信读到。

“怕了?”他问,“可是你要来的。”

她当然是逞强地摇头。

后面汪吟吟和许清如也已经跟上来了,脸上的红晕出卖了同样的不安。他们身处台前,一行小厮里有个机灵的迎上,招呼着:“几位客官是听曲儿呢还是把酒?”

“曲儿也听,酒也喝。”尹信的声音相当轻佻,听起来就像是常年混迹于此的风月老手,“焚香更妙。”

说着,将几枚铜钱放入小厮的手里。

那小厮哈哈应着,心里却一愣,却看尹信也不是什么素日里眼熟的人物。除非是豪掷千金且姑娘愿意,否则环采阁的姑娘大多卖艺不卖身。而“焚香”便是其中的暗语,入闱之客才心照不宣。

“此处人来人往,客官不免扰了兴致。二层小桌清净,看姑娘起舞更妙。”他不敢怠慢,将几人迎来去二层小坐,一面就要去知会上酒菜。

二楼果然不似下边儿这般闹了。尹信切着茶,饶有兴趣地看三个姑娘平复内心。

早说嘛,三个女子,要来洪水猛兽一样的地方,令人多少汗颜。

林礼算是先清醒过来,直直看向身旁,细想方才,轻笑一声,道:“言大人很有经验?”

“倒不是林公子想的那样。”尹信面不改色,温声回道,“京官风气甚严,言某真没有风流的本事。环采阁里的弯弯绕绕,不过是让人提前调查了一二罢了。”

万木和千帆在后侍着,闻言顿时神经一紧。

林礼给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抿一抿,不说是信与否。

尹信显然看出了林礼的心思,却并不解释,反而切一切茶,沉着声一摆架子:“你们三个姑娘家单枪匹马地来,谁也放心不下。现在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儿了吧,三位女侠?”

仿佛高手过招,三言两语间,试探底细好几个回合。汪吟吟看得出血雨腥风,一个人偷着乐。剩一个许清如置身事外,在四下里找容华阳的踪迹。

“那儿——”许清如指一指二层另一侧的小座,赫然斜躺着半是迷离的,可不就是容华阳吗?

远远瞧去,他头发散乱,衣衫半开着,很是邋遢,一手里还捏着个酒杯。一旁桌上酒壶不知换了几个,也不知从昨日至今是一人消愁,还是与人对饮。

许清如就要起身去把他带走,却叫汪吟吟拉了一下:“你且等等,看他这样子,指不定会发酒疯,说不清事理的。”

许清如坐立不安,只等着容华阳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倒听楼下又传来动静,有人敲锣,有人喧哗。声音依稀可以辨得是“裁雪”“舞剑”之类,接下来便是男人们兴奋的议论。

“裁雪姑娘多久不见人了?”

“剑舞阔别三年!”

“想的人好辛苦啊!”

“这双剑作舞,可从未见过——”

……

这名字让这几人心头都是一震,不自觉看向林礼。

她盯着台下,眼中意味难明。

但见底下那圆台上,青烟姑娘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身形高挑的姑娘,手如柔荑,肤若凝脂。她竟着一身白衣,大袖翩翩,左右手里各执一剑,动作好如蜻蜓点水般轻盈,身姿醉人。

林礼瞧着了她的正脸——那是一双比她更成熟深邃的杏眼,眉若远山。风月场里起舞,却不见献媚与讨好,浑然一身打不碎的清冷。

她双手持剑,旋身时好若白云散开,流天寡淡。只见那厢原本云里雾里的容华阳也突然清醒,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

林礼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觉得这里不该是这样奢靡的人间灯火,朦胧的月光才更衬这位裁雪姑娘的风姿。

月亮,朦胧的淡光,紧接着应该是雪松的沙响。白衣旋身大开大合,无名风起骤卷残叶。孤剑挑灯,迎敌之时上抛,几式之内大败敌手,之后又稳稳当当地再次挑住,和衣不问阑珊,须臾又是静肃——

那记忆里十年之前的模糊场面清晰起来,林礼情难自禁,轻拍桌面:“江漫雪!”

这名字尹信与许清如不晓得,可汪吟吟却很是知道,她也惊着了。因为江漫雪十年前下山后再未回过师门,那一身月下青白从此了无音讯。她的师父苦念找寻好久,最后也只能对月哀叹徒儿的不告而别。

那正是汪吟吟的父亲,如今备受尊重的汪老。江漫雪天资聪颖,用汪老的话说,天生就是练穿云招式的料。十年前的穿云门,顾惊涛林礼尚还在摸爬滚打,满山风华都系于江漫雪之身。哪知故人一去不返,徒留汪老一地伤心。

汪老之后,除了自己的女儿,再也没有教过别的女弟子。

汪吟吟的脸色微微发白。江漫雪师姐,身负穿云师门众望,十年不见,怎会流落在烟花巷陌?

若是父亲知道……汪吟吟不敢想。那浑然是少时不敢深究的记忆,但从父亲对她教导时的屡屡提及来看,他对这位爱徒,到底是放不下。

“呛——”江漫雪双剑往上一抛,自己亦凌空而起,白袂一展,云朵翩跹,最是人间难寻。底下叫好的声音涌动,一浪高过一浪。

林礼的瞳仁一缩,这,这不对劲!

只见江漫雪飞身上来,却没有下去的意思。她踏着空中挂着的丝绦,直冲二楼坐着的容华阳而来!

底下看客纷纷仰头望去,只见江漫雪不知何时已经在空中接住双剑,接而合二为一,向毫无防备的容华阳刺去。

那剑一者色青,一者泽白,倏地合二为一,折出两重血色杀光。寻常的双股鸳鸯剑虽同用一柄剑鞘,可做不到合为一剑使用。这是什么奇宝?

但无疑的,江漫雪想要容华阳的命!

林礼倏地奔出,双手在栏杆上一撑,向容华阳飞身而去。紧随而后的是汪吟吟,不善轻功的许清如心有余而力不足。

剩下尹信一人端坐,静看乱起。

他挥挥手,告与身后万木:“这楼要锁。”

万木心领神会,迅速奔去。

林礼是拦不住的。纵然昨日里刚出了危险,但尹信还是愿意放她去闹,她闹得恣意了,有自己收场就行了。

他进来时就上上下下计算这环采阁的用度,竟到了惊人的地步。任是这些富商大贾用金银供着,也会入不敷出。他那日在开明钱庄里翻看资料,翻查到启州大户的资料。今日在这坐的,有不少熟悉面孔。

想来也是如此,汇市一闭,环采阁失去了一大钱源。这往后的夜夜笙歌,刻意请的都是启州贵胄的钱囊。千帆探听过,裁雪在楼中已有五六年之久,一直为人抬举,千金难买佳人一笑。今晚怎么突然就有行刺之事了?

今晚的楼里坐的都是启州的命脉。私人恩怨他管不着,但若是一剑刺在了官府要人的喉咙上,叶泰初也有一壶喝的。

那厢,容华阳脸上的酒色顿时被吓退七分,他从座上滚下,避开了江漫雪这一剑。江漫雪踏上栏杆,眼看再要挥剑而来。

此时,裁云的银光划过江漫雪眼底,她见着一个身形并不高大的小郎君,横剑抵住她的进攻!

作者有话说:

1.好像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走出乌苏。啊啊啊要讲的东西好多,这章4500+了,写不动了,结束的还很仓促,下周回来修文下周就是第三卷了。(10.27补,把这章重新整理了一下,补充了很多细节,宝贝们重新回忆一下,39-40重新大修了!!)

2.林礼:总共抓过两个人都没抓住

3.尹信:信我我真的不是青楼常客我家教很严的尹济海严父我是皇子啊喂

4.江漫雪:打一架就跑了大家下个副本见

5.容华阳:你们有没有隐隐嗅到副CP的味道?我提醒一下你们哦 我十七

? 40、彻悟

“哪家不懂事的纨绔, 这没有你的事!”江漫雪冷冷,眼下的寒光将林礼内外捅了三道。

“师姐,不管有什么恩怨, 此人暂时杀不得!”林礼一出声便露了馅。

听到“师姐”二字,江漫雪微微愣了一下, 她琢磨出林礼剑锋里熟悉的招式,眉边一动, 又冷笑道:“竟是个女孩儿。”

“江漫雪!我说这人暂时杀不得!”林礼顾不得了,直呼名讳, “破月”上挑,接着“追日”三剑。江漫雪方才思绪顿了一瞬, 竟一时不及,偏身躲开。不过紧接着, 她嘴角荡出一个笑, 接着又将手中剑破开为二,寥寥几剑织出穿云破阵奇学“笑春风”,别开了林礼接下来的数剑。

林礼近不了她的身, 眉头紧锁, 秉剑于几步外。这是不该的, 她竟找不到“笑春风”的破绽!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功夫,“笑春风”依靠武者极快的出剑速度和灵巧的方向变化, 在破阵中有奇效, 但有心人依然可以找到纰漏, 更何况钻透了的林礼。但江漫雪的“笑春风”严丝合缝,竟找不到一丝可以撕破的疏漏。

难道是剑的缘故?林礼蹙眉看着江漫雪手中的双剑。古来单剑者众, 双剑者寡。双剑需要左右内力的高度统一, 否则多出来的一剑只能是破绽和累赘。再者, 双剑少有名剑。匠师成就一剑盛名本就是难事,但再锻一柄与之成双,可谓难上加难。

剑客海海,却是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用双剑的。

但江漫雪竟然可以。

她没有使过双剑,对这其中玄妙的力量止于耳闻。

果然是久闻不如一见。

她听得见江漫雪施施然的低语,丹唇微启,只是念给她听:“这位师妹,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会记得,多少年前艳羡不已的一瞥。她攥紧裁云,心头爬上复杂的情绪。

顾惊涛日日在她眼前晃,她日日在身后赶,人人都知道林礼练的这么拼命是不服谁。

但鲜少有人知道,漫天飞雪之上,漆黑的夜幕里,还嵌着一轮月。

只是十年前的仓皇一瞥。那三个字,却像绵绵一根细针,一直藏在暗处,不时扎她一下。是以如今,真正站在此人面前,细数曾经的绝代风华,竟然分外不真实。

还有种兴奋感,想交手的兴奋感。一时间,容华阳的事情已经被她抛之脑后,她只想知道江漫雪将怎样出招。

她凝视江漫雪的时候,江漫雪也在凝视她。

气氛一时沉静,后来的汪吟吟和许清如将容华阳从地上拉起来,连拖带拽地将这醉鬼扯到里间,林礼横在中间,江漫雪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容华阳吓得不轻,自己追捧的美人怎会瞬间成了索命阎王,一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他原本因酒醉而红的脸一下转白,半醉半醒之中什么也说不清,指着面前两人嚷着“不要”。

“这里和你有什么关系?”许清如见这副模样,一时火大,扯过旁边的水盆,将冷水泼了容华阳一身,“敬你平日里是师兄,眼下薛逸逃了,掌门还病着,回楼里主事去!”

“一直这样废着,像什么话?掌门若是有一朝清醒了,也要骂你不肖子孙!”

“关你什么……”容华阳缓过劲来,本能地还嘴,尾音却含混得弱了下去。他本可以痛骂眼前的少女没事找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许清如怒目圆睁,仿佛这就是她天命使然,可这确实和她不相干,她大可以收拾包袱走人。

容华阳恍惚间从少女的怒目里看见方恨少失望的脸。他额角的水滴顺着脸庞滑下,兴许带着这一天一夜的酒味。

这两天的种种又在他面前闪过。那个他以为对他最好的人给他下药、把他的师父做成惑人。他十几年来安安稳稳的家一夜之间崩塌,那些他以为的温情真的只是自以为。

酒、钱、美人。曾经他沉醉的一切,竟然一瞬间都变得如此虚空。

毫无意义。

有些事情他做的太过了。他放肆到以为自己这条命丢了便罢了,反正对他重要的人一个半死不活,一个亡命天涯,没人再来管他。

容华阳从来没想过以后做什么,他的生活从来是乐一天是一天,最后总有地方可去。

可那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如他过往十七年的人生。

那么往后该怎么办呢?他看了一眼许清如,费劲地回忆她的叱骂,弄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身上有仿佛与生俱来的道义感。

但确实是她把自己从烂醉如泥里拉起来。

道义感和肝胆,是容华阳从来不懂也看不起的东西,但此刻却不得不对它俯首称臣。

一点未泯的什么让他不敢还嘴。

“知道了。”他低声回道。

终于肯了,吹破了他自己的泡沫。

外间的瞬息凝固着,穿云门下十年间先后出的一对玉人在三剑碰撞间彼此认识。

追日对破月,云起对沧海。

桃花开后笑春风,横波斜出抚青山。

樽前老不敌衣冠似雪,醉花阴稍胜背灯和月。

穿云招式见招可用,见招可拆。她们只在十年前打过一个照面,却像是切磋了很久的老对手。

再见月色,竟是在东南春暖,湖上骤起风。此时回头家万里,十年已过。

一道青光由江漫雪右手中的剑身散出,和着她左手中的冷白,倒映进林礼的眼底。裁云的银光怎肯示弱,江漫雪半垂的星眸里全是它。

外头传来嗡嗡的钝声,无名风不止,环采阁内悬着的纱幔围帐好似无数混乱的情思,不知所以地翻飞着,朦胧间掩映着对手的面容。故事里点燃少年热血的高手对决往往都需要这样一场风,在双方的脸上反复拂过,凝滞着出招之前惺惺相惜的内心。

手已经握紧剑柄,却听底下哄乱中有人喊道:“衙役来了!”

往下一瞧,不知多少棕衣人已经涌入!

江漫雪半垂的星眸猛然睁开,这耗费之中,竟然已经有人来围了楼!她急于取容华阳首级,并不想在林礼身上花费心思,原本只想糊弄,却发现哪一式她都接得住,哪一剑她都能破开。换句话说,面前人久经穿云招式洗练,还出乎意外地懂她。

可她们不曾谋面,这只能解释为她们在某种意义上的相似。

惺惺相惜吗?她抿一抿唇,知道自己的事不能成了。

但她必须全身而退。

于是大袖一挥,将林礼往外一带,两人只剩拳头间的距离。

“师妹与我很像。”江漫雪对她耳语,“今日相遇仓促,此事乃我无可奈何之举。”

林礼只是横着裁云,却没有出招,她痴痴听江漫雪把话说完。

那只是一瞬的破绽。

“对不住了。日后江湖再见,说与你听。”江漫雪倏地将气息往外一打,林礼不及,又瞬间被拉开数丈。广袖的仙人两三步便踩着柱子登上楼顶,顺着窗子飞身向外探去。

眨眼功夫,已是不见了,徒留一楼的动荡与狼藉。底下权贵纨绔的议论纷纷,竟无一可以清晰入耳。

林礼呆呆立在原地,回想着方才江漫雪一拽一引之间涌动的真气与内力、那对一青一白的剑,久久不能回神。她可以追上去的,凭她的轻功,至少可以拦她一拦。

但她没有,她也许就是想放她走,这场打斗让她留不下她。

江漫雪,林礼摩挲着剑柄,想着,江漫雪。

她好像入了定,一直痴痴地望着那个江漫雪飞身而出的窗子,恰有夜晚的月光潜入,本来可以落在林礼的脸上,却叫灯笼红烛的浮华尽数掩去。

她顾不得底下喊声四起,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

“你来。”

她的残局自然是有人帮她收拾的,受了惊吓的权贵们任是旁人如何挽留,也不敢待着了,在尹信的授意下,各回各家。汪吟吟帮着许清如将容华阳“押”回苍烟楼去,那里的残局需要他自己来了断。

她放走了江漫雪,不知道她为什么流落至此,又为什么要取容华阳性命。既然她说不得已,那么就是不得已吧。尹信却不能这么想,他要盘问干净,林礼在侧听着。

江漫雪的刺杀显得太奇怪,容华阳连着苍烟楼,苍烟楼连着薛逸,连着泡沫局,连着至今是个谜的快哉风,连着疑窦丛生的邪魔卷土重来……

为什么是容华阳?尹信皱着眉,看着眼前冷汗满面的老鸨,道:“说说吧,这裁雪姑娘。”

裁雪,年已二十八,却不见风华减去,仍是环采阁客人最想见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入楼已经五年,平日里抚琴舞剑,素来金贵,千金难买佳人一舞。

“她这么轻易的就走了,此前怎么会甘愿留在这里?”林礼问。

“这个愚妇真不知道,裁雪这丫头竟是深藏不露,”老鸨答道,“她这一走倒好,以后我环采阁还有没有客人敢来?早知如此,那个冬天,我就不该收她……二十几岁的老姑娘了,若不是宠着惯着,哪里能红这么多年……”

\"那个冬天?\"尹信出声。

“是了,五年前冬日的一个晚上,”老鸨的三角眼吊了一吊,“在后院门那儿,身上还有几道血痕,小脸惨白惨白,身边一个包裹。说是爹娘没了的,遭哥嫂欺负,夜里跑出来跌伤了。若没有搭一把手,早投胎去了。”

“之后也不跟人说话,一直闷着。我说我们这儿不养闲人,她竟然就留了下来。”老鸨笑了一声,“我起初不敢收,只怕她家里来人。可她竟一再求我,也罢了,就没见人,我就当自己的姑娘看,哪里想得到有这么一遭。”

“当初便叫裁雪吗?”林礼皱眉问。

“当初与我说叫蔡雪,我嫌土,改了个文雅名。”

“那双剑从哪里来?”林礼追问

“她自己来时便带着,来历么?我也问过,只说是父母留下的。”

尹信揉着指节,疑窦丛生。再问也只能问出江漫雪这些年来在楼里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平时待人冷淡,不与人交好,有时间便舞剑。

“那剑很得人心,”末了,站在老鸨身边的青烟姑娘竟然叹了一声,“不知道这些客人在想什么,柔情似水的曲儿不喜欢,都喜欢瞧她舞剑。”

“妈妈。她是不是说过有人教过她?”青烟看向老鸨。

“仿佛是有这么回事。”老鸨回忆着。

“谁?”林礼问,穿云门从来不教舞剑的,这要么是江漫雪自己练的,要么是她在山下遇到过什么人。

“听语气,应该是个男人。”青烟答,“也许是她亡父?”

男人?林礼和尹信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岳为轻来见林礼是在第二日,在樊香楼里,林礼彻夜未眠,盯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无名的心痛,不知道为谁。

她细细讲了这一夜的跌宕离奇。岳为轻听完也沉默了许久。

“江漫雪。”岳为轻叹,“当年似乎叫‘月魄云魂’,一等一的有名。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不过这太正常了。”

他顿了一会儿,又低声道:“这事儿,可千万不要在你五叔面前说,特别是,拦着那个丫头。”

林礼心领神会,说不出的难受。

是了,江湖之远,有的是故事,有的是无可奈何和身不由己。

“这些日子以来疑点颇多,”岳为轻话锋一转,“我在这看看能否有了断。所以嘉安的事情,你得替师叔去。”

嘉安?林礼眉头一皱。

“涅槃会,英雄集。三年一回,这次轮到锁钥阁。”岳为轻道,“嘉安永陵。眼下我走不开,方老需人照顾。又不好拂了冯阁主的面子。”

“届时来的人都应该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可别说师叔不疼你,这一遭不知能涨多少见识。”岳为轻拍拍她的肩,目光却又是一转,语重心长道,“你要在明。”

你要在明。林礼额角一跳。

他对小辈不能讲的太严重。这几天启州仿佛翻了天似的,他从未觉得如此陌生。什么□□邪毒,通通冒出头来,还来去自如,抓也抓不着。而他扎根此处,若是李剑闲不来寻故人,竟一无所知。那么这到底是怎样一群隐秘的势力?

他眉头紧缩,时至今日,涅槃会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他却不能打草惊蛇,让林礼去涅槃会,除了要她涨涨见识,也是叫她在明,联络剩下几大门派,暗中调查邪魔重出一事。

林礼心中洞然。

“那么穿云那边可知道?”

“我自然与你爷爷联络过了,”岳为轻沉声道,“就要入夏了,夏至时,涅槃开。”

“这里有我,你大可尽早上路。”

作者有话说:

1.大家好,周四见到我是因为我觉得上一章写的实在太赶了,节奏和细节都有问题,已经重新修过,现为39-40

2.这周当然还有一章,新副本已开,纲已补好,相当精彩

3.这周是期中周,好多考试,会尽力更新的

4.想听一下大家对月魄云魂江漫雪小姐的评价,猜猜她这十年到底遇到了什么

5.走吧,一起去嘉安永陵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