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说的工厂,傅祈还是知道的。
西城区这边大大小小有好几家工厂,但只用“工厂”两个字就能指代的,只有南一路尽头的那座化工厂。那是全福昌最大的一座工厂,高高的烟囱在西城任何角落都看得见。
耗子踩着黄灯开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在傅祈以为他就要这么一直冲上高速的时候,他“啪”地打了个转向,然后几乎没减速地拐了个弯。
“我靠!”傅祈猝不及防,猛地往左边倒去,一头砸在了江莲霄的肚子上。
软乎乎的,有点热。
傅祈感觉耳朵一阵发烫,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要是平时在学校里,他非但不会别扭,还会开两句骚话玩笑。可现在他明明已经知道了旁边社会哥打扮的人就是江莲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尴尬。
人的情绪就是这么奇怪。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傅祈冲前面吼了一嗓子。
“那你他妈不会系安全带?”耗子回头反驳了一句。
江莲霄倒是习以为常,在傅祈砸过来的瞬间托了他一把,把他往边上摆了摆,“耗子开车就这样,你担待一下。”
傅祈扭头看了江莲霄一眼,发现他身上规规矩矩地绑着一条安全带。
“……”窘迫和尴尬消失了,只剩下了无声的愤怒。
你他妈不早说!就知道管自己!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同桌!
换了身皮就抛弃了同甘共苦的好同桌,跑去当你的山大王!
江莲霄,你没有心!
傅祈低头跟后座的安全带艰苦搏斗了半天,就在他终于从座位缝儿里抠出暗扣的时候,面包车一个刹车在小区门前停下了。
“靠!”傅祈自暴自弃地把安全带甩到一边下了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旧到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废弃了的四层小楼,同样的小楼旁边还稀稀落落地分散着四五栋,一道生锈的铁门勉勉强强把这几栋老房子圈在一起,有个老头坐在门卫室门口的小马扎上,一条脏兮兮的狗趴在他旁边。
幸好现在这个时间天还没有黑,还有夕阳的光从天边斜斜地洒下来,不至于让这个场景过于恐怖。
江莲霄走过去,弯下腰跟大爷说了句什么。大爷抬起头,用深凹进眼眶的双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递给他一把钥匙。
“走。”江莲霄言简意赅。
耗子已经锁好了车,大摇大摆地跟在江莲霄身后往前走。傅祈只好无视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强迫自己跟上去。
“我知道这地儿为什么叫阳光里了。”傅祈小声念叨。
“为什么?”江莲霄回头看他。
“因为只有在阳光里才敢进来。”傅祈说,“要是没有阳光,借我一百个胆儿我都不敢靠近。”
江莲霄笑了。
“哎你还真别说,这附近一片还真有闹鬼的传闻。”耗子一扯到这种话题就来了兴趣,“赵杰上回跟我说,有个租户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出门倒垃圾,然后就看见——”
傅祈差点原地蹦起来,伸手指着耗子,“你他妈敢再多说一句,我立马掉头开你车就跑信不信?”
耗子先是一愣,然后嘎嘎笑了一路。
江莲霄一直没参与他们的插科打诨,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淡漠而疏离的表情。这种表情让傅祈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始终如一的少言寡语,陌生的是那份疏离中透露出的隐隐的抗拒。
没错,就是抗拒。
而那种抗拒中又有一种奇怪的放松,就像是一条鱼厌恶着水,却又只能在水里生存。
江莲霄领着他们走进离大门最近的一栋楼,傅祈几乎是进入楼道的瞬间就捂住了鼻子。
楼道很狭窄,而且非常封闭,里面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垃圾味。楼道灯不亮,傅祈只能借着上方小窗隐约看到地面上堆满了杂物。
走了刚没两步,他就踹到了什么东西,他能听见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却压根看不见踹翻的是什么。
但是他能闻到那股恶臭加剧了。
“我……操。”他赶紧把鼻子捂紧,一个字都多说不出来。
黑暗中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引着他往旁边走,“这边。”
明明是同样的光线,江莲霄却熟门熟路,像只习惯在黑暗里穿行的猫,没多久就拉着他来到了三楼。
幸好三楼楼道的灯是完好的,把一层楼照得都很亮堂。
傅祈第一反应就是抬脚看鞋子上有没有沾上什么恶心的东西,幸好,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还没从“这种垃圾箱一样的环境里怎么能住人”的震惊中抽离出来,江莲霄就拍了下他的肩膀。
“帮个忙。”江莲霄指了指左手边的第一户,“你去敲一下这家的门。”
“啊?”傅祈莫名其妙。
他看向一边站着的耗子,耗子只是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