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祈看见江莲霄站在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前,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敲,那扇门都纹丝不动,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好几天没见他出过门了。”隔壁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这几天垃圾都没倒。”
“死里面了吧。”又有人说,“他本来就有个什么病,前几天还听他到处借钱来着。”
江莲霄没说话,往后退了几步。就在傅祈以为他要去拿钥匙一类的东西时,江莲霄抬起腿一脚踹开了木门。
“砰”的一声响,门猛的弹开。那股刺鼻的恶臭混着浓郁的长期不通风才会有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傅祈只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捂住嘴跑了出去。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但全像是蜜蜂一样绕在耳边嗡嗡,一个字都没留在脑子里。
傅祈不怕死人。
小学的时候他就亲眼看见过邻居家奶奶下葬,爷爷去世的时候他也看到过遗体的照片。他知道人死了以后和活着的时候完全不同,有些人的表情就定格在了狰狞的一瞬,带着对世间的留恋和对死的恐惧。
但这次不一样。
一个人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甚至没人知道他是谁、生前做的是什么工作、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也没有人关心。
住在这里的人看完了热闹就会散去,不久后房间就会空出来,打扫干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
像从未在人间停留过,像墙角玻璃上的一颗露水,存在时无人留意,消失后无影无踪。
-
十分钟之后警察来了,尸体运走的时候又围了一圈议论纷纷的邻居,傅祈努力从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里分辨着信息,有人说他是被化工厂裁员的工人,有人说他是外地来的散工,唯一统一的口径是谁都没见过他有媳妇或者孩子。
警察走了以后,就只剩下一间充满异味的杂乱房间。一层楼里看热闹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耗子不知道从哪拿了两把大扫帚来,冲着傅祈喊,“愣着干嘛?赶紧过来帮——”
江莲霄皱起眉,扯了耗子一把。
“没事。”傅祈摇摇头,走过来拿了扫把,“我来帮忙。”
几个人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把屋里的窗户打开通风,走的时候江莲霄在门上挂了把新的锁头。
“明天再找人彻底清理一下,清点一下遗物。”江莲霄说,“今天就先这样吧。”
“这事得告诉行哥吧。”耗子说,“房子里死了人,他又得骂了。”
“让他骂去吧。”江莲霄说。
回去的时候还是坐那辆纸糊的似的面包车,这次傅祈老老实实地系上了安全带,耗子却开得异常的四平八稳,连限速都没有超。
开到之前跟彭虎他们打架的那个路口,耗子把车停了,“就这儿是吧?”
“对,谢了。”傅祈打开车门,“回头请你吃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这条巷子,身体突然回忆起了之前受的伤,傅祈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隐隐作痛。
他急需赶紧回家,蒙着被子昏天黑地的睡上一觉。
就在他准备加快脚步往前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傅祈。”
声音不大,却听得异常清晰。
傅祈转过身,江莲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车上下来了,正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那个人叫钱承安,今年52,三年前跟妻子离婚了,有个在北方上大学的女儿。”江莲霄说,“他是胃癌晚期,是自己选择保守治疗的,借钱是为了供女儿读大学。”
傅祈愣了愣。
“警察已经打电话通知他前妻了,明天就会有人赶过来收拾他的遗物。”江莲霄顿了顿,放轻语气,“没有人能独立于世界之外存在,活着的时候不可能,死了更不可能。总会有人记得。”
这一瞬间傅祈的眼眶猛地酸了一下。
他深呼吸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江莲霄摆了摆手。
江莲霄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傅祈走进巷子,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