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想说……”傅祈犹豫地看着他。

“没事。”江莲霄说，“我说了告诉你，就全都告诉你。”

江莲霄站起身，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在河面上打出了几个水花。

“东城区的电厂你知道吧？”

傅祈嗯了一声，那是福昌市最大的一个国企单位。

“我妈是东城电厂的营销员，从老家调配到了福昌，千里迢迢赶过来上岗。我爸呢，社会街这一溜的混混，连小学都没毕业。他跟他弟弟江威——也就是刀叔，都在金哥手下混，靠打砸抢和收保护费为生。他跟他弟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更会骗人，把我妈骗到手，骗大了肚子，骗得嫁给了他，还天真地以为他是什么人中龙凤。”

江莲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眼，脸上的表情既像是冷漠又像是厌恶。

傅祈忽然就想起很早以前听隔壁刘大妈她们聊起的八卦，说以前福昌有个女的，叫池慧，外地来的名牌大学高材生，一进厂就成了什么什么组长，人长得也漂亮，可惜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被社会街一街溜子骗得团团转、鬼迷心窍，说什么都要嫁给他。女的家里人当然不同意，结果这女的非要嫁，为此还跟家里人断绝了关系不再来往了。

后来怎么了来着？

后来那个女的好像……自杀了。

福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八卦都能流进傅祈的耳朵，可想而知当初在市井里的流传度有多么广。

想到这里，傅祈就喘不上气。

“不过结婚没多久，谎言就暴露了。尤其是在生了孩子——生了我以后。”江莲霄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江良生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还每天都去外面吃喝嫖赌，回家后就对我妈拳打脚踢。我妈为了他，跟老家断了联系，结婚后不管有什么苦果都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她在厂子里挣的钱没多久就被江良生赌完了，连供一家三口吃喝的钱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我妈只能苦苦求他，指望他自己良心发现回头是岸，找个工作把赌博欠下的债还上。但是她没等到他良心发现，只等到了他的死讯。”江莲霄无意识揪着草地上发黄的细叶，慢慢卷在手指上，“知道他被讨债的打死了以后，我妈就疯了。听说她那天，就在这个河堤上，又笑又跳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跳下去淹死了。”

傅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气流被死死堵在中间。

他试了两次都没找到流畅呼吸的方法，声音也哑得吓人，“江莲霄……”

“就在这个河堤上。”江莲霄重复道，伸手指了指右侧的一片空地，傅祈发现他伸出的手指在抖，“他们说的，在河堤口子旁边那块儿，就在这儿。”

“别看了。”傅祈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掰下来，想也不想就借着力把他脑袋往自己胸口前按，“我们走，不在这儿了。”

但江莲霄却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他不反抗也不挣扎，也没有离开的表示，只是很安静地趴在傅祈的胸口。

傅祈拍了拍他的后背，有点手足无措。他没安慰过人，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什么。

“我之前其实骗你了。”江莲霄的声音很低，“我到现在还能记得很多四五岁时候的事。我还记得我爸回家以后会打我和我妈，记得我妈拉着我的手哭，一边哭一边咒他死。但是怕黑的事没骗你，因为那天晚上，我就一直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等我妈回来。但是她一直没回来，一直没回来，我听见门外有好多大人的声音，好多脚步声在外面来来回回。我很害怕，不敢随便开门，就这么一直在地板上坐到天亮。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有穿着警服的人敲门跟我说，我爸我妈都死了。”

傅祈觉得自己耳朵里一阵阵嗡嗡的，他根本没法想象那个画面，感觉江莲霄描述的所有事情，每一件都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啊。”傅祈使劲用手搓着江莲霄的后背絮絮念叨着，“不哭了，没事儿了啊，七哥在这儿呢，不哭不哭……”

没想到下一秒江莲霄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卧槽，你笑个屁啊！”傅祈气得推了一把江莲霄的脑袋，“我都快哭出来了你还在这笑！这种时候你倒是给我哭啊！”

这一来江莲霄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被自己口水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对不起，本来是要哭的，结果被你搓到痒痒肉了……”

“你痒痒肉长后背上？”傅祈不可思议地一把推开了江莲霄。

江莲霄笑着让开，站直身体。傅祈看到有两滴眼泪从江莲霄的眼角快速滴落，砸进草地里。

还是哭了。

但他的眼眶不红，表情也一副轻松，如果不是有水光清楚地闪过，傅祈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江莲霄站直以后依然跟傅祈挨得很近，肩膀若有似无地碰着傅祈的肩膀，微凉的秋风里傅祈能隐约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一种微妙的亲密感像温泉一样懒洋洋地弥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压在心底的过往说出来了，江莲霄现在的脸上有一种难得的放松。

像是摘下了面具般的真实感。

短促的铃声忽然响起，傅祈愣了愣，“你手机？”

“嗯。”江莲霄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就一直听着对面说，最后才又“嗯”了一声，挂断。

傅祈在一边不由得感叹江莲霄刚能跟他说那么多字简直是医学奇迹。

“我认识的那个警察让我去派出所确认监控。”江莲霄把手机揣兜里，“你要一起吗？”

坦白从宽后的江莲霄简直像个剥了壳的白水蛋，傅祈生怕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去，干嘛不去？必须得好好欣赏一下你被暴揍的世界名画。”

江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