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来(1 / 2)

往西是毗邻「天竺」、「阜南」两国的「町真」

听说「黄泉」在町真的北方,但也只是听说。黄泉的人嘴严,对宗门本源都不曾暴露,只道有个万毒窟。

往西路上越发平坦,两边黄草茫茫,一条大路看不见尽头。夏鲤背着包袱往那一站,白雪呼呼吹在脸上,驾着牛车的老爷爷就停了下来,“小姑娘,你是要去哪啊?”

“去町真。”夏鲤和善回答。

“啊,姑娘那你来的真是有些不太巧,我看阜南人都要打过来了。”老爷爷拂掉蓑衣上堆积的白雪,掀开斗笠,露出憨厚老实的脸来。

西方小国和北越的摩擦,也是这叁四年才有的。在之前一直是互不干扰的状态,也不知道为何,这几年间间断断地发生局部冲突。这些小国不比北狄南诏,北越其实只要想,就能吞并。可偏偏七十多年前约定过不会染指他们的土地,他们又只道是国内小民太过莽撞,也是无意冒犯。爱打太极,时不时又跟北越示好送礼。北越皇帝又享于安乐,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叁年,阜南也是越发得寸进尺。

“姑娘,我家在町真附近,刚好要回去。你要是不介意,就坐我这牛车后边。”

夏鲤点头,从包里掏出几枚铜钱就要递过去,老爷爷连忙摇头,“冇得事,你尽管坐着。也是顺路的事儿,你一个小姑娘走着多累啊。我家里也有孩子,当过父母的,真是见不得小孩子这样。”

话都说到如此,夏鲤自然是坐上了牛车。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赶,陷入白雪中,拖出长长的痕迹。

老爷爷姓蒋,单字一个来,名蒋来。是个健谈的。他说自己今年六十一岁,倒叫夏鲤一惊,他除了头发花白,脸却不太显老,看上去也不过五十来岁。身上挂着个玉石,倒与他朴素的衣着不太相符。他乐呵呵笑,时常是看不见眼睛的,他赶着车,念叨:“姑娘你莫要怕,静王现在在町真这边镇守着呢。”

“静王…?”

“哈哈,就是当朝五皇子。”

夏鲤的脑中冒出了那个名字。

“林阑”

“静王虽然年纪不大,可打仗却是一把好手。前年北方的北狄人打咱们北越,静王带着五百骑兵硬是把人家一万多人打得屁滚尿流。那一仗打完,北狄人都老实了,也不敢向以前那么嚣张要公主过去和亲。但今年阜南人实在不老实,这不殿下就来了,给咱们定心呢。”

夏鲤坐在牛车后面,颠簸着,她的身子微微晃着,灰蒙蒙的天际线也摇摆不定。

五皇子,静王,萧楚澜。

说是贵妃娘娘的孩子,什么狩猎都带着他此类。她对五皇子印象不多,除却读起来像是“小处男”,觉着滑稽没忍住笑了一会以外,当时也只当做故事听听。

但她倒是真认识一个化名林阑的紫眸男孩。

在她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只记得他不怎得爱说话,不过还挺可爱的,跟阿屿一起打雪仗,小孩嘛怎么不可爱呢?

七年过去,这个因为陪他堆雪人就感动不已的男孩也长大了啊,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将领了。

她的夏屿,也长大了。长大到,瞒着身份陪她。

说来,他们竟是又做了那些事儿。但一切都无所谓,她只想要夏屿。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她只想跟他在一起。

那他呢…肯定也想跟她在一起的吧。那他在哪啊?

阿屿…

夏鲤蜷缩着身子,坐在牛车上发愣。

蒋来老伯伯的话断断续续飘来。

“町真这边的村子大多是军户,壮年都在军营里。我们这些老骨头带着年纪小的孩子种地,勉强糊口。前几天听说阜南那边有动静,上头就有人下令,不让进町真城里。姑娘你真是来的不巧,怕是得在村里住上几日了。”

夏鲤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牛车进了村子,说是村倒更像是寨子。土墙围着,四面都有瞭望台,几个老人拿着大刀和长枪在墙头巡逻。其中一个看见蒋老伯赶着牛车回来,远远喊了一声:“蒋老头,你可算回来了!”

“哟呵!你们关心我啊!我可是赶着天黑前回来咯,你们别小看我这身子!”

“哈哈,老头子还是硬朗啊!怕是得活到一百岁哦!”

“哈哈哈,一百岁?那算了算了!一百岁老掉牙下不来床,活这久干啥嘞。”

“嗨呀,你这老头子说什么话呢!都要过年了,这话不中说!”

“哈哈这有啥的!蒋老爷子还是想的开呀,我要是跟你一样,就不是这把年纪愁东愁西,还没五十呢,头发全白了!哎,对了,你这是带回来了个姑娘?”

他们齐刷刷看向夏鲤,目光带着些探究。

“路上遇见的姑娘!要去町真的!路封了进不去,打算让她在咱这住上几天!”

他们几人走了过来,近距离打量夏鲤,见她眉目清秀,隽美如画,刚松了点儿心,夏鲤就从牛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腰间的剑也袒了出来,她平静地朝他们微微颔首。

气质不凡,非寻常人能够比及。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问夏鲤:“姑娘可是北越人?”

夏鲤点头:“是。”

声音清冽,姿态端正,毫无假态。

“那便好,那便好。”他们松了口气。

又走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自我介绍是这儿的里正,姓钟,她上下打量夏鲤,目光亦落在她腰间的剑上。

“姑娘尊姓大名?”

“李蕴真。”

“真是好名字。那李姑娘可是走江湖的?”

“是。”

“会武功?”

“略通一二。”

钟里正沉吟片刻,又问:“李姑娘去町真是要做什么?”

夏鲤想了想,如实回答:“寻人,我的弟弟。”

钟里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叮嘱道:“李姑娘,这几日路封锁了。雪也大,不好走。到处也很危险,李姑娘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在村里待着。外头实在不太平,咱儿这里里阜南近,实在危险。村里的壮丁大多去了町真,留下来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东西们还有些小孩,实在分身乏术,可能会有不周到之地,希望李姑娘莫怪。”

夏鲤就这样被安排到了村西头的一间空置的土房子里,屋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打着许多补丁,显然是用了许多年。夏鲤想,这边境之地的百姓,日子过得真的很艰难。

蒋老伯检查了一圈窗户,见一切周到才满意,跟夏鲤道:“李丫头,这儿是我孩子之前住的地方,我儿子呀他在町真军营当兵一年也不回来几趟,孙子也是在那当兵。他们一家叁口在町真,这里就剩下这个空屋子。不过丫头别怕脏,我有打扫,冇得灰尘。你就在这里先将就一晚上,明日个我再给你打听打听路什么时候开。”

夏鲤实在感谢他,从包袱里掏出小块银钱递了过去,蒋老伯连忙摆手,“使不得哇,顺路捎你一程,哪能收你一个女娃娃的钱。”

“拿着吧老伯,我不是还要在这儿待上几天?若是我什么也不做就待在这里,心里也不爽利,你就当这是这些日子的食宿钱。”

夏鲤字字轻声细语,说得亦面面俱到,蒋老伯也不好继续推辞,收了那枚小银钱,又叮嘱了几句千万要注意的事情才安心转身离开。

入了夜,凉风呼呼拍打窗棂,但没泄进来半分。夏鲤放好包袱,春水剑搁置在床头,她坐在床沿,闭目养神,但脑子依旧乱的很。

药王谷的事儿,谢无酒的事,青城派的…黄泉的,夏屿的。

夏屿身边那个老头是谁,从峨眉山下就看见过他。夏屿又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在黄泉到底干些什么。谢无酒到底在说些什么?青城派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不清楚,桩桩件件如无头毛线。

她像是被关进一个只有她觉得漆黑难辨真相的地方,外头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清,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慢慢坚定下来。

至少,她知道阿屿还活着,也晓得他所属组织。那就肯定可以找到他的。

夜深了。

村中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消散于风中。

夏鲤盘腿坐在土炕上,春水剑横放在膝头,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她正在运转体内的真气。

那日药王谷一战,她突破了春水诀的桎梏,不再拘泥于“静”和“忍”,而是将压抑的情感尽数释放。那一刻她悟道了。

水无常形,人亦如此。压抑不是道,宣泄也不是道。真正的道是——随心所欲。

真气内力在经脉中奔涌,无需特意引导便顺着她的心绪起伏自行流转。愤怒如惊涛拍岸,平静如镜湖无波…

这才是真正的春水诀。

不,不该这样说。

应该说,这是属于夏鲤自己的剑道。

夏鲤的呼吸越来越缓,静若处子,体内的真气内力运转却越发迅疾,能感觉自己身上的旧伤正在一点点修复。

泡在温水里似的,全身毛孔都在舒张。

这种感觉…很舒服。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吐纳结束,身上黏糊糊的,竟是又流了不少汗。

夏鲤起身喝了碗水,看向窗外却见天际微微泛红。

实在奇怪,这雪夜哪来的红?许是村里的火把吧…她推开门,听见异样的声响。

犬吠、风声、脚步声、叫喊声。

马蹄声。

夏鲤内力深厚听力了得,只是定心一听,便晓得声源在哪。

似在村外,一直在逼近,至少有叁十多匹马。

村子本就在边境,阜南人若是要袭击也是合理。夏鲤拿起剑走了出去,眼看南面已经火光冲天。

“有敌袭——!”寮望台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嘶喊,声音带着恐惧,可还是攀着墙壁,扯着嗓子朝村里大喊,“阜南人来了!都起来——!”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那老人的胸口。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从瞭望台上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钟大姐!”有人哭喊出声。

夏鲤收紧手中的春水剑,运着轻功掠向南面。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火光越来越亮眼。军旗猎猎,村民一看大喊阜南人,奔走相告,面上惊恐万分。

数十骑兵黑影从村南涌入,为首的人举着火把,身后的人骑着马,手中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听不懂的声音。

二十多人很快就散开,这群人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一个老人提着锄头冲了出来,“该死的阜南人!你们这群畜生!”他大喊大嚎,奋力奔跑,却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四溅。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山跑,被一箭射中了小腿扑倒在地,孩子摔出去哇哇大哭。几个半大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十来岁,手里攥着木棍,把那妇人挡在身后,浑身发抖,眼泪哗哗掉,在雪地与火光里格外刺目。

夏鲤没有想太多也不需要想太多,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眨眼间便冲到那群阜南骑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