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 / 2)

刘恒受伤濒死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薄青窈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手中的马鞭不住地落在白马身上,一遍又一遍,拼命催促着:“快!再快一点!”

而这匹白马本就未被完全驯服,又在宫中好吃好喝圈养多日,性子竟渐渐地野了起来,此刻脱离了那一小方马厩的禁锢,又被薄青窈急切的驱使和鞭打激怒,忽地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野性的长嘶。

薄青窈猝不及防,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跌进冻得发硬的田埂中,尘土瞬间沾满了她的衣裳与发丝。

薄青窈痛呼一声,眼前猛地黑了下来,接着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四周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她暴露在寒风中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咬牙撑着身子坐起,飞快检查了周身。

万幸,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些皮外伤,还能行走。

可不等她爬起身,那匹白马早已撒蹄狂奔,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与浓烟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薄青窈缓缓站起身,看着白马远去的方向,又望向远处越来越旺、几乎染红整个夜空的火光,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要挪动一步,却又猛地跌坐回地上。

薄青窈将冻得红肿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土里,又狠狠锤了锤自己疼得发抖的腿,满心懊悔。

是她错了。

她低估了苏凝月的狠辣,错误地将刘恒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

也是她,当日只学了一点骑马的皮毛就沾沾自喜,骑术本就生疏浅薄,竟还敢贸然驱策一匹尚有野性的马。

更让她绝望的是,这里离行宫还很远,离城门也远,四周荒无人烟,她根本无法再找到一匹能骑的马。

荒野之上,暮色渐浓,薄青窈孤身一人倒在原地,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寒风如刀般刮过瘦削惨白的脸颊,她似乎已经闻到了行宫之中带着浓烟的焦糊味,腹中一阵绞痛,竟连连干呕了起来。

就在她近乎绝望之际,一阵沉稳急促的马蹄声隐约从远处传来,可寒风呼啸得越发猛烈,那声音很快消散,几乎听不出来。

薄青窈浑身一僵,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暮色深沉,荒野空旷,眼前除了漫天浓雾与远处的火光,什么都没有。

那马蹄声,分明是她太过急切、太过绝望,而产生的错觉。

一丝苦笑爬上嘴角,薄青窈缓缓闭上眼,心中的那点微光又被更深的绝望吞噬,连上天都要这般捉弄她吗?

片刻后,薄青窈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灰暗渐渐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根植于心底的不甘与倔强。

恒儿还在等她,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哪怕是走,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也要走到行宫去。

薄青窈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用手臂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想要站起身。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膝盖也磨得生疼,可她丝毫不敢停歇,每动一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却渐渐有了一丝振作的神色,眼底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可就在她重新振作起身,那阵马蹄声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一下,一下,穿透了周遭荒芜的一切,踏在了她惊惶绝望的心上。

暮色之中,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马疾驰而来,马儿棕红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瞬间冲破了层层阴霾。

不等薄青窈转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出现在她视线中,如同初见时一样,顷刻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薄青窈不由得抬眼望去,看见了一张风尘仆仆的脸,衣袍上和她一样沾着些许尘土,却掩不住他清隽温润的眉眼。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从容的眼眸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和慌乱。

崔应高坐在马上,整个人都焦急地俯身下来,两人的发丝在狂舞的寒风中,不断地扬起,不断地交缠在一处。

他的手始终伸向她,一如既往的修长好看,一字一句道:

“上来。”

*

越靠近行宫,火光便越炽烈,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行宫的情况比薄青窈想象的要好上许多。

只见行宫虽被烧了大半,殿宇坍塌,焦黑一片,烈焰仍在断壁残垣间肆虐,却并无预想中尸横遍野的惨状,也没有一丝血腥气。

原来几乎是在大火燃起的第一时间,刘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就是苏凝月对付他的手段,想要他,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宫人和百姓一起葬身火海。

刘恒心中冷然,没有丝毫慌乱,当即下令让宋昌带着随行士兵疏散行宫内的宫人,担心火势向外蔓延开,又命张武领人协助居住在附近的百姓撤离。

在他的安排下,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迅速转移至行宫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远离起火点,旁边便是行宫的蓄水处,再安全不过。

刘恒又命已安置下来的部分宫人,将行宫中原本为守宫宫人们准备的御寒衣物和干粮都拿出来,幸而他当时安排行宫事务时,考虑到此处偏远,宫人生活和来往都极为不便,故而留在此处的衣物和干粮都是双倍的,当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此刻,夜幕下的空地上点起了一盏盏小灯,被疏散的宫人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虽然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但无一人受伤。

有人在低声安抚,有人在分发衣物,孩童们都乖巧地窝在大人怀里,指着烧红的夜空惊奇不已,人群中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宋昌守在空地边缘,将手下兵卒分作两队,一队提着木桶和湿布,朝着行宫断壁残垣间残留的小火点扑去,防止火势复燃,再度蔓延开来,另一队则手持兵器,警惕着盯着四周,严防有细作趁机作乱、伤害在此处的宫人和百姓。

不多时,消失许久的张武和手下几名精锐卫士,押着一名浑身焦黑、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宫人匆匆赶来。

张武目光扫过空地,没看见刘恒的影子,便朝远处的宋昌喊道:“宋兄!殿下哪儿去了!放火的人可被我抓到了!”

宋昌正守在另一边,周身也满是狼狈,素来体面洁净的衣袍上沾着烟灰和尘土,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出的黑印。

闻言,他把手一揣,语气里满是无奈:“殿下正在亲自检视各处殿宇,确认各处都没有遗漏被困的人。”

张武听了,当即皱起眉头:“这不是胡闹吗!方才殿下就随我们一起冲在最前面灭火救人,整个人都被火熏得不成样子,如今怎么还要亲自去检查这些事?这般危险,宋兄你也不说拦着点!”

“我哪儿做得了殿下的主?”宋昌扯着脖子喊道,只是稍用力些,被烟熏过的嗓子就又疼上几分,“你也知晓殿下的性子,凡事亲力亲为,更何况此事关乎这么多宫人和百姓的性命,哪里敢有半分马虎咳咳咳咳咳……”

他摆摆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不说了,你赶紧将人带过去吧,殿下就在那边。”

张武顺着宋昌指的方向,很快在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偏殿外找到了刘恒,他正在一片废墟前,一边走动,一边朝里面可能压着的人喊着话:

“还有人在里面吗?还有人在里面吗?”

此刻的刘恒比先前更为狼狈,华丽庄重的朝服早被烟灰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摆与袖口的破洞又多了几处,甚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小臂上有几处被火星烫出的红痕,束好的发丝也凌乱散下,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

张武快步上前,又在快接近时缓步停下,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刘恒闻言转身,抬手随意擦了擦脸,指尖又添几分黑渍,声音沙哑:“何事?”

张武连忙压下眼里的心疼,躬身复命:“回殿下,臣已将潜藏在附近的细作抓获,正是此人纵火行凶,还意图潜伏在旁伺机作乱!”

说罢,他侧身示意,手下卫士将那名始终垂着头的细作带上前来。

刘恒的目光落在那名细作身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不必在此耽搁,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回宫后给寡人务必撬开他的嘴。”

“是,属下遵令!”张武立刻领命,当即示意手下卫士押着细作退下。

临走前,张武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刘恒疲惫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殿下,您已然操劳许久,不如先去空地歇息片刻,余下的检视之事,交给臣下们便可。”

刘恒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寡人要亲自确认过才能放心,你去处置细作吧,莫要耽误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再次弯腰,继续检视着残垣断壁,目光依旧专注,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直至将西侧偏殿及周边所有角落都检视完毕,确认此处再无被困之人,今夜此处所有宫人与百姓皆已安全撤离、无一人伤亡,刘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随意找了处殿前的台阶坐下,双腿微微弯曲,两只手随意撑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头。

刘恒就这么安静地坐了许久,面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一旁等候的贴身宫人见状,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哀切的劝阻:“殿下,求您快随奴婢去歇息片刻吧,那边已备好了热水和衣物,您随奴婢过去擦洗一下脸上的尘土,换身干净衣裳,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般下去身子会熬坏的,要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向太后交代啊……”

刘恒闻言,缓缓抬起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满身狼藉。

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着:“嗯,带路吧。”

宫人连忙应声,扶着疲惫的刘恒起身,快步走向空地旁临时搭建的歇息处。

不多时,刘恒便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袍,脸上与手上的尘土也已擦洗干净,虽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却比先前清爽了许多,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沉稳,也渐渐显露出来。

刚走出歇息处,他没有丝毫停留,脚步径直朝着安置宫人的空地走去。

刘恒在人群中不断穿梭着,寻找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方才在歇息处擦洗、换衣的间隙,他忽然,很想见她一面。

这份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压过了周身的疲惫,他不再耽搁,立刻走进人群之中,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面孔,脚步匆匆。

他挨个询问宫人,仔细辨认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从物资分发处走到百姓休憩区,又从休憩区走回空地边缘,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

心中的焦躁感越来越浓,刘恒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发慌。

他停下脚步,垂着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满心都是慌乱与不安:她到底在哪里?她会不会出事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手足无措之际,心神恍惚间,一个转身,狠狠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影。

“砰”的一声轻响,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刘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本意是想稳住她的身形,不让她摔倒,可一时情急,力道没收住,再加上对方身形纤细,竟直接将人稳稳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窦漪房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摞御寒的棉袍,忙着给百姓分发物资,压根没注意到身前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给撞得懵了神。

她的额头重重撞在刘恒硬邦邦的胸口上,一时竟忘了反应,僵在原地。

窦漪房一边捂住额头,一边迷茫地抬眼望去,正撞进一双满是焦灼与惊喜的眼眸里,才发现抱住自己的竟是刘恒。

她下意识轻轻唤了声:“殿下?”

刘恒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了,只知道傻傻地看着怀里的女子。

见他这般深情的模样,显然不是无意为之,反倒像是早有预谋的举动。

窦漪房不由得俏脸一红,见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抬起手,将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悄悄环在了刘恒的腰上。

刘恒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将窦漪房紧紧拥在怀里,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心头更是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慌乱不已。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松开怀里的人。

可就在他刚要动的瞬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

……

……

……

!!!她竟抱住了他的腰!

这是何意?

刘恒后退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一僵,眼底的慌乱里渐渐变作了几分难以置信又不易察觉的悸动。

薄青窈和崔应马不停蹄地赶到行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