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2 / 2)

往往要等她呼吸平缓、沉沉睡去,他才敢稍稍阖眼,睡得又极轻极浅,夜里她只要一动,刘恒便会立刻惊醒,睁眼查看她是否又觉不适。

因记挂着她孕吐频繁,每日天未亮,他还亲自去采带着露水的嫩桑叶,又命人寻来淡竹茹,二者一同煮出温水,在她醒来后端到她面前,喂她小口喝下。

这是医家平缓妊娠恶阻的方子,药性温和,能降气止呕,同时也不会伤及胎气。

窦漪房心头酸涩柔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贴着他掌心的薄茧,轻声问道:“我从前竟不知你懂得这般多医理,你是从何处学来这些的?”

刘恒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干枯的唇瓣,伸手取过一旁温好的淡姜蜜水,舀了一勺,慢慢喂她润唇,声音沉缓下来:“小时候,跟着一位姨母学过些许。”

窦漪房微微诧异:“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位姨母?”

刘恒放下茶盏,擦了擦她唇边的水渍:“这位姨母并不是母后的亲姐妹,却是与她情同姐妹的至交好友,幼时在汉宫,待我极好。”

刘恒语气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后来我们与母后匆忙离宫赴代,其间诸多缘由,她被留在了汉宫……一别经年,再也没有她们半分消息。”

窦漪房知他此刻心中难过,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抬手,温柔地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靠在他心口,轻声安抚:“日后总有机会相见的。”

譬如,来日前往长安朝见,总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一语落下。

刘恒眸光微微一动,深藏于心底深处、平日尽数敛藏的汹涌心绪悄然翻涌。

那一丝蛰伏多年、从未外露的野心,在这一刻无声涌动。

他抬手抚摸着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极轻的力道,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应承,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诺言:

“是啊。”

“终有一日,会回去的。”

“终有一日,会再见到她们。”

*

冬雪消融,明光殿的庭院里渐渐抽出新绿,崔应小院里的那方小池塘,也泛起了更鲜活的涟漪。

开春以来,薄青窈得空便会往崔应的小院去,一来二去,钓鱼的技艺愈发娴熟,从最初的笨拙生疏,到后来一坐便是半日,钓起鱼来又快又准。

崔应池塘里养的鱼,转眼便被她钓得所剩无几。

崔应瞧着池塘里日渐稀疏的鱼影,面上不显,只悄悄吩咐下人,每日清晨去集市上,买些鲜活的鱼放进池塘里,务必保证薄青窈每次来都能钓上鱼。

下人跟着崔应多年,忍不住嘟囔:“东家,您这也太惯着太后了,池塘里的鱼都快被钓空了,您何不带着太后去郊外的河边钓鱼?那里鱼多水阔,也自在些。”

总逮着这汪小池塘祸祸算什么。

崔应正坐在石凳上,细细整理着鱼竿,闻言低低笑了笑:“你不懂。她身份特殊,贸然去郊外河边,人多眼杂,难免惹人非议,多有不便。”

他在薄青窈常坐的那只石凳上放上软垫:“我这里虽只是一方小院、一汪小池,却能让她卸下身份,安安心心钓会儿鱼、歇口气,不要因我,再让她徒增烦恼了。”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告诉太后,若是让她知晓我特意买鱼放进去,怕是往后便不肯再来了。”

下人闻言,虽仍有不解,却也恭敬应下,默默记牢了崔应的吩咐。

这日午后,薄青窈又去崔应小院钓了半晌鱼,这会儿运气极好,钓上了几条鲜活肥美的鲫鱼。

她想着窦漪房怀着身孕,胃口不佳,馆陶也爱吃鱼肉,便提着鱼,径直往明光殿而去,恰好在路上遇见了乳母带着的馆陶。

小丫头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小裙,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见着薄青窈,立刻欢天喜地扑过来,软糯地喊:“皇祖母!”

薄青窈弯腰接住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鱼:“馆陶你看,皇祖母钓了鱼,咱们一起去给你母后做鱼肉羹,好不好?”

馆陶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小胳膊搂住薄青窈的脖颈,脆生生地应:“好!馆陶要和祖母一起做!”

两人一同走进明光殿的小厨房,宫人早已备好葱姜、陶罐等物,薄青窈让宫人将鱼处理干净,切成小块,然后牵着馆陶的小手,教她一点点清洗姜片、摆放陶罐。

馆陶踮着脚尖,小手抓着小小的姜片,认真地往陶罐边放,奶声奶气地问:“皇祖母,母后肚子里有小娃娃,对不对?”

薄青窈笑着点头,轻声道:“是啊,你母后肚子里有个小小的娃娃,等娃娃出生了,馆陶就成了阿姊啦。”

“阿姊?”馆陶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似懂非懂,随即又露出欢喜的模样,追问,“阿姊是做什么的?”

薄青窈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阿姊就是……小娃娃要乖乖听阿姊的话。”

“真的吗?”

馆陶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期待,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那我要赶紧做……给母后送去!母后吃饱饱,小娃娃也吃饱饱,这样小娃娃就能快快长大,跑出母后的肚子,听馆陶的话啦!”

*

小娃娃没辜负他阿姊的期待。

春去夏来,代宫里绿树成荫,蝉鸣阵阵。

在一个燥热不安的午后,刘恒与窦漪房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产房内,刘恒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为她擦去额角的汗珠,轻声安抚着她的疲惫。

薄青窈则坐在一旁,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

小家伙浑身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小拳头紧紧攥着,呼吸声也小小的。

不多时,刘恒走到薄青窈身边,俯身温柔凝视着襁褓中的孩子,语气郑重:“孩子的名字就叫启,刘启。”

薄青窈闻言,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

刘启。

启新程,开新局。

随着这个孩子的降生,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悄然来到了。

还不到两岁的馆陶被乳母牵到房里,小小的身子趴在榻边,好奇地盯着襁褓里的弟弟。

看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嘀咕着:“弟弟丑丑的。”不像她,长得这么漂亮。

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暗暗打定主意:她要做好一个阿姊,好好护着弟弟,让他听自己的话。

若是弟弟不听话,她就找皇祖母、母后还有父王来教训他。

又过了半晌,见刘启始终闭着眼睛睡觉,馆陶忍不住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窦漪房:“母后,弟弟怎么一直在睡觉呀?他什么时候能叫我阿姊呀?”

窦漪房虚弱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馆陶的小脑袋,温柔道:“弟弟还小,要多睡觉才能长大,等他长大了,就会叫你阿姊啦。”

馆陶开心地点点头,从此每日的娱乐活动便多了一项,看守刘启。

要么趴在榻边看他睡觉,要么轻轻碰一碰他的小手,满心期待着弟弟下一刻能睁眼开口,叫自己一声“阿姊”。

可这份期待还未等来实现,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了代宫的宁静。

这年九月,大汉朝的第二位天子刘盈于长安驾崩。

消息传至代宫时,宫中先前为齐王刘肥挂的白绸才刚摘下没多久,宫人又要匆匆忙忙重新挂上。

刘恒将那封写着讣告的布帛反复看了数遍,久久无言,独自一人在殿中枯坐了许久。

他想了许多,可最后,眼前只剩下幼时刘盈耐心指导他功课的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记得那会儿也是如现在一般的秋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他有许多功课上的问题,找不到夫子解答,便攒了满满一堆,便每隔五日去找刘盈解答一次。

他那时候不敢进太子宫,就只能在太子宫不远处的一座小凉亭里等刘盈。

刘盈总是会比约定时间早一些到,还会给他带些小点心吃。

彼时阳光正好,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听刘盈细细给他讲书中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

那个羸弱苍白的少年,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帝王,却也真切地在幼时给过他些许温暖。

不想如今一别多年,已是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