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2 / 2)

薄青窈最初不敢相信,心急如焚地将宫里的医士一个个召来魏云殿中,为她诊断,甚至代国民间许多有名的医士也被她重金请进了宫来。

可就是这样一次一次的诊断,医士们各个无奈摇头,束手无策的模样,彻底击垮了薄青窈摇摇欲坠的心。

她不愿意相信,年轻时那般精明强干的阿母,到老了,竟会毫无征兆地一点点衰弱下去,还要承受逐渐忘记周围人的苦楚。

那段时间,薄青窈时常出神地看着越来越安静的魏云,不自觉就掉下泪来。

好在,拉着魏云打牌的法子,渐渐有了治疗效果。

起初魏云连牌型都记不住,也不会抓牌,打不了几局便像小孩般嚷着不好玩不要玩了,可慢慢的,她打的越来越好,遗忘的速度也奇迹般地慢了下来。

有时甚至不需要薄青窈故意放水,她也能把把赢牌,乐呵呵地把薄青窈的钱全赢了去。

薄青窈从没有哪时候,给钱给得这么开心和痛快。

如果这些银钱能换来她阿母之后数十年的康健无虞,那就算全都给出去也没关系。

见魏云的精神比往日好了太多,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薄青窈攒的这个牌局也从每三日一次,变成了每日三次。

晨起吃过早膳打一会儿,午后小憩醒来打一会儿,傍晚掌灯前再打一会儿。

魏云的记性是渐渐好了,可牌瘾也跟着大了起来。

穗儿有问过她是否要帮着老夫人控制一二,薄青窈却摇了摇头,瞧着魏云兴致勃勃点牌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阿母辛劳了一辈子,好容易到老了有这么一个爱好,就不要拦着她了,这样年纪的人就只要开心就好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说着,薄青窈不动声色地给她喂了一张牌,魏云原本还有些老花的眼睛顿时一亮。

薄青窈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捡牌,嘴上说着:“错了错了,我打错了!”

魏云却比她更快一步,火速将那张牌攥在手里,见薄青窈还要伸手去抢,不客气地用那张牌敲在薄青窈手背上:“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学小孩耍赖悔牌的!馆陶和我玩牌都不会悔牌的!”

薄青窈痛得缩回手,皱着脸冲她撒娇:“阿母你不疼我了,又是打我,又是欺负我笨,打错了牌……”

魏云却不理会她的撒娇撒痴,喜滋滋地打了一张不要的臭牌出来,浑身通畅地摸摸薄青窈被打的手背:“好了好了,阿母怎么会不疼你,来来来,穗儿到你出牌了……”

薄青窈顺着魏云的话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润。

她很清楚,这样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阿母愿意玩,自己就陪她玩个尽兴。

而要紧的是,就算阿母的牌瘾再大,如今的自己也有能力为她兜底了。

*

打了几局后,日头已然升至正中,宫人们端来温热的午膳,三人才停下牌局,一起用了午膳。

午膳清淡合口,魏云在薄青窈的夸奖和鼓励下多吃了小半碗,饭后不多时便面露倦意。

薄青窈和穗儿一同服侍着她躺下,替她掖好锦被,又守了片刻,见她熟睡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咱们准备走吧,趁着阿母睡觉这会儿时间,我们去城外跑跑马,也松松筋骨。”

薄青窈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轻快地对穗儿说道。

穗儿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下:“好啊!我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也累得慌,正好同您一起!”

两人一拍即合,吩咐宫人备好马车,再把薄青窈的“踏雪”牵出来,明光殿里还收着穗儿从前的骑马服,这下正好派上了用场。

薄青窈换好衣服后,又仔细叮嘱喜儿和臻臻好生照料午睡的魏云,随后便和穗儿一道出了宫,登上了前往城外的马车,“踏雪”被宫人牵着就跟在车后。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外而去。

穗儿却从上车没多久就开始坐立不安,双手纠结地缠在一起,脸上满是扭捏之色,犹豫许久才忐忑开口:“太、太后……”

薄青窈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穗儿吞了口唾沫,满脸懊恼:“太后,我今日可能不能和您去马场了……”

“为何?”

穗儿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今日是许安的生辰,方才打牌打得忘乎所以,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薄青窈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许安这些年办事勤勉,政绩斐然,即使刘恒并未格外关照他,他也一路官运亨通,从当初的晋阳令升作了代国的刑狱内史,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样一个“御前红人”、朝中新贵的生辰自然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自己关起来门来过。

故而即便许安他们并未发请帖,但每到这日,府上还是不得不大摆宴席,招待那些不请自来的贵客。

“虽说有管家帮着操持,但我也得回去盯着,免得今晚出错丢人了……”穗儿自知理亏,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薄青窈闻言,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纠结了,快回去吧,再晚些我都怕你们府上都布置不完。”

得了这句话,穗儿如蒙大赦地行了个礼,弯着腰钻出了马车:“谢太后体恤,那我这就走了噢,明日再进宫来陪您说话。”

待穗儿走后,薄青窈也走出停在路旁的马车,遣退了随行宫人,让他们回宫去,自己则轻巧翻身上马。

这匹马就是当初那匹母马所生的小崽,小马出生后没多久,薄青窈就给它在崔家马场报了个走读班,每日清晨送去马场,由崔应亲自悉心驯养,傍晚再接回宫中。

如今这匹小马的性子格外温顺听话,身形也在宫人们的照料中长得矫健挺拔,薄青窈便给它取了“踏雪”这个名字,又给它母亲取了“撷云”为名。

如今,曾经有“擅离职守”黑历史的撷云早早过上了退休养老生活,薄青窈每回骑马都是带着踏雪。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踏雪先是慢慢跑了几步,待她坐稳后,才越来越快,欢快地朝着崔家马场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过晋阳城内的青石路面,溅起细碎的尘土,待出了城郭,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大片的草绿铺陈开来,风也变得清爽凉快起来。

不多时,一人一马抵达崔家马场,马蹄刚一踏上柔软的草地,踏雪就忍不住雀跃起来,发出轻快的声响。

薄青窈俯身,亲昵地摸了摸踏雪的脖颈,低声笑道:“方才在城中跑可把你憋坏了吧?现下没了拘束,咱们开始放开跑了。”

踏雪听懂了她的话,仰头打了个响亮的鼻响,随即扬蹄疾驰,一路朝着马场深处奔去。

风快速拂过薄青窈的耳畔,将衣摆和发丝都卷在身后,她微微压低了身子,仿佛要追着天际的流云一同远去。

所有的烦闷与惆怅,都在这无拘无束的疾驰中消散殆尽。

忽而,薄青窈耳边多了一道清脆的马蹄声,节奏与她身下小白马的蹄声几乎重叠在一起,不仔细听,竟分辨不出彼此。

她稍稍扭头,只见身侧不远处,一匹再熟悉不过的红棕色骏马疾驰而来。

薄青窈眼中闪过一丝快活的笑意,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倒暗自加了力道,踏雪瞬间接收到主人的指令,即刻扬蹄提速,愈发显得矫健俊美。

那红棕马和它的主人也不甘示弱,加速追了上来,几次超过薄青窈,又险险被她追了回来。

两匹马齐头并进,踏雪见了熟络的红棕马,愈发兴奋,又打了个响亮的鼻响。

薄青窈也分神朝旁看了一眼,眼中笑意越扩越大,手上却分毫不让,很快认真起来,专注同他比拼赛马。

马背上的崔应一身劲装,通身多了几分英气,目光温柔地落在前面的薄青窈身上,无需半句言语,彼此早已心意相通。

两匹马你追我赶,蹄声阵阵,在一望无际的马场里飞奔。

天高地阔,风清日朗,时间仿佛都停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