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的病情已然沉疴难起,气息奄奄,终日卧于未央宫的病榻之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耗尽。
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威严早已褪去,只剩形容枯槁、面色灰败。
这几日,吕产与吕禄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榻前,神色焦灼,日夜难安。
他们深知,姑母是吕氏宗族的顶梁柱,一旦她离世,吕氏一族必将即刻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这日午后,未央宫寝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伴着吕雉微弱的喘息声。
吕雉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艰难地扫过床前的吕产与吕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仍带着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威严:“你们……都过来。”
吕产与吕禄连忙俯身,凑近病榻,齐声应道:“姑母,孩儿在。”
两人面上满是急切与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雉望着二人,眼底是深深的牵挂与忧虑。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担心吕家日后的境况。
吕家小辈中能撑得起来的没几个,她最看重的吕台,偏又在封了吕王的第二年便去世了。
而她最可靠的大兄,也早早死在了战场上。
吕家……除了她,竟已无人可依。
这些年,她只能不停地分封吕王,让吕家人都占有一方足以安身立命的封地,甚至赐侯爵位给宦官令,试图以此拉拢宫廷之中的内侍势力,与朝中根基深厚的功臣以及刘氏皇族抗衡。
至少,能让吕家人保住一条命。
吕雉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抚摸他们,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颤了颤,进气比出气多:“姑母……时日无多了,吕氏的将来,就只能托付给你们二人了。”
话音落下,她重重地喘了口气,胸口的憋闷与左腋下的隐痛再次袭来,疼得她的脸色更白。
吕产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姑母放心,孩儿定当拼尽全力,守护好吕氏宗族,不负姑母所托。”
吕禄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坚定:“请姑母安心,我等必当誓死护着吕氏,绝不让旁人趁机欺辱。”
吕雉却缓缓摇头,神色愈发凝重。
她知道,二人虽有此心,却终究欠缺谋略,不足以应对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吕雉强撑着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传我的诏令,我死后你二人分掌南北二军,吕禄拜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你身为吕王,统领南军,执掌未央宫宫廷宿卫。”
“臣遵旨!”吕产与吕禄连忙躬身领诏,似乎仍是不大明白她此举的用意。
吕雉看着二人,心头的忧虑丝毫未减。
她深知,高祖皇帝当年立下白马之盟,言明“非刘氏不王”,如今吕氏子弟纷纷封王,朝中老臣早已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她的威严,才不敢轻举妄动。
吕雉喘着气,用尽最后几分力气说道:“我死后,少帝年幼,大臣必定兵变……你们必须牢牢掌控南北军、重兵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出宫送丧,以防被大臣挟持控制。”
这番话字字沉重,吕产与吕禄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叩首:“孩儿谨记姑母教诲!”
吕雉望着二人叩首的模样,再如何不甘,眼底的牵挂也只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
她操劳一生,费尽心机支撑大汉江山,扶持吕氏宗族,可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
至于吕氏的将来,她已然尽力,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些未尽的大业,那些早逝的故人,此刻都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不断浮现。
乐儿,盈儿,还有兄长们……
吕雉缓缓闭上双眼,气息渐渐微弱。
最终,在一片寂静之中,没了声响。
汉二十三年八月十八日,吕雉崩于未央宫,结束了她起起落落、执掌大汉权柄十五年的一生。
临终之前,她留下遗诏:赐各诸侯王黄金千斤,将相、列侯、郎官等各级官吏,按品级赐金,并大赦天下。
同时,任命吕产为相国,将吕禄之女册立为少帝的皇后,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巩固吕氏宗族的势力。
吕雉驾崩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长安,朝野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吕产和吕禄按照遗诏,紧守南北军,重兵守卫皇宫,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吕家人心不齐,意图作乱,彻底夺取刘氏江山,却又瞻前顾后,迟迟未动。
吕产、吕禄二人虽有兵权,却缺乏临阵决断的魄力和智谋,又无吕雉那般震慑朝野的威严,朝中反对吕氏的势力很快便暗中集结。
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刘氏宗室中的齐王一脉。
齐王刘襄,乃是高祖刘邦长孙、齐悼惠王刘肥长子,素来勇武有谋,对吕氏擅权、残害刘氏宗室早已心怀不满。
其弟朱虚侯刘章身在长安,他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最先察觉到吕氏宗族的异动,将消息告诉了刘章。
于是刘章连夜遣人潜出长安,快马赶往齐国,将吕氏的阴谋密报给兄长刘襄,劝其即刻起兵西进,讨伐诸吕,自己则在长安城内为其内应,里应外合,共诛吕氏。
收到二弟的来信后,刘襄随即下令,征调齐国境内所有兵力,又施计夺了琅琊国的军队,正式起兵,直指长安,讨伐诸吕。
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占了吕氏掌控的济南郡,随后继续西进,直逼荥阳。
联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响应,不少吕氏任命的官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刘氏宗室的旗帜,很快便飘扬在齐国以西的大片土地上。
长安城内,吕产、吕禄得知刘襄起兵西进的消息后,顿时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召集吕氏族人商议对策。
有人主张派兵迎击,有人则主张固守长安,双方争论不休,始终无法定下决断。
吕产、吕禄本就缺乏谋略,又少政治经验,面对刘襄的大军压境,更是乱了阵脚,只能一面派灌婴率领部分军队前往荥阳抵御联军,一面加紧守卫皇宫与京城,严防刘章在城内作乱。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灌婴身为追随刘邦的沛县老臣,本就心向刘氏,早已不满吕氏擅权。
灌婴率军抵达荥阳后,并未主动出击迎击刘襄的联军,反而临阵倒戈,与齐军站在了一处,一齐杀入关中。
而这些年里明面上投靠了吕雉的周勃和陈平二人,很快察觉到了局势不对,立刻决定如灌婴一般倒戈,打算用计夺取吕禄手中的北军军权,以此自保。
就在周勃和陈平暗中部署、准备动手之际,吕雉驾崩的消息,终于跨越千里,传到了远在北方的代国。
承明殿内气氛凝重,数位心腹臣子围站在刘恒两侧,神色急切,纷纷出言劝谏。
“殿下!吕太后已崩,长安大乱,诸吕擅权,齐王一脉已然起兵伐吕,如今正是天赐良机啊!”一名老臣上前一步,躬身急道,“请殿下即刻下令,整顿代国兵力,起兵西进响应齐军,占据先机,方能稳夺大位!”
另一名武将也附和道:“殿下明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京中群龙无首,诸吕慌乱无措,齐军虽为伐吕主力,却未必能稳控局势。我等若此时出兵,顺势西进,先到长安立足,便是名正言顺,可若晚一步,待齐军彻底掌控长安,只怕我等再无机会,白白错失大位啊!”
“殿下不要忘了当年高祖皇帝与楚霸王之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啊!”
众臣子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心急如焚,都盼着刘恒能抓住时机,起兵响应,争夺天下正统。
可刘恒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依旧平静,听完众臣的劝谏,只是缓缓摇头:“诸位所言差矣,此事,并非谁占得先机,就一定能赢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继续说道:“如今京中大乱,诸吕与刘氏势力相互对峙,局势未明,代国地处北方,常年受匈奴侵扰,兵力本就不足,且战力偏弱,若强行出兵西进,千里奔袭,不仅难以成事,反倒会损耗代国根基,无益于大局。”
“更何况,如今伐吕的主力是齐国,刘襄兄弟已然起兵,且灌婴已暗中倒向刘氏,他们此时虽未入城,却已对长安形成合围之势,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
“若我们此时贸然出兵前往,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惹人猜忌,徒增变数,平白树敌。”
刘恒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坚定,似乎早已看透局势的利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并非这般平静。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可越到关键时刻,越要稳得住。
刘恒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用袖口盖住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继续说道:“寡人以为不如静观其变,密切关注长安与齐军的局势,待局势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众臣子闻言,虽有不甘,却也深知刘恒所言有理,只得躬身应道:“臣等遵殿下之命。”
*
另一头,长安城中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周勃、陈平暗中部署平吕大计,深知吕禄手中的北军是最大阻碍,便派人抓获吕禄的好友郦寄,将其家人软禁,以家人性命相要挟,逼迫郦寄前往劝说吕禄交出兵权。
吕禄本就被城外联军与城内暗流搅得六神无主,听闻郦寄劝说,更是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当即起身前往姨母吕媭府上征询意见。
吕媭性情刚烈,听闻后怒不可遏,斥责吕禄:“兵权是吕氏的命根,交出兵权,便是引颈就戮!”
可吕禄早已被局势吓破了胆,终究没听进吕媭的劝告,回去后便主动交出了北军兵符,束手投降。
周勃当即手持兵符进入北军大营,控制了大半军权。
此时,统领南军的吕产尚不知吕禄已交出兵权、离开北军,仍以为吕氏手握南北军权,便带着亲信悄然进入未央宫,意图按原计划发动宫变、掌控朝政。
可他刚入宫门,便被赶来的刘章遇上。
刘章怒喝一声,率军追击,最终将吕产逼进郎中府的茅厕,拔剑将其斩杀。
随后,周勃下令在京城内外搜捕吕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皆斩之,一个也不放过。
在距吕雉驾崩不足两月的时候,诸吕之乱彻底平定,吕氏九族被尽数诛灭。
及至十一月,周勃、陈平认为后少帝刘弘是吕雉所立,与吕氏渊源深厚,不宜再居帝位,便率军冲进未央宫,废了小皇帝刘弘,并将其圈禁在了内宫之中。
盘踞汉室朝堂多年的吕氏势力终于全被拔出,拨乱反正四个字已完成了一半,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择立新皇人选。
可在这件事上,各方势力却迟迟僵持不下,各怀心思。
又一次毫无进展的商议之后,刘章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双目圆睁,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质问陈平与周勃:
“丞相大人,周太尉,你们这是何意!”
“不管是论功劳,还是论身份,我长兄刘襄都是新皇的不二人选,你们却为何迟迟拖着不肯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