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2825 字 15小时前

道士喜得白眉横飞:“一百钱一张,这里是十二张。”

他笑眯眯道:“小郎君,给一千钱就好。”

曹九郎挑眉:“你倒挺客气。”

甩了银钱过去:“这银铤足一两,不必找了。”

落在桑妩眼中,忍不住摇摇头。

傻狍子就是好坑。

只人家家大业大,还有裴序在旁边呢,她什么也没说,在曹九郎大方与他们分享那所谓能驱鬼辟邪的天师符时,客气地接过道了谢。

行过一条街时,看见道路两侧琳琅满目的土产铺子,桑妩忍不住频频投去眼神。

少年人的心思实在好猜,裴序开口道:“此前我路过,带了些本地绸缎回去,大伯母、妹妹们俱都很喜欢,你们也可以看看。”

桑妩抿唇一笑,便带着裴八娘去给绛郡公夫妇挑见面礼。

二人一看即知是大家女眷,店主人亲自迎上来,请入里间接待。

在店内专心挑选绫罗,时辰不知不觉过去,再出来,已是落日楼头。

夕阳浓金里,雨已停了。

出来没看见裴序和曹九郎,料到他们也不可能在耗在门口等,桑妩问他留下的小厮:“你们公子呢?”

小厮低头答道:“此处县令是京城旧识,公子携曹郎君登门拜访了。”

桑妩略挑了挑眉。

当晚,裴序约莫戌时才回船上,身上并无酒气,脸色看起来也平常。

他问桑妩:“可挑到满意的了?若没有,明日还可再逛一逛,后日便该启程了。”

桑妩抿唇一笑:“不逛了。明日若不下雨,准备再和八妹妹去北固山。”

她笑道:“郎君一起吧?”

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哪有不爱出门玩的。桑妩不知道,自己提起计划来,眼睛都是亮的。

看着这样的眼神,听着这样期待的语气,沉凝了一下午的心情竟也跟着好了起来。裴序微微一笑,答应了。

只次日,醒来还没睁开眼,雨水滴沥滴沥淋打窗棂的声音便先越过了帐幔。

一听见北固山又泡了汤,裴八娘嘟着脸,不肯好好吃朝食,婢女哄了半天。

桑妩忍不住一笑:“早知不给她提前说了。”

她语气无奈好笑,并没表达出失望。裴序却默了默,问:“金山寺去不去?”

桑妩一愣。

昨日听绸缎铺店主也提起过,此处有金山寺,便是戏文里水漫金山的那个金山,香火鼎盛。建在岛上,须得乘小舟前往。

“可天气……”

裴序缓缓道:“若去,就让人备下蓑衣,用过朝食出发。”

昨日、今日都没去成北固山,桑妩当然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眼下看着江波灼灼,金山寺似一朵芙蓉盛于江心,瑰丽非常,心情又重新舒展起来。

看着江心另一座山岛,她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焦山。”裴序答道,“岛上亦有名刹,只更幽静些,不如这里热闹。”

这种有问必有答的感觉,简直太好了,桑妩扭头笑道:“郎君怎地知道这么多?”

裴序道:“少时曾来过,请了本地的向导,把附近几座岛都登了一遍。”

一听见“少时”,桑妩立马站直身体,靠近了些。

他阅历丰富,她总是很爱听,便连那边裴八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从此处看,那便是焦山最闻名的摩崖石刻,又被人称书法之山……”

伴着雨声潺潺,他语气平和宁静,丝毫没受泥泞潮湿烦扰。

桑妩偷眼看去,看到他的眉眼拢在淡青色的雨雾中,俊逸仿佛画中仙。

便连蓑衣都衬得矜贵起来。

那么不真实。

此时夏初,距品尝银刀的最佳时节已经过去了,不过回到船上,厨下还是想办法做了长江三鲜。

刀鱼馉饳、酥炸鱼骨、蒸鲥鱼、烧河豚,并几小碟时令的菜蔬,俱以清鲜为主,就着润州本土产的京口酒,不知怎的,离了余杭,仿佛饭食都更香了许多。

于桑妩而言,润州便不留什么遗憾了。

端阳那日是在船上过,最近一直在喝华郎中开的调理汤药,离开润州后,迟了十来日的月信悄然而至,整个人酸疼得在榻上歪了一整天,有气无力。

端阳这日一醒来,却感觉右腿上传来束缚感。

桑妩转头看去,怔了怔,视线都亮了。

裴序生得肤白,却不是内侍那等阴柔苍白,肌肤间有一种明洁光彩,如最上等的细瓷般匀净,其实最适合服绯、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公袍,桑妩几没见过他穿朱衣。

今日却少见地穿了身玳瑁色的团花圆领接襕袍,配以瑜玉,庄重而不张扬。

此刻,对方坐在床尾,正拢了她的腿轻揉。

除了这奇怪的举动,她脚踝上还多了条络子。

他的手掌着她的足踝,瓷白、玉白,映着五彩的丝绳,分外惹眼。

桑妩顿了顿,问:“……郎君干嘛呢?”

裴序侧头看她。

“据说按揉三阴。交,能缓月事疼痛。”他问,“你可有觉得好些?”

“我不是问这个。”她抿抿唇,脸上微热,“郎君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桑妩自小长在坊间,自然认得出,足踝上的是长命缕,只有小孩子才会带的。

裴序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女郎。

羞成这样,不至于?

把人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让她靠着自己,裴序道:“今日是端阳节,带上这个,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他道:“你身体太弱了。”

雪中春信的气息落了下来,桑妩闭眼:“其实还好……”

半晌,裴序才放开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怀里,比垫着床头舒服多了。

桑妩眨眨眼:“我也有东西赠郎君。”

那幅从启程便开始磨洋工的画。

裴序唇角很轻勾了下,目光落在缓缓展开的画帛上,又顿住。

过了片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绝云山?”

桑妩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风景,故作此画。”

她眼神清亮,笑容轻盈:“是郎君让我看到了日出,故赠郎君。”

裴序挑眉。

绝云山倒不难认,奇怪是,那日绝云山侧峰分明是桃花铺满地,画中却换成了灼灼红梅,与红日交相辉映着,晕出深浅层次。

作为一名标准的士族君子,裴序对自己要求严格,擅画,也擅赏画,故看得出作画者下笔时笔触温柔,又用心,又真诚。

只那红日下,还有一痕修长人影。

朝霞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绯袍玉带,如玉树盈阶。

背影并未露面,只写意一撇,裴序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不愿错过这种直觉。

他问:“这画中人是?”

桑妩闻言,有一瞬的咬唇,难为情的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捏着自己两只手:“就……”

“画了心目中的郎君。”

声音比蚊蚋还小,伴随着肢体小幅度地荡了一下,脚踝上的长命缕,鲜艳。

裴序心间一烫,似有火烧。

不知是因这灼灼红梅,还是鲜艳长命缕。

他端端地看了桑妩几息,忽然倾身过去。

半边身子挡住了晨光。

桑妩下意识地后仰,还是被扣着腰,带回怀中。

裴序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肯定:“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

桑妩就抿唇一笑。

她学画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早有认知,也得过不少人的赞美,但被一个惊才绝艳,又给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直白称赞,还是有不一样的悸动,发自内心地愉悦。

晨光里,她的眉眼弯弯,衬得脸庞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却羞耻成那样。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说的,和那些少年结交,对他们若即若离,是因为喜欢被称赞……其实她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和家里的堂妹们一样,在父母膝下娇养着。

心头也似被笔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拢了拢那纤弱足踝,放于掌心细细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