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鲜卑慕容(七)
学子们练习骑射的校场在军队里头,主要是晋阳如今寸土寸金,人太多了,城里施展不开,就到校场去,给他们划出一块地,反正也不是天天用。
年轻学子们换上利落的骑射服,还有校尉指导练习挽弓,或在校场的马场里熟悉马性。
慕容恪站在场边,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汉人的骑射训练,与他自幼熟悉的草原方式有所不同,更注重阵型配合与纪律,而非个人的悍勇冲杀。
他看见赵煦正在指导几个年纪较小的学子调整射箭姿势,动作标准,神情严肃,俨然有了几分少将军的模样。
“慕容恪。”明昭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胡服,头发也利落地束成高髻,走到他身边,“你的骑射功夫,在草原上应该也是顶尖的。不过,在这里或许可以看看不一样的。”
慕容恪抿了抿唇,没说话,汉人在这方面能有什么不一样?
都多大了才学骑马?
但他情商还是有的,知道这话过于讨打,不言。
明昭也不多言,指了指校场中央那片被划出的,布置了各种障碍物的区域:“那是新设的综合演武场,模拟实战中的复杂地形和突发状况。要不要试试?”
慕容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矮墙、壕沟、拒马、独木桥,甚至还有几处模拟城头的矮垣。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确实和草原上单纯的纵马驰射不同。
“我去牵马。”
很快一匹并州军提供的战马被牵了过来。
马是马场精心培育的混血马,比草原马略高,耐力与爆发力平衡得很好。
慕容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立刻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他试了试缰绳,感受了一下马匹的脾性,还不错。
他先在校场的跑马道上纵马疾驰了两圈,熟悉马匹与场地。
马蹄踏起烟尘,少年鲜衣怒马的身影,与周围汉人学子迥异的,充满力量的美感,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连正在指导别人的赵煦也忍不住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慕容恪感觉差不多了,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调转马头,目光锁定演武场的入口,双腿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进入演武场的瞬间,节奏骤然加快。
矮墙需要跃马而过,壕沟需要控马精准跳跃,拒马需要灵活绕行,独木桥考验平衡……
慕容恪仿佛与身下的战马融为一体,在复杂的障碍间穿梭自如,速度极快,有行云流水般的美。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箭术。
演武场两侧设有数个突然弹出的移动靶,角度刁钻。
慕容恪在马匹腾跃、转向的瞬间,竟能挽弓搭箭,几乎不用瞄准,箭矢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命中靶心!
箭无虚发!
校场边缘渐渐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不仅是学子,连一些正在附近操练的士卒也忍不住驻足观看。
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好身手!”
“这胡人小子,厉害啊!”
“看那箭!太快了!”
赵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单论个人骑射技艺,这个慕容恪确实有过人之处,比军中许多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出色。
明昭站在场边,安静地看着。
这家伙是来炫技的吗?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是头一天上课?
明昭磨了磨牙,当慕容恪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完成所有障碍,最后在终点处勒马停住,微微喘息着看向场边时,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有惊叹,有佩服,有忌惮,也有不服。
他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戾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带着属于少年人的炫耀和挑衅。
这就是我的本事。
你们汉人能做到吗?
明昭:······
她真是给他脸了!
明昭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马厩方向。
踏雪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她的马神骏异常,一出场就吸引了全场目光,这马还是苻毅送的,在战马中也属于佼佼者。
明昭利落地披上护臂,检查了一下鞍鞯和弓矢,然后翻身上马。
踏雪轻快地小跑入场,在综合演武场入口处停下。
明昭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安抚了一句。
踏雪立刻安静下来,头颅微扬,眼神锐利。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连慕容恪也收起了那点挑衅的神色,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明昭没有像慕容恪那样先跑几圈热身,也没有做出任何炫技的姿态。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障碍。
毕竟她又不是马背上长大的。
她催马。
踏雪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倏然射出!
速度之快,带起了一阵劲风!
第一道矮墙,踏雪四蹄腾空,轻盈跃过,落地无声。
紧接着是壕沟,控马精准,分毫不差。
拒马阵中,白马如游龙般穿梭,灵动异常。
当明昭骑着踏雪,平稳地穿过最后一个模拟城头矮垣,勒马停在终点时,全场鸦雀无声。
她拍了拍踏雪的脖颈,像慕容恪看去,就你会炫技?
傻了吧,我的马也会!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秋收,并州在飞速发展着。
晋阳城内外,日夜喧嚣。
砖窑的水泥窑黑烟滚滚,房屋的修缮、新城墙的加固、工坊的扩建,使得砖瓦与水泥供不应求。
织坊里,改良后的水力大纺车日夜轰鸣,产出的麻布葛布不仅供应军需,更以惊人的速度流向四方。
香皂作坊的产量翻了几番,玉香胰成了北地贵族趋之若鹜的奢侈品,洗衣皂也深入寻常百姓家。
还有农具,精盐,铁器,焦炭。
甚至还有药材,晋阳里头的房产售卖。
明昭的商社像一张贪婪的蛛网,以晋阳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并州乃至更广阔的北地蔓延。
五胡乱华时期的衣冠南渡,士族带走了顶尖的学者、工匠和无数典籍技艺,留给北地的不仅是破碎的山河,更是文化与技术的巨大真空。
胡人擅长骑马劫掠,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生产?
北地不仅仅人命如草芥,富饶的中原成了极度匮乏之地。
而明昭恰恰填补了这个真空。
她手中的东西,不仅是南边有的,甚至很多比南边更好、更实用、更便宜!
织出的布匹更加密实耐用,染出的颜色也更加鲜亮持久。
香胰不仅去污力强,还有各种花香。
新式农具开垦荒地的效率远超旧式。
更加保暖的棉布、更耐用的皮靴制法、更有效的牲畜防疫草药方子……
这些对于在苦寒北地挣扎求生的汉人坞堡,乃至那些习惯了粗粝生活的胡人部落上层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人在富了后,能抗拒好物质条件。
就像没有现代人,拥有了水电气之后,可以离得开的。
所以明昭的销路,无往不利。
她创造了非常大的贸易市场,就业一下子就有了,以前只有种田当兵,现在并州这么多没有地的流民照样能活得很好。
匈奴人占领了关中旧都,氐族盘踞中原,羯人流窜,鲜卑虎视眈眈……
这些胡人政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贵族首领们同样渴望享受,渴望更好的生活。
当明昭商社的商队,带着发酵的面食、盐与糖、茶、精美的布匹、诱人的香胰、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些稀罕玩意儿出现时,交易的大门很容易就被敲开了。
明昭的商社,收的可不是金银。
乱世之中,金银的价值远不如实实在在的物资。
粮食、布匹、盐铁才是硬通货。
而明昭要的,更多。
“我们要牛羊,要马匹,要皮革,要羊毛,要药材,要你们山林里的木材、矿石……只要是并州需要的,都可以谈。”
商队的管事们,笑容可掬,却态度坚决。
这些商队从并州进货是需要先给钱的,并州的货可抢手了,他们只得先交定金,这边钱收到了,再转移去并州买,这一路还得雇军队。
很麻烦,所以很多是官方势力直接去订的。
起初胡人首领们觉得这汉人女子天真,谁跟她做生意?但很快就打脸了,并州那边送来的东西,他们根本拒绝不了。
比他们自己粗制滥造的好用太多。
而且汉人信誉极好,说一不二,交易公平。
只要拿出他们需要的物资,就能换回令人满意的货物。
于是,关中匈奴贵族的帐篷里,开始用上瓷器,氐族将领的妻妾,用上了玉香胰沐浴。
鲜卑部落也开始偷偷用牛羊换取并州产的盐与茶。
这些东西价格不贵,但是人人需要,而且有一就有二,需求是逐步上升的。
明昭疯狂地汲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资源。
牛羊马匹被成群赶入并州,充实着牧场。皮革羊毛被送入作坊,加工成更保暖的衣物鞋帽。木材被运往工坊,变成更多的器械。一些稀有的药材,也被换回来,充实着军中和民间的药库。
更妙的是,贸易确实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还缓和了敌对情绪,甚至形成了依赖。
不少靠近并州的小型胡人部落或汉人坞堡,为了获得稳定的货物供应,主动与并州保持友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传递消息,或者对并州的商队给予便利。
并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她交得税让府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军械日益精良,百姓生活得以改善,流民安置和荒地开垦的速度大大加快。
生机在北地弥漫开来。
将军府的书房里,赵缜看着宋臣和谢云归呈上来的最新统计数字,饶是他见惯风浪,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明昭商社的体量,已经不允许她偷税漏税了,实在太富了,没必要给人留话柄。
“昭昭这商社,简直比十万大军还能攻城略地。”他指着账册上物资流入清单,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感慨,“牛羊马匹、皮革药材,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她竟然就这么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