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起太原(八)
建康等来了北岸的消息。
消息抵达台城那日,正逢元会大朝之后第一场朝议。
崇德殿外的丹墀上还残留着前夜祭祀洒下的椒酒痕迹,满殿朱紫,正为开春南境几个郡县的赋税争执不休。
驿骑的马蹄声踏破御道积雪,直抵宫门。
“河北急报——!”
内侍尖细的嗓音撕裂了殿中假寐的平静。
王珣接过帛书,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如殿外残雪般苍白。
辅政亲王从御榻上倾身:“如何?”
王珣张了张嘴,“庾……庾玄度一行,于洛口登岸后三日,于荥阳境内遭遇流寇。随从三仆皆……皆遇害。庾玄度……”
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
“如何?!”
亲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尸身落入黄河,至今未寻获。”
满殿死寂。
御史中丞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刺耳:“赵贼!必是赵贼所为!此獠狼子野心,弑杀名士,天理难容!”
“证据呢?”
“还需证据?!”御史中丞须发戟张,“庾玄度此去洛阳,为的是朝廷大义,为的是天下苍生!赵贼畏其正气,惧其公论,故遣刺客中途截杀——此事昭然若揭,何须证据!”
殿中哗然。
这死无对证的事,要是给寒士定罪量刑也就罢了,对面会理会吗?一句诬陷反而成了逼反的借口。
有人捧他的臭脚,痛斥赵缜残暴不仁。
有脑子的两眼一抹黑,晋的朝廷是非常离谱,这些人可不是实干之才,那是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贵,脑子一个比一个秀逗。
玩政治玩成这样,去任何一个时代都活不过片头,偏偏这些人在晋可以与国同休。
过于智障,他们甚至不想辩驳。
王珣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起那日洛阳庭中,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对江左的轻蔑。
好像是很难让人不轻蔑,这种递刀子的话都说得出来。
对一个忠贞不二的人污蔑造反,可以用律法处决。
对一个野心勃勃想造反,还有实力造反的人,他们还想火上浇油?
“够了。”
司徒王逊缓缓起身,满殿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良久无言。
庾玄度是他举荐的。
是他亲手将他推进了这趟有去无回的北渡。
为这事庾家与王家已然决裂。
“司徒……”
幼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惶然。
王逊没有回头。
“报信之人,现在何处?”
“在……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那驿骑膝盖一着地便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奉命传递急报,不敢有误。荥阳县令已遣人沿河搜寻,至今……至今未有消息。随从尸身就地收敛,只是庾使君他……”
“你且说,”王逊缓缓道,“荥阳当地,可有任何证据指向赵军?”
驿骑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县衙查验,说是流寇所为。那几日黄河冰凌初融,确有几股流民过境,乱得很……”
“流寇?”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北地乃是赵缜治下,岂容流寇猖獗至此?分明是他——”
“够了。”
王逊打断他,让御史中丞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苍老的背影上。
王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众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辅政亲王忍不住要开口询问——
“庾玄度北渡,是奉朝廷之命,是赴社稷之难。”
王逊顿了顿,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如今他生死不明。活,是朝廷的功臣。死,是朝廷的忠臣。”
“此事查无可查,也不必再查。”
满殿哗然。
“司徒何出此言?!”辅政亲王霍然站起,“庾玄度乃朝廷命官,奉旨出使,中途遇害,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理?”
王逊看着他,“殿下要如何理?发兵问罪?谁领兵?谁渡河?谁与赵缜正面交锋?”
亲王张口结舌。
王逊继续道,“檄文发往何处?江北诸镇,谁会响应?江南士民,谁会为一位生死不明的使臣,倾家纾难?”
殿中鸦雀无声。
“庾玄度去洛阳,为的是让赵缜背上戕害故友的骂名。如今他生死不明——”
王逊顿了顿,“无论是不是赵缜下的手,这骂名,他都背定了。江南士林、天下清议,从此提起赵缜,必提庾玄度。提起庾玄度,必疑赵缜。这就够了。”
“够了?”辅政亲王的声音陡然尖利,“一条人命,司徒就换来一句够了?”
分明是他王家不肯出兵,不肯担责!
王逊看着他,“殿下,这便是朝堂。”
亲王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王逊不再看他,转向殿中众人:“庾玄度之事,朝廷必有哀荣。着礼部议恤,追赠三品,赐谥忠愍。其家眷,厚加抚恤。”
顿了顿,又道:“至于赵缜——”
“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诏书再拟,择日再发。”
“司徒!”御史中丞几乎跳起来,“此人悖逆至此,朝廷还要加封?!”
王逊看他一眼,目光里透出讥诮:“加封是朝廷的事,受不受是他的事。他受,朝廷多一个名义上的藩臣。他不受,天下人便看清了他不臣之心。”
“一封诏书而已,不费一钱一粮,有何不可?”
御史中丞哑然。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无人再言。
朝议散时,已是黄昏。
冬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将台城的宫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王珣立在殿外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道辅。”
王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珣转身行礼:“司徒。”
他们走在无人地,王逊才缓缓说,“关中饥馑,前些年朝廷难以自保,如今苻毅赶走了匈奴,救天下之将倾,朝廷理应给予封赏,给予钱粮以稳关中人心。”
王珣的脚步顿住了。
廊下冬雨淅沥,檐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身前那个苍老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苻毅。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氐族因为内乱,兄弟阋墙失了中原,骑兵奔向逃亡草原的他,苻毅得了氐族之势,更是在羯人与匈奴交战之际,直接攻破长安,将匈奴撵回了老巢。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与诸部约法三章,不掳掠,不滥杀,开仓赈济关中饥民,一时间氐汉归心,长安城中甚至有耆老焚香跪拜,呼其为苻公。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商人口中辗转听来的。朝廷对关中,早已是睁眼瞎。
“司徒的意思是……”王珣斟酌着用词,“扶氐制赵?”
王逊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赵缜在洛阳,苻毅在长安。此二人,皆不奉朝廷正朔,皆怀虎狼之心。然二虎并立,必有一争。”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平静:“关中饥馑,仓廪空虚。苻毅虽得长安,根基未稳。此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王珣忍不住接口,“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奴,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阳——”
“道辅。”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
王珣一怔。
“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王珣沉默。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如今呢?”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朝廷还能等吗?”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王珣喉间一梗。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届时?”
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王珣一愣。
“是活着。”
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缝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王珣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
······
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睁眼时,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庾玄度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他身处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水,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