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下归心(六)(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2244 字 5小时前

第86章 天下归心(六)

苻毅在石凳上落座,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竟一时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他垂着眼,避开明昭清凌的视线,喉间微涩,先开了口:“大司马宽宥,未将毅囚于深牢,已是仁至义尽。”

明昭抬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青瓷杯盏映着茶汤,递到他面前时,语气平和得不见半分胜利者的骄矜:“苻郎不必如此拘谨。成王败寇,自古常理,你我昔日虽为敌手,却从未有私怨,今日只论寻常故人,不谈国仇家恨。”

苻毅接过茶盏,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眼望去,明昭眉眼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执掌天下的沉稳气度,那目光坦荡澄澈,竟无半分奚落轻视,反倒让他满心的局促不甘,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毅惭愧。”

他有些抑郁,“昔日固守关中,自以为能护氐族子民,能守一方疆土,到头来不过是困兽犹斗,让百姓跟着我受了数年饥苦。如今看长安街市繁华,子民安居乐业,才知我之固执,有多可笑。”

明昭望着院中风动竹叶,缓缓开口:“苻郎错了,你守关中数年,虽国力疲弱,却未曾纵兵劫掠,未曾弃民于不顾,将关中残破之地缝补得尚能立足,这份苦心,天下人看在眼里。你并非过错,只是时势不在你这边罢了。”

这番话落进耳中,苻毅心口猛地一震。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或是冷遇,或是嘲讽,却从未想过,她如此胸襟。积压在心底一年的憋屈、自责与不甘,被这几句话轻轻戳破,泄去了大半,眼眶竟微微发热。

“大司马……”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宽慰。”

明昭看向他,眼神温和,“我知你才略,知你心中有沟壑,有治世之能,难道甘心一辈子困在那方小院里,当亡国之君吗?”

苻毅听了,眼中翻涌着惊色与希冀,但又迅速黯淡下去:“毅乃亡国之君,身份尴尬,大周朝堂,怎会容我?更何况我乃氐族,非中原旧人,纵有心想效力,也怕惹人非议。”

明昭轻笑一声,语气坦荡,“慕容恪曾是异族俘虏,如今官至上将军,谢晏出身世家,却愿为我整肃内务。我大周用人,从来不论出身、不分族群、不计前嫌,只看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愿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她看着他,开始画饼,“昔日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便定天下三分,辅佐刘备建立蜀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求的从不是一己之帝位,而是伸大义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大丈夫立于世,何为功?何为名?不是非要登基称王、坐拥万里江山,而是能让天下归安,四境太平。”

“苻郎,”明昭掷地有声,“你若心中装的是氐族子民,关中百姓,便该明白,降周不是屈辱,是成全。你若有治世之才,便该站出来,为这天下添一份力,让你昔日守护的百姓,能过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才不负你年少意气,不负氐族儿郎的期盼。”

话音落定,院中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苻毅坐在石凳上,心头翻江倒海。他想起阿木在冶铁坊里满足的笑,想起氐族族人安居长安、再无流离之苦,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年纪,不该就此沉沦,不该辜负一身才学与心气。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明昭深深一揖,脊背挺直,再无半分囚居的颓唐,意气重新在眼底燃起。

“大司马所言,如惊雷点醒梦中人。”

苻毅抬头,目光坚定声音清朗,“毅不才,愿弃昔日虚名,追随大司马左右,尽绵薄之力,伸大义于天下,护苍生安稳,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光彩的青年,扶起他,真是她的一员大将,无论在庙堂还是战场,都气场很足。

第二天一早,苻毅准时出现在府衙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高束,站在晨光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明,跟昨天那个在小院里窝了一年的颓唐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薄越把他领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苻公子,这边请。”

苻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谢云归与宋臣两人在府衙门口遇上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太傅可知大司马召见何事?”

谢云归摇摇头:“不知,说是来了个新人,让咱们认识认识。”

宋臣挑眉:“新人?哪个新人值得大司马亲自引荐?”

谢云归也想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穿过前堂,走到后厅。明昭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摆着一摞文书,她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来了?坐。”

谢云归和宋臣依言坐下,然后同时愣住。

明昭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气度沉静。

谢云归认出了他。

苻毅。

亡国之君,氐族可汗,去年灞水之战败降的那个。

谢云归的眼角跳了跳。

宋臣的眼角也跳了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大司马这是要干什么?

明昭看着他们俩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认识?”

宋臣清了清嗓子:“认识,苻……公子。”

他差点说出苻贼二字,好在及时收住。

谢云归点了点头,“苻公子。”

苻毅也回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明昭等他们见完礼,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介绍一个人。”

她指了指苻毅。“从今天起,苻毅是我的秘书长。”

谢云归宋臣两人同时看向明昭,又同时看向苻毅。

明昭咳了咳,“就是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文书、整理奏报、起草政令、协调各曹事务的人。”

谢云归理了理,就是中书舍人啊。

宋臣轻咳一声:“大司马,这……合适吗?”

明昭看着他:“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云归斟酌着道:“苻公子毕竟是身份特殊,若是在大司马身边任职,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明昭点点头:“议论什么?”

苻毅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与宋臣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气度从容,全无昔日敌首的倨傲,也无降者的卑微:“苻毅见过谢太傅、宋太常,往后共事,还望二位多多指教。”

谢云归:······

行吧,他还能说什么?

这明明是纵虎归山,他入朝为官,昔日氐族的官员还不聚拢在他身后?

不过好像没几个,但谁能说日后不会结党?

这些明昭想过,但她从不怕手下人有野心、有过往,只怕他们无能无用。一个苻毅,顶得上十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往后整肃百官、梳理民政、安抚氐族,这人正是最趁手的刀。

再说论结党,谁能比得过世家?南边的皇帝跟吉祥物一样,世家只顾自己的体面。

很明显有了得利干将就是不一样,苻毅处理起来很得心应手,毕竟他手下坑成那样,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明昭这边的官僚系统比他那草台班子可好太多了。

明昭从各种琐碎事务抽身出来,脑子都清醒很多,不然一天天的,光生气了。

慕容恪这几日过得像做梦。

白天在军营里操练士卒、处理军务,一板一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夜里,他就忍不住往大司马府跑。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连哪块墙砖松了、哪棵树的枝丫能借力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长安城里,不止有薄越一双眼睛。

这日傍晚,慕容恪刚从军营出来,就被人叫住了。

“上将军,王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