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储君之位(十)(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617 字 7小时前

明昭立在原地,烛火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方才那阵惊惶、气恼、后怕,尽数被赵缜一席话碾得粉碎,化作冷冽刺骨的锋芒。

她自幼便造反,也算杀伐果断,却始终守着心中底线,以理服人,以法定罪。

可赵缜一言点醒了她,这世间最不讲理的,从来不是草莽,而是高居庙堂、满口圣贤的门阀士族。

律法管不住他们,仁德感化不了他们,唯有血与刀,能让他们真正低头。

明昭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她抬眸看向赵缜,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态,只剩帝王般的果决:

“父皇,儿臣明白了。”

赵缜看着她瞬间通透的模样,很是赞许,他这个女儿,一点就通。只需给她一把火,她便能烧出一个清宁江山。

“去吧,建康城内,你说了算。朕就在此养伤,等你好消息。”

明昭躬身一礼,再无多言,转身大步踏出殿门。

薄越早已在殿外等候,见她出来,“殿下!”

明昭抬眸,目光冷得能凝出冰,“备车,回建康。传孤令——以旧朝司马氏谋逆弑君为名,即刻收捕全族。”

她要让天下人知道,谋逆弑君者,无分亲疏,无分贵贱,九族夷灭,鸡犬不留。

她想起了朱棣的诛十族,刘彻的大逃杀,新朝立她不会为了立威屠城,但必须死一批既得利益者。

她要先拿司马氏开刀,剩下的要看他们表现,毕竟先动起屠刀的,可不是她。

屠了司马氏,既是为父皇遇刺讨一个名正言顺的血债,也是敲山震虎。

况且她父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根本不必演这一出,司马氏人丁兴旺,她家可没几个人,宗室都不想认。

他们不死,她父睡不着觉,她是个孝顺的孩子。

至于是不是司马氏不重要,只要他家会是受益者,有人为他们赴死,那么他们必须死。

他们夺了天下,可不是过家家请客吃饭。

车马疾驰入城,建康城仍被铁甲封锁,街道死寂,唯有兵戈寒光映日。

明昭一入宫,便直接厉声下令:“薄越,率五百近卫,直奔司马府邸!”

“拿出晋室宗室族谱,凡属司马一脉,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主支旁支,尽数拿下!”

“敢反抗者,当场格杀。敢藏匿者,同罪连坐!”

薄越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高声领命:“属下遵令!”

铁甲铿锵而出,直奔建康城内司马旧宅。

昔日还靠着前朝余荫苟延残喘、暗中与士族勾连的司马氏,此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禁军撞开朱门,见人就拿,哭声、喊声、求饶声瞬间炸开,昔日衣冠宗室,顷刻沦为待宰羔羊。

薄越按着泛黄的族谱,一个个点名,一个个锁拿。

不到一个时辰,司马氏满门百余口,尽数被押至朱雀门外的空场。

百姓紧闭门窗,不敢窥视。

乌衣巷内,王、桓、谢、庾各家听闻消息,无不心惊肉跳,大门关得更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升平殿内,斥候来报:“殿下,司马氏全族已押至刑场,请殿下示下!”

明昭端坐殿上,声音冷得像冰:“斩。”

“布告天下:旧朝余孽司马氏,阴养死士,谋刺圣上,意图复辟,大逆不道,故夷九族。敢有复言念旧者,与此同罪。”

一声令下,刑场刀光起落。

鲜血染红了朱雀门外的青石,也染红了整个江南士族的眼睛。

不施霹雳,不显菩萨。

不斩奸邪,不安天下。

朱雀门外的血还未干透,建康城的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往日冠盖往来、车马喧嚣的盛景荡然无存,家家户户紧闭朱门,重门深锁,连窗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士族们如今连递个纸条都要辗转三四道心腹,生怕被禁军盯上,扣上同谋逆党的罪名。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府中再无丝竹之声,只剩主君与嫡系子弟关在密室里,压低声音,心惊胆战地揣度秦王的心思。

烛火被密不透风的门窗闷得昏黄,王逊咬紧了牙,几个嫡子嫡孙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缜没死,赵明昭这么狠毒,她这是杀鸡儆猴啊。”

王逊的声音干涩发颤,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司马氏养死士刺杀新君?不过是个立威的由头!”

长子王珲低声接话,声音发紧,“父亲,秦王屠尽司马氏,这是要我们乖乖俯首,不敢有半分违逆啊。”

王逊闭上眼,心头一阵发寒:“司马氏是旧朝宗室,屠了他们,一是断了复辟的念想,二是敲碎我们的骨头。她下一步,必定是清田、削权、收我等百年根基。”

“那我们……”

“不许动!”

王逊猛地睁眼,厉声喝止,“谁都不许私下串联,不许私藏兵器,更不许妄议朝政!此刻谁露头,谁就是下一个司马氏!我们便先低眉顺眼,保住满门性命再说!”

桓冲一身常服,在自家府中却坐得如坐针毡,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几个子侄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赵明昭这是要赶尽杀绝!”

桓冲咬牙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惊惧,“先屠司马氏,再封我等府邸,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按册清算,把乌衣巷各家一一斩除?”

侄子桓序颤声说:“叔公,慕容恪还在封门,府外甲士林立,我们一举一动都在眼底。她的手段太过狠绝,夷灭九族,男女老幼不留,这是要把江南彻底踩碎!”

桓冲一拳砸在案上,却不敢发出重响:“都给我安分守己!”

“把家中隐田账册先藏好,不可露半分把柄!现在姓赵的要的是顺民,不是反贼,谁先反,谁先灭!”

倒是庾家与谢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慌,他们朝上有人,一个新帝是女婿,秦王是外孙。一个儿子在新朝当太傅,孙子当秦王妃。

死不了。

反正他们不慌,这世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太极宫烛火通明,将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殿外甲士林立,执戈肃立,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宫灯,火光映在铁甲上,泛着冷冽的光。

明昭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

那是昨夜慕容恪从各士族府邸抄出的账册、契书、私藏兵甲的清单,还有薄越从晋室旧档中翻出的百官履历。

她已在这殿中坐了两个时辰,一动未动。

薄越立在殿门处,大气不敢出。门外传来脚步声,苻毅办事回来了,“殿下,上将军将建康城九门已封,乌衣巷各家府邸外甲士轮值,日夜盯防。各府都闭门不出,谢、庾两家如常度日,未有异动。”

明昭抬眸,“耗着,他们心思多,亏心事做多了,让他们自己吓吓自己。”

南边要的是立威,不是给自己一个烂摊子,逼得士族们与她鱼死网破。

苻毅点点头,应了。

明昭又道:“苻毅,那些慕容恪抄出的账册、契书,可都清点完了?”

苻毅点头,这些天可忙死他了,“回殿下,已清点完毕。各家隐田、荫户、私藏兵器,尽数登记在册。其中……”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这是从晋室吏部旧档中抄录的百官名录,附有历任考评、所涉案件。”

明昭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王逊,历任司徒、太保,三次主政吏部考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吏部档中留有十七封弹劾他的奏章。私占官田、包庇族人、收受贿赂。弹劾者,或贬或死,无一人善终。

桓冲,历任荆州刺史、尚书令,镇守荆州十余年,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兵部档中留有一份密报。荆州大疫那年,他扣下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百姓饿死者,数以千计。

谢石,历任侍中、中书监,掌机要十余年。吏部档中无弹劾,但户部账册上,谢家名下田产,每年报的数字,与慕容恪抄出的实核对不上——隐田三千七百顷。

庾禹就更别说了。

一页页翻下去,明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没有血债?哪一个屁股底下没有污秽?

可他们偏偏一个个端坐高堂,清谈玄理,自诩风流,以门第自傲。

明昭合上名册,抬眸看向苻毅。“传孤令,从即日起,由你麾下精锐,分赴江南各州,配合当地官吏,清查所有在任官员。”

苻毅有点懵:“殿下,清查所有官员?”

明昭点头。“对,从刺史、太守,到县令、县尉,从朝中三省六部,到地方各曹属吏,一个不留,全部清查。”

他们弄不死,那么就把他们爪牙全部拔了,他们要是敢替门生出头,事就好办了。

不敢的话也没事,拔了牙的蛇,不足为惧。

她声音沉下去,“查他们任内有无贪墨,治下有无冤狱,名下有无隐田,家中有无私藏兵器。查出来的,按律处置。乱世用重典。凡是贪墨超过百贯者,抄家。贪墨超过千贯者,斩。贪墨超过万贯者,夷三族。”

“凡是草菅人命、制造冤狱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斩立决。凡是图谋不轨者,欲谋逆者,诛九族。”

苻毅的瞳孔都收缩了。

这哪里是清查,这是血洗。

这事还交给他,这······

这事她这还就苻毅能做,且能办得稳,不会逼得人反,因为他就是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他是个好人,别管她令如何,他的手执行下去,肯定是要缓和一些的。

明昭起身握住了他手,“苻毅,要还世界朗朗乾坤,就要清理干净污秽,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你会帮我的,对吧?”

苻毅对上她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