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风雨江南(二)(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790 字 6小时前

薄越心领神会。

秦王不见,是斩断旧日亲缘纠葛。遣王妃代行,是留足门阀体面,不授人以薄情不孝的口实。

谢晏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袍,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英气,全然是名门谢氏的风骨。

他深知明昭心意,备好奠仪,带几名近侍轻车简从,往庾府而去。

此时的庾府,白幡高悬,素幔匝地,哭声震彻庭院。

百年门阀一朝倾颓,族长病逝,庾翼早已伏法,往日门庭若市的高门府邸,如今宾客绝迹,只剩庾氏子弟披麻戴孝,守在灵前惶惶无主,一派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谢晏缓步踏入府门,素袍映着满院白绸,气质沉静端方,不怒自威。

灵前庾道季一身重孝,麻冠素衣。

听见脚步声,庾氏子弟纷纷抬眼,一见是谢晏,满院嘈杂瞬时噤声,神色各异——

谢晏径直走到庾禹灵位前,亲手拈香,躬身三拜,声音清朗沉稳:“秦王政务冗繁,不得脱身,令臣代行祭拜,望庾公一路走好。”

他不说私情,只论君臣礼制,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奠仪丰厚,挑不出半分错处。

裴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侍女颤巍巍搀扶上前,白发苍苍,满面哀戚,对着谢晏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干涩:“有劳王妃亲至,庾家感激不尽。”

谢晏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老人,温声安抚:“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自身为上。”

话音落庾道季上前,对着谢晏行大礼,素衣麻冠衬得他眉眼愈冷,“有劳王妃。”

“道季节哀。”

谢晏回到升平殿时,明昭还伏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各州的户籍册子,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她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执笔,正往册上添注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殿内很大,白天案前也是高燃烛火,谢晏走到她身后,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眼下青痕比前几日又深了些。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他伸手按在她肩上,明昭的笔顿了一下。“莫要把身子累坏了。”

谢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很是心疼,“殿下已忙活了十几日,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们是一起忙的,但以前明昭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要么是臣子解决,要么是他帮忙,都是有数的事,这次她非亲力亲为。

明昭揉了揉眉心,谢晏将她手中的笔抽走,搁在笔架上。“殿下歇两日,待人手足了,再忙不迟。”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烛光里,一身素袍尚未换下,明昭对于江南想要速战速决,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们大多都是利益共同体,她不自己来心就定不下来。

“庾府那边……”

“都妥了。”谢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暖了暖,“礼数周全,老夫人虽哀恸,尚撑得住。庾道季在灵前守着,庾家子弟虽有怨言,无人敢造次。”

明昭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压在身上的那些沉甸甸的事,确实有些累。

谢晏揽着她的肩,殿内很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殿外扬了扬声。

“传膳。”

殿外侍立的內侍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送入殿中,都是养胃安神的家常菜,谢晏将鱼汤端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明昭接过,喝了一口。汤炖得鲜浓,入了喉,一路暖到胃里。她这几日忙得忘了时辰,此刻热汤入腹,才觉出腹中空空。

谢晏坐在她身侧,替她布菜,明昭吃了一会搁下筷子。“够了,我饱了。”

谢晏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替她揉着僵硬的肩颈。“苻毅那边,再有几日便能回来,等北边人都到了,殿下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明昭闭着眼,嗯了一声。

江南是个风水宝地,鱼米之乡,这地方富裕,但一直很不好治,“谢晏,如今人口凋零,我想释放奴隶,你觉得如何?”

明昭这话问得轻,落在殿内却沉甸甸的。

谢晏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急着答。烛火跳了跳,他绕到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殿下想放,是好事。可这桩事,比清田更难。”

明昭看着他。

谢晏叹了一声,“天下士族蓄奴成风,不止江南,还有北边的士族与坞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奴隶,有的是灾年自卖,有的是世代为奴,有的是战俘没籍。在士族眼里,这是家产,是私财,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要放,便是从他们手里夺产。清田,他们还能说是公田私占,理亏三分。可这蓄奴,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昭靠在椅背上,想起案上那堆户籍册子。那些册子里,登记的良民不过十之三四,余下的,全被压在士族名下,算作荫户、僮客、奴婢,没有姓名,只有数字。

她慢慢开口,“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一道旨意。”

谢晏其实觉得根本不必这么急,要这么得罪人,怎么也得登上皇位再说,不然不是给齐王做嫁衣吗?

“殿下明鉴,若遽然下诏释奴,天下士族必群起而叛。北地的坞堡士族,亦会道殿下过河拆桥,他们必以祖制、礼法、世规为由,哭谏于朝,喧嚣于野,联章固请,阴相结连。前些日子诛锄震慑、暂得平息之怨望,必一朝复炽。”

明昭知道,门阀士族这些人,力不能敌则俯首帖耳,一触其根本利害,则必以死相争。

她非畏其死斗,实不忍使四海丘墟、天下糜烂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放。”

她这些天想了很久,“先颁一道《劝释令》,不算律法,只说朝廷鼓励士族主动放良。放一户,朝廷给一户的补偿——可以是现钱,是盐引、茶引、边贸之利,与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挂上钩。让他们知道,放人不是白放,是换。”

谢晏想了想,这些对于士族不是一直放开的吗?他反应过来,北方并没有这种特权,“此法可行,盐茶之利,朝廷握着源头,他们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可那些大户,未必肯为这点利,放了世代积累的奴婢。”

明昭看着他,眼底有锐光。

“释奴,不只是从士族手里放人,还得让那些奴隶,自己也想走。”

明昭拿起一份户籍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条目:“这些奴婢,有的几代人在士族府里,早忘了自己是自由身。有的被严苛管着,不敢想。有的想走,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她放下册子。“我要在建康、会稽、吴郡、荆州,设‘归民署’。专门接待投奔来的奴婢。凡是来投的,只要说出主家姓名、自己姓名、何时入籍,便给登记造册,发良民身份,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再拨官房安置,给粮种农具,让他们有活路。”

谢晏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是釜底抽薪。”

明昭的声音干脆利落,“士族不放人,百姓自己会走。他们不放,留不住。放了,还能换好处。到那时候,就不是朝廷逼他们放,是他们自己算明白了账,不得不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册子上。“可光靠这些,还不够。”

明昭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最硬的、最恶的、把奴婢当牲口使的,不会主动放人。他们会藏,会骗,会打,会把想走的腿打断。所以——”

她抬眸,“要杀几个。”

“哪家杀奴,哪家私刑虐待,哪家阻挠归民署办案——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罪大恶极的,斩。”

她声音像淬了刀锋,她要重新立法,她不认为杀奴虐奴无罪,法律定下来,她要杀几个典型,宣传得人尽皆知,奴仆如果有苦,自己会去告官的。

这又能逼一群人赔偿讲和,释放一批。

她写的是释奴,做的可不是,而且她的政策,只要百姓不反,士族拿什么反?

这就要做到落实到位,不能与王莽一样,他在上面说一套,基层玩文字游戏,盘剥得更狠。

谢晏笑了笑,“殿下这一步,是要让士族知道,释奴不是商量,是规矩。”

“对,规矩就得有人守。不守的,就得有人教。教不会的,就得换人。”

“殿下这个法子,软硬兼施,三管齐下,江南以及天下的奴婢,便能一点点放出来。”

明昭点点头。“可光有归民署不够,那些人放出来了,得有地方去,得有田种,得有饭吃。所以归民署要跟授田绑在一起。放一户,授一户。放一村,授一村。让那些刚得了自由身的人,知道朝廷不只是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站稳了,士族就再也收不回去。”

谢晏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这件事若成了,江南百年积弊,便去了大半。”

明昭叹了一声,“会成的,我杀了司马氏满门,清了贪官污吏,赶走了高门大族。若还做不成这件事,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谢晏将手轻搭在她肩上,窗外春风拂过,

明昭拿起那份《科举新制》的草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我要来一场科举,得先在江南各州选拔应试的学子,让各地准备一场秋闱,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会算账者,皆可应试。待优秀者来建康再考一次,录取之后,正好填了江南的空缺。”

她想了想,“不,我让这些人一半去北方,将北边一些信得过的人调来江南。”

她把草案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

“这些新科士子,如果没有门第背景,只有朝廷提拔。他们不会跟士族站在一起。他们要升官,要前程,就得把释奴分田的事办好。办好了,升。办不好,走人。”

谢晏看着那草案,笑了。“殿下这是用新士打旧族。”

明昭也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旧族用了几百年,把天下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该换人了。”

她与谢晏一说,心头沉甸甸的事解决了,准备捋清楚列个章程。

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湿气息。秦淮河上,隐隐约约还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夜夜噩梦,她既然已经拥有了权力,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