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富民强国(十)(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757 字 7小时前

怎么就你富是吗?

八十万贯,全部家底砸进去了吧?

还卷起来了,显得你能耐了。

这个数字让郑伯雍的笑容僵了一瞬,让崔珩的眉头动了一下,让王珣端酒盏的手顿了顿。

就连谢云归都忍不住多看了卢循一眼,八十万贯,一贯是一千文,八十万贯是八千万啊。

谢晏看着卢循,目光里都多了真正的欣赏。

他站起来,朝殿中几人举杯。“诸公深明大义,晏替陛下谢过诸公。”

殿中响起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夜色已深,太液池上月色如水。

宫人们撤去了残席,换了新茶上来。几位家主重新落座,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但那种松弛之下,藏着各自的心思。

郑伯雍端着茶盏,已经在想怎么跟族里交代这笔钱的事了。五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但若陛下真能打通丝绸之路,郑家在凉州的庄园、在西域的商队,能翻几倍的利。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崔珩在和谢云归低声说话,说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名士的逸事,两人都笑得很欢。

“今日天色已晚,晏便不留诸公了。改日国债的凭券印好了,再请诸公来看。”

诸公起身告辞,在殿门口互相揖让了一番,先后上了赐的步辇。

《周报》发了号外,头版一整版都是国债的告示。王茂漪亲自撰文,文字写得直白,没有一句废话:

“朝廷征西域、讨突厥,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百姓开通商路。今国库支绌,特向天下人借钱。年利四分,三年为期,凭券到期,连本带利偿还。十贯起买,上不封顶。朝廷以税收为质,以大周银行为保,天下人共鉴之。”

告示下方,另附了一段小字,列了几位最先认购的名字:

“皇后谢氏,一百万贯。太原王氏,五十万贯。荥阳郑氏,五十万贯。博陵崔氏,五十万贯。范阳卢氏,八十万贯。”

这一段是谢晏特意叮嘱加上去的,天下人看见这些名字,便知道国债是可信的。

皇后买了,世家买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天还没亮便有人排队。

八文钱一份,不到半个时辰,两万份抢购一空。

王茂漪早有准备,加印的三万份午前便送到了各坊市口,照样卖得一张不剩。

识字的人站在街头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年利四分”时,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贯钱一年生出四十文,比借给亲戚划算,十贯我有,我有!”

念到皇后和世家认购的数字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万贯?皇后这么有钱?”

“人家是皇后,那能比吗?”

“王氏五十万贯,郑氏五十万贯,崔氏五十万贯,这些人良心发现了?”

肯掏钱打仗?

一位老儒站在茶肆门口,捋着胡须叹道,“你们懂什么,这叫表率。皇后和世家不先掏钱,百姓怎么敢跟?”

洛阳城最先动起来的是商贾。

开绢帛铺的张满仓挤到银行门口,掏出钱庄的百贯存款,换了一张黄麻纸印的国债凭券。

凭券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盖着少府的朱砂大印和大周银行的骑缝章,背面印着条款。

张满仓把凭券折好,贴身揣着,他就是小本生意,出来时被同行围住。“真买了?”

“买了。”张满仓拍了拍胸口,“朝廷还能赖我这百贯钱?”

“可是打仗啊,万一打输了呢?”

张满仓白了他一眼,“那怎么了?要是胡人打进来,你有钱有命花吗?朝廷肯打,我就敢买,赖了也没事!”

这倒是,百姓是有心理阴影的,他们本来就焦虑,纷纷掏钱解囊,有百姓没有十贯,与邻居凑也凑一张国债。

他们还是信陛下的,这些年,陛下什么时候让他们亏过?

如今别说陛下借钱,就算要他们也给啊。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在柜台上算了一下午的账。他这些年和少府做了不少生意,朝廷的底细比普通商贾清楚得多。他把账算完了,站起来,“去银行。”

掌柜的问,“东家,买多少?”

周秉义想了想,“三十万贯。”

掌柜的手一抖,“三十万贯?”

“陛下要是输了,我三十万贯留着也是被突厥人抢走。陛下要是赢了,三十万贯三年后连本带利回来,还落一份人情。这账你算不明白?”

掌柜赶紧去银行。

消息传到邺城,比洛阳晚了两天。

邺城是河北大镇,商贾云集。国债的告示在邺城银行门口贴出来那天,围观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姓李名德,是做粮食生意的,河北最大的粮商。

他挤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沓汇票,全是昭宁钱庄的通兑券,面额加起来九十万贯。

柜台后的主事愣了一下,“李东家,您要买多少?”

“全买。”

主事的手顿了顿,没有多问,低头办理。九十万贯,换成凭券堆在案上,厚厚一摞。

消息传到外面,人群炸开了锅。

“九十万贯!这比卢氏还多十万贯!”

“李德这是把家底都押上去了吧?”

李德从银行出来,被众人围住。有人问,“李东家,你怎么敢买这么多?”

李德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我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见过胡人南下时的世道,也见过陛下定鼎后的太平。我比在座的诸位都明白一件事,朝廷要打,我出钱。朝廷打赢了,我接着做太平生意。朝廷打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这点家底,也不够突厥人抢一回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对!我也买!”

“我买二十贯!”

“我买五十贯!”

邺城银行当天便卖出了两百万贯的国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南飞。

建康城收到《周报》的时候,已是十月下旬。江南的秋意比北方来得晚些,但国债的消息传得更快。

江南的世家们原本是观望的,顾氏、陆氏、沈氏,都派人去洛阳打听虚实。等打听到皇后认购了一百万贯、王氏郑氏崔氏各五十万贯、卢氏八十万贯、邺城李德九十万贯之后,观望便变成了焦虑。

陆氏家主在族会上拍了桌子,“我陆氏论家底不比北边那些世家差,人家一百万贯、八十万贯地买,我陆氏连个响动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定了三十万贯。

顾氏定了二十五万贯,沈氏定了二十万贯,江南诸家加起来,凑了两百万贯出头。

北边高门可不止谢、王、卢、崔、郑,其他高门人都麻了,都这么有钱的吗?

众所周知,士族的钱不只是现钱,古董,珠宝,古籍,字画,才是重点,流动资金有限,但其他小士族都出这么多,他们能怎么办?

还有朝廷官员,一边干活一边出钱,一边怀疑人生。

怎么感觉又被陛下坑了?

陆野正在户部值房里对着账册算账。

他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然后把账册合上。

“大人,多少?”旁边的主事问。

“到手的现钱,已经过了一千五百万贯。”

“一千五百万贯……”

主事的声音发飘。

“还没算江南那批在路上的汇票,也没算蜀中的,也没算凉州、幽州的。”

陆野手微微发抖,兴奋得压不住,“这些钱加上秋税的现钱,朝廷打十年的军费都够了,还有富余。”

他顿了顿,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陆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谁懂啊,万亿就这么从手中过了,不过这利息也很恐怖啊,陛下真的还得上吗?

主事看着他的嘴角,心想您这嘴角再往上扬,怕是要抽筋了。

陆野去见明昭,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禀报。说到各地认购的数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发飘,但他尽力压住了,做出一副稳重的模样,只是那嘴角实在不听话,总想往上翘。

赵明昭翻着账册,“一千五百万贯。”

“是,现钱已经入库的。加上各地还在路上的汇票,总计不低于三千万贯。”

宋臣坐在旁边,这仗,稳了。

“陛下。”宋臣开口,“钱够了,接下来便是如何花、花在哪里的问题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深秋的天光,笑了一下。“阿史那务涂大概不知道,他这一刀砍下去,砍出来的不是大周的破绽,是大周的钱袋子。”

宋臣和陆野对视一眼,月前还空空荡荡的国库,如今被天下人用铜钱和汇票堆得满满当当。商贾们出了大头,士族们出了体面,百姓们十贯八贯地凑出了民心。

这东西,比钱更值钱。

十月底,洛阳城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液池的残荷上,谢晏站在中宫殿的廊下,看着雨幕出神。萌萌手里拿着那张国债凭券的样张翻来覆去地看。

“阿父,这个纸能换钱?”

“能。”

“那为什么有人拿钱换这个纸?”

谢晏想了想,“因为信,信这个纸到时候能换更多的钱。”

萌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凭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上面的朱砂大印。“那我也信,阿父,我有多少钱?”

谢晏失笑,“你的钱在少府替你管着,不少。”

毕竟是独苗,萌萌从出生就有了巨额财富。

“那替我买这个纸。”萌萌把凭券塞回谢晏手里,很认真地说,“买很多,等三年后换了钱,我给阿父买好吃的。”

谢晏看着手里那张凭券,又看看萌萌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唇角。

“好,阿父替萌萌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