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佥事面如土色,诺诺地退下。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就站在那里,擦去手上最后一点血。
“没事了,陛下。无人敢搜陛下的宫禁,也无人敢栽赃于您。”他安慰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抬眼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问:“但如果是呢?”
“……什么?”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语调缓缓。
“如果人就是朕杀的呢?”他说。
“若是朕暗杀宫内护卫,又伪造鬼怪作祟的话。”他顿了顿,问萧酌清。
“你当如何?”
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萧酌清,似乎在等着,等着他对自己的假设作出回应。
萧酌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决善谋吗?
且不提鬼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于连发三起都没留下痕迹,大批锦衣卫入宫搜查都没有结果,其计之狠、其谋之深,可以想见!
萧酌清定定看着凤元羲,张了张口,一时没有答话。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凤元羲杀人,萧酌清甚至不怀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无辜宫人,凤元羲一剑斩了也无人会多嘴,可若是要他这样费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线,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凤元羲率先转开了视线。
“就是问问你。”他说。“怕什么?”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萧酌清的反应,转身走了。
萧酌清一愣。
谁怕了?
不过,看着凤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过了神。
他在想什么……真是求功心切了。
凤元羲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诡谲善谋,又岂会将真相轻而易举地告诉他。
于凤元羲而言,他不过是个讲官,还是个经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党的讲官。
即便要讲,也定然是存心试探,绝不至坦诚至此。
更何况即便陛下想要杀人,谁来替他杀?
萧酌清在心里暗笑自己急于求成。
也罢。
大业宜缓不宜急,眼下的当前要务,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言传身教,使其不再如王远所嘲讽的那般“自闭”。
萧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凤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萧酌清在他身后哄道。
凤元羲的脚步顿了顿。
“臣事陛下月余,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没有物证,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诡谲狠戾之辈。”
萧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为人,臣万分明白。”
却未见凤元羲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顿在原地,背脊的筋骨绷在龙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树。
“……嗯。”
片刻,他应了一声。
听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
锦衣卫在宫中大张旗鼓了几日,却没查出任何结果,陈燊禀报廉王,想要请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阔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刑部侍郎陈裕被查,三天内进了两次大理寺监牢,萧酌清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把陈裕的底细翻了个清清楚楚。
梁阔与陈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非唯一日。陈裕捞钱,他负责平账,每年刑部账目上的亏空,一半都进了他们二人的口袋。
更遑论刑狱案件干涉人命,无论是谁也免不了上下打点,他们把守着刑部衙门,早在獬豸神像下贪墨了不知凡几。
现下这桩生意被萧酌清搅黄,陈裕遭了殃,梁阔也脱不开干系,已然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眼底生了大片的乌青。
还是户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点的他。
“王爷为何生气,大人还不明白?”袁承望说。
梁阔只当他在问废话。
三品大员每年只四百来石俸禄,在朝为官,哪有不贪的?
就是他倒霉,请了萧酌清这尊大佛入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致祸起萧墙,阴沟里翻了船。
梁阔不说话,袁承望也不生气。
“梁大人,王爷一向宽仁,何时阻挠过下官的生计?”袁承望问。
……那倒没有。
廉王又不是傻子。下官的生计就是他的生计,廉王即便自己不贪,这些僚属也要将财货双手奉上,是为“纳赀”。
袁承望到底要说什么?
在梁阔狐疑的眼神里,袁承望笑了。
“大人错就错在暗中行事,分明受王爷荫蔽升官发财,到头来却忘了您顶头的财神究竟是哪一位。”他说。“大人与陈大人过从甚密,可还记得日日烧香晋佛吗?”
梁阔转头看他。
袁承望笑而不语。
梁阔一拍大腿。
对啊!他这些时日被吓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贪墨甚重,他和陈裕犯的是死罪。可廉王为何至今还不处置他们?
还不是因为朝堂离不开他们,廉王的私库更离不开他们!
归根结底,不就是钱!
“多谢袁大人相助。”梁阔拱了拱手,马不停蹄地赶往廉王府。
他想得很好。
多年经营,他除却私库内囤满金银珠玉之外,亦在家乡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整条街的铺面。
他赚得足够多,全凭着大理寺卿这可产金蛋的官位,眼下便是将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拱手让给廉王,于他而言也不算伤筋动骨。
弃卒保帅,待他渡过此劫,再看他如何对付那个萧澈!
梁阔琢磨了一路。
如何向廉王献宝表忠、又如何求廉王网开一面,再如何于廉王喜笑颜开之际,狠狠参萧澈一本。
可他唯独没想到,会在廉王府门前遇见萧酌清。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席霜色长衣飘然若仙,显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愈发疏朗,皎皎如月。
王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赵管家亲自送他出来,在旁侧点头哈腰的,是梁阔从没有过的待遇。
奸贼、装货、小白脸。
梁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恰好萧酌清抬眼,看到了他。
清冷孤高的萧世子甚至连笑都未有,只是稍一点头,朝他拱手,飘逸的广袖如翻涌的云烟。
“梁大人,巧。”
巧个屁,若不是萧澈,自己今日也不必走此一遭,在这儿冤家路窄遇见他。
“萧大人也来见王爷啊。”梁阔皮笑肉不笑,神色分外不善。
“是。”萧酌清颔首,坦然道。“有些公务,需送抵王府,供王爷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