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2 / 2)

“盛公子该管管他。”萧酌清说。“他现在最听你的话。”

雨堪堪停了,萧淞舞着剑在庭中上蹿下跳。萧酌清看着他,没注意盛公子一直在看自己。

片刻,他听见盛公子说:“因为我也希望你去。”

萧酌清回头。

只见灯辉雨色相映之中,盛公子微微偏过头来,分明是再平庸不过的面容,却在灯光镀上的那层毛茸茸的光晕下,显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赏心悦目。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场合。”

他看着萧酌清,漆黑而赤诚的一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恍如一只驯顺的大型动物。

没有经过任何社会化教育的大型兽类想要表现自己的善意,于是试探着收起了锋芒与爪牙,谨慎地落下毫无攻击力的目光,继而顿了顿,笨拙地朝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有私心,我希望你能在。”

他专注地,低声对萧酌清说道。

——

作为伪造身份、供凤元羲初入无碍的一张脸,“盛隐”的面孔最重要的就是普通。

平庸、寻常、没有任何记号、保留最少的个人特征。

因着凤元羲原本的骨相太过出众,这张假面在制作时还经过了多次调整,最终才达成了这幅泯然众人的效果。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却怎么看都不大顺眼。

七月初七的傍晚,他到了燕国公府门前。家丁早就认得他,笑着迎他进去,一边将他往里请,一边兴冲冲地说:“三公子还在挑衣裳呢,马上就好。二公子说了,公子您一到,立马请您进去歇息,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门……”

跨过门槛,国公府的大门擦得锃亮。透过黄铜门钉,“盛隐”看到了自己畸变的倒影。

家丁还在夸他身上这件难得不是黑色的劲装:“公子今日打扮得真俊,小人一时都没敢认呢!”

俊吗?

凤元羲与黄铜门里的倒影对视一眼。

不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与萧酌清一同出游,七夕佳节,来的路上,他看见不少成群结伴的少男少女,穿梭在尚未点起灯火的街市上。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这张面皮如此平庸无趣。

刚踏入前院,凤元羲便看见了萧家的几人。萧泠坐在庭中,玉色纱衫罩在罗裙之外,裙裾流光溢彩。

立在旁边的萧酌清则罕见地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妆花圆领袍,发间仅一条玉带,将他缎子一般黑亮的长发束成马尾。

不同于穿朝服、常服时的规整肃穆,也不似那夜在凯旋门内那样富贵张扬。随性而鲜艳的便装,让“盛隐”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的那场宫宴,他路过御园,一回头,就看见张扬炽烈的潇洒少年坐在花间仰头饮酒。

“盛隐”的喉结滚了滚,萧酌清转头看向他时,他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

再之后,他莫名其妙地与萧酌清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他是外男,与萧泠同乘一车颇有不便。于是萧淞与萧泠的车走在前头,萧酌清与他另乘一车,紧随其后。

萧酌清一上车,便与“盛隐”商量道:“盛公子,不瞒你说,我今日去灯会上另有一事,故而有一不情之请。”

“盛隐”一上车,就闻到了萧酌清身上幽幽的香气。

世家子弟素日熏香,比吃饭饮水还要寻常。只是今天萧酌清没熏素日里的松烟香,而是一股幽幽静静的微甜,像是幽兰……

“嗯,你说。”他回答道。

“公子今日出门,可有暗卫随行?”萧酌清问。

“有。”

那股幽兰香里,“盛隐”有问必答。

“可否请公子多派两人,随行保护家姐安全?”萧酌清又问。

这次“盛隐”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叩响了车门。

“甲乙两队人,拨去跟随萧淞与萧泠。”

车外飞快响起一声“是”,继而呼啸声起,隐约的风声掠过,又只剩下了马车行驶的声音。

萧酌清一时忍俊不禁:“盛公子,你就不问我缘由?”

“不必问,做什么都行。”

“盛隐”飞快回答,顿了顿,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冷硬。

“……我相信你。”

他不自在地微微偏过头,轻声又补了一句。

马车摇晃,车帘随风扬起,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萧酌清看见了盛公子被夕阳染红的耳朵。

……咳。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继而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说着,他在行进中的马车上起了身。

“那一会儿去哪里,盛公子就只管跟着我。”他单手推开了马车的门扉,回过头时,马尾与碎发在行进的风中肆意地扬起。

柔软的发尾拂过脸颊,“盛隐”看见萧酌清回头冲他笑道。

“若让公子看不上好戏,公子只管拿我是问。”

说着,粼粼的车轮声中,萧酌清单手扶着车门,轻盈地两步踏出车厢。

“——小心!”

“盛隐”伸手,却只有一片丝滑的衣摆流过指尖。

只见萧酌清稳稳坐在了车辕之上。

“劳驾。”

衣发飞舞间,他偏头冲驾车的死士笑笑,伸出手,稳稳接过了死士手里的缰绳。

死士没了主意,连忙回头看向自家主人。

可他的主子根本没有多余的目光可分给他。

车门敞开,他看见夕阳之下,萧酌清潇洒执缰的背影英俊而利落。

萧酌清单手扯动缰绳,马车速度不减,在面前的路口轻而易举地调转了车头,刹那与前头那辆行驶而去的马车分道扬镳。

而他回过头来,冲“盛隐”笑道。

“盛公子,坐稳了!”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彻了整个车厢。

清凉而猛烈的风灌进车里,“盛隐”的衣袍与发丝骤然飞扬起来。

恍然间,他竟有种背离万物、与萧酌清一起朝着夕阳里私奔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