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2 / 2)

满朝文武都是异姓人,他们不是正统。萧酌清是个愚忠的直臣,他想要忠于大商、忠于凤氏,就应该只为他们父子二人做事而已……

却在这时,衮服逶迤,一道高大而黑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凤伯廉顺着看去,竟见凤元羲走到了萧酌清身后,俯身,单手扶住了萧酌清的手臂。

“先生请。”

萧酌清被扶着站起身来,而那从火海里毫发无损走出来的君王、缓缓抬手,掸去身上的烟尘。

即便龙袍已经被火焰烧得破损,却反而因此更像一幅山河的图腾,披挂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之上,在夜风里如旌旗一般飘荡。

然后,他看见凤元羲抬起眼,清明沉黑的一双凤眸。

恍惚间,竟像他的父皇与皇弟眼眸低垂,冷淡地看向他。

“皇伯还在犹豫什么?”他问。

“凤绛图谋刺王杀驾,莫非皇伯有心包庇,还要护他周全吗?”

——

凤伯廉怔怔地看向凤元羲。

这么多年……凤元羲何曾以这样冷峻、沉稳而君临天下的姿态,条理分明地说出这么多话?

他不是痴了吗……他不是哑了吗!

在场的文武百官也纷纷呆住了。

抖似筛糠的凤绛更是仿佛撞见了鬼,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你的痴病……”

凤元羲淡漠的目光冷冷扫过,继而微一偏头,问道:“朕何曾说过朕有什么病?”

自然没有。

凤元羲又侧过眼眸,沉静地看向不远处的文武百官。

“朕又何时说过自己神智不清,需要旁人来替朕主持朝政吗?”

一时四下静默,只剩下坍成废墟的殿宇没烧干净,跳跃的火焰发出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在空冷的夜色里回荡。

“不曾!”

这时,群臣中传来了一道苍老而清晰的声音。

萧酌清抬头,只见是自己的祖父萧琮,腰背笔直地跪在群臣之列:“先帝从未留下遗诏令何人代陛下辅政,天下大事,更无人能替陛下主持!”

“臣附议!”

很快,另一道声音从群臣之列传来,萧酌清看见,正是那个以身入局、事廉多年的袁承望。

“今夜大事,还请陛下亲自定夺!”

“臣附议!”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萧酌清看见了祁煦的身影,也看见了邢昭的身影,还有许多面生的、这几个月才陆续就任的新任官员。

而其余墙头草一般的朝臣,自然也纷纷七零八落地附和起来。

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凤绛弑君,证据确凿,现在谁敢帮他,谁就是同谋同罪的反臣。

而那位多年来缄默不语的陛下开了口,多年寡言沉默、阴晴不定的痴病,竟原是这位君主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伪装。

现在,陛下经营多年,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廉王面前。

局势还不明显吗?

零落的声音逐渐成了山呼海啸,遍地朝臣跪在曲台燃烧的废墟前。

萧酌清回过头去。

跃动的火光里,玄色龙袍的君王站在他身侧,静默地看向面前的廉王父子。未熄的烈火倒映在他的瞳仁里,映照着他静默无波的眼底。

“那么。”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们,再次开口。

“凤绛侵吞国帑、豢养私兵,今夜指使曲台宫人纵火烧宫、图谋弑君,桩桩罪案证据确凿,众卿观之,可是如此?”

“臣等耳闻目睹!”

山呼声里,凤元羲垂眼看着凤伯廉,笑了一声。

“皇伯。”他说。“您说凤绛该如何处置?”

凤伯廉的肩膀颤抖着,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凤元羲一个黄口小儿,竟能在他的面前装痴作哑、伪装十年之久。

他更没想到,这个尚未加冠的少年,竟能不动声色地织出这样一张弥天大网,待他回过神来,苍天早就已经哗然变色了。

他现在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

凤伯廉不想认命。

但现在……他好像无法做出别的选择了。

“……臣领命。”他道。“来人,将凤绛……押入天牢候审。”

可是,周遭的群臣纹丝未动,锦衣卫与金吾卫这些禁军近侍……竟然也这般立在原地,宛如听不见命令的塑像。

然后,他听见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

“皇伯年纪大了,糊涂、心软,也是人之常情。”他说。

“既然皇伯无法下定决心,那么,朕来替你动手好了。”

高大的君王从萧酌清身侧缓步走出。

被烧得破损的衮服逶迤在地,灰烬之间金光闪烁。

他的身姿很挺拔,残破的腾龙与山川攀附在他的背脊上,屹立不倒,华光闪烁。

缩在地上颤抖的凤绛看到了一双赤舄停在自己面前,龙腾其上,怒目圆睁。

“凤绛。”

凤元羲的声音宛若天际的讯音,从他的头顶上平稳地传来。

凤绛哆嗦着抬起头。

却见礼服加身的君王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缓缓抽出了身侧的佩剑。

原该是礼器的长剑,却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下一瞬,冰冷的寒芒掠过他的眼角,宛若夜空中直坠而下的流星。

凤绛眼看着自己被一剑刺穿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