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2 / 2)

林木木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林木木。”他忽然开口。

林木木站住了,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很,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

“你要去考?”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肯定能考上。”他说。

林木木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跟我们不一样。”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不稀罕。我们争来争去的东西,你根本看不上。”

林木木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门槛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皱纹横生,头发白了一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那张高考通知被他攥在手里,皱得不成样子。

“你不去考?”林木木问。

沈知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我?”他摇摇头,“我考什么?我还有什么好考的?”

林木木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他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骗来的老婆没了,拼来的孩子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木木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纸团。

风吹过来,把纸团吹得滚了几滚,滚到路边,卡在石头缝里。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事。”她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那年冬天,林木木参加了高考。

考完出来,赵卫红抱着她又哭又笑:“我对了好多题!我肯定能考上!”

李建国在旁边直搓手:“我也觉得还行,就是数学有点悬……”

几个人叽叽喳喳说着,往知青点走。

赵卫红忽然放慢脚步,往那间小屋看了一眼。

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沈知青还在里面呢。”她小声说。

李建国撇撇嘴:“他又不去考,在不在有什么区别?”

赵卫红想说什么,看了看林木木,又咽回去了。

林木木脚步没停,一直往前走。

开春的时候,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林木木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赵卫红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李建国也考上了一所中专。整个知青点喜气洋洋,像是过年一样。

队长亲自来道喜,说这是队里的光荣。

林木木收拾行李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

赵卫红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林木木,我舍不得你!”

李建国在旁边搓手:“以后咱们常联系,写信!”

连几个老乡都来了,有的送鸡蛋,有的送红枣,有的拉着她的手说:“林知青,你是个好人,以后常回来看看。”

林木木笑着应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赵卫红挥着手喊:“林木木!记得写信!”

林木木回过头,摆了摆手。

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后来,林木木就再没回去过。

她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了一所中学教书。

教了几年书,改革开放了。

她辞了职,拿着攒下的钱,在城里买了第一套房。

那时候房价便宜,没人看得上。她看得上。

又买了一套。

再买一套。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那些年,她见过不少人,也相过几次亲。

有一个干部,条件不错,就是话多,见了几次面就开始规划她的钱怎么花。她笑了笑,再没联系。

有一个教师,斯斯文文的,就是太黏人,天天往她单位跑,搞得满城风雨。她调了个学校,清净了。

还有一个个体户,挣了点钱,膨胀得不行,开口闭口“我养你”。她看了他一眼,说,我用你养?

后来就没人介绍了。

赵卫红偶尔来信,说她怎么还不结婚,说女人总要有个归宿。她回信说,我的归宿就是我的房子。

再后来,赵卫红也不问了。

又过了些年,林木木成了包租婆。

手里握着十几套房,每个月收租收到手软。住的是自己买的顶层复式,出门有车,回家有保姆,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有一次,她回老家办事,顺便去了一趟当年下乡的地方。

村子变样了,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房,知青点早就拆了,盖起了新楼。

她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个老太太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林知青?”

林木木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老太太,认出来了——是当年的赵婶子。

“赵婶子?”她笑起来,“您还认得我?”

“哎呀,林知青!”赵婶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你可一点没变!回来看看?”

林木木点点头。

赵婶子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谁谁谁死了,谁谁谁搬走了,谁谁谁发了财。

林木木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沈知青呢?”

赵婶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呀,还活着呢。”

林木木挑了挑眉。

“就住在那间屋里,还是老样子。不跟人说话,不跟人走动,一个人过。队里看他可怜,逢年过节给他送点东西,他就接着,也不说谢。”

“他没走?”

“走哪儿去?”赵婶子摇摇头,“他没考上大学,也没回城,就一直在这儿耗着。早些年还有人劝他回去,他不吭声。后来就没人劝了。”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间屋还在?”

“在,还是老地方。你要去看看?”

林木木想了想,摇摇头。

“不了。”

赵婶子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又聊了几句别的,就走了。

林木木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快要落山了。

她转过身,上了车,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很多年后,林木木收到一封信。

是从那个村子寄来的,信封皱巴巴的,字迹歪歪扭扭。

她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沈知青死了。昨天发现的,死在屋里。队里人收拾他东西的时候,看见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他们让我给你寄过来。”

信很短,就几行字:

“林木木:

你讨厌我,我知道。

我也恨我自己。

这辈子,我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秦晓燕,是那个孩子。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说得对。我那些苦情戏,演给自己看的。

可惜演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沈知青”

林木木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

过后。

她偶尔跟老朋友聚聚,偶尔出去旅旅游。

赵卫红早就退休了,儿女双全,孙子孙女绕膝,天天在朋友圈晒幸福。有时候发消息来说,林木木,你真不后悔?一个人多孤单。

林木木回她:我有房子,不孤单。

赵卫红发了一串省略号,没再说话。

林木木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夕阳。

这辈子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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