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她,望了又望。一生一世,全心全意,我最爱的就是她。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就像肯定自己终有一死。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可以变成任何模样。可只要我再望她一眼,万般柔情,便仍旧会从心底涌上来。”
「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
程景川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如果让他回到九年前,他还会不会爱上林妧?
答案始终只有一个:会。
爱上林妧,或许是他这一生做错过的唯一一件事。
可人这一生最无可奈何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有些事,你明知是错的,再来一次,依然会做。
就像他的父亲程宗。
程宗这一生真正爱过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张颂茗。
可他依然和另一个女人生下了齐砚洲。
那个女人叫齐涟。
关于当年的事情,程宗后来始终认为自己是被设计的。
齐涟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聪明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一个孩子究竟能替她换来什么。
齐砚洲只比程景川小一岁,六岁那年,齐涟第一次牵着他站在程家大门外,那时,程景川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很多年。
程景川那时候年纪也不大,却已经懂得那意味着什么。
齐砚洲只比他小一岁,换句话说,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已经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
程景川第一次真正知道这件事时,很长时间没有和父亲说话。
后来程宗把他叫进书房,父子两个谈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敬父亲,也怨父亲,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冲突过。
程景川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一天。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料到,这个被母亲牵着手带进程家的男孩,会在此后的几十年里,成为程家最深的一根刺。
齐涟敢带着齐砚洲上门,是因为她算准了一件事——程宗不会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齐砚洲实在长得太像程宗,甚至比程景川更像。
眉骨、鼻梁、眼睛,乃至不说话时微微垂眼看人的神态,都像是从年轻时的程宗脸上拓下来的一样。
程宗最终认下了这个儿子,却也仅仅只是认下。
他安排给齐家母子另一套居所,并不和程家同住。
他允许齐砚洲接受最好的教育,允许他衣食无忧,甚至允许他在程家生活过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打算给他一个属于程家的位置。
原因很多。
首先是齐涟要得太多。钱、房产、信托,都不能让她满足。她真正想要的是让齐砚洲进入程家的权力序列,拥有继承权,甚至进入家族产业。
这一点,程宗绝不可能答应。
而第二个原因,是齐砚洲这个孩子本身。
他虽然长得像程宗,性情却与程宗截然不同。
程宗这一辈子最看重的东西,是规矩。
他年轻时手段狠辣,做事也从不拖泥带水,可他从来都有边界;什么人坐什么位置,拿什么东西,承担什么责任,在程宗眼里都有一套不能乱的秩序。
他也是这样教程景川的。
程景川是程宗唯一的婚生子,也是程家这一脉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从他出生起,很多事情其实就已经定下来了。
所以程景川从来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继承之争,他不需要争,他生下来就在那个位置上。
可程宗也从来没有因此纵容过他,恰恰相反,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对程景川的要求近乎严苛。
程景川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拥有多少东西,就要承担多少东西。
而程家的利益,永远在他在个人喜恶之前。
程家几代人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同样深埋进程景川的根骨。
父子两个人在这一点上极像,程宗杀伐果断,程景川也是。
程宗可以为了程家的利益舍掉一个人,程景川后来同样可以,他们都不是心软的人。
可无论手段如何,他们心里始终有一条东西不能乱——程家的秩序。
齐砚洲不一样。
齐砚洲虽然长得比程景川更像程宗,却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这套秩序;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它。
齐砚洲小时候十分安静,安静到令人不舒服。
他来过程家几回,别人训斥他,他不顶嘴;佣人怠慢他,他也不告状;程家的旁系故意拿他的出身羞辱他,他甚至还会笑。
可他什么都记得,谁说过什么,拿走过什么,谁在哪一天骗过他,他都记得;然后在所有人已经忘记的时候,以一种完全不相干的方式,把东西讨回来。
十二岁那年,程宗第一次对身边的人说:“这个孩子,心太深。”
程宗很早就发现,这个孩子对他没有敬畏。
齐砚洲小时候当然也怕程宗,可“怕”和“敬畏”是两回事。
程景川小时候挨了程宗的罚,会去想自己究竟错在哪里;齐砚洲不会,齐砚洲只会想——为什么是你罚我?凭什么是你?
齐砚洲服从的从来不是规矩;只是因为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力量反抗制定规矩的人。
这一点让程宗极其不喜欢。
因为程宗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人聪明、狠毒、有野心,都不可怕,程家的男人本来就不能没有这些东西;真正可怕的是,一个人拥有这一切,却不相信任何秩序。
程景川得到程家,所以他从小学的是怎么守住它。
齐砚洲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另一件事——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属于谁。
谁拿得到,就是谁的。
齐砚洲很早便明白,在程家,哭或者愤怒都没有用;只有让别人付出代价,才有用。
真正让一切彻底失控,是在齐砚洲十七岁那一年。
那几年正值程家内部权力重新洗牌,一个延续百年的家族,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里面的人先烂掉,程家也一样。
几代人繁衍下来,旁支、姻亲、旧部盘根错节。有人靠祖荫吃饭,有人借着程家的名头在外面敛财,还有人已经把手伸进集团内部,利益输送、关联交易、侵吞资产。
程宗对此一向只有一个态度:清。
程景川后来接手程家,很多做事方式其实都与父亲一脉相承。
这与程家几代人的生存方式有关。
程家祖上起于晚清的江南钱庄与航运,民国时做过实业、码头和远洋贸易;再往后,一支从政,一支经商。到了程宗这一代,国内已经横跨金融、地产、制造与基础设施,海外则保留着航运、贸易、矿业和资产管理平台。
程家真正看重的,从来不只是钱,而是“家”。
中国人的家族观念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可以败在自己手里,却不能被外人拿走。
那叫守业,也是程宗一生最深的执念。
偏偏就在程家内部最不稳定的时候,十七岁的齐砚洲动手了。
他人在英国,却并不是一个人,齐砚洲在学校里结识的几个朋友,出身都不普通。
有人来自伦敦的对冲基金家庭,有人的父亲常年替欧洲富豪管理离岸资产,还有一个出身英国老牌家族,家族财富早已不复鼎盛,在伦敦金融城留下的人脉却依旧盘根错节。
他们那时候都太年轻,年轻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碰什么,可也正因为年轻,他们对风险有一种近乎傲慢的轻视。
齐砚洲与他们不同,他不是为了刺激,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关于程家的公司、海外资产、内部矛盾和最容易被市场攻击的位置,全部由他提供。
另外几个人替他找账户,找通道,找真正能够把交易做出去的成年人。
他们通过不同券商账户和离岸主体,提前建立程家旗下几家海外上市公司的空头仓位,再一点一点把程家内部的问题放给市场。
十七岁的齐砚洲那时候还不懂得怎样真正操纵一场资本战争。
但他已经懂了一件事,一个人的力量很小。
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家族、别人的钱、别人的关系——只要能够为他所用,就都是他的力量。
这大概也是齐砚洲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资本。
短短数周,程家几家海外上市公司的股价接连暴跌,部分质押仓位逼近警戒线,银行开始重新评估授信,原本藏在程家内部的矛盾也被市场同时放大。
十七岁的齐砚洲第一次出手,就差点引发一场连锁踩踏。
可他毕竟只有十七岁,做事足够狠,收尾却还不够干净。
程宗最终还是查到了齐砚洲,准确地说,他没有先找到齐砚洲。
他找到了齐涟。
齐砚洲在英国动手以后,就已经意识到事情迟早会败露,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替自己找退路,而是想办法把母亲接出去。
他让齐涟离开国内,机票、住处、接应的人,他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齐涟原本应该飞往伦敦,可她没有走成,去机场的路上,程宗的人先一步拦住了她。
程宗那时候并没有想杀齐涟,至少最开始没有。
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让齐砚洲停下来的东西。
齐砚洲可以不要程家,可以不要钱,可以不要那个所谓程家二少爷的位置,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未必多么在乎。
可他不能不要齐涟,程宗太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扣下了她,他要齐砚洲停手,然后从英国回来。
在程宗看来,这甚至算不上什么残忍的手段,这是教训。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借着几个朋友和家里的资源,就敢把刀伸向程家,他必须让齐砚洲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可以做。
你既然动了程家,程家自然也可以动你最在乎的东西。
程宗等着齐砚洲低头。
齐涟却比他更早看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她还活着,齐砚洲就永远有软肋。
这一次是程宗,下一次还会有别人。
她这个母亲活在世上一天,就可能有人拿她去逼齐砚洲回来,逼他认输,逼他重新跪回程家的门里面。
齐涟这一生聪明,也贪心。
她曾经以为只要替儿子争到足够多的东西,他就能在程家站住,直到最后,她才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齐砚洲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程家给他一个位置,而是离开程家。
所以齐涟做了她这一生最后一个决定,她没有让程宗等到齐砚洲回来。
她死了。
后来关于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程家很少有人再提。
程宗没有下令杀她,甚至在齐涟出事以前,他已经交代过下面的人,不能让她死,可她还是死在了程宗手里。
至少齐砚洲这一生,都是这样认为的。
程宗后来也从来没有真正替自己辩解过,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不是他把齐涟扣下来,如果不是他想拿一个母亲去逼她十七岁的儿子低头,齐涟那一天原本应该已经坐上飞往伦敦的飞机。
所以这不是谋杀,也很难称得上意外。
程宗没有要她的命,可他把她逼到了一个只能用命替儿子斩断退路的位置。
很多年以后,程宗才真正明白,那大概是他这一生最错误的决定。
他原本只是想给齐砚洲一个教训。
最后却亲手教会了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件更可怕的事——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他。
因为齐涟死后,齐砚洲再也没有回过程家。
程宗派人去了英国,学校、住处、银行账户、几个与他来往密切的同学,全部查过。
没有人找到他,他就像突然从伦敦消失了,程宗没有停止找他,最初是找,后来是追,再后来,连程家自己的人都渐渐认为齐砚洲可能已经死了。
那时候的伦敦并不缺一个无人在意的年轻亚洲面孔。Soho、King039;s Cross一带夜里鱼龙混杂,酒吧、地下赌场、毒品和街头犯罪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没有家,没有合法稳定的收入,又被人追着,死在哪里,好像都不奇怪。
甚至程宗自己,有几年也逐渐相信——齐砚洲大概真的死了。
直到程景川二十五岁,那一年,他已经全面接手程家最核心的产业版图。
也是那一年,程家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出在程景川的二叔程启山身上。
程启山是程宗的亲弟弟,也是程家海外体系里资历最深的人之一。
他掌管程家在欧洲的一部分航运、仓储和贸易资产近二十年,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利用程家在各地的多层控股结构,连续多年通过关联公司做虚假贸易、循环融资和资产腾挪。
最致命的不是贪钱,而是他为了掩盖资金缺口,私下拿程家几项核心海外资产做了交叉担保。事情爆出来的时候,其中一家融资平台已经发生实质性违约,几家银行几乎同时启动追索程序。
更麻烦的是,程启山这些年为了不断填补资金缺口,在不同融资主体之间做了大量交叉担保。一旦交叉违约条款被全面触发,风险就不再局限于一家平台,而会沿着担保链迅速向整个欧洲资产体系蔓延。
几项原本与这笔债务毫无关系的优质资产,都可能被拖进去,初步核算下来,暴露在风险敞口之下的资产规模已经达到数百亿。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真正让程家意识到事情不对,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海外市场出现了另一只手。
或者说——那只手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已经在程家看不见的地方,存在了很多年。
通过基金、壳公司、离岸SPV和不同名义的投资机构,对方一点一点收购程家海外公司的债权、少数股权,以及几笔原本根本没有人在意的不良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