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2)

成为摄政王的宠妾 金涟 3532 字 17小时前

第106章

一年过去, 池彻早已恢复康健,不过一直没有入朝为官,而是在摄政王府做幕僚。

说是幕僚, 其实他从未给虞衡出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主意,日常工作就是给虞衡当陪练。

他的剑术师出名家,又与虞衡一般身经百战,杀伐经验十足, 是以二人交手, 动辄上百回合难分伯仲。

这一战又从黄昏打到日暮。两人筋疲力尽得倒在大榕树下,一横一竖,脚对着脚。

池彻每次来, 皆是抱着斩杀虞衡的念头,是以招招搏命,非要耗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才肯弃剑。此刻他四肢酸软, 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无,余光一瞥, 却见虞衡的脚压在了他的脚踝上。

他强行调动发颤的小腿将对方的脚掀翻, 一副嫌弃得要死的模样。

虞衡浑然未觉, 或者说, 毫不在意。

他很享受池彻想杀去却杀不了自己的状态, 而且池彻这人越受气越好用。

之前他难逢敌手, 只有顾昭能勉强一战,可顾昭谨守臣子的底线, 出手不够决绝, 难以尽兴。

唯有与池彻对战,他那旺盛的体力和体内四处游窜的烦躁,才能消耗殆尽。

此时, 他心中浊气尽消,头脑一片松弛,闭目仰面,任由初秋微凉的晚风拂过眉眼。

池彻一刻也不愿与他和平相处,只待气息喘匀,便蹙眉质问:“在余杭驻军大营,你曾许诺让我入朝为官对付谢襄,到底几时兑现?”

虞衡记不清这是池彻第多少次问这个问题了,他每一次的答复都是:等你真正把孤当做可以毕生辅佐的主公时。

池彻一直不觉得这是个正经答复,而把它当做虞衡对他的恶意羞辱。

虞衡并不知道,他答应诏安是为了等待时机辅佐未来的女君。

在虞衡看来,他答应入朝只是为了报仇。

可谢襄是他的仇人,虞衡也是。

他若能放下对虞衡的仇恨,真心为其所用,为什么不能放过谢襄?

如果这两个仇人都放过了,那还入朝做什么?

这根本就是个悖论。

虞衡偏要如此要求他,就是不给他入朝机会,永远只把他当个陪练家奴!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每一次听到这个答复,池彻都会因激愤重新续满力量,然而腾起而去。

没想到今天虞衡竟没再说那句,而是悠悠睁开眼,望着漫天霞光,缓缓道:“池彻,你从前心怀苍生,即便身陷草莽,也不曾漠视黎民疾苦,如今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忘了为官的初心。孤若放你入朝,你只会把朝堂当作复仇的战场,虽能帮孤除掉谢襄,却会给大虞和天下万民留下无穷后患。孤让你真心效忠,并非要你认贼作父,而是要你先国后家,先天下而后私仇。”

他扭过头,目光沉定地落在池彻脸上,沉声问:“勿忘初心,莫负苍生,你能做到吗?”

勿忘初心,莫负苍生……

池彻浑身一僵,瞳孔微颤。

原来虞衡早就看透了他。

看透他会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哪怕亲手将叔父至死效忠的虞氏王朝掀翻也在所不惜。

虞衡听过‘虞六世而亡’的谶言,知道大虞的衰亡不可抵挡,却不肯认命,仍不遗余力地力挽狂澜。

因此在是否启用自己这个匪首上,他百般纠结,担心给自己权柄,便是给自己暗中布局、埋下祸根的机会,最终将大虞推向覆灭。

一个王朝的覆灭必然会裹挟着万民陷入乱世浩劫,可是……历经南北战争,带着朱雀盟兴衰起落后,池彻早已看透,在一个腐朽破败的旧世道上缝缝补补,并不能改变整体大势,只会加重苍生疾苦。

不破,不立。

倘若一个王朝注定已到尾声,那倒不如加速这场崩坏,让破晓之光,早日刺破长夜漫漫的黑暗。

虞衡想要他的彻底臣服,才能放心用他,那他就算装也要装出来。

良久,他坐起身,面对虞衡说道:“我少时受叔父教诲,男儿立于天地间,当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始终铭刻于心。我十八岁入朝,初任掌书记,后擢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在任期间,修学宫、兴文教,访民疾苦,为民请命,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愧对百姓。后谢襄擅权,先帝受制,叔父奉先帝密诏,倾全族之力,携江南豪杰举兵勤王,我亦随军北上。

可惜正义之师功败垂成,殿下的铁骑踏破江南,叔父身死,臣侥幸被旧部拼死救出。我本无颜苟活,可一想到江南就此落入谢贼之手,百姓皆沦为北方门阀的鱼肉,不得不咬牙忍辱,收拢旧部成立朱雀盟。那时,我的初心是保护江南百姓,对抗朝廷的苛政。想来殿下不知,你在康州那十年,谢襄是如何鱼肉江南,丰盈他的私囊与权柄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笑一声,抬头望向虞衡:“殿下未必不知。就算当年被蒙在鼓里,如今身居摄政之位,也该尽数知晓了。我叔父对先帝一片赤诚,肝脑涂地,江南四姓为勤王救主,举族赴死,血流成河……”

说到此处,他声音颤抖,眼底潮润,闭上眼顿了几个呼吸,才重新开口:“殿下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谁是忠臣谁是奸佞!可你依然甘为谢贼之鹰犬,五年前横扫江南,下令杀尽四姓族人,五年后带着翊卫下江南,对朱雀盟赶尽杀绝!敢问殿下,你的初心是什么?这般行事,是否已然背离了本心?如今与谢襄争权夺利,所求的又是什么?”

虞衡也坐起身来,毫无愧色地看着他:“五年前孤借兵南下,是为了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安宁。你们自诩勤王救主的正义之师,可打着勤王的旗号攻城略地、裹挟百姓,与造反何异?再者,你们打过淮河的时候,先帝已然驾崩,你们却没有退兵。倘若你叔父真的打进京城,是效忠幼帝,还是会变成下一个谢襄?”

池彻眸色一振,掷地有声地答道:“叔父当然会忠心辅佐幼帝,殿下别忘了,这世上既有谢襄这样的权臣,也有诸葛孔明这样的忠臣!”

虞衡微微上翘的唇角带着几分讥讽,目光如炬:“诸葛孔明可不曾让自己的子侄遍布朝野。”

池彻道:“殿下是在讽刺我叔父任人唯亲吗?可九品中正制乃是朝廷定制的选官法度,依家世、德行、才干选拔人才、授官定品,满朝文武皆由此遴选而出。我池氏百年积蕴,英才辈出,族人中确有堪当大任者,依规量才录用,何错之有?”

“家世,德行,才干……”虞衡轻哼一声,“家世摆在最前头,说白了不就是拼门第?有才无门,照样沉沦下僚,有门无才,依旧平步青云。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凭德行才干上来的?”

不待池彻回答,他犀利的眼神直射而来,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叔父一招呼,江南四姓便群起响应,倾尽族中子弟陪他北上勤王?”

池彻道:“自然是奸臣当道,正义之士同仇敌忾。”

虞衡唇角的讥讽又加深了几分:“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池谅是被先帝一手提起来对抗谢氏的。先帝倾尽全力,让他当上尚书令,他本该选拔真正的贤才,却大肆任用池家子弟,以及与池家姻亲关系密切的另外三姓。与你口中所说的‘英才辈出’恰恰相反,他提拔的那帮人,大多是庸碌之辈。正因为这些人太无用,他才被谢襄赶出朝堂。他一倒台,经他提拔的人自然也跟着垮了。另外三姓拼死追随,不过是为了保住权位,怕被谢襄吞掉罢了。”

他随手薅下一株小白花,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听明白了吧?你们和谢、顾、陆、长孙等北方门阀并无区别。若池谅打入京城,他也会成为另一个谢襄。不,他也许会直接自立为帝。”

当小白花变成一个光秃秃的花梗时,他举到池彻眼前晃了晃。

“门阀不灭,庸碌之辈窃据高位,有才者报国无门,平民百姓永无翻身之时,皇权永不稳固。”

他将花梗随手一丢,淡淡道:“所以孤不得不对你们赶尽杀绝。唯有断绝门阀死灰复燃的可能,江南方能洗净积弊,只有斩尽天下门阀,打破门第桎梏,才是为人臣者,对君主真正的尽忠,对苍生真正负责!”

池彻双手深深插进泥土中,揪断了花草的根茎。

他红着眼怒视虞衡:“不,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虞衡摇头:“没有。没有任何法子,能让尝过权欲甜头的人甘于平庸,让走过捷径的人,再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登,唯有铁血杀戮,才能重塑秩序。”

“那你也会这样对待北方门阀吗?!”

虞衡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错!”

他站起身,面向圆月举起双手,像要将那一轮初升的月亮捞下来一般,声音铿锵有力:“铲除世间门阀,方得盛世无弊,天下归宁。”

“你真是个疯子!”

虞衡呵呵一笑,侧过头,以余光睨视着他:“如果以杀止乱便是疯子,那你比孤更疯!你一手成立的朱雀盟,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屠戮了多少无辜商户和船员?难道这不是滥杀?还是说他们的命,比你们门阀子弟卑贱,杀也白杀?”

池彻沉默摇头。

当时他试过很多办法,却都无法阻止北方门阀的买办,把本该卖高价的货物层层压价后贩往北方。谷贱伤农,丝贱伤织,若任由这般发展,江南的商户、桑农、蚕娘、织女、茶农,这些底层百姓,只会被压榨得更加困苦。无奈之下,他才劫掠商户,杀鸡儆猴。

这些孽债,是他永远洗不清的罪。

即便他有罪,也不代表他认可以杀止乱。

可是……反驳虞衡又有什么意义呢?

虞衡独断专行,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更何况,池彻本就没打算做个忠臣,而是想覆灭整个大虞。覆巢之下无完卵,待到山河崩塌的那日,灰飞烟灭的可不止北方门阀。现在提这些逆耳忠言有何意义?

他彻底放弃了反驳,只要知道,虞衡当初借兵南下屠尽他的亲族同袍,是为了以杀止乱、稳固皇权就够了。

“孤自幼与江湖草莽混迹为伍,蛰伏康州十年,日日与军卒平民相伴,他们和京中那些出身尊贵的公子哥儿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纯粹、更高尚、更看中道义。其实世间每一条性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绝不愿枉害任何无辜之人。可斩草不除根,遗患必无穷,星火点点,亦能燎原。为苍生,孤必须做这个疯子。”

虞衡话锋一转,对着月光看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功与过就交给后世和神明去平叛吧。”

世间每一条生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不愿意枉害任何无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