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 / 2)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各单位下班的高峰期,路上人不少,自行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同志结伴往家走,手里拎着饭盒和菜篮子。

季云姝正低头给念念擦嘴角的糖渣,忽然听见一声尖利的、几乎变了调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开:“裴聿风?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死了吗?”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周围好几个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扭头看过来。季云姝抬起头,就看见孟梨站在大院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裴聿风。

孟梨的嘴唇还在哆嗦,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阳间的活物:“你……你不是在海里被卷走了吗?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儿?”

周围已经有几个家属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季云姝攥着念念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她看见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直起身,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孟梨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孟同志,我没有事,我回来了。”

孟梨像是被这句话劈中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她张着嘴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大嫂先开了口:“哎呀,孟梨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啊。裴同志是咱们大院的好干部,人家好好的活着回来了,你盼着他死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中年女同志也接话了:“就是,裴同志的父母都是烈士,他本人又优秀又没架子,咱们大院里谁不说他好?你这当姐姐的,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不是嘛,”第三个嫂子也凑过来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人家季云姝跟裴聿风在岛上过得好好的,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你见了不替妹妹高兴,还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这像话吗?”

几个女同志你一言我一语,把孟梨围在中间。孟梨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向来嘴利,可面前这几个嫂子她得罪不起——她们的男人都在部队上,有的是干部有的是技术骨干,她要是跟她们吵起来,传出去更难听。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何秋霞的声音:“小姝!你们回来了!”

季云姝转头看去,何秋霞和季海国出来接她了。

何秋霞和季海国看到孟梨的时候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他俩走到季云姝身边,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念念在季海国怀里伸着两只小手使劲挥舞:“妈妈!妈妈!我们回家!”生生在何秋霞怀里也扭过头来,看见裴聿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孟梨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念念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小脸圆嘟嘟的,两个小辫子翘在头顶,被阳光照得泛着软乎乎的金色绒毛。生生虽然安静些,但眉眼端正,穿着簇新的小衣裳坐在姥姥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孟梨的嘴一下子抿紧了。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停了好久,她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到变成心里酸得发苦的怨恨。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个地方平平的,穿着衣服看不出任何起伏来。

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梨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想起何母每天吃饭时都要念叨的话:“别人家娶个媳妇三年抱俩,我们家娶了个什么回来?不下蛋的母鸡!”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扎了三年,扎得她一见别人家的孩子就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可现在避不了了,季云姝的孩子就在她眼前,两个,一男一女,白白胖胖的,冲季云姝伸着手叫“妈妈”。

季云姝不是生不出来吗?这个孩子怎么来的?!

孟梨猛地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踩着鞋子噔噔噔地往院里面走。她一直不敢相信季云姝真的怀孕了,季云姝急着回海岛不就是怕假怀孕的事情败露吗?这孩子肯定是她从海岛上不知道谁家里抱来的!

甚至可能都不是抱来的!这个时代被丢弃的孩子多,随便抱走也没人知道!何秋霞一直护着季云姝,怎么可能让她怀不了孕的消息传遍大院!肯定是的!

孩子长得也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孟梨的心理在此刻达成了惊人扭曲,甚至她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对,哪有怀孕了不在首都大院享福,而是故意跑到偏远海岛生孩子的?海岛上一天到晚都是台风,没了父母的孩子肯定很多,季云姝抱个别人的孩子回来也没人知道!裴聿风估计也早死了,这个不知道是哪来的,就是为了裴家的钱!她一定要揭穿这群人的谎言和假面目!

……

季云姝当然不知道孟梨想的这些,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扭过头来。裴聿风走过来,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贴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何秋霞抱着生生走到跟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梨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季云姝摇摇头,“没说什么要紧的。”

何秋霞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低头去逗怀里的生生:“生生乖,走,祖姥姥在家蒸了枣糕,回去吃枣糕去。”

念念在季海国怀里拍着手:“枣糕!念念吃!”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刚才那点不愉快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季云姝知道,孟梨那个背影、那双钉在两个孩子脸上的发红的眼睛,没那么容易散。

果然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就传开了——何秋霞去隔壁借醋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梨子回去以后,跟她婆婆吵了一架。”何秋霞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声音压得低低的,“何母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巴不饶人。梨子气呼呼地进了家门,她婆婆当着隔壁邻居的面就说——说人家季家那个女儿三年就生了俩,你倒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有脸回来摔门?”

何秋霞说着摇了摇头:“梨子被骂得受不了,当场跟她婆婆顶了几句嘴。何母就更大声了,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还这么横’之类的话,隔着一道墙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梨子后来哭了,跑回自己屋里关着门没出来。”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她自找的。”

何秋霞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她太执迷不悟了……”

“妈,”季云姝打断了何秋霞,“她昨天当着那么多人说裴聿风‘你不是死了吗’,今天又这样——她但凡对咱们家有一点点感情,都不会这么做。你还在心疼她,她心疼过你和姥姥吗?”

何秋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择菜。

季云姝于心不忍:“妈,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为什么在她的事上总是……”

何秋霞眼睛红红的:“我也想知道,我下定决心做任何事都很果断,唯独梨子……她毕竟丢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但一想到她其实心里好像也没有把我和老季当父母,我就有些……唉……”

何秋霞心里苦涩,不想让季云姝再看到她这个样子:“你出去吧,妈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

“好。”季云姝站起来,走到厨房外。

院子里,季海国正坐在葡萄藤底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裴聿风蹲在旁边教生生认蚂蚁——生生趴在地上,小脸快贴到地面了,用手指头追着一只蚂蚁爬。念念骑在裴聿风背上,揪着他的耳朵喊着“驾驾驾”,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不想去想孟梨的事了。那些愤怒与无奈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现在她只想看着院子里的这三个人,把这一刻的阳光记得牢牢的。

何秋霞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哗哗的。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广播,新闻播报着国内的大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念念,别骑你爸爸了,他腰不好。”

念念从裴聿风背上探出脑袋:“他腰好!爸爸腰好!”

裴聿风被女儿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偏过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被他看得脸微微一热,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你很好看。”裴聿风转过头去,嘴角弯着,把念念从背上抱下来,又把生生从地上捞起来,一边一个抱进怀里。两个孩子被他抱着,伸着小手够头顶的葡萄藤新叶子。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这是一个平淡的,静谧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