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别孩子,常霄先送曾如意去绣坊,回来时已见到货行摆了些货箱,宋阳正和一个客商雇来的脚夫,一并把货箱往铺子里扛。
见常霄来了,宋阳停手问好道:“掌柜的。”
随着常霄的目光朝门内看去,他向前一步,快速低声补充道:“是成掌柜和侯掌柜结伴来了。”
常霄微一挑眉。
他清楚,之所以宋阳要提前说这句,是因为成知学、侯五章本不该结伴。
他们一个来自弘州,另一个则是来自宣州,弘州以瓷器最盛,宣州则是产文房用品,纸张墨锭,均在北地畅销。
此外成知学是去年这时节第一次与隆昌货行交易的主顾,侯五章则是几个月前,今年年后宋阳头回出去跑商,在返程路上拉拢来的新客。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皆来自南地,从北边进的货物种类大同小异,无外乎皮毛毡货、绢绸缟布、干货、药材等等,这几种除了药材,都是常霄的货行常年有售,而往往若是有人想要买药材,他也会给人引到韩掌柜的生药铺去。
没有交集的两个掌柜,缘何会突然凑到一起。
在常霄的记忆中,往年他们两家北上的时节并不相同,今年估计是赶了巧。
而宋阳提醒常霄的原因正在于此,过去隆昌货行给成知学与侯五章出货的价钱并不相同。
有的东西给这家高,那家低,或者是倒过来。
这本也是常有的事,不然谈价钱时谈的是什么?
任你扯天说地攀交情,总归能到手的好价钱才是最实在的。
其中单说侯五章,常霄既然要放手让宋阳去跑生意,自然也给了他一定的权限,譬如在某个范围之内的议价空间,不必知会常霄,自己便可做主。
后来侯五章跟随宋阳一路来了马桥镇,倒是也与常霄见了面,不过具体的价钱,是宋阳跟他谈的,至于是多少,常霄也有数。
眼下两家不仅意外结识,想必还互通有无。
大多数时候,不同商贾之间不会透老底,这是默认的规矩。
不知道屋里这二位是在闹哪一出,要真是坏了规矩,联手过来迫使常霄给低价,常霄自也有办法应对。
他给宋阳使个眼色,两人一道进了铺子。
见着来人的瞬间,常霄登时作热情模样,迎上去分别打了招呼,惭愧道:“两位哥哥今日如何一道来了?是我招待不周。”
随即又对着桌上奉上的茶水挑拣,道是不够好,让冯五谷去后院找闻哥儿,取书房里存的明前新茶。
“后院人手不够,这茶水估计是小厮经手的,那小子榆木脑子,不跟他说明白了,便使了那现成的茶叶,平日里自家人随意喝喝就罢了,今日两位来此,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实际上哪有那么多奉茶的规矩,常霄和曾如意也没有多少口腹之欲,明前不明前的,根本喝不出多少分别,无非是之前的人相赠了一罐,想着偶尔有机会可以得出来待客。
常霄从进门起就客客气气,左一个吩咐,右一个道歉的,愣是没给成、侯二人多少插话的机会。
好容易新茶水换上来,三人品尝后各自煞有介事地称赞一番。
成知学声称他和侯五章是昨日在客舍偶遇的,得知侯五章的祖籍就是弘州,两人闲谈许久,一见如故。
“听侯兄说今日要来隆昌货行拜见常掌柜,我心想,这不赶巧了,何不干脆一道前来,也给常掌柜您省些工夫。”
侯五章也道:“才刚来就听伙计说,常掌柜家里今年是双喜临门呐,喜的麟子一双不说,听闻曾掌柜失散多年的兄长也找到了?我还跟成兄讲起,那画像单子我等是人手一张,可惜到头来没帮上什么忙。”
“侯兄言重了,分发画像实也是无奈之举,我那大舅哥受奸人所害,失散多年仍能归乡,或许是我未曾谋面的两位岳父大人在天之灵保佑着罢。”
寒暄半晌,说回正题,如常霄所料,成知学提及了去年他从货行拿走的一宗货。
其中有五十匹上等河东绸,乃是河东府的丝织名产之一,作为提花绸中的一类,价钱远胜于普通粗绸、素绸,一匹的价钱,便是从常霄手里出货,最低也要四贯钱一匹。
但成知学的意思是,他打听到侯五章去年的拿货价,每一匹比自己便宜一百个钱。
可别小看这一百个钱,五十匹加起来,差价就是五贯了,能把走水路的船资一下子抵出来。
侯五章说的,则是毡席。
他去年从宋阳手里买走了六十张毡席,每一张的价钱比成知学贵七十五个钱。
常霄听罢,但笑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饮一口。
宋阳站在常霄身后,颇为紧张。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抽了什么风,突然为此发难。
进门前常霄要他稍安勿躁,言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他确是入行以来第一次遇见此等阵仗,担心一下子开罪两个主顾,过后掌柜的因此怪罪自己。
等两人说完,常霄开口,第一句话就令宋阳惊讶抬头。
“二位,不说咱们贩南北货的,就是放眼所有经商为业的人,也都通晓同一条行规,八个字:价随客定,价随时定。”
常霄放下茶盏,面上笑容收了些,但仍还保留了三四分。
“成兄、侯兄,二位愿意赏脸与我这小铺子往来,是常某之幸,咱们也都是老交情了,何不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莫要打那太极。人人都想要好价钱,但好价钱并非时时有,价钱若是不同,当中必有因由。”
面前两人却还嘴硬,坚持说他们私底下对过了,两人拿到的货物品相是一致的,好让常霄没法以此搪塞。
常霄心里有数,当即回头支使宋阳去取与两家往来的账册凭证,同样的凭证皆是一式两份,大宗的货物往来,更是皆有官牙人作保,只要拿得出,就不怕两人不认。
到这里,他其实有几分恼火了。
他作为货行掌柜,放在整个行当里都算是十分年轻的,此事不假,但凡是与他打过交道的,都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物。
今日成、侯两人合伙来此,打的就是联手压价的主意,大约是吃定了常霄过去总是笑脸迎人,好言好语,不敢冒着一下得罪两家的风险强硬拒绝。
可常霄深知此风断不可助长,要是开了这道口子,日后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几个人,说给某某的好价钱,自己也想要,岂不是乱套了。
他常霄不是面捏的人,隆昌货行也不是谁都能进来指点两句的地方。
宋阳小跑着去,小跑着回。
账册和凭证取来,直接在桌子上摊开,常霄快速找到对应的条目,指给成知学与侯五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