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武林风云变幻莫测,谁也未曾料到,平日里看似唯利是图、深藏不露的江南巨贾沈家,竟会在一夜之间暴露出鲸吞天下的獠牙巨口。
江西霸主南宫世家在连番变故下土崩瓦解,不仅家主南宫旺命丧黄泉,更在龙虎山巅险遭屠灭绝户。
沈家精锐的狠辣手段与滔天实力,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轰然打破了东南武林维持了数十年的均势,引得八方侧目、诸雄胆寒。
而在这场惊天剧变之中,神经紧绷至极点的,莫过于盘踞在江西与浙江边界的霸主,鹰会。
数十年来,南宫世家、沈家与鹰会各据一方,呈犬牙交错的三足鼎立之势。
如今南宫世家惨遭重创,名存实亡,沈家那称霸武林的野心已如烈火烹油。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沈家拔剑四顾,其下一个直插心脏的利刃,势必将径直刺向鹰会!
总坛聚义大厅内,气氛肃杀沉凝得令人窒息。
高悬在梁柱上的巨幅雄鹰展翅锦旗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正堂长案四周,鹰会的三大巨头分席而坐,面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数个时辰前,自江西快马加鞭送回的绝密战报已在案几上摊开多时。
战局的发展正如总舵首座“天鹰”皇甫浩天此前所料,“霸刀”上官流云为报家仇悍然踏入死局,凭借一身通天彻地的至霸刀法,将沈家的烈火武士斩得丢盔弃甲。
然而,那份自沈家内部谍探拼死传回的密报,却让鹰会上下彻骨冰凉,沈家损失的不过是明面上的烈火残部,其隐于水面之下的宗门底蕴与真正底牌,竟浩瀚如深渊,用“深不可测”四字亦难描其万一!
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的皇甫浩天面沉如水。
他一袭玄色锦袍,身形昂藏修长,面庞轮廓犹如刀劈斧凿般冷峻刚毅,一双狭长的鹰目之中神光内敛,习惯性地在下首两位结义兄弟身上缓缓扫过。
“如今局势已明,大家都议一议罢。”
皇甫浩天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平缓之中自带一股执掌数万帮众的凛冽威严:
“南宫世家名存实亡,沈家锋芒正盛。这柄染血的屠刀已然悬在咱们鹰会的脖颈之上。我鹰会接下来该当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应对沈家?”
坐在左侧的“地鹰”公孙云轻摇折扇,沉吟良久。他向来以老成持重着称,思忖片刻后,眉宇间掠过挥之不去的忧色,拱手叹道:
“大哥,沈家此番展现出的财力与武力,早已远超寻常武林宗派。硬拼之下,纵然胜了,我鹰会亦必伤筋动骨。依小弟之见,如今沈家势大滔天,不如先派遣一名得力使者前往临安,送上厚礼与之修好结盟。先稳住沈家,缓图后策,方能保全我鹰会数万帮众与数十年的基业啊。”
“哼!”
公孙云话音未落,右侧蓦地炸开一声极为突兀刺耳的冷哼。
公孙云面色顿时一沉,收拢折扇转头望去。只见坐在对面的“人鹰”北冥刚满脸不屑,嘴角咧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
皇甫浩天目光微凝,落在北冥刚那张粗犷凶悍的面容之上,淡淡问道:
“三弟因何发笑?可是觉得二弟之言有何不妥?”
北冥刚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满面虬髯如钢针倒竖,常年给人以鲁莽好斗、不善机谋的莽夫印象。
但此刻面对皇甫浩天的审视,他眼中却悄然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抱拳瓮声道:
“大哥,小弟肚子里藏着一句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甫浩天神色从容,挥袖道:
“你我结义数十载,情同手足。你既是鹰会的三当家,亦是决策大计的执掌者,有什么见解,尽讲无妨。”
得到许可,北冥刚腰杆一挺,冷笑连连道:
“那小弟便直说了!沈家招兵买马、吞并江南的狼子野心,江湖上三尺童子皆知!请恕小弟直言,二哥这‘求和’的念头,未免太过妇人之仁、天真可笑了!卧榻之侧的恶狼已经尝到了人肉的滋味,你送上一盘肥肉,莫非它便会改吃素不成?纵然我们摇尾乞怜、拱手求和,待沈家消化了江西的地盘,下一个被生吞活剥的,依旧逃不过我们鹰会!”
这一番言辞铿锵有力、直切利害,不仅将公孙云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更让大厅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皇甫浩天眼中闪过讶异。他深知这位三弟平素唯知挥舞雷神斧逞凶斗狠,今日竟能说出这等鞭辟入里的局势判断,倒真让人刮目相看。
皇甫浩天十指交叉置于膝头,微倾上身,饶有兴致地探询道:
“依三弟之见,若不求和,我们又该如何应付沈家这头恶狼?”
面对皇甫浩天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深邃目光,北冥刚心头微微一凛,不敢露出半分狂态。
他想起后山那神秘之人的暗中叮嘱,连忙收敛了神色,躬身抱拳,换上一副粗豪忠谨的做派:
“大哥明鉴,小弟不过是个使力气的莽汉,方才那些粗浅想法,全凭大哥干纲独断!大哥指到哪,小弟便砍到哪!”
皇甫浩天眼底闪过笑意,温言安抚道:
“三弟切莫妄自菲薄。此战关乎鹰会生死存亡,正需群策群力。你方才既能看破沈家野心,腹中定然已有应对之策,但说无妨。”
北冥刚故作沉吟,一边暗中窥视着皇甫浩天的面部微表情,一边试探着开口道:
“大哥,如今南宫世家分崩离析,沈家刚刚经历大胜,全军上下看似势不可挡,但依小弟看,骄兵必败!沈家此刻必定认为我鹰会如惊弓之鸟,绝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若我们一味固守防线,沈家倾巢压境,力敌自然不智。既是力敌不行,那便唯有‘智取’!”
公孙云眉头紧皱,忍不住追问道:
“如何智取?”
北冥刚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咬牙厉声道:
“以我鹰会数万精锐,趁沈家大军未归、临安防备空虚之际,倾尽雷霆之力突袭沈家本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大哥,您看这行险一击,可有成算的胜算?!”
此言一出,聚义厅内回荡着北冥刚粗重的喘息声。
皇甫浩天狭长的双眸之中骤然亮起两道精芒,如鹰隼猎物般死死盯住北冥刚:
“先发制人,直捣黄龙……依你看,这险棋能有几成把握?”
北冥刚霍然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请命道:
“只要大哥颔首应允,小弟愿率三千死士为全军前锋!不破沈家山门,誓不回还!”
长案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皇甫浩天并未被这番激昂的请战打动,他眼底的精芒在闪烁数次后,重新归于深不可测的幽寂。
鹰会数十年来能从一介草莽帮派崛起为东南霸主,凭的全是他皇甫浩天每临大事必三思而行的谨慎心性。
倾巢出动突袭沈家?
此计固然诱人,但风险之巨,无异于将鹰会的命运押在一掷之间。
“此事干系重大,容我深思权衡。”
皇甫浩天抬手示意北冥刚归座,语气波澜不惊。
在鹰会之中,纵使天地人三鹰名义上平起平坐,但数十年来树立的无上威信,早已让皇甫浩天成为唯一的独裁定夺者。
北冥刚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焦躁与失望,但面皮之上却恭顺如初,抱拳应命重新落座。
此时,被驳了面子的公孙云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出言转圜道:
“大哥,突袭沈家之事确需从长计议。但那南宫世家虽遭逢大劫、名存实亡,可在江西一地残存的人脉与底蕴依然不可小觑。不知大哥对这残破的南宫家,有何打算?”
皇甫浩天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眸光流转,成竹在胸道:
“南宫世家如今遭此惨败,上下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此等关头,落井下石攻而灭之,除了平白损耗人手、背负骂名之外,毫无益处。与其灭之,不如纳其为我所用。”
公孙云若有所悟,皇甫浩天继续道: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备下厚礼,派遣精明使者登门龙虎山,向南宫世家示好,商谈结盟守望之事。”
北冥刚闻言,忍不住粗声粗气地插嘴道:
“大哥!南宫家如今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寡妇孤儿,瘦死的骆驼连马都不如!江湖上多的是虎视眈眈的强门大派,我们何苦费这等工夫去跟一个烂摊子结盟……”
话未说完,皇甫浩天冷厉如刀的目光已如冰锥般刺了过来。
那是一双仿佛能将人骨髓冻结的冷目。
北冥刚心头一颤,仿佛被猛兽扼住了咽喉,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与那双鹰目对视。
见北冥刚知趣闭嘴,皇甫浩天眸中的寒霜方才渐渐敛去,转向公孙云徐徐点拨道:
“三弟只看皮毛,未见骨髓。南宫世家在江西扎根上百年,宗族血脉盘根错节,声望更是深植武林。如今沈家势如破竹,南宫家弱而我鹰会强,此时与之结盟,这盟约的主导大权自然牢牢握在我鹰会掌心!名义上是平起平坐的结义同盟,假以时日,南宫世家在沈家的压迫之下,还不顺理成章地沦为我鹰会麾下一支听凭调遣的附庸臂膀?届时,整个江西武林,便是我们说了算!”
公孙云闻言大喜,抚掌赞叹:
“大哥神机妙算!借鸡生蛋,化腐朽为神奇,此乃吞并江西之绝妙阳谋啊!”
北冥刚亦是连连拍打着大腿,脸上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粗鲁憨笑:
“哎呀!原来这里头还有这般弯弯绕绕!小弟当真是一窍不通,大哥这一招‘借壳上市’,当真是高明!小弟服了,彻底服了!”
皇甫浩天看着这位五大三粗的三弟,面色稍霁,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三弟,在这波谲云诡的江湖之上,有些时候,脑子里的机变远比你掌中的重斧管用得多。日后遇事,万不可只知逞匹夫之勇,要多动动脑筋。”
“是是是,大哥教训得是,小弟谨遵教诲!”
北冥刚点头哈腰,满口应承,仿佛当真是个受教的憨厚幼弟。
议定了大略方向,皇甫浩天又逐一过问了总坛粮草转运与沿江岗哨的布防细节,长达两个时辰的常规密议方才宣告结束。
公孙云率先告退,而落在最后步出大殿的北冥刚,脚步却在跨出门槛的刹那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阴鸷的目光穿过幽暗的长廊,死死钉在皇甫浩天那道修长伟岸的玄色背影之上。
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拳头捏得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肉里。
【北冥刚】**动脑子?
老子动了脑子,好心好意给你指一条破局活路,你却疑神疑鬼、推三阻四!
整日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子派头,把老子当成呼来喝去的鹰犬奴才!
皇甫浩天……你真当老子愿意一辈子屈居在你这假模假样的仁义之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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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的屈辱与反骨在心头翻滚咆哮,然而就在这时,长廊拐角处传来的一阵清脆环佩叮咚声与微弱的莲步轻响,却瞬间将他的怒火击得粉碎,化作了另一股更为狂暴邪恶的火焰!
只见雕梁画栋的朱红回廊深处,一名盛装美妇正款款移步而来。
那美妇约莫四十余岁年纪,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绝色玉颜,眉若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成熟妇人独有的雍容与娇艳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