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地鹰之死(1 / 2)

眼见孔非语身上骤然腾起的那股汪洋恣肆的无上压迫,纵是执掌江浙半壁、向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皇甫浩天,此番亦是生平头一遭见识到这等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儒门奇功。

他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煞白,脚下宛若灌了铅铁一般,顶着那股狂暴倾泻的气浪,迈着艰涩沉重的步履来到我的身侧,惨然却决绝地开口道:

“风兄,大难当前,我与你共抗强敌!”

我侧目望向这位在绝境中依旧不失风骨的绿林霸主,胸中豪情顿生,仰天长笑道:

“好!今天你我兄弟便放手一搏,共同领教领教这儒家名垂百年的绝世神功!”

言罢,我心潮澎湃,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与他并肩傲立于孔非语十步开外。

然而,掌心触及的刹那,变故陡生。

皇甫浩天不知何故,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庞竟“腾”地一下浮现出一抹娇艳夺目的酡红,宛若受惊的兔子般,触电似地猛然将手从我的掌心里急急挣脱开去。

我神色一怔,心下好不纳闷,脱口问道:

“皇甫兄,你怎么了?”

但此刻刀悬于颈,天地间尽被杀机充斥,我根本没有半分闲暇去细究他这番古怪的女儿家情态。

只因孔非语那双枯槁如鹰隼般的双手,已然撕裂风云,悍然推至身前!

在这套夺天地造化的“七修心经”至强威压逼临的刹那,我体内的龙阳神功竟似受到了某种源自天道正统的极力排斥与压制,任凭我心念百般催动,那股素来狂傲不羁的纯阳真气竟死死蜷缩在丹田气海之中,纹丝不动。

自我修习龙阳神功有成以来,这门功法向来至刚至烈、摧枯拉朽,横行天下何曾惧过半分外力?

今日在这邪儒的儒门圣境面前,竟当真是破天荒地头一遭陷入这般被动死滞的境地!

既然无法引出丹田至阳真力,在这千钧一发之机,我唯有凭着自身千锤百炼的筋骨经络与多年积攒的纯正功力硬顶上去!

虚空之中,狂暴如汪洋覆海般的掌风呼啸奔涌。

我只觉得自己宛若一叶在九天暴风骤雨中颠簸摇曳的残破孤舟,渺小脆弱到了极致,稍有不慎便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惊涛骇浪彻底嚼碎吞没。

身侧的皇甫浩天察觉到我的危殆,口中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吼,悍然挥出漫天洪门掌力,化作一道坚实的臂助生生插了进来。

然而,七大儒生的道行终究早已超脱了凡尘宗师的范畴!

以当今天榜十大高手之一的我的底蕴,加上江浙第一霸主鹰会之主的毕生修为,两人联手合击之力足以横扫半座江湖,可在孔非语这排山倒海般的一推之下,却孱弱得有如飞蛾扑火!

“轰!!”

沉闷至极的轰鸣自肉掌相接之处爆开。

我与皇甫浩天只觉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悲鸣,胸口如遭万斤铜鼎迎面重撞,整个人宛若断了丝线的风筝,双脚离地向后凌空飞掠出十数丈之遥,重重跌砸在碎石泥泞之间!

喉头一甜,我与皇甫浩天不约而同地喷出一大口滚烫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皇甫浩天以掌撑地,咳着血沫,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特有的冷静果决,哑声对我道:

“风兄,点子太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我暗自点头。

能从微末草莽打下偌大基业的枭雄,最难能可贵的便是这份在绝境中绝不恋战的清醒。

此时留在此地徒逞匹夫之勇,无异于引颈就戮。

然而,正当我们二人强提真气、作势欲拔地纵起之际,身后那片翻卷的尘烟深处,骤然响起了孔非语森然无情的嗤笑:

“走?老夫面前,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森冷的话音未落,一股比方才更加磅礴宏大、无边无际的恐怖力量,如同一座倒悬的万仞苍山,将方圆数十丈的天地寸寸封锁!

那股力量诡谲到了极点,重压临身,四周的虚空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铁石,生出一股无形有质的霸道禁锢,竟将我和皇甫浩天的手足四肢死死定在了原地,连动弹半分指节都成了奢望!

紧接着,在这层定身枷锁之内,另一股纯正雄浑、足以摧枯拉朽荡平天下的毁灭伟力已然如狂潮般迎面涌来!

浑然天成,集王者之威与天地之力于一身!

这等‘平天下’的霸道气象,只怕纵是天下第一的圣君亲临,若要单凭血肉之躯正面硬接我们三人的合力冲击,也决计讨不到半点便宜;若无法彻底化解消弭,唯一的结果便是被这股狂暴的内劲绞得粉身碎骨!

命悬一线之际,斜刺里猛然炸响一声悲壮凄厉的长啸:

“休伤我大哥!!”

一道漆黑的身影,宛若扑火的烈鸟,竟不顾一切地顶着那足以将活人碾成齑粉的气机涡流,悍不畏死地横空撞了进来!

是公孙云!

这位向来心机深沉、行事谨慎的鹰会二当家,在这一刻彻底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双目赤红如血,手中玄铁判官笔脱手飞掷,整个人裹挟着毕生修持的全部真力,如同一柄出鞘的绝命血刃,疯魔般狠狠撞向了孔非语狂涌而来的掌风核心!

“轰隆隆隆!!”

公孙云这舍身一击宛如在坚不可摧的水坝上凿开了一道微小的裂隙。

气机凝滞的平衡骤然被打破!

借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我与皇甫浩天体内潜能疯狂压榨,拼尽最后的气力震碎了笼罩在周身的无形枷锁,险之又险地向后暴退开来。

而在战圈的正中心,公孙云单薄的身躯同时承受了孔非语绝巅的掌劲余波与反震巨力。

那瘦削的身影如同一块破布麻袋,在狂风中接连倒退了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山石上踏出深达寸许的血色脚印,最终浑身骨骼碎裂般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泊之中。

“二弟!!”

脱困的皇甫浩天目眶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身形跌跌撞撞地狂扑过去,一把将地上的公孙云揽入怀中。

此刻的公孙云,脸色已然惨白得如同一方死人用的白布,嘴角、鼻孔甚至眼角皆在汩汩往外溢着粘稠的紫黑血块。

听到耳畔那熟悉而焦急的呼唤,他那双涣散无光的瞳孔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吃力地聚焦在皇甫浩天那张俊逸的脸上,气若游丝地喘息道:

“大……大哥……二弟……二弟是不行了……往后……咳咳……往后二弟不在你身边……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晶莹的泪珠断了线般自皇甫浩天的面颊上滚滚滑落,砸在公孙云染血的衣襟上,堂堂绿林霸主此刻哭得宛如泪人:

“二弟!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明知道凭你的功力闯进来,根本就是……根本就是送死啊!!”

公孙云苍白发青的嘴角泛起极其微弱、却释然到了极致的惨笑,吃力地摇了摇头:

“傻什么……我……我为你做的事……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

说到此处,那双行将熄灭的眸子里,蓦地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一抹希冀而欣慰的微光,定定地凝视着皇甫浩天,断断续续地哀求道:

“大哥……在……在我死前……你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吗?”

看着这一幕,我心神震动,亦不由得暗自喟叹。

当年皇甫浩天尚未名震四海之时,公孙云早已是名动江南的飞龙门门主,手下拥趸无数。

可当皇甫浩天找上门来提议合创鹰会时,公孙云竟二话不说,将飞龙门上下百十条好汉、数十年基业全数并入鹰会,自己甘居副手,鞍前马后尽心辅佐了数十载。

这等毫无保留的忠诚,放眼利欲熏心的江湖,当真是凤毛麟角。

皇甫浩天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你说……二弟你说!什么事大哥都依你!”

公孙云干裂染血的嘴唇蠕动着,吐出一句令我始料未及的话语:

“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皇甫浩天闻言,神情骤然一滞,眼中先是掠过一抹错愕与迷茫,然而紧接着,他似是瞬间参透了什么深埋心底的秘密,瞳孔剧烈颤抖着迎向公孙云的目光,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颤音:

“你……你早就都知道了?”

公孙云眼角溢出一滴混着血色的清泪,气喘吁吁地微笑道:

“从……从我第一眼在飞龙门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全知道了……大哥……能……答应我吗?”

凝视着怀中兄弟那迅速消逝的生机与越发惨淡的面容,皇甫浩天用力咬着下唇,任凭泪水横流,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孙云那张被死气笼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孩子般的欣喜。

他拼尽体内残存的最后的力气,那只沾满泥浆与鲜血的右手颤颤巍巍地自泥地里抬起,一点点、艰难万分地朝着皇甫浩天那张俊秀若冠玉的面颊伸去。

寸许,半寸。

然而,就在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皇甫浩天脸颊肌肤的刹那,一口咽喉间的残气彻底断绝。

那只手掌在半空中蓦然一滞,随即无力地垂落了下去,重重砸在泥泞中,再也未能抬起分毫。

“二弟!!”

悲绝人寰的凄厉痛哭声划破了寂静寒凉的夜空,回荡在萧瑟的山风之中,久久不绝。

我伫立在一旁,虽未能尽解二人对白中的机锋,但心中却如被重石压覆,隐隐捕捉到了非同寻常的端倪。

公孙云那临终前的痴缠与皇甫浩天方才那难以名状的慌乱……这背后,恐怕深藏着这位鹰会之主惊天的隐秘。

蓦地,皇甫浩天缓缓将公孙云的遗体平放在地,霍然站起身来。

那一双星目之中已褪去了所有的泪意,唯剩下森寒入骨的滔天杀意,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孔非语,仿佛要将眼前这儒衫老者生吞活剥一般!

他已然彻底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周身气劲翻卷,作势便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