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加茂伊吹深深地望了眼特里休,他拥着玩偶的手指在听清对方所说的内容后微微一紧,面上却并没显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特里休触景生情,此时还在流泪,加茂伊吹不知道这泪水单纯来自哀伤,还是来源于她心中的恐惧与挣扎。
两次扑空,未能找到布加拉提的灵魂不仅仅对她是种打击,显然也在不断磨灭加茂伊吹的热情与精力。她怕加茂伊吹中途放弃,所以决定加大筹码,做出原本不愿去做的选择。
但加茂伊吹不需要她这样做。
她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年少有为,却不知道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坎坷的闹剧,他做事从来不凭一腔热血。
——理智会告诉加茂伊吹应该做些什么,而面对此时的情况,他明白,只有挽回布加拉提的生命才能书写圆满的番外剧情,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他能看出特里休对这间房子与母亲的怀念之情,不想她在冷静下来时对轻易地允许一位陌生人翻动她的回忆而感到懊悔。
于是与特里休意料中的回应完全不同的是,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落下,他眼中显出复杂的情感,通过视线尽数传递给她,却只在他口中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说:“我不需要你这样做,特里休。布加拉提是我的朋友,我与乔鲁诺也做了交易,两次搜寻无果还不足以使我改变决定,你也不用有这种担心。”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失望,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又捏紧手心里的夹子,转身走出门去。
他一路攀着微微摇晃的楼梯爬上建筑物的天台,找了个还算合适的地方,将两只玩偶固定在阳光之下晾好,自己则扯过旁边一把同样快要散架的椅子坐下。
这个高度能让他朝上仰视根那根图山峰上错落有致的村庄,却难以融进本地人熟稔亲昵的欢笑声中;他也可以朝下将海岸线上的风景尽收眼底,但他同样无法奔进海里,做到完全与世隔绝。
世界上的一切,无论热闹还是冷清都总会令他困扰,他突然后悔不该将黑猫留在布加拉提身边——它为他提供自救之法,也是他最最信任的存在。
不过这样说来,如果禅院甚尔此时能出现在他面前,想必他又会产生另一种安心之感。想到这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说不定自己刚才应该爽快地答应特里休的。
毕竟找到迪亚波罗于他而言的确是件重要的事情,他不该过多推拒。
各种念头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让加茂伊吹面上平静,内心却煎熬无比。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让自己别跟着特里休的思路跑偏,随后突然想通了刚才会委婉拒绝的原因。
说到底,他心中的第一要务仍然没变。
——维持人设。
人设中仁慈的部分使他注定不会做出趁人之危、强人所难的事情。特里休是情感上的弱势方,但凡她在提出让他搜索家中物品时有任何一点不情愿,他都不该冒险应允。
好险。加茂伊吹只能如此感慨。
他胡乱想着,太阳暖融融地化在身上,让他几乎产生了自己是在与玩偶一同晒干水分的错觉。他又想到神明世界——多希望若是他被做成周边娃娃,也有人愿意如此善待他。
高温带来的舒适感使他放松下来,连右腿残肢处隐约的疼痛也被迅速麻痹。
加茂伊吹在天台上睡着了,连特里休上来的脚步声也没听见,直到少女喊他。
“来吃晚饭吧。”特里休见加茂伊吹睁眼便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右手,“撒丁岛没有擅长日本料理的厨师,我准备了腌肉和奶酪,希望你喜欢。”
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显然洗过了脸,加茂伊吹瞥了眼她的双眸,此时再难以从其中看出任何哭泣的痕迹。
这倒是避免了之后相处时的尴尬。
于是他也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伸手去摸玩偶的表面,见两只娃娃都蓬松而干燥,便利落地起身将其从晾衣夹上卸下,又把借来的椅子摆回了原处。
“走吧。”他朝特里休微笑,平托起手掌示意对方可以先行一步,“请。”
特里休点头,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来到住所门口时,以相同的步骤打开了那扇陈旧的大门。
加茂伊吹进屋,惊讶地发现客厅的地板上整齐地码着几个箱子。
显然将东西放在这里就是想让加茂伊吹发现,特里休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故作平静地说道:“这些都是我母亲的遗物,不算太多,如果你想要检查的话,应该也不会花费太久。”
停顿几秒,她转过身,去餐桌前拧饮料。
有替身加持,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但她双手扶着瓶身,很久都没转回来,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斗争之中。
稍过了一会儿,加茂伊吹才又听见特里休开口。
“我没有想拿这件事当作安抚你的筹码的意思。罗马和撒丁岛本就是计划中可能性最小的地点,此时的结果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也从不觉得你会因此感到不耐烦。”
“我在回到家乡后才意识到,血脉无法抹除,我也没必要想方设法遮遮掩掩,我只要知道自己与那家伙不同,这就足够了。”
特里休有些感慨,她转过身子,正色道:“而愿意让你检查房子,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我这样做的家伙,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就愿意提供帮助——就这么简单。”
“是我挑的时间不太对,”她无奈地耸起肩膀,“自我母亲去世后,我就一直奔波于寻找那个男人、杀死那个男人的路上,今天突然回到家里,才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到这里,少女脸上又隐隐浮现哀伤的神色,她抿住了唇,不想再说下去了。
加茂伊吹也有些感慨,他想,他和特里休大概是很相似的。
他们都有一位不顾血脉亲缘而将孩子当作工具的差劲父亲,母亲也早早在人生中缺席,特里休比他更幸运的地方在于她并非是在失去一切后才懂得该如何生活。
她曾经拥有爱,此时则拥有健康、财富、力量、友谊与独立而强大的灵魂。
这样的少女在猛然回归了平静的现实生活时会感到悲伤,倒也的确是件情理中的事情,如此看来,加茂伊吹此时接受她的提议显然合理很多。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再提起与她母亲有关的事情,说道:“感谢你的好意,我的确想要与迪亚波罗见上一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今晚就开始行动。”
特里休终于又笑了起来,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然可以,但还是先来吃饭吧。”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撒丁岛的腌肉与奶酪显然不如日式的米饭或面条合他胃口,但入乡随俗,来到意大利这么久,他也有了最基本的品尝西餐的能力,还能适当给出几句评价。
他与特里休随意闲聊着,话题很快被牵扯到咒术师这一特殊的身份上。
特里休毕竟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乔鲁诺带回了“加茂伊吹的右腿实则是假肢”的消息以后,她就对咒术师的神秘与危险产生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好奇心。
“咒术师是个怎样的工作?”她问。
加茂伊吹简单说道:“按理说,咒术师的本职工作应当与西方的驱魔人类似,但因为咒术界同样有详尽的规则与森严的制度,作为世家贵族,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至于这些事情,无非是享受一定权力的同时履行一定义务,于我而言,其实非常无聊。”加茂伊吹轻抿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他笑道,“其实大多数咒术师都过着很枯燥的生活。”
两人进行着这样没营养的对话,之后按照“陪同者要为衣食住行等一切活动负责”的约定,特里休到厨房中洗碗,加茂伊吹则搬来椅子,坐在了客厅的那堆箱子旁边。
他曾经见过迪亚波罗的替身能量,更确切地说,他见到的应该是托比欧的替身能量。
那大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在此期间处理了太多工作,不确定是否还能明确分辨出对方于十几年前留下的痕迹,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行详细搜索。
替身能量比咒力残秽更便于检查的一点就在于,后者必须要发动术式才能产生印记,而前者只要令替身与物体有过接触便会留下能量波动。
即便迪亚波罗或托比欧只是用替身、或是在发动替身的时候拿起了什么。
——就如同这东西一样。
在即将与特里休启程前往那不勒斯的前一夜,加茂伊吹终于找到了泛着极浅淡红光的一样物品——那是一台老式照相机,早已经因常年不用而彻底报废,就连特里休在看见它时也十分惊讶。
她似乎有了些联想,但又不敢确定。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所以能找到迪亚波罗,正是因为发现了他为我母亲拍下的一张照片。事实上,我有个猜测。”
“这台相机大概就是拍摄那张照片的工具。”
特里休如此说道。
第102章
乔鲁诺利用热情的力量打开绿色通道,顺利带着布加拉提的身体与其他两位同伴的骨灰上了飞机,特里休与加茂伊吹也排除了布加拉提的灵魂留在撒丁岛的全部可能,几人会和的过程勉强还算顺利。
但唯一的事故就使搜寻灵魂的工作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
他们为预想中的很多意外做好了解决方案,却唯独没想到加茂伊吹残肢的情况会在此时恶化到不容拖延的地步,也只好先为他预约手术。
生长起来的断骨已经在他右腿的皮肤下顶出一个令人难以忽略的突起,令他时刻都忍耐着异物钻开血肉的疼痛,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显然无法集中精力完成使命。
不幸中的万幸是,同样是在热情力量的帮助下,擅长拖延的医院为加茂伊吹大开绿灯,他一下飞机便被推进了手术室,当日就完成了锯骨手术。
虽然此前早经历过生死浩劫,但对于这些极少与残疾人打交道的少年少女来说,破开残肢、锯断骨头这一过程似乎比子弹穿胸而过更加令人脊背发冷。
“一直这样做直到不再长高?”米斯达望着加茂伊吹被再次缝合起来的残肢,有些不安地搓着手,仿佛被锯断骨头的是他本人,“太夸张了吧!”
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大半,加茂伊吹痛到微微颤抖,他的十指用力绞住床单,盖住脖颈以下部分的薄被是维护他形象与尊严的最后一层壁垒。
——面对五道关切的视线,再想到此时正有千千万万的读者正通过他们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更加不适。
他的身体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心理防线似乎也单薄了不少。
他终究还是被迫在全新的环境中展现了自己最想遮掩的丑态,比这更令他感到无力的事情是,他不仅不能暂时放松神经,还要忙于为此时的窘境找补一二。
于是加茂伊吹勉强勾起嘴角朝为他擦汗的乔鲁诺点头致谢,随后转向米斯达,费力地解释一句:“没关系,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应当很快就能继续工作。”
黑猫静静卧在他的枕头上,只将一只前爪轻轻抵在他肩头,不用过多的肢体接触为他本就烦乱的心绪再添几分不快。
它身上背着一只小包,是加茂伊吹在离开撒丁岛前托特里休购买并改造的布制提袋,其中装着迪亚波罗曾使用过的相机与两面宿傩的手指。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放心将极重要的物品交予其他人保管。替身能力千变万化,乔鲁诺等人的身边依然危机四伏,不如让绝对与他同心的黑猫随身携带。
猫咪身上的布袋大概率都只会被当作玩具,不会有人过多在意,而且系统有直接连接加茂伊吹的意识与他进行交流的能力,也能保证在意外突生时第一时间联系到他。
——虽说他无法在接受全麻的情况下强行苏醒,但他相信黑猫能处理好手术间发生的突发情况,毕竟他也向乔鲁诺等人强调过了布袋中物品的重要程度。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这也提醒了加茂伊吹。
他将目光从黑猫身上收回,若有所思道:“不过,就算我今天没有接受手术,也还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要完成,同样无法第一时间为布加拉提绘制法阵。”
“是早就约好的事情,立有束缚,无法毁约。”加茂伊吹没提起这事本身是因布加拉提而起,只是怕众人以为自己是在找借口,才解释一句,“明天就要行动,还要麻烦大家了。”
他所说的事情正是为两面宿傩“开门”。
两面宿傩的手指的确处在封印之下,但不代表他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代表两人立下的束缚能就此作废。
加茂伊吹不能言而无信,因此即使他此时甚至无法行走,也必须将束缚中规定的每周三扇门为两面宿傩打开、让对方看个究竟才行。
虽然不知道加茂伊吹究竟还想怎么折腾这具虚弱的身体,乔鲁诺也还是按照他的请求封锁了一片海滩,第二日将他用轮椅带到了那片无人的领地。
——甚至连波鲁纳雷夫都不知道的是,乔鲁诺起初将地点定在乌龟的体内,但考虑到加茂伊吹特意提过会有极混乱的场景出现,他怕波鲁纳雷夫最后无家可归,只好作罢。
加茂伊吹昨天尽可能多睡了一会儿,就是为了养足精力,但今日还是觉得打不起精神。他不禁庆幸起当时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实在十分详细,避免了诅咒之王借故生事的可能。
他向严阵以待的乔鲁诺、米斯达、福葛、特里休四人简单解释了一番。
“我将在此解开一个特级咒物的封印,咒物散发出的咒力将会引来大量咒灵,之后我要抓住某只咒灵单独行动,各位的行动就能更自由些,尽可能不要受伤就好。”
加茂伊吹敢让他们辅助自己行事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能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后活下来的角色都绝不简单,最起码的自保能力一定不弱;第二,日本使团此前在那不勒斯开展的工作不是玩笑,至少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成果有绝对信心。
——第三,加茂伊吹总不可能期待两面宿傩再多宽限几天,如果不寻求替身使者的帮助,恐怕他要先被束缚反噬。
“也就是说,开始时要保护你顺利捕捉一只咒灵,等你……单独行动之后……”
福葛犹豫一瞬,似乎没能想到加茂伊吹该怎样离开他们的庇佑范围:“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对吧?”
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满是歉意:“正是如此,为大家添麻烦了。”
“还挺简单的。”米斯达摆了摆手,已经拔出腰侧的手枪,为其填满子弹,“战斗而已,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嘛。”
见到米斯达这副过于轻松的模样,加茂伊吹从黑猫背上的布包中取出两面宿傩的手指,反而轻叹一声,没能成功接话。
事实上,他也不太清楚接下来的海滩将会变成怎样一副景象——连咒术界制度健全的日本都尚且只能维持咒术师与咒灵的平衡,意大利咒术界的防御水平还真算得上是难解的谜。
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加茂伊吹环视一圈,四位替身使者与替身将他团团包围,显然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他将黑猫放置在乔鲁诺身边,自己则划破手臂,深呼吸一次,解开了裹住两面宿傩手指的布条。
——瞬间,满怀恶意的咒力从干枯的手指中铺天盖地外泄而出。
或许是作者想尽可能表现出未知力量的压迫感,提高主角所面对的挑战的难度,加茂伊吹明显感到手指上的咒力强度比起上次又有提升。
果然有咒灵被这股力量吸引,咆哮着朝加茂伊吹冲来,场面倒是不如威尼斯解除封印时宏大,但海滩上毕竟没有结界的保护,也足以令几人陷入一番苦战。
加茂伊吹看准了一只人形咒灵,手臂上血线疾驰而出,敏捷地绕开正不断挥拳的黄金体验,迅速缠绕在咒灵的身体上,并且顷刻间展线为面,令本该勒住咒灵的招式变为捆绑,不至于绞烂对方的身体。
那只咒灵被猛地拉进包围圈的最中央,加茂伊吹坐在轮椅上,就趁对方重心倾斜之时突然收紧部分血线,令对方跪趴在自己膝头,以便他喂食手指。
仅是几息之间,两面宿傩受肉成功,加茂伊吹的领域也就此展开。
“七天没见而已,你还真是擅长把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两面宿傩对于自己苏醒时的姿势略有不满,他微微皱着眉,很快便嗅到加茂伊吹右腿残肢处渗出的鲜血气味,又愉快地舒展了眉眼。
加茂伊吹没将他的随口嘲讽放在心上,瞬间搭建起成型的领域使他输出了许多咒力,加上两面宿傩的动作又撞裂了他的刀口,他此时只想尽快回医院去。
“……你也看到了,我没法打持久战。”他叹着气说道,“今天只准备了三扇门,我们速战速决吧。”
两面宿傩哼笑一声,对他如此虚弱还能遵守约定感到还算满意,加上他也明白,门后连接的因果只看运气、不看数量,也不废话,扯起加茂伊吹的轮椅,将少年带到了第一扇门前。
加茂伊吹推门,白门竟然化作一间礼堂的拉门。
礼堂中没有开灯,只能令人勉强看清其中的布置。
加茂伊吹自行转着轮椅的轮子朝前移动了一些,才看清礼堂上方有印刷的横幅,以日文写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开学典礼”的字样。
他又原样退回,转头询问两面宿傩的看法:“怎么样?”
“没兴趣。”两面宿傩的确兴致缺缺,他将目光放在下一扇门上,“打开那个看看。”
运气之神并没在此时眷顾他们,加茂伊吹连开两道白门,背后连接的目的地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叫两面宿傩想要调查也无法施展手脚,只好悻悻作罢。
“心情真坏——”两面宿傩伸了个懒腰,拖起长音说道。
“要不就吃掉你的另一条腿吧?”
加茂伊吹边摇头边朝他的胃部伸出手,示意要去取回手指:“这可是能屏蔽反转术式的宝贵身体,左腿只有一条,还是等到你找回本体后再慢慢享受吧。”
两面宿傩又笑了起来,他懒洋洋地朝前一步,任由加茂伊吹用手破开他腹部的血肉。
“你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再定一个束缚?”他随口胡说道,“就约好,你要在我找回本体后献上左腿。”
加茂伊吹没作声,已经利落地将手指掏出,又用布条紧紧缠了起来。
与诅咒之王立下束缚这事,一生一次就足够惊心动魄了,更别提他口中的第二个束缚的内容本就绝不可能实现。
——毕竟加茂伊吹在领域展开时定下的目标即“果”从来不是“找到两面宿傩的本体”,比如这次展开领域之前,他的目标其实是“找到两面宿傩散落在日本各地的手指”。
——反正束缚中只要求他开启三扇门,可没有更详尽的规定。
加茂伊吹将手指装进布包,解除领域,正对上黑猫担忧的视线。
“一切都好。”他微笑着如此说道。
第103章
两面宿傩的手指被再次封印,吸引咒灵的根源已经消失,当加茂伊吹用于威吓的咒力从他身周爆燃般炸开之时,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刚还与替身使者缠斗着的咒灵便逃窜得一干二净。
加茂伊吹实在太过神秘,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乔鲁诺等人面前动了真格,激起旁观者满腔疑惑与些许惊恐,他却似乎仗着几人不敢多问,没有丝毫解释一番的意思。
但想必经此一遭以后,众人再也不会对他是否真有找回布加拉提灵魂的能力产生任何怀疑了。
刚才那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令他们尚且惊魂未定,同时使他们深刻意识到了咒术师究竟掌握着怎样可怖的力量。
——虽说这可能与加茂伊吹的个人天赋有关,但毕竟他们可能只会与他这一位咒术师有密切交往,以今日的经历作为参照标准倒也不算不妥。
“……回去吗?”乔鲁诺吞下所有疑问,率先问道,“你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一下。”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乔鲁诺便立刻握住轮椅扶手,用眼神示意同伴出发。一行人又簇拥着少年朝来时的路上走去,期间还一直警惕地防备周围有咒灵突然扑出。
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那幅群魔乱舞的图景后,大概确实会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神经紧绷的状态。加茂伊吹能理解他们的紧张,也并不劝说,只等他们回过神来即可。
此时此刻对于加茂伊吹来说,他越是想对布加拉提的身体负责,便越要优先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花费两天时间安心养伤,早睡早起,在此期间甚至没有用过咒力,这才勉强在第三天时恢复到往日的状态。
之后,加茂伊吹到布加拉提的病房内为他重新绘制了操纵灵魂的法阵,以保证在找到他的灵魂后能第一时间将其融入躯壳。
他很快又陷入失血过多的窘境,就连无比盼望布加拉提早日归来的乔鲁诺等人都感到有些于心不忍。
从他第二次前往罗马到此时重返那不勒斯,整个过程中,乔鲁诺几乎看不出加茂伊吹在两人初遇时万众瞩目又游刃有余的模样了。
与之正好相反的是,加茂伊吹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处在一种虚弱又不健康的状态中,他寡言内敛,神经衰弱,严以律己,戒备心强;各种突发事件使他甚至无法自由地行走,但他显然并不在意哪里流了血、哪里又受了伤。
他难以坦然接受他人的好意,且疏离客套得过分,就连乔鲁诺关心几句他断肢处的情况,他都会下意识将其当作一种催促,然后微笑着回应:“不会影响工作进度的。”
——乔鲁诺因此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除了手术、透支使用力量和失血过多使他看上去憔悴又脆弱以外,加茂伊吹依然维持着优雅、温和、处事不惊且善解人意的姿态,但乔鲁诺却生出极为自大的想法。
他想:这明明就是加茂伊吹,可这似乎并非是加茂伊吹。
米斯达至今还认为加茂伊吹如迪亚波罗收集到的资料上一般、是个出身于世家名门的矜贵少爷,因此他甚至强行让替身学会了餐桌礼仪,只为了尽可能地展现尊重。
特里休却对此感到犹豫。因为加茂伊吹在撒丁岛上没对食宿条件表现出任何不满,她心中少年的形象位于极端的两点之上,要么身世狼狈凄惨,要么真的教养极佳。
她称加茂伊吹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持有一种极致的敏感,与她此前的猜想相同,她固执地认为这要么是常年察言观色养成的习惯,要么是富裕的生活为他培养出了强大的共情能力。
作为一位曾经的豪门成员,福葛不打算对此发表任何感想。他的智慧使他不会对重要的合作伙伴做出或许会冒犯到对方的评价,但面对米斯达与特里休期待的目光,他也并非真的一言不发。
“或许两者并不冲突。”他很快将战火转移至别处,“你们为什么不问问乔鲁诺?”
乔鲁诺眉眼弯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灵巧地将四人带来的鲜花按照大众审美的模样插进花瓶中,又把花瓶摆到加茂伊吹病床旁的矮柜上。
“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布加拉提身上。”他如此提醒道。
米斯达与特里休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懊恼起来,似乎也明白此时并非是对无关之事刨根问底的最好时机。
讨论声戛然而止,唯有福葛意义不明地望了乔鲁诺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口不一。
——乔鲁诺无法否认,其实他才是对加茂伊吹最为好奇的那人。
旁人或许会将加茂伊吹精神不振时的表现看作身体不适的正常反应,但乔鲁诺认为,大概只有借着这种机会,加茂伊吹才能短暂地什么也不做、甚至化身为贬义词的集合。
从海滩返程那日,少年靠在轮椅上静静闭眼小憩,面容沉静,呼吸平稳。
在乔鲁诺的视角下,加茂伊吹将手轻轻搭在被血液渗透的裤腿处,微颤的指尖证明他明明还醒着,他却未曾回应几人闲聊时的任何一句话。
为了做出已经熟睡的姿态,他甚至未曾使用术式为自己止血。
起初是在罗马与撒丁岛奔波,落地那不勒斯后就做了手术,术后第二日又耗费了大量咒力——那大概是加茂伊吹最为疲惫的时刻,乔鲁诺在回忆时都忍不住感到心惊。
也正是因为过于疲惫,轮椅上的加茂伊吹仿佛一只失去了硬壳的软甲蟹,蜕掉抵御外敌的盔甲之后,留给身边人的便只剩一身残破不堪的血肉。
*——————
完成法阵的第二天,加茂伊吹再次启程。
福葛与米斯达轮流行动,推着他走遍了布加拉提作为小队队长、尚且效忠于波尔波时走过的每个角落。
或许是怕加茂伊吹感到无趣,也或许是想要用这种方式祭奠那段逝去的时光,两人不约而同地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他们选择目的地时的理由,加茂伊吹也因此对这支队伍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去过布加拉提与阿帕基初次相遇的街道,那时应该下着大雨,否则两人不会因共撑一把伞而双双变得狼狈不堪,然后在一口气灌下热咖啡后同时舒适地叹息。
他去过布加拉提看顾纳兰迦的医院,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纳兰迦初次萌生了要成为一名□□的念头,最终也的确为了追随布加拉提的脚步献出了生命。
加茂伊吹以旁观者的角度听完了故事的前传,他为其中的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而生出万千感慨,再回首望向自己,倒觉得自己早已不像是画中人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读者视角是何模样,但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与读者一模一样,这是他自救的唯一途径,也是带给他深切痛苦的矛盾本源。
米斯达与福葛因为回忆而情难自禁地落泪,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递上一张手帕,然后漠然地搜寻布加拉提的灵魂,同时从这部作品的人设与情节中汲取理论知识,以便更好地提高人气。
——他实际上无法共情。
话又说回来。
加茂伊吹甚至被带去了曾关押着波尔波的监狱,更别提那些留下了美好回忆的地址——作为小队常驻据点的餐厅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布加拉提惯常坐的椅子都被乔鲁诺买了回去。
但布加拉提的灵魂仿佛人间蒸发。
既然他的身体依然活着,就说明搜索工作一定还有所遗漏,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特里休惊呼一声,她几乎要跳起来。
“布加拉提曾说过的!”
因过于激动,她碧绿色的双眸中甚至泛起泪意:“他说过的!在故乡那不勒斯的郊外,他有一间小房子!”
那是布加拉提在决战前夕对特里休的嘱托。
大概是因为隐约预感到自己无法活着返程,他将那间靠近学校、餐厅与海边的房子的存在告知特里休,希望她能以此为起点,开启一段全新的光明人生。
找出这间房子不是什么难事。
米斯达从门框上方摸到了钥匙,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几人迅速涌入那间不大的木屋,带着加茂伊吹走了一圈,却终究还是被少年摇头的动作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加茂伊吹倒是不认为他们再次陷入了僵局,毕竟按照寻常漫画中柳暗花明的情节设定,作者没必要再将布加拉提的灵魂藏到其他更隐蔽的位置了。
于是他提议道:“反正已经来了,我们去海边看看。”
布加拉提说的没错,这里的确离海边不远,但与众人想象中不同的是,此处的海滩与常有游客聚集的几处景区不同,反倒尽是些灰头土脸的本地人。
他们是那不勒斯的渔夫,每日从这出海打鱼,极少数时候才会与观光客打交道。
这帮男人惯常面对的只有不同品种的鱼虾,说不出导游口中天花乱坠的台词,便只是埋头干活,看顾船别进入危险的风浪,将客人安全送回岸边就好。
渔船上尽是腥味,又不如游船干净,客人支付的费用不会太高,可总归是笔额外的收入,能让他们为孩子多带一份冰淇淋回家,已经让他们格外心满意足了。
众人这才突然想起,布加拉提人生中的前十二年,一直过着这样平凡却安定的生活。
码头旁堆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天色还早,渔船的主人松开绳索,准备朝海洋深处进发。岸边热闹非凡,女人奔跑着将丈夫落下的手套扔上甲板,第一次出海的少年大笑着向弟弟妹妹挥动手臂。
穿越无数人潮,加茂伊吹终于见到了布加拉提。
身着白底黑点西装的青年正屈膝坐在沙滩中的一块石头上,右手托腮,神色平静,目光悠远,只是单纯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似乎什么也没想。
加茂伊吹轻轻碰了碰乔鲁诺的手背。
——原来他在这儿啊,历尽千帆,他仍把自己看作做渔夫的儿子,即便已经失去躯体,却依然回到了生养他长大的海边。
——他回到了故乡。
第104章
毫不夸张地说,众人在从原本的位置来到布加拉提身边的过程中,一直努力克制着行走与呼吸的力道,仿佛布加拉提的灵魂是抹抓不住的云雾,连口鼻中呼出的热气都能将其吹散。
加茂伊吹毕竟常常面对咒灵,自然明白设定上与咒灵类似的灵魂绝不是极度脆弱的存在,作为同伴中敢伸出手去触碰布加拉提的唯一一人,他的动作算不上小心翼翼,只是稀松平常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好久不见。”加茂伊吹猩红的双眸弯成两只月牙,他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笑容,以寻常交流试探布加拉提的灵魂究竟处在离体后的哪个阶段。
青年缓慢地回过头来,花了一点时间才成功将几人的神色全部收入眼底。他并没表现出日后擅长与人接触的游刃有余,甚至依旧坐在那块巨石上,连起身交流的欲望都几乎为零。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布加拉提的语气很客气,但其中的疏离之意也丝毫不加遮掩,显然长时间的游荡已经消磨了他的部分记忆,“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米斯达与福葛脸上都隐隐浮现出焦虑的神色,特里休更是已经忍不住捏紧手指,虽然乔鲁诺的面色未见异常,但加茂伊吹似乎能感觉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力道更大了些,明显同样有点紧张起来。
布加拉提成了这副样子,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担忧。失去记忆倒是小事,几人或许更怕布加拉提不愿和他们返回医院,最终影响到灵魂回归身体的整体进程。
加茂伊吹倒是没有太多顾虑。
两面宿傩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在口袋中,若是真出了他本人解决不了的意外情况,大不了再进行一次领域展开,叫这位摆弄灵魂的专家多多指点一番。
更何况,为布加拉提灵魂归位一事保驾护航的最强力量显然不是加茂伊吹或两面宿傩,冥冥之中,拥有更强力量的存在正指引着众人走向最好的终点。
布加拉提是神明的宠儿,虽说终究不是作品的主角,但其戏份与待遇完全不输给乔鲁诺,甚至隐隐有压人一头之势。这大概也是他能死而复生的根本原因,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毫不感到担忧。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几秒,在对方移开视线前开口:“我来带你回家。”
“这就是我的家。”布加拉提的表情有些奇妙,他疑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似乎是不懂这个陌生少年为何会说出这样冒昧的提议,“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
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转而问道:“你一直待在这吗?就在这块石头上看海?”
布加拉提沉默一瞬,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我属于大海——在漫无目的地流浪过一段时间之后,这里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即便我已经在这坐了很多个日夜,我也依然难以感到厌烦。”
“我能说出每位渔夫拥有的渔船和船的特点,知道谁家的孩子第一次出海时就弄了一身狼狈、被家人围在一起安抚了许久才高兴起来,也了解最适合捕鱼的天气与时机。一艘艘渔船载着全家的希望出航,回家时便格外沉甸甸,在岸边迎接的女人和小孩会露出开怀的微笑,他们其乐融融,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我热爱这样的生活,即便只是万千人生的旁观者,我依然能体会到故乡带给我的无穷力量。”布加拉提缓缓舒了口气,他重新望向大海,目光明亮,“我不否认我对各位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我的确不想离开。”
加茂伊吹也笑着,他说:“人生从来都不只是想与不想的博弈,你肩头有更重的担子,现在还远远不是能够停下脚步的时候。”
作为热情成员活动的八年间,布加拉提的确留下了许多美好且愉快的回忆。
他被上司重用,是本地居民最尊敬的好好先生,凭着满腔善意捡回数个问题少年,最终与也他们建立了足以彼此交付性命的友谊。
但这不代表他在这八年中未曾感到痛苦与迷茫。
他杀过人,藏过赃款,每月按时收齐保护费,同时庇佑着热情于那不勒斯经营的黑色产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虽然本性不坏,但同样是毒品肆虐的帮凶之一。
如果十二岁的布加拉提有选择的机会,他应当不会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加入热情,而将投入更加光明且无害的事业之中,将心中的忠诚与正义发挥在更恰当的场合。
所以,即便他的灵魂已经失去大部分记忆,他也依然对作为□□行事的八年持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恶感,他不愿为了奔赴这份恶感而再次远离故乡,因此坚定地拒绝了加茂伊吹的邀请。
但也正是因为布加拉提不再记得他决定背叛组织的一切前因后果,他才能如此果断地对加茂伊吹说出“的确不想离开”这种过于幼稚且略显不负责任的话来。
比起众人的急切,加茂伊吹没有太大反应。
他让乔鲁诺找人将布加拉提的海边小屋从里到外清洁一遍,自己住了进去,不用他人陪同,每日摇着轮椅与布加拉提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倒并非只是枯坐一日,乔鲁诺做起事来相当麻利,于是他每天都能带着准时送来的资料到海边去。
加茂伊吹我行我素,也不管布加拉提是否在关注他所说的话,即便暴雨突袭也无法阻止他将文件上的内容为布加拉提尽数介绍一遍。
尽管这样做似乎是在剥夺布加拉提选择的权利,但为了布加拉提的灵魂能够尽快回到身体之中、而不至于成为彻头彻尾失去自我意识的地缚灵,加茂伊吹不得不做个恶人。
他起初并没提起乔鲁诺几人成功夺权的事情。
资料上一张张记录着未成年吸毒情况的照片堪称惊心动魄,那不勒斯最偏僻的街头巷尾常有人烂泥般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失去意识还是干脆死了,把本该干净整洁的街道变成了乱葬岗。
加茂伊吹介绍热情的恶行,细数究竟有多少青少年被迪亚波罗的错误决策坑害至家破人亡,甚至能说出受害者的住址与具体事件,其中不乏一些涉及到杀人越货的大恶之例。
布加拉提起初只是静静听着,随着加茂伊吹层层递进的讲述逐渐来到热情强迫未成年人购买毒品的部分时,他终于露出不忍的神情,再也难以克制心中下意识流露出的悲悯与愤怒。
加茂伊吹问:“不记得了吗?你就是热情的成员,担任那不勒斯地区的干部。”
这句话像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令布加拉提在经历了震惊与自我怀疑等多种情绪变化后,隐约想起了两个名字。
“波尔波……”他喃喃道,“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微笑起来,第二日再来时便换了份资料。
他说,那不勒斯本地其实还有一支受到居民爱戴的队伍,小队人数不多,成员来路广而杂,大家能走在一起,多少有些拼拼凑凑的意思,但意外相处得极好,都有过命的交情。
阿帕基、纳兰迦、米斯达、福葛和乔鲁诺的照片在布加拉提面前的沙滩上摊开铺平,加茂伊吹在最中间的位置留下一个空挡,只说那里本该还有一位成员,却一直未曾提起对方的姓名与身份。
他这段时间听了不少故事,此时又一一还给布加拉提——他说阿帕基和雨后咖啡,说纳兰迦的眼疾,说险些锒铛入狱的米斯达,说被家族抛弃的福葛,最后又说起乔鲁诺。
“乔鲁诺说他想成为□□巨星,”加茂伊吹笑笑,“这句话,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吧。”
布加拉提的手指轻轻拂过每张照片上同伴的眉眼,神色有些迷茫,还没等他的记忆给出具体而确切的答案,已经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第三天时,加茂伊吹又换了一份资料。
他为布加拉提讲述了夺权那九日间的所有细节,依然让对方意识到曾有一人在整个过程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也依然没提起那人的名字哪怕一次。
加茂伊吹称这是个圆满的结局,迪亚波罗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余生将在不知名的角落饱受折磨;而热情被真正有才能、有担当的少年接管,未来应当也能拥有更光明的前途。
那少年实在可靠,已经用单薄的双肩挑起了整个组织的担子,夙兴夜寐,为重建组织付出一切代价,尽管健康情况不容乐观,也依然咬牙坚持下来,只为完成当时与人立下的约定。
加茂伊吹是胡说的,乔鲁诺的确忙碌,但甚至还有精力兼顾学业——他只是想让布加拉提感到被需要。
布加拉提终于愿意主动倾听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了。
他用专注的目光望着黑发红眸的少年,似乎能从这张熟悉的东方面孔中寻找到极为可靠的感觉,这使他感到意料之外的安心。
也正是因为这份专注,他终于被这番话再次触动记忆中某块被隐藏起来的部分。
布加拉提微微一愣。
他想起自己似乎因什么糟糕的理由而突然丢下了某个急需他来承担的重担,一直坐在此处发呆的闲暇时光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一向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于是他有些慌乱,意识到加茂伊吹此前所说的那番话大概的确有其道理。
布加拉提终于松口,他说:“我愿意和你离开。”
第105章
加茂伊吹行事一向周全,他在这段时间内经常模拟操纵法阵的步骤,等真到了要将布加拉提的灵魂送回身体中时,他反倒觉得这比劝说对方的过程更加简单。
为了防止仪式被无关人员破坏,乔鲁诺可谓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筹划着清空住院处的其他病患,最终被加茂伊吹拦了下来,只说以平常心看待即可。
大概仅用了一小时左右,加茂伊吹便又一次打开了病房的大门。
为了能够应对仪式中的突发情况,他不顾刀口还未愈合就重新穿上了假肢,此时忍耐着每踏出一步都会从残肢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先为走廊里焦急的众人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笑道:“布加拉提已经醒了,记忆没有缺失,仪式非常顺利,大家可以进去了。”
米斯达和福葛甚至忍不住欢呼起来,特里休也显得非常高兴,三人克制着立刻冲进屋里的念头,还记得朝加茂伊吹郑重地道谢。
福葛甚至鞠了一躬,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中途离队一事造成了团队战力的损失,从而感到对布加拉提有所亏欠——在加茂伊吹眼中,他的气质似乎总是比其他人要更沉重些。
最终只有乔鲁诺还留在加茂伊吹身边。
乔鲁诺扶住加茂伊吹的手臂,承担起加茂伊吹身体的重量,扶着他慢慢走到到门口的长椅处坐下,又拿起了一旁早早准备好的果汁与甜品。
“黄金体验可以创造生命,我却没法帮上你的忙。”乔鲁诺如此说道,已经拧开了果汁的瓶盖,“先补充些体力,我为你预约了外科和骨科的医生,随时可以到诊室去处理伤口,也顺便再为右腿做个检查吧。”
加茂伊吹并没推拒,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半睁着眼问道:“你不想去看看布加拉提吗?”
“嗯……”乔鲁诺沉吟一瞬,回答道,“我和布加拉提还有很多时间。”
两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双双陷入沉默。
加茂伊吹接过他递来的果汁,将瓶子在指尖轻轻转了转,脑海中的措辞终于成型,不过是刚要开口,乔鲁诺便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或许,你会考虑留下来吗?”
乔鲁诺语气平平,他似乎本来便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抱有太大期待,却依然要亲耳听见判决才会感到再无遗憾:“可以是为了布加拉提,或者其他任何我能支付的报酬。”
加茂伊吹对这个话题的到来早有预料,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依然会为乔鲁诺的热情与慷慨感到惊讶。
玻璃瓶在手中又转一圈,他转而双手握住瓶颈,微微抿唇,问道:“我甚至不是意大利人,总不能永远背井离乡生活在这,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对结果的理性认知不会使我放弃对尽管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的追求。”
乔鲁诺面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自然,他坦然笑着:“我只考虑到,如果你能加入热情,组织未来的发展必然会更有倚仗。”
加茂伊吹也被逗笑,他说:“我成不了别人的倚仗。”
“我叫人帮我订了机票,后天出发,先去看看咒术界的工作。”没等乔鲁诺接话,加茂伊吹喝了一口果汁,发燥的喉咙被冰凉的液体滋润,语气又缓和些许,“之后,我大概会想办法找找迪亚波罗。”
金发少年微微一愣,他双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对加茂伊吹的决定发表任何看法。
加茂伊吹自知这番做法会令这位新上任的首领不自觉地产生危机感,但他还要在意大利停留小半年时间,自然不愿将机会浪费在与主角团队度过欢乐日常之上。
“我和迪亚波罗的确只有私人间的问题,与热情或你都没关系。”他还是宽慰乔鲁诺一句,“也不需要你专程做些什么,你大可当我从没提起过他,更不必告知别人。”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道:“我只是觉得不该瞒你,那样只会让你更加不安,不如坦诚一些,以防产生误会。”
“我明白,”乔鲁诺立刻说道,“我明白的。”
他碧绿的双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乔鲁诺本能地因加茂伊吹将和迪亚波罗产生接触而感到忧虑,但他明白自己并无出言阻止的立场与权利,只能对此表示理解,希望加茂伊吹不必为避开他而采取剑走偏锋的方法。
主角在主场作品中的第六感往往不会出错,加茂伊吹的确因为企图利用迪亚波罗而吃尽苦头。
与布加拉提等人的告别是个极为平凡的过程,加茂伊吹一直挂念着脑中与迪亚波罗有关的一系列想法,已经记不起临行前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又说了怎样煽情的感谢之语。
他早早上了飞机,先与日本使团会和,边检查咒术师们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边等待五月底时本作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结果。
就连黑猫也没想到的是,在忐忑地接受了神明世界递送回的数据后,它发现加茂伊吹的排名竟然有所进步。
——他位列第十二位,按照系统程序设定好的规则,甚至能够领取随机奖励。
一人一猫来不及惊喜,先紧张地凑在一起分析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将各方因素纳入考虑,最终总结出三点内容。
加茂伊吹在自己的作品中已经拥有一定人气基础,自然会有固定读者为他投票;而他作为番外剧情中才加入的全新人物,既然一直表现良好,本作的读者也有被他吸引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九日夺权的故事在这段时间内被反复讲述,加茂伊吹仅凭乔鲁诺的描述便能猜到谁是拥有读者视角的主要配角。
死亡的角色不参与人气投票,能位列排名之中的人数本就不多,加茂伊吹的名次有了如此明显的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这同样令他压力倍增。
不同作品中的人气排名并不相互影响,却是系统进行阶段性判定的基本标准,加茂伊吹此次能因为排名前进而获得系统奖励,下次便可能因为排名后退或不变而错失多个机会。
为了安抚加茂伊吹,黑猫向研发者申请到一次开放奖池的权限,竟真的从其中找出了他此时最需要的程序插件。
[系统已经将定位功能植入你的手机,只要你在其中输入迪亚波罗的名字,插件就能在我们离开番外剧情前的这段时间里持续追踪他的位置。]
黑猫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与他一同专注地望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动的红点。
[插件只能绑定一个角色,也无法带离这个世界,或许在其他时候有些鸡肋,但迪亚波罗毕竟是特殊情况,既然你一定要用他进行实验,这个奖励实则物超所值。]
[我知道你想要借此试探为其他角色逆天改命的具体做法,]说到这里,黑猫合上双眸,似乎不愿透露过多信息,[但你还是该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不是决定角色结局的根本因素。]
“我知道,如果作者真的下定决心,恐怕连人气排名也难以让他改变主意。”
这是加茂伊吹从十二岁的经历中学到的一课。
他与黑猫说着话,已经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定位中迪亚波罗所在的位置:“所以我才要借迪亚波罗之力,试探一下作者的底线究竟在哪。”
“若是人气排名也难以让作者回心转意,那我就试着赋予必死者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看看究竟是我所制造的变数力量更大,还是作者坚持原本设想的执念更深。”
比如说,万一禅院甚尔的死亡会使加茂伊吹绝望赴死,作者是否会拼上再献祭一位关键人物的代价完成相应剧情?
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作者又该如何弥补加茂伊吹的死亡为后续剧情制造出的漏洞?
——为了牢牢把握住改变禅院甚尔结局的主动权,加茂伊吹要在迪亚波罗身上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布加拉提灵魂归位,乔鲁诺承诺绝不干涉此事,咒术师的工作早已步入正轨,黑猫也从系统处争取来了精准的定位系统,加茂伊吹更是还有数月时间用来实验。
此时似乎已经万事俱备,但加茂伊吹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顺利。
代表迪亚波罗位置的红点一直于都灵的街道上闪烁,虽然有过些许移动,但基本只是迷茫徘徊的幅度,并没发生极明显的变化。
加茂伊吹收拾好行李便第一时间踏上旅途,只是于飞机上一会儿没看手机的工夫,当他落地都灵之时,迪亚波罗的位置却突然飞跃到了极远的另一座城市。
这种移动速度太过不同寻常,令加茂伊吹意识到有什么完全超出他掌控的情况正在无声无息之间上演。
因此他停在都灵观察了一段时间,惊愕地发现迪亚波罗的位置竟然于短时间内不停在意大利的各个地区跳动,毫无规律可言。
——但系统的定位绝对不可能出错。
第106章
既然无法从系统处获得异常情况的合理解释,加茂伊吹选择尝试从迪亚波罗的行动轨迹中总结出移动规律,以便提前预判他的下个位置,提前抵达该地与其碰面。
但直到一张全新的意大利地图被标满红点,连接的线条密密麻麻覆盖整片陆地区域,加茂伊吹也未能从其中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有些焦虑,眼看时间一天天朝后推移,返程之日越来越近,他不得不采用最为愚笨的方法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