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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邮件中的内容来看,加茂伊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此判断,天内理子的护卫行动倒是比真正的星浆体更加重要——以漫画作品中剧情篇幅和激烈程度来作为评判标准的话——她果真是主线中的重要角色。

加茂伊吹不禁暗中为自己没有强行参与到这一行动中感到懊恼,面上仍是一派平静,他合上资料,询问司机道:“既然袭击者是为星浆体而来,天内理子的情况如何?”

“按照五条大人的说法来看,袭击者的目的应该不是星浆体——或者说,并不完全是杀死星浆体。”

司机如此答道,他面上显出为难的表情,明显不懂该如何向首领传达六眼术师口中混乱又复杂的情况,于是回应:“五条大人还在水族馆等您,他说要直接向您进行解释。”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望向在道路前方露出身形的水族馆,不断预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可能仍面对着怎样的困难,他又该如何以守护者的可靠姿态出现并为其解决问题。

他甚至料想到了天内理子已死的可能性。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当他踏入已然被十殿完全控制起来的水族馆的大门时,天内理子正依偎在看护者怀中静静坐在长椅之上,虽说余惊未定,但也四肢尚全。

“……还活着吗。”加茂伊吹暗自低语道,“那关键就并非是‘被守护的对象’,而是……”

两位特级术师在此时迎出门来。

让加茂伊吹比见到完好无损的天内理子更加惊讶的是,五条悟与夏油杰的狼狈程度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们身上已经不再是来时穿的高专制服,而是十殿成员临时购买过来、才剪掉吊牌的休闲套装,熟悉的黑色布料被两人提在手中,几乎像是块残破的抹布,足以看出他们所受的伤势究竟多重。

而在服装的遮掩下,两位少年也是满面全身的血污,甚至仔细看去,五条悟的眉角还有条尚未痊愈的疤痕,夏油杰脖颈处也有一道浅淡却从耳后深入领口的伤疤。

两人的伤痕让加茂伊吹心中警铃大作,他意识到自己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在没来得及参与的主线剧情中发生了——他再次被作者故意排挤在顺利成章获得机遇从而能够飞跃一个台阶的行列之外。

加茂伊吹花费很大力气才克制住用即将出口的第一句话询问两人是否已经在这场战斗中掌握了反转术式。

他知道如今的情状正令自己真切地感到嫉妒与悲哀,偏偏极度的冷静使他还能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担忧神情,走上前去问道:“你们感觉怎样?”

“都很好,伊吹哥。”

五条悟刚才只在洗手间简单洗了把脸,此时见到加茂伊吹,不合时宜地因狼狈的外表感到窘迫,于是下意识伸手蹭着嘴角:“我留在这里,是想亲自和你说说事件的过程。”

夏油杰接收到挚友的信号,他率先说道:“我遭遇的战斗倒是比较简单,只不过又涉及到羂索——他说星浆体应当死在此时,所以一直将理子作为攻击目标,也正是因为如此,与他战斗的压力被减轻了不少。”

“他大概仍受到躯壳的限制,设下了能够限制住悟的帐后,实际上的攻击能力就很有限了。”夏油杰苦笑道,“虽说我还是被砍了一刀,但能稍微摸索到反转术式的用法,也算是因祸得福。”

见两人真的没什么大碍,加茂伊吹才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他若无其事地问道:“看样子,悟好像也掌握了反转术式。”

在五条悟心中,加茂伊吹的形象一向伟大正派。

他丝毫没觉得崇拜的伊吹哥会为自己的进步感到伤怀,因此开朗笑道:“生死攸关之时,脑袋里断掉的电线突然合拢,反转术式就自然地修复了身体的损伤。”

他也为了其他理由感到兴奋:

“考虑到那家伙总提到反转术式,我想,他想要改变的命运也就是此时了。星浆体没有死去,我们也全都活了下来,这正是最好的结局!”

“我们做到了。”五条悟的脸颊因心情的波动而微微泛起红晕,只要想到加茂伊吹和夏油杰身上都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他就完全难以控制嘴角的笑容,“我们避过了悲剧!”

加茂伊吹心中一动。

他移动目光,视线划过五条悟和夏油杰带着笑意的面颊,又看向仍对这番发言感到惊疑不定的星浆体本人,他细细扫视着所有处于他视野范围内的人与景象,强烈的不祥预感愈发明显起来。

——若剧情的关键绝对不是“被守护的对象”……

“介绍下关于袭击者的事情吧。”加茂伊吹认为还没到应当庆祝的时间,“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才好松下一口气。”

“哦……!对了。”

五条悟像是才想起一直等带加茂伊吹现身的真正理由。

他摸了摸后脑,又摊平手掌,示意加茂伊吹和他一起前往事发现场。在步行的过程中,五条悟简单介绍了袭击者的特殊信息,比如身材精壮、嘴角有疤、毫无咒力、体术高强。

来人的目的绝非杀死天内理子,而是抹杀五条悟,甚至与其各种附加的名头与称号无关。

男人发起攻击的针对性极强——他只为五条悟而来。

“比较重要的信息有两个,我觉得是很值得伊吹哥详细调查一番的情报。”五条悟如此说道,“第一,他的儿子名为伏黑惠,正是那家伙叫我寻找并照顾的未来同伴之一。”

加茂伊吹点头,他同样对这条信息有些印象。

“第二,他似乎与禅院家有些关系。”说到这里,五条悟微微一顿,也或许是被场馆内浓烈的血味刺激了一瞬,“他在死前说,再过两三年,伏黑惠就将被卖到禅院家去,叫我不要插手那孩子的事情。”

“而且——”

五条悟看向加茂伊吹,目光中终于多了些不解,还暗藏些许不安。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加茂伊吹若有所感地穿过门口朝场馆中望去。

那人的尸体仍躺在一地狼藉之中,浓烈的海腥味与血液的气息混在一起,交融成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加茂伊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目光,哪怕回避一分一秒。

五条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

“他说,绝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与他或伏黑惠有关的事情——”

“最强术师的脚步不该被任何污点牵绊,他已经对命运给予的一切感到感激。”

加茂伊吹望着那具尸体,突然发觉其身躯上有块不寻常的干净颜色。

“那张纸,是你们放在他身上的吗?”青年有些疑惑地问道,结合五条悟道出的内容,心底的忐忑因事件未知的发展而愈发浓烈,于是他朝近处的十殿成员命令道,“快把那张纸取下来!”

五条悟猛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集中精力,竟在这个本该只有他、伏黑甚尔与十殿成员进入过的场馆中发现了羂索使用的身体的咒力。

“一定是羂索!”

五条悟话音刚落,人已经瞬移至尸体身旁,刚要伸手扯下那张白得过分、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那纸便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难以扑灭的熊熊火焰。

他被迫抽回手,无措地看向加茂伊吹,却发现青年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到仿佛濒死。

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无数突然涌入脑内的记忆究竟为何会被自己遗忘,他甚至来不及梳理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已经凭熟悉的感觉辨认出了那具残破尸体的身份。

晕眩感在强烈的冲击后迟钝地赶到。

他急急地喘息几次,却仍然觉得窒息的错觉如巨石般压在胸口。

眼角与鼻腔开始本能地发酸,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顺脸颊打在地板之上,以极快的速度于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湖似的湿润痕迹。

加茂伊吹开口,双唇颤动几下,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若剧情的关键绝对不是“被守护的对象”……

——……那就是“发起袭击的对象”。

直到活动僵硬的四肢来到尸体身边,与那双失去焦距的无神双眼对视,加茂伊吹的喉咙中才本能般迸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呼唤。

“……甚尔——!!”

他从此时开始清晰地意识到:

命运给予他的悲剧,终于在漫长的中场休息之后,重新唱响了第二幕。

第七卷 生命正是人在走向腐烂

第267章

与加茂伊吹心中的利落形象截然相反,当挚友时隔许久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残破衰败的模样几乎让人完全无法辨认。

加茂伊吹注视着那张本该惯常挂着懒散悠闲的笑意、却因大片血液从口鼻中流出而甚至难以露出嘴角那道明显疤痕的面容,却瞬间从心中拼凑出了男人原本的相貌。

于是加茂伊吹伸手去擦男人的脸颊,希望能令眼前凄惨的一幕尽快消失。

但归根结底,当尸体早就因死亡时间略长而变得僵硬之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唤起长眠似的伏黑甚尔,再与对方默契地避开不适宜知晓彼此亲密关系的旁人,于僻静处偷闲,顺带聊上几句了。

加茂伊吹跪在伏黑甚尔身边,记忆的冲击太过强烈,头晕目眩的感觉几乎令他的腹腔一同翻涌起来,促成一股朝外的冲力,想要将器官都尽数顶出躯壳。

——实则是令浑身上下都不适起来的濒死感。

最终,加茂伊吹不得不伏下身子,他甚至毫不避讳地倚靠在伏黑甚尔的尸体上,既像因强烈的痛苦而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支撑他继续行动,也像……

……像正感到依赖,像在寻求安慰,像是逃避现实。

五条悟早已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他几乎怀疑羂索用那张邪术似的纸片控制了加茂伊吹的身体,但六眼又分明诉说着面前绝无异常的事实,叫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之中。

场馆内的十殿成员在加茂伊吹彻底脱力时便从四面八方飞速涌来,虽说场面有些混乱,却总归还算有序,以明确的分工展开一场颇为紧急的救援行动。

众人飞速为加茂伊吹检测了生命体征,并带来水与氧气,呼唤着叫加茂伊吹回神,好半天才令单薄的外衣都被冷汗浸透的青年回过神来。

穿越层层叠叠的肩膀,加茂伊吹缓慢地抬起视线,与被人群隔开的五条悟遥遥对上目光,清楚地看到了少年脸上丝毫无法遮掩的惊慌。

五条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才战胜了强敌,成功从无数暗杀中成功保住了星浆体的性命,因掌握了反转术式,所以坚信自己能够避过那场可能造成加茂伊吹与夏油杰死亡的悲剧。

这本都是相当不错的好事,可偏偏结果不太对劲。

死去的伏黑甚尔有种别样的魔力,让加茂伊吹才一见到尸体就慌了神,最终崩溃到甚至无法站立——直至此时,五条悟还是不愿去想那个叫他拼死才做成的一切成了彻头彻尾坏事的可能。

但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朝脑海中最明显的位置涌来。

好吧——五条悟想——伏黑甚尔好像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角色,他才是不慎摧毁了伊吹哥的坏家伙。

这个念头令他想要马上逃离场馆,莫名其妙的愧疚与不安简直叫他头皮发麻,很快,他又联想到造成加茂伊吹永远失去了右腿的事故,因为那同样阴差阳错间与他密切相关。

而加茂伊吹已经清醒过来,他注视着五条悟,目光中又呈现出令后者难以理解的安定。

实际上,当乍一接收到冲击性信息的不适缓慢褪去之后,涌上加茂伊吹心头的情绪便只剩下了极冰冷的凉意。

连他本人都没想到的是,他此时竟并不因命运给予自己的当头一击感到愤怒或悲伤,也还没开始盲目地朝羂索或五条悟灌注恨意。

一种微妙的平静荡在心脏之中,叫加茂伊吹没有过度追究的力气,也不想向五条悟进行迟来的无用解释,更是从未考虑过要再通过人气达成什么目的的相关事宜。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命运对他开了个多么糟糕的玩笑。

他费尽心思避免五条悟与伏黑甚尔产生接触,却反倒使彼此在兵戎相见之时没能顾及他的想法,竟都将对方视为死敌。

——越是想回避何种灾难,就越是促成那种灾难。

作者将本就决定好的命运捋成一根线,固定住作为结尾的一端,然后细致地摆放线条游走的痕迹,与加茂伊吹每一步所作所为重合,把角色的行动完美融入悲剧,令剧情更富有极精彩的戏剧性。

加茂伊吹想,这是作者对他的警告与惩罚。

一个从来都只是被当作弃子随意培育的工具,竟然借助几次“心血来潮”才绘制出的情节成为了读者眼中的人气黑马,这明显证明了作者此前对角色价值的判断是完全错误的。

常人或许不懂,但加茂伊吹能够理解人对其他存在天然而生的恶意。这并非是人性中最丑陋的劣根性,而是人类碾死地面上爬行的蝼蚁时甚至无需花费吹灰之力的轻视。

作者当然可以随意支配作品中角色的命运。

加茂伊吹正是常常为此感到绝望。

但他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甚至为了伏黑甚尔的幸福,他早就做好了献上一切的准备。

“是我太贪心了吗……?”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昂首望向因照明设施被炸毁而显得破破烂烂的天花板,疲惫感层叠冲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是刚刚合上双眸,泪水便又再次安静地顺脸颊滑下。

比起刚才的激烈反应,加茂伊吹的确平静了许多。他仍然固执地坐在伏黑甚尔的尸体身边,抓着男人僵直无法屈伸的右手,孤独地破碎出条条裂缝。

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双脚生了根,至今仍无开口的勇气。

从加茂伊吹显出异常状态那时开始,在场的十殿成员就飞快联系了直属上司,按等级层层汇报上去之后,赶来现场的是正处于复仇计划的最终冲刺阶段却立刻推掉所有事务的本宫寿生。

他到场时,场馆中的情景已经有了变化。

与平时镇定的形象无甚差别的加茂伊吹正坐在场馆内正对着水箱的长椅中央,双臂支在腿上,掌心合拢遮在唇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发呆出神。

水箱在战斗中破碎,其中空无一物,只剩地面仍存潮湿痕迹。玻璃碎屑与鲸鱼的尸体都被清理出去,场馆显出异样的空旷。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加茂伊吹脚边放置的纯黑色尸袋。

五条悟蹲在门口,见本宫寿生急匆匆赶来,虽说并不认识这人,却还是能从十殿成员的态度中察觉到他身份的不一般,因此很快站了起来。

本宫寿生不打算与五条悟攀谈,他摆出咒术界高层人士惯常有的、傲气却又谄媚的姿态,讨好似的朝六眼术师笑笑,说道:“五条大人,您好。”

他身后还有隶属于总监部的属下,倒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出太强反差。

五条悟轻轻点头,面上的期盼稍微散了一些。他不认为这般市侩的家伙会是十殿为安抚加茂伊吹搬来的救兵,也不对此人能提供打破僵局的思路而抱有太大信心。

只见本宫寿生飞快走到加茂伊吹身边,屈膝跪在首领身边,以仰望的视角去观察青年的表情,同时将声音放得极缓。

他知道加茂伊吹曾经历的一切困苦,也明白对方的精神状态一向处在一个坚强却也脆弱的边界之上,因此连试探的语气都很温和,他问:“伊吹少爷,你感觉怎样?”

加茂伊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调转目光,看向本宫寿生,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表情却依然冷淡,以近乎麻木的态度对待这位最信任的心腹。

“说实话,不太好。”他开口,声音嘶哑,是歇斯底里后的正常结果。

本宫寿生心中一沉,他这才意识到,加茂伊吹的冷淡并非源于情绪的低落,而是暂时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

他斟酌着安慰青年的措辞,微微沉默一会儿,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加茂伊吹在经历了无尽的挣扎之后,终于对他吐露了事件的始末。

没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悲痛,但在他尽力消化了所有激烈感情的此时,他已经能以叙述的语气说道:“甚尔死了。”

“……什么?”

本宫寿生预想中的台词全在瞬间化为虚无,他怔愣一刻,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

“甚尔死了。”加茂伊吹又感到眼眶发热,他终于变换了姿势。

他坐直身体,因终于有知情者能够理解自己的震惊与悲痛而感到扭曲的慰藉。

但与此同时,他又预感到本宫寿生的难以置信将会再次引起个人情感的共鸣,令他在不断回忆起自己与挚友共度的美好时光之后,再反复想起三人间的友谊与羁绊。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他说:“甚尔被悟杀死了,就在这,就在今天。”

本宫寿生同样出现了短暂的失声症状,无数疑问划过脑海,他迟钝地意识到,紧紧挨在加茂伊吹脚下的尸体正是伏黑甚尔能给他们留下的最后存在。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本宫寿生急急喘了两口气,胸腔中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与无措,但他明白,加茂伊吹的感觉必然比他更糟,他又强行镇定下来——强行装出镇定的样子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加茂伊吹又陷入沉默之中。

半晌后,本宫寿生听见青年化在空气中的低语。

他说:

“我的风雪停了。”

第268章

执念使加茂伊吹没有再次倒下。

他默默将目光移到地上的尸袋之上,视线轻飘地扫过鼓鼓囊囊的突起与半侧身体不正常的凹陷,从曲折的轮廓中再次回忆起伏黑甚尔死去时的惨状,又不得不飞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漫长的无言之后,反倒是他开口安慰了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布置起之后的工作:“你现在派人到政府方面疏通关系,找个合适的理由出来,叫水族馆能自然地闭馆一周,用这段时间对场馆进行修复,还要再补只类似的鲸鱼出来。”

“顺带,联系本家以加茂家的名义公开天元大人已成功完成同化的消息,通知总监部,称悟与杰所执行的护送任务就到此为止。”

“盘星教与诅咒师团伙不见得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所以还要调动充足的势力送天内理子平安回家。”加茂伊吹揉了揉眉角,他尽可能将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

“就对外宣称她被认定丧失同化资格吧,延长监视与保护的时间,具体程度由你判断。”青年实在疲于再进行复杂的权衡与思量,他只为本宫寿生提供了大概的行动框架,“我是说,她的人身安全就由十殿接管。”

本宫寿生将这些内容迅速填入手机的备忘录中,同时开始有序朝各个部门发布命令,行动极为迅速。

事实上,他也需要一些紧迫的忙碌感逼自己暂时无暇顾及伏黑甚尔的死讯——他对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并无太多实感,糟糕的情绪也因没有亲眼见到尸体而还没爆发。

想必加茂伊吹也正是考虑到了他的感受,才会一股脑将所有需要处理的工作都塞给他来完成,并没让他马上返回总监部消化这个信息。

本宫寿生为加茂伊吹至此还能考虑到他的心情的体贴感到难过,而他不知道的是,加茂伊吹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进行其他活动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去做一件事。

“……去年搜捕疑似六眼术师的诅咒师时,五条家借用了十殿的势力,按照御三家往来时不成文的规则来说,算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

因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异常而稍微靠近过来的五条悟听见被提起的自家姓名,已然对加茂伊吹将要说出的内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悟,你是知道真相的,你知道那是由我一手策划出的闹剧,只为让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被我逼入退无可退之境。”加茂伊吹抬眸,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对你而言,我所希望得到的利益也并非什么大事。”

青年张了张口,他花费很大力气才将话中的某两个词语连接在一起。

他说:“就以那个条件作为交换,让我带走甚尔的尸体吧。”

“伊吹哥……!”五条悟微微瞪大双眼。

血污早已在等待的过程中于五条悟脸上凝结成块,如他难以置信的表情一般僵硬。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他的眼圈泛起明显的红意,加茂伊吹的态度无疑是对他强烈的打击。

五条悟想说“你明明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想说“没人向我说过他对你是如此重要的存在”,想说“我只是想要竭尽所能改变预言中堪称悲剧的命运”。

但他紧紧绷着嘴角,双唇微微颤着,从脑海中无数纷乱的想法里选出了最为情绪化、也最显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五条悟脸上浮现出心底真实的迷茫与无措,他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加茂伊吹抬眸看他,以出人意料的冷漠,没对杀死伏黑甚尔的凶手展现出任何令对方一贯感到依恋的温情。但他同样是理智的,他说:“我想,没有。”

青年也试图扯起嘴角,但他发现,当伏黑甚尔冰冷的尸体无法透过单薄的尸袋给他传递哪怕半点温度时,五条悟的悲伤完全无法引起他感情的波动。

“我只是……有些混乱。”

于是说完这句解释,他又移开目光,重新恢复到刚才长久保持着的、似是出神的状态,打算等他的身体再稍微恢复些力气时,就亲自主持部下带领伏黑甚尔离开。

立于一旁的本宫寿生给出的理由则更细致了些。

“他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说实话,就连我也一样。”本宫寿生示意五条悟与他稍微走远几步说话,等来到加茂伊吹听不见的距离才又开口,“他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五条悟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身上庸俗的气质在只有彼此交谈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与加茂伊吹如出一辙的镇定。

他终于感到昏暗无光的前路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明亮,让他得以喘息。

虽说进一步得知了此战的严重后果,五条悟却反而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所以伏黑甚尔真与御三家有关?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伊吹哥怎么看待他?他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护送星浆体的任务之中、非要杀我不可?”

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抖出忍耐许久的问题,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失礼。

他面上显出些微挣扎,像是一个个收回了具象化的问句,最终整理好心情,笼统地总结道:“……您能告诉我多少?这对我来说,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确知道一些,但也没有参与全部。”本宫寿生看出了五条悟的迫切,他有意维护加茂伊吹与六眼术师之间的关系,因此并不保留,“有件你也听说过的事情,你应当能从内情中感受到此人的分量。”

五条悟几乎摒住了呼吸。

本宫寿生说:“伊吹少爷能顺利继任家主之位,是因为前任家主加茂拓真暴病身亡,但大家应当都已经猜出所谓的‘幕后黑手’正是唯一受益人——伊吹少爷本人。”

“不过,除了我们以外,再没谁知道那位杀手的真实身份了。”

五条悟紧张起来,他喃喃道:“难道是……”

“正是您猜测的那样。”本宫寿生说道,“愿意独自一人深入加茂家本家的内宅,直面正值壮年的家主,冒极大风险,只为推伊吹少爷顺利成章地坐上家主之位的那人——”

“正是甚尔。”

能回应这一信息的态度只有沉默。

“……可我不是有意针对他才发起了攻击!”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以后,五条悟急急为自己辩驳,“如果我放任自己陷于被动状态之中,现在躺在尸袋里的人就是我了!”

本宫寿生继续宽慰他道:“伊吹少爷也明白您的苦衷,因此他并不认为您做错了事。”

五条悟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回忆起加茂伊吹那异常的态度,他只觉得心中有无尽的恐慌正在涌现出来:“伏黑甚尔怀着要么必杀、要么必死的决心,我必须全力以赴。”

“他认为咒术界中会有两位毫无咒力的能者挣破因果束缚,而他正是其中一位。”少年愈发觉得事件的发展变得荒谬起来,“他甚至将没能杀死我视为自己的失职!”

原本还打算说些什么使六眼术师冷静下来的本宫寿生猛地吞回了所有发言。

他凝视着五条悟尽是烦闷情绪的双眼,敏锐地从细节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我想,您有必要再详尽地复述一遍整场战斗中您能回忆起来的全部内容。”本宫寿生望了望加茂伊吹,已经再次摸出手机准备记录。

“我会在伊吹少爷能够进行分析之前,完整地记录下所有重点。”

*——————

加茂伊吹带着伏黑甚尔回到了加茂家的本宅。

在极端的渴望靠近之感消退、真正接受对方死亡的事实之后,极力想要回避的情绪便占据了整个大脑。

他命人将进行过简单处理、暂时不会腐化的尸体存放在自己幼时居住的院落里,等他缓口气再做下步安排,然后自己躲回距离那处极远的家主居所,紧紧合拢房门,又在书桌前化作一具雕像似的存在。

真人自加茂伊吹进入加茂家的大门后便一直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至今日,家中的族人与仆从早就将他看作家主调伏的式神,因此并不觉得奇怪——他亲眼看到了伏黑甚尔的模样。

“哦……!”难掩恶劣本质的咒灵甚至还感叹一声,“这不是羂索的重点关注对象吗!他们还总是在哪里偷偷联系呢,没想到竟也落到了这个境地。”

加茂伊吹从最开始便没有心情听他说话,同样忽略了这句信息。

他像是正在拒绝与世界接触,任佣人与部下敲门询问、甚至疼爱的幼弟跑来探望都没给出半点反应。

激活他情绪的依然是时刻陪在他身边的真人。

从某个角度来讲,这只从人类对人类的恐惧中诞生的特级咒灵并不算了解人类,他只看出加茂伊吹的异常来源于尸袋中的男人,却没能完全猜透对方此时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

于是他发动无为转变,令自己变成了伏黑甚尔的模样。

下一秒,他的心脏便被一条血线贯穿,瞬息间绞烂了他的整个身体。

第269章

当痛感并非来源于眉心的印记、而是自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之时,真人就真切地明白了一个事实:加茂伊吹不是仅仅想要使用束缚的力量让他长个教训,而是已经动了杀意。

青年终于抬起视线,他望着正拼命拼凑出完整□□的真人,脸上尽是漠然中稍显苦恼的神情。

“你还没学乖。”

加茂伊吹不想过多言语,却还是在开口的瞬间自动采用了惯常对真人讲话时的腔调,以暧昧似的说法表现出彼此关系的不同寻常。

他没意识到,做出扮演“加茂伊吹”的选择已经比做回自己更为自然,即便是在知晓挚友死讯、灵魂都仿佛被挖去一块的情况下,他依然会本能般进行有利于读者观感的判断。

在真人震惊又恐惧的目光之下,加茂伊吹眉头紧锁,以极为不满的语气给出一个过于直截了当的回应:“你简直是条养不熟的狗。”

通过正面接受加茂伊吹的注视,真人已然读出了他的未竟之语。

这只家养犬因脑容量有限而无法完全勘破主人的心思,就算不是出于搞怪或负面原因才做出的举动,也往往很少叫人满意,反倒会起到截然相反的坏作用。

以雷霆手段震慑了一心用闹剧引人注意的真人,加茂伊吹很快收回目光,连厌恶的情绪都吝啬表露。

但真人没因他的恶语相向感到受伤,相反,在重新以完整的灵魂为基底修复了被血线切碎的□□之后,他空出精力,面上竟然显出不同寻常的满足、甚至说狂热之感。

他为他成为了唯一一个能够牵动加茂伊吹心神的存在而感到兴奋——更确切地说,是活生生的存在——比起身体破碎的疼痛而言,真人明显更加在意对方还愿给他回应这一事实。

任何一个正常人与他们处在同一场景之下,想必都能立刻发觉真人已经被加茂伊吹调教至全然崩坏的情况。

作为生来就性格扭曲的特级咒灵,真人在加茂伊吹的刻意操作之下,被教养成了更不像话的样子:他渴求被他人、尤其是加茂伊吹注视,为此不惜收敛一身的乖张,同样可以冒着被杀死的风险行动。

若是真正有谁旁观过加茂伊吹与他平日里的相处方式,想必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的肆意和放纵。

但这份欣喜并不能支撑他过度忤逆加茂伊吹的意见。

加茂伊吹带给真人的无数种情感之中,恐惧的占比远远多于憧憬与其他。在短时间内凭暴力手段建立的等级秩序只能靠暴力手段维持,因此加茂伊吹一向对他很不客气。

真人连歉意都不敢表达,他眯起双眼,乖巧一笑,立刻退出了加茂伊吹的房间,却也没有走远,就坐在了院落中不显眼的树荫之下。

他面朝院门与房门两个方向,真像是条看家护院的恶犬,时刻盯着往来的人群,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汹涌的潮。

身周终于再次安静下来,加茂伊吹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仍然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双唇间溢出。

不得不说,真人的方法的确有效,再次见到伏黑甚尔之面容的荒谬感将加茂伊吹从回忆中猛地拉了出来,并且再难沉浸回去。

他又开始思考现在与未来。

事实上,加茂伊吹已经感到理智正逐渐回笼了。

他慢慢意识到他绝不可能令自己与黑猫多年来的努力因任何差错而全部荒废,而既然他不得不努力活着,长时间的消沉就只不过是在争取人气的道路上反向用功。

此时此刻,他应该立刻去安排伏黑甚尔的下葬事宜,既是让挚友快些入土为安,也是令这一部分的剧情尽快翻页,以免自己仍无止境地被悲伤牵绊脚步。

加茂伊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仅论为这场事故收尾便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更别提他还要搜集与伏黑甚尔有关的全部情报再进行梳理分析,实在没时间耽搁太多。

但——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他想到。

——离别是件令人感到多么痛苦的事情。

很难否认的是,加茂伊吹从小到大都面临着与各种人和事的分别。

面对能够好好告别的对象,他便上演一出恰当的戏码,借机巩固人设中的某个特征;面对无法妥善处置的对象,他也早就学会坦然接受命运的大部分安排。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以绝对的理智看待事件的一切发展,却没料到自己倾尽全力都完全无法扭转伏黑甚尔惨死的结局,当特殊情况出现的那刻起,他的灵魂都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其实黑猫早提醒过他。

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不要因一时的见闻草率做出鲁莽的判断。

黑猫应当一直明白,伏黑甚尔的死是主线剧情中极重要的一环,重要到作者无法轻易用另一个事件取而代之,从而不得不令人气角色加茂伊吹的心灵被全面摧毁。

但加茂伊吹也没忘记,由二十二岁的自己亲口说出的Lesson 8表示,他所坚持的一切,都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他原本还会思考这是否只是未来的加茂伊吹不希望命运轨迹被改变而说出的抚慰之言,伏黑甚尔死后再想起这话,心中便难得又固执地生出个想法。

他想:也有一种可能……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或许是因为伏黑甚尔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太过重要的存在,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为伏黑甚尔倾注了全部心血,只要加茂伊吹还能看到万分之一的希望,他就绝不放弃去做。

而且,从漫画世界与神明世界的相互作用之中便能看出,世界本身其实是个因果不断转换的整体。

表面上来看,“坚持某事”是因,“都有意义”是果——

既然得到这一讯息的事实已经无可更改,加茂伊吹若将“都有意义”作为因,说不定真能自主选择某个举动,将其变作结果。

毫无疑问,他要不断寻找令伏黑甚尔复活的方法,日复一日,锲而不舍,甚至是只为让作者与读者看到他的决心,他也必须如此去做。

加茂伊吹望了望自己的掌心,细细的纹路中有不明显的旧伤,交错着杂乱地堆在一起,是他往日频繁修习并使用赤血操术的结果。

他收紧五指,没能握到任何实物,却莫名感到稍微有了些精神。

他想,他分明已经握住了命运的脉络。

*——————

伏黑甚尔的葬礼在加茂伊吹将他带回本家的一周后才迟迟举行,规模不大,不如说只是借加茂家宅邸中的设施对其进行了火化,没有任何需要被邀请过来的宾客。

因伏黑甚尔不具有咒力,加茂伊吹甚至没必要专程以处理咒术师尸体的方式对其施加什么额外的工序,他亲手将骨灰细致地收进一个方盒之中,带着男人来到了所极普通的公墓。

虽说没有亲自送神宝爱子离去,但凭十殿的力量,根据伏黑甚尔的行踪,找出他埋葬妻子的地点并非难事,加茂伊吹甚至曾经来此祭拜。

如今,他买下神宝爱子坟墓旁的位置,将伏黑甚尔的骨灰葬了进去。

男人在他不知为何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中的一切行动都被汇总好后递交到了他的办公桌上,加茂伊吹细细地读过了包括他入赘过程的全部信息,已经猜出了挚友做出如此选择的根本原因。

他尊重并理解伏黑甚尔的选择,却在雕刻墓碑时犯了难。

伏黑甚尔躺在神宝爱子身边,再挂着其他女人的姓氏,显然不太合适,但考虑到他在禅院家也同样没有任何愉快的经历——加茂伊吹实在为这个问题感到苦恼。

最终仍是那位一向温柔开朗的女子为他解决了麻烦。

“吾爱——爱子”的墓碑旁边,“吾友——甚尔”的墓碑与其紧紧相邻。

水族馆的修复工作已经完成,涉及到的上下关系都被通通打点一遍、反倒与十殿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

天内理子在十殿的保护下回到学校,躲过几波追杀后,此时还能和五条悟与夏油杰相约出游;

天元大人的同化进行得相当顺利,加茂伊吹对星浆体的护卫堪称万无一失,将功抵过,总监部借机免除了对他私自处理替罪羊的罪过;

本宫寿生代首领处理了加茂伊吹最为浑浑噩噩的那几日的十殿事务,见青年恢复精神,马上又回到复仇计划之中,临走前还留下句话,称很快就能收工。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如此积极向上的气氛之中,无论如何也不应当遗忘那孩子的存在。

加茂伊吹轻轻念道:“伏黑……惠。”

他不敢去见那张据说与伏黑甚尔极其相似的面容,也不知要如何向那孩子交代父亲的行踪与自己的身份,加上五条悟称“绝别让他与惠再扯上一点关系”是伏黑甚尔最后的遗愿,他暂时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行动。

但令加茂伊吹完全没预料到的是,竟真有人主动接管了这一事务——

五条悟直接找上了伏黑惠。

第270章

理所应当的是,加茂伊吹早就掌握了伏黑惠的住址,也安排了大量十殿成员对相互扶持着生活的两位孩子多加关照,只是自己没有到场,直接与其相认。

才耽搁了几日时间,加茂伊吹就接到了五条悟已然与伏黑惠建立联系的消息,这让他感到相当惊讶,甚至怀疑过六眼术师是否要将因伏黑甚尔之死而积攒的怨气发泄在其子身上。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这并非主角会做出的行动,但想法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绝对能够充分地表达他的惊讶心情。

一向对平民生活不向往也不排斥、如两条平行河流般泾渭分明的六眼术师竟然会亲自前往那条朴素中显出几分破旧的小巷,专程找到还没到懂事年纪的伏黑惠,竟然提出——

“……收养?”

加茂伊吹更是讶异,他下意识地屈起食指,用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叩了几下硬实的桌面,随不自觉间的举动迅速思考,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电话那头的下属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对方早在加茂伊吹发布命令的当天便以一位商铺老板的身份住进了伏黑姐弟居所对面的房间,与两人间隔一条街道,因此交往不算密切,却总归能够顺理成章地交流,连带获得了监视他们生活的最好视角。

就在刚才,像往常一样通过设置在两扇窗帘缝隙中的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时,他亲眼目睹五条悟以懒散悠闲的动作摇晃着出现在巷口,随后定在伏黑家的门牌前,双手环胸,站在原地等待起来。

他身负重要职责,被暂时赋予了和首领直接通话的权限。

为了好好把握这次在加茂伊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机会,男人立刻将五条悟的行动详细地输入邮件,只等积攒了足够多的信息就向加茂伊吹进行汇报。

就在他犹豫着写下“似乎是在专程等待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二人”这行字样之后——事实上,这不过是他在手机中敲下的第二行字——透过弧度圆滑的玻璃,他蓦然与那双拥有惊人美丽的天蓝色眼眸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的目光在朝窥探者扎来的第一瞬间如刀锋般锐利,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咒力,铺天盖地的威压却还是逼得人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后退时猛地撞上身后的沙发,立刻响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声音。

寻常术师的窥视不可能躲过六眼术师的感知,这是他早在认出五条悟的身份时便已经明确过的认知,加茂伊吹与对方的亲密关系是他依然敢近距离观察下去的底气,但他显然忘了一个事实。

自上次加茂伊吹在冲绳因身体不适而突然晕倒一事过后——参与了该行动的十殿成员都只称首领因一次秘密任务而出现失血过多症状——总之,自那以后,御三家的关系又有微妙的变化。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分别继任家主之位,禅院家的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又是相当开明宽厚的性格,咒术界随青少年一辈中涌出数位掌握话语权的天才而真正走入现代。

比起之前仅仅维持表面和谐、实则绝对会在对方有难之时落井下石的关系而言,御三家各自持有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底牌,有意促成了真正的互惠互利。

五条家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禅院家手握咒术界最强术师集团炳,加茂家的底牌虽在咒术界的观点中显得最为隐晦,却也毫无疑问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加茂伊吹早就令十殿将整个日本渗透成了处处漏风的筛子,筛子泡在水中,每个湿润的分子都是十殿的一员,几乎没有任何异常情况能够逃脱十殿的掌控。

——但显然还是有的。

总之,就在加茂伊吹从冲绳回到京都之后,加茂家就以异军突起之势对咒术界内的权力展开了毫不遮掩的归拢。

一向对御三家以盟友姿态和谐共处的未来怀有极大期待的加茂伊吹像是变了个人,他甚至不惜谋夺五条家已有的优待,再强行将禅院家的小半身躯都挤出往日的舒适圈,大有要令家族居于首位之意。

由他亲手建立的御三家之秩序在悄无声息之间又被他打破。

乐意看到御三家关系破裂的家伙大有人在,他们期待着加茂伊吹的过分行径会引起其他两家的不满,从而使咒术界的高层之中爆发一场推动连接彻底崩毁的争端,但——

但五条家与禅院家都只是沉默。

或许他们也尝试过反抗加茂伊吹的攻势,但支撑这场无声战斗的关键早就不再是加茂家的名号,而是十殿庞大数据库中的每一条细碎却足以构成致命武器的信息。

没人知道加茂伊吹究竟是以怎样的手段才令这一系列行动甚至获得了总监部的默许,外行只能在发觉加茂家的势力不知何时已然扩张到脚下时才感到风向变了。

只有加茂伊吹本人明白,这是一场复仇,也是一次决定人设大致趋向的激烈转变。

他细细数过所有在伏黑甚尔的短暂人生中产生过负面影响的家伙,然后为让自己安心似的对其进行合理的打压与报复,再于夜晚时陷入“自己不过也是个等错过一切才敢将想法付诸于行动的胆小鬼”的自厌情绪。

从家族风气于尚武演变为恃强凌弱的禅院家开始,到教养出为故事画上句点的强大六眼术师的五条家结束,加茂伊吹甚至怨恨自己的弱小与愚蠢,险些迈回十二岁时的过激情绪之中。

但他绝不是感性占据上风、理性全然消失的蠢货。

令加茂伊吹本人都悲哀至极的是,明明伏黑甚尔已经死去,在冷静下来之后,他还能在不自觉间将对方的悲剧算入自己的计划之中。

比起对已故挚友的灵魂怀有绝对的尊重,深思熟虑之下,加茂伊吹更倾向于借对方的死亡合理转变人物形象——这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机会,即便羞愧,他也决定去做。

加茂伊吹要彻底剥离人设中属于“善人”的部分。

他将会蜕变为作品中最有特色、却也最难以捉摸的角色,就以伏黑甚尔的死亡作为节点,为早已熟知他性格的读者们呈现出一个全新的有趣形象。

……那叫什么来着?

一直在旁倾听他的想法的黑猫适时抛出漫画作品中的独特用语:[黑化。]

“对,大致就是这样。”

加茂伊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温和却凌厉、底线极低而不择手段、野心勃勃又权势滔天的、属于自己的形象。

——一个立于正派与反派间模糊的界限之上、企图贪婪地捕捉来自所有读者的好感的形象,这才是加茂伊吹真正意义上所具备的最大野心。

在这种念头的支撑下,他一直没与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联系。他表现出一副仍因伏黑甚尔之死而感到耿耿于怀的模样,为这段时间的各种异常举动埋下了合理的铺垫。

关于众人间的关系,加茂伊吹也有新的打算。

他要做出以决绝的方式与对方划清关系的表象,再在对方感到难以接受时表现出依然友好的实质,令彼此的好感卡在一个微妙的边界,叫对方因渴望获得而更主动,又因恐惧失去而更被动。

[编写系统的代码之中,永远不会存在令程序感到混乱的、条件截然相反的指令。]黑猫对加茂伊吹的模糊形容做出了如此评价,[但你绝对比我更加擅长玩弄人心。]

加茂伊吹笑笑,他点头应道:“当然,尤其是在我下定决心要做个‘坏人’的时候。”

他早就苦于没有进行转变的机会,却没想到最终仍是伏黑甚尔帮了他一把——对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令加茂伊吹即将实现前所未有的成功蜕变。

但话又说回此时。

普通的十殿成员绝不可能轻易得知首领与其他大人物间的关系变化,他能得到的情报有限,最多只能供他了解到加茂伊吹已经许久未曾与五条悟在公开场合交流的简单信息。

被六眼术师发觉的那一瞬间,这个被不慎遗忘的关键很快冲上脑海,令男人心中立刻涌上一股惊疑不定的恐惧,担忧起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真有什么矛盾,导致后者要对撞上枪口的十殿成员赶尽杀绝。

慌张归慌张,他没忘了尽到十殿成员应尽的义务。

手机的发送键在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遭遇来自五条悟的攻击时就被按下,加茂伊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对于任何一位十殿成员来说,这无疑都是一针极强大的定心剂。

“汇报五条悟的行动。”加茂伊吹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于是男人稳了稳心神,他重新回到窗子旁边,再次通过调整好角度的望远镜朝五条悟的方向看去,在发现对方仍看着自己时又是一颤。

但很快,五条悟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男人微微一顿,一个奇妙的想法浮上心头。

他说道:“我想……五条大人……”

“可能意识到我来自十殿了。”

随后,杀意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