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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二十七岁的五条悟认为,2017年算得上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劳累痛苦的一年。

他脑内曾无数次冒出类似“死掉就能更轻松些”的想法,又被为数不多的理智和沉重的责任感拉回,于是能够继续投入繁杂的工作之中。

为了应付真人预告中的袭击,他抽出大半休息时间督促总监部继续完善防卫工作,操练学生与族人,并倾尽全力探查特级咒灵的下落,仅凭咒术师强健的体魄支撑身体运转。

除了将预防危机放在与吃饭喝水同等位置的日常事务以外,这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4月时,伏黑津美纪突然陷入昏迷,额头中央出现一个花纹繁复的咒文,经过对比,样式与织田作之助收到的信件中绘制的图案完全一致。

面对情绪崩溃的伏黑惠,五条悟不得不半真半假地表示自己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只是仍需要一定时间寻找答案,才勉强止住少年的眼泪。

他无法向一个还未完全踏入咒术界的孩子倾诉苦恼。

他对咒文的来源依然一无所知,还与诅咒师侧的挚友再次断联,伏黑津美纪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就像一道新的束缚,让他每每行动时都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如果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总监部与高专的公务之上,忽略伏黑津美纪便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如果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咒术界又无疑会遭受战力层面的损失。

在乐岩寺嘉伸的高度配合下,五条悟促成了两所高专暂时性的合并。

学生的数量得到扩充以后,他特邀禅院直哉与七海建人一同参与教学工作,只为尽可能开发出年轻术师的潜力,使他们能在面对真人时发挥出更可观的作用。

“伊吹哥早料到未来将有一场席卷全国的浩劫,才让织田作之助公布了他的经历,使咒术界逐渐出现在民众面前,不至于乍然陷入恐慌。”

五条悟轻松地说服了禅院家的次代当主:“你应该趁还没继位时多为伊吹哥分忧,等到真忙起来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机会了。”

近年来,禅院直哉以极迅猛的姿态冲进咒术界的高端战力之中,年初时被认定为特级术师,自然敲定了下一代家主之位的归属——要知道,禅院直毘人也不过只有一级水平。

“我可不会因为所谓的师德就对蠢货百般讨好。”禅院直哉冷笑一声,“如果你向我发出邀请,我就默认所有学生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他发挥作为实战课教师的特权,不顾御三家后代无需在高专学习的传统,将禅院姐妹也打包塞进了学生的行列之中。

加茂宪纪和枷场姐妹的存在令禅院姐妹稍微松了口气。

但禅院直哉在课程中也毫不收敛地展现出尖酸刻薄的一面,她们依然因低下的咒力水平度过了一段相当难熬的时间。

禅院真希愤怒的凝视没什么杀伤力,禅院真依紧张到快背过气去的样子倒是能让他勉为其难地移开目光,不再对她们大加嘲讽。

“性格真坏,难怪快三十岁都还是单身!”枷场菜菜子凑到近处,用力朝禅院直哉的背影做个鬼脸,又在枷场美美子紧张的提示中飞快摆正姿态。

刚还在向其他学生传授战斗技巧的禅院直哉不知何时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问道:“你很闲吗?”

“我已经把今天的训练内容都做完了。”枷场菜菜子仍在嘴硬,她不愿马上示弱,便用看似无法反驳的实绩进行回击,“还有十分钟下课,我可以自由活动吧。”

“不可以,”禅院直哉果断给出答案,“放学先别回宿舍,加练到筋疲力尽为止好了。”

枷场菜菜子瞪大双眼,她喊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怎么会,只是在为大战做准备罢了。”禅院直哉才是真持有正当理由的优势方,即便五条悟在场也只能点头应是。

枷场菜菜子目光闪烁一阵,突然噤声没再说话,牵着枷场美美子的手匆忙闪到了一边。

两人自此再也没来上学。

五条悟当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尊心受挫后的强烈抗议,第六感在疯狂发出警报,于是他直接前往曾去过的盘星教总部,却发现整座宅邸早已人去楼空。

他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夏油杰分明在策划一场悄无声息的撤退,打算彻底与咒术师一方划清界限,原因却绝对不止“确保卧底计划顺利实施”这般简单。

这一变故对五条悟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他焦头烂额地处理多项紧急事务,还以为自己凭意志进化掉了睡眠,结果只是绝望地发现每条朝外延伸的线索都会突然中断,仿佛有看不见的存在正妨碍他的调查。

直到他因长时间不眠不休的高效工作直接在总监部会议上昏睡过去、引起轩然大波,他终于被家入硝子暴捶一拳,放弃了不正常的生活节奏。

他只能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说法安慰自己。

加茂伊吹之死是咒术界近百年来最突然的爆炸性新闻,他当时也曾以为会引发一场动乱,但咒术师们还是表现出值得称赞的坚强,完美挺了下来。

世界上很难再发生比那更糟的事了——五条悟暗自想到。

12月时,夏油杰召集大量诅咒师,于平安夜在新宿与东京发动“百鬼夜行”,释放大量咒灵大开杀戒,立场再次变得模糊。

五条悟找到他时,他已经闯进了东京高专的结界。

学生们皆严阵以待,夏油杰却没表现出半点攻击的欲望,直到挚友到来。

他感叹高专的教学质量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竟能把中等水平的术师调教成如此适合作战的状态,一定是师生共同努力才能创造的奇迹。

“我不觉得我提前暴露了计划,但菜菜子和美美子显得非常不安……”他微笑着向五条悟提问,“悟,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觉异常的呢?”

五条悟心想:啊啊——根本没人发觉任何异常。

这实在是个精妙的巧合。

邮件和通话都有被别有用心之人拦截或监听的风险,五条悟无法拨通夏油杰的电话,便在语音信箱中留言提出面谈,对方却因正在策划袭击事件而并未回复。

在高专观察敌情的枷场姐妹听见禅院直哉的话后,下意识以为“大战”是指盘星教即将在年底发起的“百鬼夜行”,连忙脱离咒术师行列,安心等待时机来临。

但五条悟不能在学生面前道出实情,他只说:“我们谈谈。”

“真让我惊讶,你居然还想谈谈吗。”夏油杰抬起右手,轻快地打了个响指,特级假想怨灵化身玉藻前便出现在他背后,令不远处的学生瞬间警惕起来,“悟,别做老好人了。”

“当然要谈,十殿已经控制战场,我收到了有关伤亡情况的报告。”五条悟没有应战的意思,反而向前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死者分明全是与你同个阵营的诅咒师……!”

他猜出了夏油杰的目的。

无论是放弃洗白身份、依然担任盘星教教主一职,还是百般回避五条悟的接触、坚决通过断联变得疏远,夏油杰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他要获得诅咒师的信任,然后在混乱的局面中对其大肆屠杀。

“百鬼夜行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你的同盟,根本没有任何咒术师和学生受到伤害。”五条悟想握住他的手腕,因此伸出手臂,“这是洗白身份的大好机会,你可以回到高专来!”

夏油杰却突然后退一步。

狐狸眼的男人微笑起来,流露出几分无害的狡黠。

一个融合了目前手中所有咒灵制造出的高密度漩涡正在他身后汇聚成型,强大的咒力冲击在附近荡出几乎能割伤皮肤的烈风。

五条悟险些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悟,你说错了。”夏油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百鬼夜行还没有结束——如果你不杀我,我就会杀死你身后的所有学生。”

见挚友惊愕地瞪大双眼,他终于道出了只能为自己所知、比呕吐欲更好忍耐的想法。

“伊吹哥本想通过盘星教掌控诅咒师势力,但他的结局证明,想收服一群恶贯满盈的暴徒完全就是天方夜谭,还是杀光更简单些。”

“而咒术界需要加茂伊吹之后的第二个英雄。”

他说:“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部分,只能交给你了。”

漩涡正以无比粘稠阴暗的状态缓慢转动,中心部分的咒力水平飞速提高,如果五条悟不能在数秒内杀死夏油杰,击发出的大量咒灵就会毁掉整个高专。

五条悟直到此时才发觉加茂伊吹身死究竟给夏油杰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曾被加茂伊吹一次又一次从极端处扯回的天才咒术师,终于还是在失去止咬器时张开了血盆大口——他正回头咬向自己的脖颈。

五条悟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内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叫他甚至无法动弹。

失去学生与失去挚友都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到底该如何抉择才能两全?

这个问题萦绕在他脑海中时,漩涡已然击发。

学生们惊恐的尖叫从身后传来,五条悟平静地发觉自己搞砸了一切。

但——

“里香,还撑得住吗?!”

与陌生的吼声同时出现的,是逐渐将漩涡的攻击回推到安全位置的强大咒力波。

第412章

五条悟在漩涡被阻挡的下个瞬间及时地给出反应,出手将夏油杰直接击晕,一把从挚友的腋下托住他倒下的身体,勉强结束了这场盛大的闹剧。

他如今才有空回头看向明显不属于高专的客人。

对上苍天之瞳中射出的锐利目光,乙骨忧太马上缩起肩膀,以略显畏缩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无害。

但祈本里香为保护他而发射的咒力冲击实在太过强大,在没了漩涡对冲的情况下直直朝天际射去,照样推平了半个校区的建筑,激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乙骨忧太脑中冒出了一个相当荒谬的想法:

就算拜托父母以最大额度借贷,恐怕也无法赔付眼前的损失。

他下意识抓住祈本里香的一根手指,与她紧紧站在一起,鼓足勇气才以守护似的姿态说道:“非、非常抱歉!我会尽力承担起造成破坏的损失,请不要责怪里香!”

“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要不要责怪’的问题。”禅院真希以愕然的表情打破沉默,即便是无法观测到咒力的她也明显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五条老师……?”

五条悟收回视线,迅速下达了指令:“真希,棘,带他到教室去。熊猫,来搭把手,先把杰送到校长那边吧。”

熊猫是夜蛾正道精心培养的咒骸,对作为制造者爱徒的夏油杰并无太多恶感,更多抱着类似“咒术师的事情还真是复杂”的心情观察人类的情感纠葛。

将尚且还带着诅咒师头目身份的夏油杰交给熊猫是最稳妥的选择,五条悟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新宿和东京的面积不小,好在远不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程度,五条悟凭借六眼的能力搜索正在进行的战斗并介入其中杀死诅咒师一方,大概花费五个小时才彻底地清理了战场。

他已经在百鬼夜行之前高强度工作了很久,如今更是觉得头昏脑胀,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返回高专,准备应对早等待着他的、更大的难题。

首先是突然出现在高专内的神秘少年。

夏油杰在入侵时打破了守护高专的结界,咒力未被记录的少年才能顺利进入校舍内部,但即便找到了合理的通行道路,他身上依然疑点重重。

五条悟来到教室中时,所有学生都在,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位置,相互在彼此的手腕上拧出痕迹避免睡着,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人群中央作为焦点的少年完全无力抵抗,因强烈的困倦而趴在桌上打着瞌睡,颊边在五条悟开门放入冷风后泛起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在学生们惊喜的呼喊声中缓慢转醒,蓦然与五条悟对上视线,手忙脚乱地起身,膝盖撞上桌腿,下意识伸手去捂,又在放下手臂的过程中磕到腕部,不禁痛号一声。

他与课桌的搏斗在特级咒灵的介入下告终,祈本里香沉稳地将桌子推远,在他身边制造了一个绝对安全、同时空无一物的区域。

五条悟在判断自己有能力直接祓除这只咒灵后,才允许学生一并旁听。

乙骨忧太,十六岁,出生于宫城县,六年前因青梅竹马化身为特级咒灵而被迫走入非日常的生活,勉强靠情感战术约束对方,至今还没惹出任何难以收场的麻烦。

面对五条悟细致的盘问,乙骨忧太毫无保留地倒出了所有答案,唯独闭口不提来到东京高专的理由,只说他恰好在附近旅游,四处乱走,才无意间撞见了之前的战斗。

对咒术界没有深入了解的少年并不知道高专的特殊程度,才会以纯粹的巧合作为借口。但五条悟委托十殿调查了他的定位,竟难以在各大景点间穿梭的行动轨迹中找出半点纰漏。

今日恰好轮到京都高专的学生执行外勤任务,包括加茂宪纪在内的几人都在一线直面危机,如今还在配合其他咒术师完成收尾工作,全都没有回校。

加茂宪纪将十殿整理好的情报转发给五条悟时,特意询问了是否有需要自己到场才能处理的事务,只得到一句偏爱意味深厚的叮嘱:

“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就交给其他人好了,你记得早点睡觉。”

合上手机,五条悟再次望向乙骨忧太,其实对他的身份没有太多怀疑。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尽早找到伏黑惠、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

伏黑惠与继姐相依为命长大,禅院真希因咒力不强而饱受欺凌;

至于刚刚才隆重登场的乙骨忧太,恐怕已经因特级咒灵的存在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眼下隐约露出的青黑痕迹足以证明他需要在平时付出大量精力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乙骨忧太倒是比其他两人更符合“强大助力”的标准,但祈本里香的存在使他注定不能被咒术界轻易接纳。

上个以非式神身份被饲养的特级咒灵名为真人,叫许多无辜之人因他的私情丧命——谁也无法保证祈本里香不会重蹈覆辙,再让咒术师们吃尽苦头。

五条悟认为,虽然乙骨忧太对完全控制祈本里香一事没什么把握,但提供情报、或是直接引导他进入高专救场的幕后存在,说不定拥有更可靠的办法。

“那个人在哪儿?”五条悟看似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真诈出了乙骨忧太格外紧张的回应。

乙骨忧太抿紧双唇,眼神飘忽,好半晌才挤出声音道:“没有其他人。”

男人在将他送入高专时曾百般强调,一定不能把他的存在告知旁人,否则将为他引来杀身之祸。乙骨忧太依然视其为人生遭遇变故后的首位导师,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的重逢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平安夜的前一天,带着存款来到东京旅行、打算顺带参与集体跨年活动的乙骨忧太,竟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外与室内搅拌着速溶咖啡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彼此的身份,也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与他以喜悦为主的情绪构成相比,男人面上更多只有疑惑。

后者出门,没打招呼,直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呃、我应该在哪儿?”乙骨忧太迷糊地反问一句。

男人沉默一瞬,道:“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见面,我要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

“明天还能再见吗……!”乙骨忧太没能成功捕捉到对方所说的重点,下意识露出期待的笑容,果断保证道,“我会准时来的!”

结果就是,他被男人送进了咒术高专,被迫暴露在诅咒师倾尽全力的攻击之下,好在祈本里香永远将保护他的安全看作本能中的首条原则,才使他不至于当场死去。

他完全没有怪罪男人的意思。

不如说,当被称为“五条老师”的这人自顾自地开始为他分配宿舍、订购校服时,他读懂了男人的意图。

祈本里香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帮他迈过了接受正规教育的门槛,他将自此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咒术师为目标,系统学习年少时梦寐以求的、用主动方法约束咒灵的手段。

即便同学投向他的目光多少带着些忌惮与审视的意味,他也依然高兴到大半夜都没能睡着。

少年躺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中央,结束了自独处开始便在脑内生动演绎的幻想,朝祈本里香笑道:“我说不定能找到帮里香解除这种状态的方法,帮里香顺利成佛!”

祈本里香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咧开嘴巴,跟他一同重复道:“成佛,成佛!”

“嗯,成佛!”乙骨忧太笑着摸摸她的额头,像是在轻拍小女孩的发顶,“只是不知道老师的情况如何,真是让人担心……”

深沉的夜色之中,五条悟站在乙骨忧太房间的窗口旁,因调整过站立的位置而不至于叫影子被月光投向室内,于是完整地听完了青梅竹马之间的全部对话。

乙骨忧太在加入高专前还曾受到谁的指导,仅凭知情不报一点就能排除对方的咒术师身份,必须引起高度关注才行。

他在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后瞬移离开,转而出现在关押着夏油杰的囚牢之中。

大量注连绳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填满,同时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了光源,往往能让坐在中央唯一一把椅子上的犯人产生强烈的不适,陷入身心俱疲的状态中。

但夏油杰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只不过之前作为审讯犯人的咒术师而来——他对装饰的具体作用再了解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也熟知五条悟的性格。

“悟,你错过了成为咒术界第一人的最好时机。”夏油杰似乎真的在为自己仍然活着一事感到惋惜,他轻声叹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伊吹哥死后,再也没人能像他一样被所有咒术师看作精神支柱了。”

“得了吧,你自以为是的断联游戏让你错过了很多重要的消息,还是等到听我说完再下结论吧。”五条悟向他翻个白眼,两人并没因长久没有联系而显得生疏。

“比起one man team而言,咒术界更需要你的帮助。”

他直直与挚友对视,说道:“回到咒术师行列吧,杰。2018年10月31日时——”

“再站在我的身边,让我们作为最强的组合拯救世界。”

第413章

夏油杰或许会对五条悟的提议感到心动,却绝非为了自身的名誉与安危,而是出于对再次与挚友并肩作战的期盼。

但他依然展现出犹豫的态度,他有不能松口的理由:盘星教教主的背叛必然会引起诅咒师的激烈反扑,近些年来的努力势必要在大义尚未全部实现时尽数作废。

更重要的是——

夏油杰迷茫地抬起双眸,他在叛逃后少见地流露出脆弱与迷茫的神情。

他问:“那要怎么给伊吹哥报仇?”

五条悟早在来前便料到夏油杰会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大多数咒术师在评价东京高专的两位特级咒术师时,都认为夏油杰比五条悟性格更好,只因前者即便陷入激烈的情绪中,也能靠理智勉强释放可沟通的信号。

可事实上,两人的本质大差不差,只是看似恶劣的五条悟将不满平均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抒发出来,夏油杰却只会通过两极的做法表达个性。

要么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将高专制服修改为和原本风格毫不相关的灯笼裤;要么是最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花费十年时间引诱诅咒师入局,再挑个不错的时机大开杀戒。

夏油杰人格最深处的偏激与嗜杀被加茂伊吹之死彻底激活,他打从心底里痛恨仅是为了取乐便能随意伤害他人的诅咒师群体,并立下一个比成为最强更宏大的志向。

——他要杀尽所有诅咒师,创造一个只有善者才能使用超凡力量的世界。

任谁也不会想到,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上放出的壮志豪言将由声名狼藉的背叛者化作现实。

五条悟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如果听众是学生时期的自己,想必会马上兴致勃勃地跟上挚友的步伐,摩拳擦掌地打算做番事业。

但他近些年来实在遭受了太多打击,也因此有了比年轻时更深刻的思考。

凡是存在于世间的事物都有黑白两面,六眼术师降生导致现代诅咒强度迈上新的高度,由此可见,咒术师、诅咒师、咒灵三方势力的纷争绝不能用狭义上的“此消彼长”概括。

一盛一衰不过是片面的、暂时的局势,彼此角力的进度条不断左右偏移,却绝不会宣告某个阵营完全胜利。

即便有特殊力量使所有诅咒师和咒灵都在下一秒原地死去,他们生育的子女、未来才会开发出咒术天赋的犯罪者、人类心中永远无法清空的负面情绪都会再次创造新的敌人。

更何况,至少自十殿横空出世之后,善与恶的标准就并不明确了。即便没有对立阵营存在,咒术师内部也很可能分出不同派系,相互打压,排除异己。

加茂伊吹曾经以过于激进的方式制止了咒术师的内斗,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勇士以同样坚决的态度承担后果了。

即便是五条悟也无法完全复刻他的奇迹。

他清楚地明白夏油杰的构想不可能实现,所以更不可能放任其继续一意孤行。

“伊吹哥已经死了,”在生者与死者的抉择之间,五条悟能够以此生最冷静的语气道出令自己心中也泛起苦涩的劝解,“但我们还要继续向前才行。”

夏油杰在与他对视时必须仰头,下颌至脖颈处的线条便绷得很紧,如即将断掉的丝一般轻微地、脆弱地颤抖起来。

已经为加茂伊吹付出全部的教主大人叹息似的说道:“他还留在原地,我没法丢下他不管的。”

他们角色调换,夏油杰终于承认无法逃离回忆的可怜人正是自己,而不再用轻描淡写的轻松语气劝五条悟想开一些。

“……你只是还没想通。”五条悟偏移视线,不得不软弱地回避了挚友的痛苦。

他的意志力也已摇摇欲坠,再与夏油杰争辩下去,他一定会当场流泪,然后暴露自己同样百般留恋过往的事实。

五条悟多希望时间能倒带回去,停在他刚进入高专的那年夏天,没有真人、伏黑甚尔、星浆体、本宫寿生和任何令他感到苦恼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当时刚获得最强咒术师的称号,洗刷了断腿以来承担的所有屈辱,家庭和睦,事业顺利,意气风发。

“悟,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伊吹哥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夏油杰沉默半晌,从喉咙间挤出一句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猜测。

他说:“有比我们维度更高的存在,不想让他——”

话音被卡在喉咙之中,他竟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五条悟立刻靠近,却被夏油杰掌心朝外立起右手的动作制止,被迫停在原地。

夏油杰左手捂住颈部,使用反转术式修复了内里的伤口,眸色晦暗不明,却并未继续说出刚才的内容,而是将阴鸷的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正上方,之后狠狠吐出一口血沫。

他们在一片死寂中暂时休战。

五条悟合上眼眸,强行压下心底的在意:“真人预告的时间即将到来,即便你对咒术界的存亡没什么兴趣,至少想想宪纪吧。”

“如果伊吹哥能在家人的呵护下幸福长大,一定就是宪纪的样子;但真人无法逼出伊吹哥,就绝对不会保留宪纪的性命,你要让他重蹈兄长的覆辙吗?”

“我过段时间再来,你好好考虑一下。”五条悟弯腰,将手伸进夏油杰身上僧袍宽大的衣袖之中,果然从储物的口袋里摸出几块糖果。

“你猜伊吹哥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会哭还是会笑?”

于是,继伏黑津美纪因诅咒陷入昏迷、夏油杰召集诅咒师发动百鬼夜行、发现乙骨忧太并将其纳入东京高专之后,五条悟终于在2017年的最后一天收获了真正的好消息。

——夏油杰决定将叛逃与百鬼夜行的真相公之于众,由十殿和总监部为其洗白身份,恢复特级咒术师待遇的同时,进入高专任教。

考虑到五条悟为了集中教师力量而将两所高专合并,他选择以京都高专教师的名义活动,乐岩寺嘉伸在审核申请时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带着微妙的表情于批准处盖下了公章。

“虽然伊吹哥重组总监部的行为打破了过往保守派和激进派的分类,但老爷子的处事风格没什么变化,可能不喜欢你在诅咒师阵营卧底过的经历吧。”五条悟为他分析。

夏油杰失笑,答道:“这么说,他应该是看在伊吹哥的面子上才能勉强答应。”

“他老了。”五条悟挑起唇角,眸中却没有笑意,“很少有与伊吹哥同代的咒术师还能留在他身边,所以他从我们身上寻找亡者的影子。”

夏油杰望向窗外,很难想象下定决心步入黑暗社会的自己还有机会站在加茂伊吹曾生活过的校舍之中。

他笑着拒绝了五条悟想去庆祝一番的提议,说:“你难得空出一天时间,还是做点能够恢复精力的事吧。”

除加茂伊吹以外,也就只有夏油杰能将朝前猛冲的五条悟扯回身旁了。

有了挚友的陪伴,五条悟的心情很快明媚起来,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力勾住了夏油杰的肩膀:“要去看看我抚养的孩子吗?虽然是伏黑甚尔的儿子,但意外很可爱呢~”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需要准备礼物吗?”夏油杰沉思道,“遥控车如何?”

五条悟摆着手道:“他明年就要进高专读书了,倒也没有那么幼稚啦——”

时隔十年,两人终于再次亲密地并肩而立。

五条悟完全克制不住嘴角的笑容,他想:真是非常、非常、非常宝贵的收获。

至于夏油杰在想要对加茂伊吹之死发表某些推测时遭受的伤害——他微微眯眼,同样将目光投向上方,却并未看见除了蓝天白云以外的任何存在。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距真人宣战的日期只有半年之久,五条悟恨不得将每分钟都掰成几瓣来用,才能勉强抚平日日在焦虑中煎熬的心情。

他本以为刚一入学就获封为特级咒术师的乙骨忧太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却没想到后者用两个月成功解咒,直接降级为四级,与街边随意拉来的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好在乙骨忧太某次独自完成外勤任务后找到了未来的目标,强大的天赋与惊人的训练量使他迅速掌握了自身术式的精髓,仅花费三个月时间便重返特级行列。

这段经历使五条悟的心情跟着大起大落,身为罪魁祸首,在解咒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夏油杰只是笑眯眯地安抚挚友的情绪,再自行调伏更多咒灵,全力备战。

从过往姐妹校交流会的团体战中就能看出,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绝对是双方的最强战力,他们将肩负最为艰巨的作战任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六月时,虽然只是东京高专的一年级新生,但作为五条悟教养出的天才咒术师——六眼术师语——伏黑惠领取了一个本该由老师亲自执行的重要任务:

回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他为此来到了仙台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的后山,然后惊愕地发现,社团观测气象用的百叶箱中竟然空无一物。

第十一卷 一日创世

第414章

名为虎杖悠仁的高中生为保命而吞下了两面宿傩的手指,意识被诅咒之王顶替,在击杀握住身体的咒灵的同时,也为少年宣判了死刑。

伏黑惠满头是血,黏腻的触感顺额角滑到颊侧,却空不出手胡乱擦拭一把,而是紧紧捏住十指,准备随时发动十种影法术,强行将风险控制在最小限度之内。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内搏斗。

他一面不想如此轻易地放弃一条鲜活的生命,使无辜者在大好年华丧命;一面又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未能回收咒物的责任,不能任两面宿傩在现代重获新生,酿成大祸。

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他用痛觉提神,试图飞快分辨出前方最合理的道路,却无法在已然受伤的情况下马上做出抉择。

事实上,即便是全盛状态的他对上才苏醒不久的两面宿傩,也不一定能够取胜。

两面宿傩本体的特征在少年光滑的脸颊上反应出来,眼角下方有两双瞳孔仅如针尖般细小的兽状眼眸缓慢转向跪伏在地上的一年生,证明他已在极短的时间内与躯壳完全融合。

在被对方的杀意锁定时,伏黑惠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出手,与其殊死一搏。

但——

手影虚虚投在地面的血迹之上,如纯黑的叶片般摇晃几下,并没召唤任何式神。

伏黑惠望着两面宿傩残忍的笑容,依然无法忘记这具身体曾属于善良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虎杖悠仁。

他咬紧牙关,不禁为自己的优柔寡断与弱小感到懊恼。

可就在此时,异状突生。

一道黑影猛然从敞开的天台大门中窜出,以就连两面宿傩都未能反应过来的速度抽刀,挥下武器时甚至发出了划破空气的爆鸣。

寒冷的月光滚过刀刃,汇集于尖端的瞬间,武器陷入两面宿傩的肩头。

在散发着幽深气势的长刀直接削下他的手臂之前,一只被咒力强化过的坚硬手掌随即迎上刀锋,竟直接用手骨卡住了下移的利刃。

与此同时,刚还飙出鲜血的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飞速愈合,竖直立起的长刀被诅咒之王向外侧猛折,竟真被他掰掉了尖锐的一角。

两面宿傩得以与袭击者拉开距离,还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行动时的弱点,长而尖的指甲在空中一划,一道斩击便直接击飞了那人的大半条右腿。

但与伏黑惠预料中血肉模糊的场景不同,男人只是轻轻吸气,像是被拉扯得有些疼痛,显然受到的伤害仍在忍耐限度之中。

少年这才看清,落在他面前的重物是一条使用痕迹明显的假肢。

“哪儿来的怪胎。”他歪头嗤笑一声,“没咒力的家伙不配发起挑战,你想怎么死?”

只在梦里再见过的高大身影仍带着兜帽,脸颊隐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分明。

男人右腿的裤管中空空荡荡,隐约暴露出他的无力与痛苦,不禁让伏黑惠心头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想要喊出惦念许久的那句“爸爸”,理智却使他还是并未出声吸引两面宿傩的关注,继续默默调动体内的咒力,准备马上加入战场。

“宿傩,好久不见。”

兜帽的阴影里传出含笑的男声,虽说时光变迁间声线有了极大变化,毫无畏惧之意的姿态的确让两面宿傩依稀想起了曾经的合作对象。

他微微睁大双眼,嘴角咧出夸张的弧度,难得耐心地等待敌人抬起手臂,从上方掀起兜帽,显露身份。

“你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欺负孩子。”黑发红眸的男人抿唇露出微笑,重新摆开攻击的架势,“我现在很强,要来过几招吗?”

他从并未佩戴任何设备的耳中取下了透明的什么,在两面宿傩面前将其捏碎。

起初只是有阵微风荡起,带着夏夜中少有的凉意,令身处战场的人们感到焦灼的气氛有所减退。

但伏黑惠在下一刻彻底伏倒在地,被强大的咒力压迫,甚至根本直不起已经受伤的腰。

远胜特级咒灵、甚至比五条悟的储量更恐怖的咒力掀起狂风,汹涌地奔入男人的身体,将他身上宽松的上衣鼓起,也完全吹开他的发丝,让那双猩红的眼眸更显得熠熠发亮。

伏黑惠勉强抬眸,他难以置信地发现来者实则并非是伏黑甚尔,也因眼前的一幕而怀疑起自己学到的所有咒力理论。

空气中无主的咒力简直像是朝主人狂奔的狗群,进入男人体内便马上变得驯服,任他自如调动。这倒不像是吸收并转化咒力的术式,而是——

他正拿回原本便属于自己的力量。

在磅礴的咒力波动之中,男人扔掉手中已经损坏的咒具,金属在地上弹动时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像是宣告大战即将开始的激烈鼓点。

他张开右手手掌,举至心脏附近,如拽住虚空中的实体存在一般向身体侧面一扯,大量血线便被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一把花束,环绕在他身周狂乱飞舞的暗红色液体却无疑具备异常强大的杀伤力。

伏黑惠仅是目测便知道,他的术式强度远超已经成为准一级术师的加茂宪纪。

两面宿傩起初只是低声轻笑,随着男人的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高增强,他的笑声也逐渐狂妄嚣张起来。

他沉睡多年,大概早就渴望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于是对上男人盈满笑意的眼眸,他张开双臂,同样以惊飞后山群鸟的庞大咒力作为回击,狂笑着喊出了对手的大名:

“加茂伊吹——”他的声音都因过于激动而有些嘶哑,“来大战一场吧!!”

加茂伊吹也畅快地笑了一声,不知何时,他右侧的裤腿已经不再晃动,因鞋子也被一同击飞,能轻而易举地从他的脚部看见血液的颜色。

他竟然发动术式,为自己拼接了一条同样由自身肉/体组成的右腿。

只有最顶尖的咒术师能观测到整场战斗的细节。

伏黑惠来不及拼尽全力捕捉两人因交战时的迅捷动作而频繁闪动的身影,他完全被从天而降的爆炸性新闻砸晕头了,呆滞片刻才重新唤回思考能力,马上掏出手机联系五条悟到场。

在他才从通讯录中找到目标、还未按下拨号键时,一道熟悉的咒力在身侧出现。

带着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作为伴手礼的五条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接近,早准备好的相机功能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发挥作用,闪光灯接连亮起,已经连串拍下多张照片。

他自通过手机定位锁定伏黑惠的位置竟出现在高中范围内开始,就料到回收计划一定出了差错,难得能拍到学生狼狈的一面,他的兴趣已然攀至巅峰。

但落地的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的咒力如钟鸣般令他脑内一震,他还维持着弯腰为伏黑惠拍照的姿势,已经下意识向交战中的两人望去。

拇指挑起眼罩,颤抖的湛蓝色眼瞳将他的震惊与无措暴露无遗。

正以数道小臂长的血柱交叉着将两面宿傩钉在地面上的男人,分明是他多年来心心念念、从未忘记的——

“伊吹哥……!”

五条悟的声音变了调,不知是哽咽还是胆怯。

男人回眸,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反倒使他原本便俊美非凡的面容多了更加成熟沉稳的韵味。

与五条悟蓦然对上视线,他挑起嘴角。

加茂伊吹笑道:“不说句‘欢迎回家’吗?”

凌厉的拳风呼啸而过,五条悟朝被加茂伊吹压住的两面宿傩狠狠打出一击。

他的拳头被加茂伊吹稳稳托住,以柔软的力道阻止了容器直接被六眼术师的的全力攻击打碎头骨的惨剧,转而引导他轻触对方。

五条悟固执地与加茂伊吹抗衡一会儿,最终还是按后者所想的那般,在两面宿傩饶有兴趣的目光中向少年脑中输入咒力,直接使他丧失意识。

六眼术师的面色冷若冰霜,如果忽略他眼罩边缘一点洇湿的痕迹,他应当表现出了愤怒的情绪。

“虽然过程中遭遇了许多麻烦,但我完成了一件大事。”加茂伊吹面上流露出几分对他孩子气表现的怀恋,但看不出丝毫有关假死七年的愧疚,“你一定猜不到是什么。”

五条悟抱胸看他,以防卫性的姿势抗拒交流,实则已经用六眼的能力发觉些许异常。

加茂伊吹也不气恼,他拉开外套的拉链,扯起衣摆,向五条悟与伏黑惠展示自己近些年收获的成果。

他外套的内侧有亲手缝制的绑带,正稳稳捆着四排、共十七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尖锐的指甲暴露了手指的形状——即便用医用绷带与圆珠笔所写的咒文封印的特级咒物只散发出微弱的气息,人们也很难想象他真能随身携带巨量咒物自由活动。

就连五条悟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更别提先得知加茂伊吹依然活着、又乍然看见十数根宿傩手指的伏黑惠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仍在梦里。

加茂伊吹眉眼的弧度依然柔和,他重新拉好外套,见五条悟依然沉默,才终于低声说道:“悟,我很抱歉。”

六眼术师像被这句安抚按动了开关。

“惠,我会叫杰过来接你。”他不想再说什么多余的内容,向前一步,直接伸手揽住加茂伊吹的腰,发动无下限术式,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两人一同出现在五条家的本宅。

加茂伊吹认出了当前所在的房间正是五条悟一直为自己保留着的客房,但本能感到事态不妙,刚想尝试活跃气氛,右手手腕便蓦地一沉。

一道由五条悟用咒力打造的手铐稳稳落在他的腕部,另一头则扣在六眼术师的腕上。

“伊吹哥……”五条悟轻声说道。

“再也别离开了。”

第415章

加茂伊吹看着五条悟淡然的表情,猜测现今并不是拒绝的时机。

他不想在仍需要大量支持的情况下触怒任何盟友,因此格外顺从地任其用指尖直接确认自己的存在,毫无反抗之意。

五条悟拨开加茂伊吹的刘海,看见他额头上有道被尖锐物品深深刺中留下的疤痕。

新肉的颜色不仅直接破坏了相貌的和谐,像块突兀滴在纸上的墨痕,还代表一次曾险些直接损害大脑的伤害,令五条悟不自觉感到心脏绞痛。

他用拇指擦拭污渍般轻蹭那块疤痕。

因为想要细致地观察而将距离凑得很近,他呼吸时有温热的气息扑来,让许久没和任何人亲密接触的加茂伊吹下意识微微偏头,又被他揽着腰肢扯回。

“很痛吗?”五条悟问。

加茂伊吹笑着,用手背贴了下脸颊,仿佛感到温度正在上升:“我有必须发动术式的理由,就用这种方式借用了里香的咒力,其实还好。”

五条悟的手掌下滑,掌心与颊边的弧度完美贴合,能清晰感知到骨头的轮廓,只要稍微使力就令加茂伊吹的视线向上,被迫与他对视。

“伊吹哥,我现在正无法控制地感到愤怒。”五条悟低声说,“不要骗我。”

加茂伊吹的神情逐渐变得柔软,他从善如流地修改了自己的答案:“确实很痛。我本来想让它自行痊愈的,但最终伤口感染,还是得到医院包扎,吃了很多苦头。”

有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源头却并非那双缓缓睁大的猩红色眼眸。

五条悟不愧是作者精心打造的主角,他哭泣的模样实在很美。

眼泪冲散了他一贯或强势或不正经的气质,从颜色干净的睫毛上汇聚再滴落时,像是从山茶花瓣尖端滚落的露珠,加上眼底汹涌的复杂情绪,反倒更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意。

他如今的模样足以令所有读者心生怜爱,但如果使他哭泣的原因是加茂伊吹时隔七年的回归——漫画世界中不可能再有任何新闻会引起更大的轰动。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积累在体内的病痛正逐渐好转,这是人气正在大量回归的表现。

如黑猫之前预料的结局一样,他险些死在这个惊险的计划之中。

假死后长期脱离主线剧情导致七次人气投票的名次越来越低,读者早已对加茂伊吹的回归不抱任何希望,自觉被愚弄的世界意识总算找到了彻底抹杀他的机会。

他行走在仿佛没有终结的、寻找两面宿傩手指的旅途上,不再有繁杂的公务亟待处理,也无需对情绪进行伪装,也不知是终于找回了自由的自己,还是彻底放空了大脑。

加茂伊吹早睡早起,规律饮食,在摸索中发掘出勉强算得上爱好的娱乐活动,也培养了新的生活习惯。

因为无法使用术式,他贫血的情况有所好转,格外严苛的体术训练则避免了身材走样的问题,如今面色不错,肌肉也更加紧实,显出从未有过的健康。

但适应了平静的生活以后,他减少了与九十九由基联络的频率,流连于难得能放慢脚步欣赏的风景之中,直接激活了最恐怖的结局——

加茂伊吹已经忘记时间,虽然“2017年回归主线”的安排一直位于计划的尾端,但他直到2018年6月、前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的后山收集手指时扑了个空,才恍惚意识到时光飞逝。

他已经错过了原定的回归时间,还险些继续沉沦下去。

倘若世界意识真的引导他完全遗忘此事,他恐怕就真要消失在剧情外的洪流里,手持十七根特级咒物却虚度余生了。

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会作为主角收集两面宿傩手指过程中的最大阻碍,还未来得及揭晓真实身份便被击杀,将秘密永远掩埋。

或许是残余的人气仍在发挥作用,他直至此时才得到与这根手指有关的情报,恰好参与了虎杖悠仁在主线剧情里的初登场。

凶险的局面让加茂伊吹依然心有余悸,如今的情况便不算太坏。

他能专注地安抚五条悟的情绪,也能给自己留出完全镇定下来的时间,之后便可以用最佳状态面对咒术界了。

终于得到还算合理的应答,至少加茂伊吹已经不再逞强,五条悟轻轻叹息一声。

乙骨忧太无疑因曾受到加茂伊吹的指导才能基本控制祈本里香,甚至他重燃信心、重回特级的原因也可能是加茂伊吹的激励。

“他从没和我提起过和你有关的事情。”五条悟难免有些恼怒。

“我们不常见面,他不知道我的名字。”加茂伊吹解释缘由,不想令师生徒增间隙,“而且我以甚尔的相貌活动。”

于是伏黑惠自称见过伏黑甚尔的谜题也迎刃而解。如果那日被五条悟查到的男人是加茂伊吹,他大概没什么特殊的心思,只是想亲自确认伏黑惠的情况。

毕竟伏黑惠也承认,对方只是给了他一瓶酸奶与一袋糖果。

两样食品上没有除伏黑惠以外的咒力残秽,但不能排除被投放了普通药物的可能,五条悟横刀夺爱,将其送去专业机构检测,不仅没有什么发现,还使伏黑惠与他冷战了几天。

加茂伊吹当然不知道五条悟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说道:“和我一起假死的十殿成员拥有能够改变他人相貌的术式,她曾在我们收服真人那天帮二十八岁的悟易容。”

再次听见特级咒灵的名字,五条悟的脸色不是很好,眼泪也缓缓停了。但他实在不想让任何人与事破坏他与加茂伊吹的重逢,克制倾诉欲便完全不算难事。

五条悟提起指尖继续下滑,将拇指按在了加茂伊吹脖颈中央那道横向的伤痕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加茂伊吹回答:“这是我曾与羂索共生的证明。”

“羂索也没死,”五条悟深吸口气,“那真正受到伤害的存在就只有高尾山了。”

——还有曾因加茂伊吹消失而痛苦不堪的人们。

加茂伊吹不再只是给出苍白的解释,他伸手环住五条悟结实的身体,由上到下轻轻抚摸他的脊背。

将额头抵在五条悟的颈窝里时,他低声道:“悟……”

五条悟甚至摒住了呼吸。

男人盯着加茂伊吹的发旋,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无法压抑本能,选择紧紧回抱住他。

六眼术师甚至无需再进行任何辩论便已经屈服,他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加茂伊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一定会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持。

可他并没料到,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只是完全放松了身体。

“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加茂伊吹说,“好好睡一觉吧。”

他们保持着手腕上的链接,在客房中一起待了五天,全然没有理会外界的情况。

五条悟早在将加茂伊吹带回本宅时便关闭了手机,同时令家族进入戒严状态。五条家的族人皆看出他的反常,高度重视指令,却只是——

将从伏黑惠口中得知真相的夏油杰拦在了门外。

好在后者出于各种考虑,即便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迫切之中,也并未宣扬这个消息,五条悟才不至于成为咒术界的众矢之的。

在挚友与学生都显出强烈的不安时,五条悟度过了七年来最为安逸的五天。

五条悟比加茂伊吹高出许多,与他睡在同张床上时,只要使身体弓起便能将他完全圈在怀中,如同贝类的外壳般包裹住他,令热度在两人的身体间不断流窜,最终达成一致。

他曲起双腿,刻意迎合加茂伊吹侧躺的姿势,本为一体的感觉便更加明显。

趁加茂伊吹睡着时,五条悟几乎把他身上的所有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的身体不再像冰块般寒冷,而是与任何健康的男性一般透露出干燥的热意;与曾经浅眠的状态相比,他睡得更熟,足以说明假死的几年实则还算安逸,并未遭遇太多危险。

或许是因为同样会感到思念,他不抗拒五条悟的接触,即便连洗澡都要申请延长手铐的锁链,也一直百依百顺。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似乎修改了感情方面的重要程度排名。

他在被五条悟囚禁的五天内完全没提起有关“返回加茂家”或“公布存活消息”的想法,连加茂宪纪也未曾得到他的过多关注。

五条悟不禁感到恐惧:眼前的加茂伊吹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在策划一场再不回头的出逃、或已经于心中给他做出死刑判决?

“悟,做噩梦了吗?”加茂伊吹迷茫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五条悟搭在他腰侧的左手很快有温柔的触感覆上,“那不是真的,放轻松点。”

五条悟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收紧了拥抱的力道,使加茂伊吹被迫从深眠中苏醒过来,却还是不愿松手。

他用下巴抵住加茂伊吹的头顶,认真地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方案:“伊吹哥,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生活?”

五条悟确信,只要加茂伊吹点头,他能毫不犹豫地放弃咒术界提供给自己的一切优待,就此将五条家变成与外界隔绝的铁桶,然后获得幸福。

……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这意味着他将漠视咒术界乃至整个人类社会遭受的痛苦,固执地抹杀加茂伊吹作为最优解的价值,也无疑是在主动减损己方的重要战力。

明明更偏激的念头都在脑内打了无数个转,真正有机会进行叙述时,五条悟却无法开口。

他迟迟才想到一定会英勇冲上前线的咒术师们,其中包括一次次避免自己走上歧途的老师、为了与邪恶势力抗争而不惜付出性命的挚友、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与其他众多熟人。

于是他说不下去了,也隐隐为自己的卑劣难过——他明知道放加茂伊吹离去会是更好的选择。

加茂伊吹有节奏地拍着他的手背,不知何时与他十指交扣,姿态亲密到即便收紧指缝的距离便能用痛感让他回过神来,却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包容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五条悟听见自己说:“伊吹哥,我们到高专去吧。”

二十九岁的六眼术师选择了咒术界的未来。

他早已能够独当一面,因此明白责任与担当的重量。

第416章

加茂伊吹与故人会面的顺序非常重要。

在没有特殊事件的情况下,加茂宪纪必须排在最优先的位置,确保加茂伊吹重视亲情的人设不会改变。

之后,为了体现高人气角色的特殊性,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应当得到优待,但还要表现加茂伊吹还没正视三人爱情意义的好感,于是其他好友得知真相的时间不能太晚。

本就该出现在主线剧情中的五条悟在杉泽县第三高中的天台现身,作为第一批目击者帮加茂伊吹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排序的难题,还自然凸显出命运羁绊似的特殊观感。

除了理性分析出的结果以外,加茂伊吹出于私心想尽快与黑猫见面。

咒术界中一日没有加茂伊吹或伏黑甚尔的消息,黑猫便一日生活在忧虑之中。

它从神明世界带来附有咒力屏蔽装置的读者视角检测器,是为了在二十四小时无休的直播中帮加茂伊吹争取到短暂自由活动的时间,以完成某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计划。

可它没想到加茂伊吹抓住机会的决心太过坚定,竟然将这段时间延长至七年有余——

它更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鬼迷心窍地成为他的共犯,在科研组极力反对的情况下配合他的行动。

时至今日,加茂伊吹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回报黑猫的方式,他只能忍耐向上攀岩时肉/体与石壁较量的刺痛,奋力朝顶峰靠近,才不会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五条悟的让步在加茂伊吹的意料之中——能在人才辈出的少年漫画中承担起救世责任的主角不会被私情束缚。

加茂伊吹确信,即便五条悟常在他面前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面对大是大非时,对方依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果然,他手腕上的镣铐在六眼术师话音落下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唯有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暴露了主人的意志,下意识搂得更紧,又在理智回笼时马上松开。

“真人叛逃,宪纪和荷奈夫人险些因他而死;织田作之助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如今已经有人发觉现实与小说情节有所重合;津美纪因为诅咒陷入昏迷,杰也差点走上歧路,最近还有个吃掉了宿傩手指的小鬼。”

五条悟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将七年间发生的大事一股脑倾诉给加茂伊吹,终于列举了足够有力的论据,再次说道:“我们到高专去吧。”

他忧郁的眼眸、紧抿的唇角与微微发颤的指尖都诉说着截然相反的答案,可他不想被加茂伊吹讨厌,也必须重视除他们以外的、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

加茂伊吹从他怀中转过身来,与他保持面对面的姿势,理所应当地看见了他侧躺时面颊下方的湿痕。

“不是真心话也没关系,感到痛苦也没关系,就算成为一个不正确的人也没关系。”加茂伊吹用指尖触碰他湿润的眼角,将细微的水渍涂开,“悟,我还没亲口向你道歉。”

逃避外界声音的五天中,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以不合常理的平静状态相处,很少提及会引起分别联想的话题,而且常常用身体接触确认彼此存在。

但虚假的表象被五条悟自行戳破,加茂伊吹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能向他与所有观看主角视角的读者详细地交代过往七年的经历。

他半靠在五条悟怀中,从于爆炸中死里逃生开始说起。

加茂伊吹将赤血操术修习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不仅能用咒力操纵血液发动攻击,还能控制细胞的动向,完成打散肉/体再行重组的高难度操作。

但他还是首次完成全身的拆解。

为了不让读者看穿他的计划,他在训练时最多只尝试过对整条手臂、半边背部的重组,实在算不上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面对威力巨大的爆炸,他既要让细胞以比冲击波更快的速度移动,还要保证大脑必须保留能发动术式的基本区域,等在帐外站定、将指尖的最后一块皮肤拼回原位时,他的咒力消失殆尽。

加茂伊吹能清晰地感知到肩胛骨拼合错误,导致臂膀处传来阵阵异样的痛感。

但死里逃生,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无,只是坐在地上,任部下用手帕为他拭去泪水,再在他脸上蒙好术式,为他更换成伏黑甚尔的相貌。

他本该更早回归,可羂索的存在令他没法实施计划,前三年都在不断寻找再次发动术式却不会暴露自己存在的解题之法。

出现在他面前的乙骨忧太送来了世界意识的催促,它不能放任加茂伊吹强行与作品中最重要的反派角色绑定行动,进而影响暗线的进展,于是主动提供了答案。

加茂伊吹以被里香刺中额头作为代价借用了乙骨忧太的咒力,终于剥离羂索。

他明知道任羂索离开便是放虎归山,但比起试图杀死一个绝不可能死在此时的重要角色而言,仅改变与自己有关的存在显然更加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