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试探(2 / 2)

她笑笑,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几位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想来陛下才是最清楚几位殿下才干的人,陛下又何必来问臣。”

武德帝与她对视,姜静行不漏一点破绽,依旧是眉眼含笑,依旧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好似她从未插手几位皇子夺嫡一般。

良久,忽听武德帝笑出声,虽然笑声很轻,却让姜静行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

她淡声问道:“陛下笑什么?”

武德帝看着她,喜怒不明道:“伯屿,这么多年了,你一向是有话直说,何时会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你实话告诉朕,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若是担心日后大权旁落,朕也给了你封太傅的圣旨,你大可安心。”

话说到这份儿上,也算是挑明了。

武德越说心中越气,二人关系本就岌岌可危,他本不想与人闹得太难看,可这封奏折触到他心中隐秘,让他难以自控。

若是姜静行早有疑心,背着他私下接触皇子,那他给予的信任,岂不就是场笑话。

“陛下何出此言?”姜静行平静道。

见她装傻,武德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

他拿起案上一封奏折,丢到她脚下,冷声问道:“有人弹劾你与辰王来往甚密,多次与他私下见面,更有甚者,说你结党营私,左右立储,这便是你说的接触不多!”

要说左右立储,武德帝自是不信的,可私下接触皇子,武德帝心里也有疑虑,此时说出来,也是希望能从姜静行嘴里得到解释。

至于这解释是真是假,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不是朕将此事压下,就凭这奏折里所言,庭杖你都是轻的。”武德帝怒道。

姜静行顶着武德帝眼中的审视,弯腰捡起奏折。

打开一看,洋洋洒洒几页纸,全是弹劾她为臣不忠,说她和小皇子曾在泰安楼饮酒作乐,又说小皇子曾借手中权利,给予她擅入天牢的权力,最后借桃林一同遇袭的事说话,桩桩件件罗列在一起,还真像她与小皇子结党营私。

虽然这的确是真的。

至于落款,是御史台几位御史联名。

姜静行心中哀叹,真是难为她那些政敌了,盯了她这么久,除了没发现她和陆执徐真正的关系,还是知道了不少事的。

想到这,姜静行失笑,她将奏折拿在手里,正要说什么,门口帘子掀开,有人无召闯了进来。

她暗道这人胆子真是不小,扭头一看,不由得皱眉,居然是小皇子来了。

陆执徐身上还是那身亲王蟒袍,可见是一下朝便被叫过来了,也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

门口站着的内监神色慌张,连忙跪下请罪:“奴婢拦不住殿下,陛下恕罪!”

没人在意内监的请罪,无人说起身,内监只好继续跪着,装作自己是个哑巴聋子,以防丢了小命。

武德帝凝视着这个儿子,不言不语,陆执徐神色淡定地上前跪下,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谁让你进来的。”武德帝沉声道,也不叫起。

陆执徐只好跪着,他看了姜静行一眼,才垂眸回道:“儿臣自知失礼,可有些话儿臣不得不说。”

不等武德帝开口准许,他就继续道:“如今荆州水患未除,朝臣心思杂乱,朝局多有动荡,父皇若因这些捕风捉影的话疑心靖国公,岂不是让忠臣良将寒心,还望父皇莫要听信谗言。”

“谗言?”武德帝冷笑,打量着这位嫡子,“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御史台几位御史的奏疏,到你嘴里就成谗言了!”

姜静行皱眉,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武德帝单独留下她,又将小皇子叫来,也许有试探她的意思,但更多,怕还是想试探试探自己儿子的心思。

这对父子之间,一定还有什么她不清楚的事存在。

陆执徐抬头,直视御案后高大的君王,将他眼中的冷意看的分明。

他也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这是在试探他,只是事关姜静行,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因为不用想,他也知道姜静行会如何说,不外乎是将所有事解释一遍,再为了把他摘干净,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即便他清楚,武德帝不会将姜静行怎么样,也许像上次一样,罚跪几个时辰,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他就是不想忍了。

他谨言慎行这么多年,任性一回又如何,他宁愿自己受罚,也不愿姜静行为了他低头,尤其还是对着武德帝低头。

就好像,自己已经输了一样。

一次冲撞,影响不了大局。

何况,受罚了才好,这样某人也能更心疼他,别总是想着离开他。

也不知是不是皇家子孙的天性,天生的狼子野心,陆执徐算计手足时毫无心理负担,如今更是淡然。

抱着惹怒武德帝的心态,陆执徐难得的少年意气,他挑起嘴角,冷嘲道:“挑拨是非,不是谗言是什么,儿臣在三法司多月,见过了严刑酷吏,可即便是屈打成招,也讲究个对簿公堂,父皇仅因只言片语便问罪靖国公,岂是明君所为。”

其实陆执徐更想说,你身为君父,漠视发妻受辱,嫡子受人欺压,身为君王,又枉顾人伦,为一己私欲,再三施压臣子,种种所为,算是上什么明君。可一想到自己和姜静行,论关系,他们也算得上君臣叔侄,真要说起来,他们更不堪,毕竟他们真有私情。

陆执徐为此自嘲,可心里又隐隐生起一种自暴自弃,自觉荒唐却又隐秘的痛快。

姜静行皱眉看他,小皇子做事一向稳重,怎么今天说话这么阴阳怪气。当看到父子二人对视,谁也不肯低头时,她又隐隐明悟。

看着气度不输武德帝的青年,姜静行突然意识到,原来,小皇子真的长大了。

武德帝目光沉沉,吐出几句话,砸在陆执徐身上,“朕只以为你像你母后,酷爱礼佛,没想到还有巧言令色的本事,也不知你母后都教了你什么。”

话落,满室寂静,陆执徐忽然嗤笑。

果然,伤你最深的,永远都是最亲的人,父子做到这份儿上,也是一出笑话。

姜静行心道不好,刚想起身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别人不知道,她可再清楚不过,早逝的先皇后,永远都是小皇子心中的隐痛,容不得任何人触碰,何况还是由武德帝,这位算得上是半个凶手的人主动提起。

“母后教了儿臣不少东西,不过记在心中的,不过天理伦常四字。”

说着,他看了姜静行一眼,眼中意味不明,不过落在武德帝眼中,便是莫大的嘲讽。

姜静行的脸色不是很好看,龙椅上,武德帝的脸色更是难看。

父慈子孝本是最讲究天理伦常的事,此刻被儿子嘲笑不顾天理伦常,武德帝的心情可想而知。

心中的恼怒瞬间压过对继承人的满意,他气的失控,将手边的茶盏径直扔向陆执徐。

骂道:“逆子!”

陆执徐垂眸跪在地上,夏日衣衫单薄,跪了这么久,膝盖的刺痛越发明显,让他很难站起来躲开,不过他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见他不躲开,姜静行心中一惊,赶紧伸手阻拦,只可惜手边没有可做暗器的东西,无奈,她只好同样掷起手边的茶杯。

两只上好的白瓷杯在空中相碰,杯中残留的茶水泼了陆执徐一身。

碎裂的瓷片在他身边溅开,他偏头,躲过擦着眼角飞过的瓷片,至于其他,却是躲闪不急,还有一片溅到手上,顺着他白皙的手背上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武德帝站起身,目光阴冷地盯着地上的人,仿佛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仇人一般。

父子二人皆被触到心中痛楚,此刻谁都不好受。

门口跪着的内监瑟瑟发抖,他身后的宫人也赶紧跪下,齐声道:“陛下息怒。”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至于地上跪着的陆执徐,没一个人敢提。

对于一位皇子而来,这份狼狈的样子显于人前,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不过他们不敢,姜静行敢。

她踩着满地的碎片,站到陆执徐身前,将人挡在身后,然后对着武德帝冷声道:“陛下可是气消了,若没有消气,不如传唤庭杖,打臣三十棍如何,也省得陛下亲自动手。”

听了这话,武德帝心中是又惊又怒,可等看清姜静行皱起的眉头时,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只是想借此敲打儿子,也借机试探一下二人的关系,还是那句话,与姜静行形同陌路,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情。

“伯屿说笑了,朕一时气话,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姜静行见武德帝气息逐渐平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看向身后的小皇子,却只看到微颤的睫羽,和紧抿的唇角。

她心中一抽,瞬间又酸又涩,心疼的不行,更别说有和人分手的念头,她现在就一个想法,没了她,她的小情郎还要受多少苦。

这让她如何割舍的下。

姜静行动动手指,忍下将人抱住的冲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把人救起来。

事到如今,武德帝敲打儿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垂眸想想,片刻后说道:“臣心领了殿下一片好心,只是做事总要讲究个章法,殿下无召闯入陛下宫室,实在失礼,陛下一时怒急,也是常理,还望殿下记得这次教训。”

这番话听来,句句都是偏向武德帝,陆执徐心情如何不可知,武德帝却是心情不错。

他平复好心绪,终于再次正眼看向陆执徐,不管如何,这是他几个子嗣中最出众的,注定不能轻易舍弃。

想到这,武德帝眼中的阴冷消退不少,那句天理伦常让他恼怒,可也让安心。章皇后的死,是横在他们父子心间的一根刺,可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横在他这儿子和姜静行之间的阻碍。

姜静行手中的权力太重要,她若是投靠了哪位皇子,无疑是场灾难。

他可以接受子嗣们争权夺利,天家子孙,自古如此。可姜静行不一样,武德帝不能忍受他的儿子沾染他的人,更不能忍受姜静行过于亲近哪位皇子,这不仅是感情上的不安,更是源于他皇帝的身份。

姜静行又道:“殿下一向进退有礼,这回也是事出有因,一时冲动,陛下气也消了,便就此作罢吧。”

武德帝闻言嗤笑:“这因在你,我与一个毛头小子生什么气。”

说到这,似是想起陆执徐刚刚及冠不久,且幼年丧母,武德帝眉心微动,说道:罢了,既然靖国公为你说话,此事就此掀过。”

“多谢陛下。”姜静行嘴角含笑,躬身行礼。

武德帝笑笑,他看向地上跪着的人,不复刚才的温和,“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执徐垂眸不言语,他看向手背上涌出的血珠,他受过的伤大大小小,比这严重的不知凡几,可远不如这回让他觉得耻辱。

不为别的,只因是在姜静行面前。

陆执徐盯着挡在身前的人影,俊秀的面容一片冷然。

一个实情摆着他眼前,他还是太弱了,所以姜静行才会把他护在身后。君臣父子,先是君臣再是父子,可笑他过去只知其意,现在才记在心里。

在武德帝将人轰走之前,陆执徐突然抬头,眼圈微红,低声道:“儿臣知错,是儿臣冲动了,惹得父皇惊怒动气,儿臣自请避府思过,只恳求父皇恕罪。”

姜静行目光微闪,没有说话,避一避也好,正好武德帝让人去荆州,反倒能得个清净。

武德帝也没说话,反而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似要透过这张恍若神人的面容,看出皮囊下的所思所想。

“既然你有心思过,那便避府三日吧。”武德帝说完这句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陆执徐起身,全程没有看姜静行一眼,转身便走。

等他走后,姜静行也告辞离去。

武德帝未允,让她坐下,又吩咐宫人进来收拾满地的狼藉。

趁着宫人收拾的这片刻时间,姜静行拿出那封奏折,本意是想着解释了一番。

谁知武德帝阻止了她,说道:“朕今日气昏了头,伯屿不要放在心上。”

今日这事虽始料不及,但总归顺了他的打算,他心中的怀疑减轻了大半,如今再看姜静行,自然舍不得她受任何委屈,那封奏折,也只当看不见。

“陛下总不至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臣。”姜静行摆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陛下还是听听吧。”

武德帝看着她,笑道:“既然你有心说,那便说吧。”

姜静行回忆往事,将事情一件件说来,从泰安楼李二仗势欺人,陆执徐路见不平派人想助,再到天牢审问刺客,她探望侄子,还有桃林遇刺,路遇古安小师傅,桩桩件件,都有着无可指责的理由。

听她说完,武德帝还是平常语调,只意味不明地叹道:“你倒是与他有缘。”

姜静行突然怔然,转而又是笑而不语,别人要是不说,她也想不到这句话。

她和小皇子,可不就是有缘吗。

屈起指尖弹弹奏折,她说道:“陛下说臣对辰王殿下称赞有加,到是不假,可也是就事论事罢了。”

武德帝点头,君臣二人一时默然。

直到宫人进来问是否传膳,姜静行起身再次请辞。

这回武德帝没挽留她,只等和人一起用完午膳,便将人放走了,甚至那封弹劾她的奏折,也一并留给了她,让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