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等松手刹,一眼瞅到车站微弱的灯光里,一个拖着一大包行李箱的年轻姑娘。
姑娘怯生生看着这边的挤车人流,正害怕呢。
那绝望又充满期盼的目光,期盼地看着自己。
姑娘高挑苗条,端庄漂亮。
在深春夜晚九点的寒风中,显得那样的可怜无助和楚楚动人。
春钱很清楚,这是最后的未班车,开走后,就只有寂寞街头和漫漫长;如此,这姑娘?春钱脑子一热,一步窜到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
春钱对姑娘叫到。
“把行李推过来,快!”
姑娘一怔。
迷惑不解的眨眨眼,迟疑不决的望着春钱。
“快推哇,上小门!”姑娘仿佛这才清醒,一笑,推着行李绕到驾驶室小门。己挤得密不漏风的车厢里,响起羡慕的嗡嗡声。
“一定是司机大爷的女朋友,要不至少是熟人。上小门?呔,领导待遇呢。”
“唉,早晓得,我让我那丫头找个司机多好。
人算不如天算,扭着找了个大学教授。
屁!结果小俩口天天挤公车,挤得比排骨还要排。”
姑娘上了小门,就自觉的往铁栏杆外面挤。春钱一面发动车子,一面说:“别动!就站在里面嘛,站得下的。”
一推手刹。
一踮油门。
笛笛!笛!
留下一大堆无可奈何的乘客,未班车慢腾腾驶出了车站。
感谢那个难忘的春夜!感谢自己的灵光乍现!春钱就这样与童年的跟屁虫,意外相逢了。跟屁虫己变成刚才师范院校毕业,分配到某某小学教语文的年轻老师。
事后的交谈中,春钱才知道,童年的跟屁虫也改了姓氏。
由“春”改成了“陈”。
也就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耳东陈。
年轻漂亮的小学老师,咯咯咯的笑到。
“现在好了,你一家独姓,就像古时候的皇上,再有姓春的,卡嚓!得砍脑袋哇。”春钱却郁闷的咧咧嘴巴。
在这个大专文凭和青春逼人的小学老师面前,春钱基本上只有倾听的份儿。
“还有那次搭车,为什么不让我到车厢里去?
驾驶室多憋闷。
幸亏我忍功好,还差点儿呕吐了呢。”
“唉,车厢里人挤人,多不安全。还有,站在驾驶室,售票员就知道你是我的熟人,可以不买票的。”
“安全?不对吧?我没发现不安全呀。
再说逃票,这是揩国家的油,更不应该啊。
国家这么困难,百废待举,”
春钱哭笑不得看着对方,只好打断她。
“公交车上有扒手!未班车更多。”“呀?你怎么知道?”小学老师原地转个圈儿,奇怪而惊愕的盯住春钱。
“你为什么不报案?
你顾了我一个,其他的乘客怎么办?
难怪我每次坐你的车,都听到乘客叫骂和哭闹?”
春钱感到耳朵和脸颊发烫。
那每次飞上来的“大前门”,通红的炭火般在自己眼前晃动,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和羞愧:“得罪不起啊!扒手都是些亡命徒!驾驶员天天要行车啊,只得不管不问,明哲保身。”
小学老师愤怒了。
“你这是同流合污,是犯罪!我不理你啦。”
摔手就走……
哦,童年的记忆和友谊美好。
司机的职业远胜过小学教师,二人最终走到了一起。几十年流水般过去,往事,如梦!如烟!直到有一天,公司劳资员打来了电话,春钱才知道,自己该退休啦。
交还了那把被自己汗水和手掌,磨渍得锃亮簇新的车钥匙。
春钱颤抖着右手,在劳资员推过来的表格上签了字。
他觉得,好像是在签自己的死亡证明书。
成了前公交司机的春钱,转身走出那间地板依然吱吱呀呀响着的劳资室。
孤独地站在落叶飘散的天井深处,双手下意识紧巴巴揪着自己衣襟的春钱,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悄悄啜泣。
一个旧时代结束了。
一个新纪元开始啦。
以后怎么办?
就这样孤芳自赏的等着进坟墓吗?
握了几十年公交车方向盘的春钱,心乱如麻,空空荡荡。这时,一双手,轻轻拍在他肩膀,是平时可望不可及的市交通局运管处处长。
自己的儿女亲家。
“发什么呆呢?今天入秋哟。”
春钱毫不遮掩的抹抹自己眼睛,叹口气。
“退啦,等死啦。”
不管怎样,自己虽然对这个亲家没多少好感,可毕竟是自己女儿的公爹,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着他的面抹泪花,总比当着外人强。
“你这心态不行呵!
亲家,不是我说你,这是人类发展的必然规律。
都不退休哪行?除非自己当老板。”
邱候轻轻笑到。
“要这样想,生理上我虽然退了休,可心理还年轻,还可以干许多事情,就会感到奔头。”春钱斜斜他,嘲讽到:“好的,我一定按照你指示想,使劲儿想,邱处长。”
亲家却伸出一根小指头,在他眼前晃晃。
“不,是前邱处!我昨天就离退啦,现在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