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单纯地讲述文中释义,而是大大方方地谈起自己的见解来,其中颇有独到之处,薛筠意眼中不觉流露出几分欣赏。
讲至兴头,才觉口干舌燥,元修白便停下来歇了歇,又挑了一段长文,令她们熟读默写。
这时,门外忽有宫人禀话。
“贵妃娘娘驾到!”
元修白微微一怔,倒是薛清芷满脸欢喜,忙撇下笔,迫不及待地朝窗外张望着。
江贵妃定是知道她今日在此跟着先生学习课业,所以才特地来探望她的。
虽然那日她与江贵妃闹得不欢而散,但到底母女同心,母妃心里还是有她的是不是?否则,为何不辞辛苦地赶来青舒阁这等偏僻之地。
薛筠意闻声放下书册,见江贵妃正由宫人簇拥着,缓步走来。
“臣拜见贵妃娘娘。”
元修白欲跪地行礼,却被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虚虚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
女子声音温婉,一如从前。
元修白心头颤了颤,神色如常地起身来,恭敬垂首,不敢直视贵妃容颜。
贵妃站在门外与他说话。
“先生从琅州来,不知本宫家中如何,家父身子可还康健。”
“回娘娘话,江大人一切安好,娘娘勿忧。”
贵妃望着他,微微笑了下。
“如此,本宫便安心了。”
“听闻前日昀州下了场大雨。”贵妃的目光扫过男人身上,若非那场雨,他昨日便该抵京了,“先生经昀州水路而来,一路辛劳,这衣裳都染了雨泥,到了御前,怕是不好看。”
采秋适时将一早备好的衣裳捧上前来。
元修白忙惶恐推辞,贵妃却道:“清芷是本宫的女儿,往后还要先生多多费心。这衣裳就当是本宫给先生的谢礼了。”
采秋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心觉娘娘定是疯了,自从知晓元公子要上京,竟捡起了针线,没日没夜地做起衣裳来。若私下做做倒也罢了,娘娘竟真的将这衣裳送了他。
贵妃身后,宫人们垂首肃立。可元修白却觉得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他看。
贵妃已伸出手,亲自将衣裳递了过来。
他别无选择,只得接过,低声道:“元某愧受。”
贵妃似乎此时才想起她还有个女儿在此处读书,美眸抬起,朝窗内望去一眼。
那张酷似皇帝的脸孔,正雀跃欢喜地望着她。
她厌恶地收回了视线。
“清芷顽劣,还望先生多担待。本宫明日,再来看望清芷。”
“是。臣恭送娘娘。”
薛清芷欢喜极了。她亲耳听见母妃话里提及了她的名字,母妃甚至还为了她,给这穷酸书生送了礼。母妃还说,明日也会来看她。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用心读书,不能让母妃失望,不能让父皇失望。
不就是读书嘛。
皇姐能做到的,她一样可以做到。
父皇时常夸奖她聪慧,只要她稍微用些心,一定能比皇姐强出百倍。
薛清芷信心满满地提起笔来,却见薛筠意正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她趁机凑过去,瞥了眼薛筠意面前的纸。纸上只落了三两个字,还尽是错的。
薛清芷嗤了声。
看来她的皇姐只是空有一身名头,本事也不过如此。
只是元修白挑的那段长文,实在有些难背,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默了一遍,也不知是对是错。
而薛筠意一手撑着下颌,神情懒散,目光落在门口那片江贵妃站过的光影之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前的纸不知何时已写满了字。
薛清芷一怔,不甘心地凑过去看了几眼,纸上字迹虽工整清秀,却没一句是对的,甚至读都读不通顺。
她脸上讥笑更甚,故意拖长了语调:“皇姐莫不是生了场病,把脑子烧坏了罢?”
薛筠意不语,只是轻叩桌案,唤了元修白过来。
元修白执笔在薛清芷的纸上圈圈改改了数十处,叮嘱她回去后再重新默写十遍,明日检查。她哼哼着应下,只等着薛筠意挨训出丑,可元修白看过后,不仅一句批评的话都没有,反而还主动询问起薛筠意平日都读些什么书,之前林相是如何教她的。
薛筠意一一作答,两人相谈甚欢,薛筠意便顺水推舟地提出请元修白往青梧宫一叙,关于琅州旱灾一事,她有不少疑问要向他讨教。
元修白自然答应下来。
只留薛清芷独自一人,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朱圈,又羞又恼。
分明皇姐所写没一处是对的,为何元修白却连半句训斥都没有?
薛清芷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愤怒地扯过薛筠意的那张纸,对着一旁摊开的书册,逐字逐句地对照起来。
身后的青黛哈欠连天,却也不敢开口劝阻。足足花了半个时辰,薛清芷眼睛都快看花了,才终于发现——薛筠意竟然是倒着写的。
*
回到青梧宫时,已至傍晚。
两名小太监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来,在石阶上搭好木板,墨楹推着轮椅往前,怕她吃力,元修白适时帮了一把。
薛筠意便微笑道了句:“多谢先生。”
见她丝毫不因自己的残缺而颓丧,元修白对这位年岁尚轻的长公主不免又多了几分敬佩。
“殿下客气。”他恭敬垂首。
轮椅行入殿中,薛筠意正欲吩咐墨楹去上些茶点来,忽然看见不远处那面珠丝屏风旁,似蜷缩着一道模糊人影。
殿中光线昏暗,少年抱膝蜷坐着,不知等了她多久,几乎快要睡着了。
“阿琅?”薛筠意迟疑着唤了声。
这两日她忙于引水图一事,没怎么顾得上他。她在寝殿时,也不见他过来,听宫婢说,只有她不在的时候,邬琅才敢进殿,缩在她桌案旁的角落里,安静地看几卷书。
听见轮椅声响,少年欢喜抬起脸,小狗似的,跪行着迎上前来。
“主人,您回来了。”
不及行至近前,他先一步望见了薛筠意身后站着的元修白,动作倏然一顿,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他好像犯错了。
他不知道长公主今日有客人来。
若是知道,他一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冒冒失失地钻出来。
——他这样卑贱的玩意儿,怎配出现在长公主的客人面前,给长公主丢脸呢。
元修白明显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如此漂亮的少年,被养于寝殿之中,又以这般卑微驯服的姿态,迎接长公主归来——即使他平日里读的尽是圣贤书,也该知道这少年的身份。
只是长公主看着并不像有那种嗜好的人。
倒是听说,那二公主宫中,似乎养了不少貌美的小奴……
薛筠意亦吓了一跳,她没料到邬琅竟然会在殿中等她。她晌午时便出去了,那时天色还亮着,他竟就这么乖乖地坐在那儿,一直等到天色昏昧,等到殿外响起她的声音。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可元修白还在一旁,看神色,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怕是解释不清了。
无法,薛筠意只得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出去。”
“是。”
少年耷拉着脑袋,不敢多停留一刻,朝她磕过头,便迅速退了出去。
薛筠意尴尬看向元修白,“先生……”
元修白一副了然神色:“殿下放心,元某不是那等古板夫子,不会对殿下说教的。”
薛筠意:……
如此,她若再费心解释,反倒是越描越黑了。
深吸一口气,薛筠意望了眼殿外,打算先与元修白商讨正事,晚些时候再安抚……她的小狗。
“这是本宫作的引水图,还请先生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
寝殿外。
邬琅跪在窗子下,面朝石墙,安静地低着头,反省着自己的过失。
不该未经允许,就擅自出现在长公主带回来的客人面前。
长公主说过,只有私底下才可以唤她主人。他违背了长公主的命令。
可是他真的好想长公主……
长公主在的时候,他不敢进去看书,生怕会吵扰到她。他只敢在长公主离开的时候,蜷坐在她的桌案下,闻嗅着她留下来的香气,翻读她看过的书册。
他想等长公主回来,做第一个迎接她的人,若是能被允许扑进她的怀里撒一会儿娇,他想,他会高兴得汪汪叫的。如果长公主喜欢的话。
可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长公主让他出去。
他所受过的教训让他清楚地知晓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代表着他犯了错,惹了主子不高兴,需要受到严厉的责罚。
他本该自掌耳光,可长公主似乎正在和她的客人议事。
他不可以发出声音。
于是少年只能静静地跪着。
邬琅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记得天边悬起半弯冷月,云幕低垂,满院清寂。
寝殿内终于传来了轮椅挪动的声响。
少年蓦然抬起脸来,清冷黑眸中泛起渴盼的光。
第37章
薛筠意亲自将元修白送出殿外,男人立于檐下朝她行礼,眼中难掩钦佩。
“殿下替琅州百姓思虑得周全,臣自愧不如。”
薛筠意笑道:“先生这话便是自谦了。若非先生点拨,本宫还不知那几卷地方志疏于勘校,多有错处。”
元修白摇了摇头,他并非自谦,他乃文官出身,做惯了诗词文章,于建堤引水之事却是一窍不通,唯一能帮得上长公主的,也就只有这双见过琅州土地的眼睛了。
那份引水图其实已相当完备,只是前些年琅州新挖了不少窑矿,有些位置是动不得的,需再做些调整,之后便可呈递工部,只待陛下批允,便可动工。
两人又客气寒暄几句,元修白便告辞离开。
薛筠意正欲回屋,忽然瞥见一旁小窗下,少年面朝墙壁安静跪着,夜风拂过单薄脊背,他瑟缩着攥紧了衣袖,分明听见了她的声音,却不敢转过脸来。
她蹙起眉,出声道:“阿琅。”
被唤到名字,少年这才小心翼翼地望向她,哑着声应:“奴在。”
“谁要你跪在这儿了?”薛筠意隐约猜到他定是又胡思乱想了什么,不由叹了口气,“随本宫进来。”
“是。”
少年低声应着,起身跟了进去。
墨楹将薛筠意推至桌案旁,便自觉退了下去。不及薛筠意开口,少年已经低着头,小心道起歉来,“奴已经知错了,主人想如何责罚奴都好,只求主人不要赶奴走。”
方才面壁静思时,薛筠意的那句“出去”不知在他脑海中回荡了多少遍,他很怕,怕长公主一时生气将他赶走,或是再也不许他靠近寝殿一步。
“奴身份卑微,不该未经主人允许,就擅自出现在您的客人面前。是奴冒失冲撞了……”
邬琅越想越后怕,近乎慌乱地细数着自己的过错,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他是如此迫切地想求得薛筠意的原谅,以至于连规矩都忘了,“贱奴会长记性的,往后绝不敢再犯了,求您……”
薛筠意揉着额角,只觉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浮上心头。这么些天过去,她好不容易让他改掉了那个令她十分不舒服的自称,好不容易让他胆子大了些,敢和她亲近了,如今看来,她的努力,似乎全都白费了。
她沉下脸来,冷声问:“又忘了本宫的规矩了,是不是?”
邬琅怔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又犯了个大错,顿时更加心慌了,“对不起……”
他真是个没用的废物,除了惹长公主不高兴,什么都做不好。
少年绝望地闭了闭眼,声线发着颤:“求您责罚奴不听话的嘴。”
“是该好好罚一罚。”
薛筠意指节沉沉叩着桌案,无需她开口吩咐什么,少年已经迅速地循声靠近,把好不容易养好的脸送到她手边。
余光瞟着压在画纸上的那把檀木戒尺,邬琅抿起唇,努力将害怕压进心底。
他不是没被罚过嘴巴。在凝华宫时,只因他无意说错了一句话,薛清芷便用戒尺将他的嘴巴抽得青紫破烂,那时他有整整七日无法张口说话,亦无法进食,只能靠强.灌些米粥吊着一口气。
长公主……会对他温柔些吗?
他怔然想着,却见薛筠意并未拿起那把戒尺,而是抓了一捧像是药丸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命令他:“含进去。”
是某种折磨人的药么?
会令他唇.舌溃烂,喉咙失声,再慢慢地让他窒息,在濒死的绝望和疼痛中得到教训……
邬琅吞咽了下。
如果长公主喜欢这样……他愿意被她如此对待,愿意用自己的痛苦来取悦她。
只要不被她丢掉——他愿意做任何事。
邬琅虔诚地伸出掌心,他并不敢触碰长公主的手,只能垂眸等待着她将药丸倒入他手中。
他低低道了声“谢主人罚”,而后便没有任何犹豫地,按她的命令照做。
出乎意料的,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他只尝到满口的酸涩,酸得他满口生津,唇腮发麻,眼眶都酸出了泪来,他本能地想吐掉口中的东西,事实上,没有任何人阻止他这样做,可他只是死死掐紧了手心,用噙满泪的眼睛温驯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发抖的唇上。
他眸光颤了下,立刻将嘴闭得更紧了些,不敢泄出一丝一毫。
“酸吗?”她问。
他用力点头,恍惚听见长公主似乎叹息了一声。
“那就给本宫记着,本宫不喜欢听到那两个字。”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并未犯任何错。即使本宫带了元先生回来,那又如何?你又不是本宫身边见不得光的禁.脔,自该起身,大大方方地向元先生见礼。”
邬琅懵怔了一下。
起身……见礼?他、他这样一个卑贱的奴隶,有资格站在长公主的客人面前吗……
“当时那般境况,本宫不知该如何对元先生解释,只得暂且先让你出去。本宫从未说过要赶你走。”
薛筠意顿了顿,语气和缓了几分,“元先生是本宫如今的老师。本宫今日请他来,是为了与他商议琅州旱灾之事。”
邬琅呆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长公主竟然在耐心地与他解释。
至于口中的毒药——只是一些酸得掉牙的话梅糖而已。
唯一的作用,便是让他乖乖闭嘴,省得他再说出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他感觉眼角淌出了些不听话的东西,不知是糖块太酸,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长公主轻叹一声,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
“膝盖跪疼了吗?”
“外面冷不冷?眼瞧着是要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凉的。”
“往后不许再擅自如此。”
少年呜咽着用力点头,拼命去蹭她的手心。腮颊还鼓鼓的,她没允许他咽下,他竟就这么傻乎乎地含着。
薛筠意温声:“咽了吧。”
少年这才听话地将满口的酸涩咽尽,他酸得眼泪汪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薛筠意顺手取了块清甜的梨子糖,剥开来放入口中。
罚也罚完了。
乖乖听训的小狗该得到安抚和奖励。
指尖轻缓地撬开少年紧闭的雪齿,她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却并不急着施予,而是勾缠搅弄出粘腻的银丝,润泽着他惹人怜惜的唇瓣。
少年眸中染着迷蒙水雾,失神地望着她,像一具被玩坏了的人偶。
她终于俯下身来,少年的呼吸迅速变得滚烫,他近乎痴恋地吮尝着她口中的甘甜,梨子的甜香很快将他填满,润盈。话梅的酸涩被湿淋淋地淹没。好甜。好喜欢主人。
糖块磕碰着唇齿。细微声响似顺着骨骼传来,仿佛静谧深夜里檐下滴落的雨声,断断续续,却如此清晰。
他红着脸,按着之前被教过的那样,笨拙地攀上长公主的脖颈,修长的手臂如两枝柔韧的柳条,轻颤摇曳。
到最后,他整个人被弄得乱糟糟的,唇上一片狼藉,脸颊上也染.蹭了不少晶亮。
长公主却衣衫整齐,面容得体。
少年羞耻地咬紧了唇,半晌,才哑声呢喃。
“主人。”
“奴明日……还能在寝殿里等您回来吗?”
第38章
“自然。”薛筠意弯唇,“明日本宫还会请元先生过来。到时,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了。阿琅可知道该如何做?”
邬琅犹豫了下,想起她方才教训,低声答:“奴、奴该向元先生见礼。”
薛筠意满意了。她替他擦去脸上的糖渍,又命他留下来,与她一同用些宵夜。
邬琅受宠若惊地谢了恩,他自是不敢与长公主同桌而食,便捧着她赏赐的一碗汤羹蜷在她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肚子填得温饱后,他照例去盥室药浴,出来时见屏风后烛灯亮着,隐约穿来凿刻之声,便知是薛筠意在亲手雕琢那块岫烟白玉。
他眼眸暗了暗,隔着屏风低声向薛筠意行礼告退。
唇瓣上还残留着些许梨子的清甜。邬琅舍不得抿去,任由它干涸成一片狼藉的晶亮。回到偏屋,他点起一盏烛灯,望着小桌上那点少得可怜的香末,兀自出神了许久。
这几日他拜托琉银在宫中四处寻找神仙梦,费了不少功夫,才勉强得来这些,却连半个时辰都不够烧的。
难得长公主喜欢这香,可他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邬琅抿起唇,再一次感觉自己真是无用。
长公主待他这样好,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邬夫人的毒方,他虽然有了几分头绪,但苦于金萝叶一味,他此前从未研究过,自是不敢贸然下手,只能寻些与其药性相似之物来替代试验。
若是能回一趟邬府,去邬夫人的密园取些金萝叶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邬琅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邬府那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一步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铜钵里那薄薄一层粉末,心想,他没能完成长公主托付的事,明日该如何请罪呢。
好半晌,他才解衣躺下,辗转反侧。
果然是要入夏了,夜里闷得很,邬琅闭着眼静默了许久,终是坐起身来,将紧闭的窗子推开。
不远处,几盏悬起的宫灯摇曳轻晃,昏黄光影洒落,无声却分明。
邬琅呼吸一滞。
偏屋后,昨日还空落落的荒园,只今晨落了场薄雨,不知何时竟长满了神仙梦,白紫的花瓣一簇紧挨着一簇,望不到头似的,哪哪儿都是,清辉映照下,恍若一片梦里才能看到的仙境。
两个值夜的小宫女提着灯笼,正踩着其中小路往前头去,那年纪大些的忙拉了另一个一把,小声提醒着:“仔细看着些路,这些花儿可都是殿下亲自种的,若踩坏了,可是要挨罚的。”
“知道啦。不过是些野花,怎得就这般金贵了。”小宫女嘴上嘟囔着,脚下倒是规矩。
两人声音低下去,不多时便走远了。
邬琅怔怔望着眼前满园的花,鼻尖酸涩,良久无言。
他想,他的确很笨。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长公主是故意的,故意对他说喜欢这香的味道,故意要他多做些来。
神仙梦这般命贱之物,在宫中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她便亲自种了满园。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是一个有用的人。
“主人……”
一片寂静中,少年倚窗怔望,呢喃轻唤。
*
翌日。
薛筠意睁开眼,便觉内室里笼着一股熟悉幽香。她披衣下床,见墨楹正弯腰往香炉里添一匙新香,不由问了句:“今日点的什么香?”
“回殿下话,这香是邬琅一大早送过来的,奴婢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味道确是挺好闻的。”墨楹把装着香末的竹盒递给她看,“您瞧,他做了好些呢。”
原来是阿琅做的香。
薛筠意弯了弯唇,随口道:“以后,所有的香都换成这个罢。”
“是。”
墨楹虽不懂香,却也闻得出这香研磨得十分细腻,且留香持久,点了一个多时辰,待薛筠意出门时,她的衣裙上都沾染了那股好闻的花草香气。
青舒阁里,元修白已等候多时。他先去见过皇帝,禀过两位公主昨日的课业情况,便来了此处。
薛筠意朝他颔首,照旧道一句:“见过先生。”
元修白忙拱手回礼,请她入座。
薛清芷咬着笔杆,心不在焉望着窗外,薛筠意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有些不耐烦地往一旁挪了挪,继续朝外张望。
她在等母妃过来。
事不关己,薛筠意若无其事翻开书册,闲闲地扫了一遍这卷她早就烂熟于心的史论。
元修白才讲了两段前史,门外便响起熟悉的禀话声,道贵妃娘娘驾到。
薛清芷欢喜地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门口,薛筠意闲来无事,便也停下翻页的手,抬眸望过去。
江贵妃依旧如昨日那般站在门口与元修白说话。
她先是微笑免了元修白的礼,而后才问:“先生为何不穿本宫所赠的那件衣裳?”
元修白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仍旧恭敬,“娘娘所赠实在贵重,元某怕穿在身上,沾了脏污,便是对娘娘不敬了。”
贵妃不经意道:“本宫还以为,是尺寸不合身。”
一旁的采秋听了这话,惊得脸都白了。她拼命朝江贵妃使眼色,可贵妃只是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眼里有种淡淡的死气。
薛清芷在屋里急得不行,江贵妃只顾与那穷酸书生说话,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她实在忍不住,高声唤了句:“母妃!”
贵妃这才敷衍地朝她瞥来一眼。
“清芷昨日的课业如何?”
元修白低头道:“二公主……很是勤奋。想来假以时日,定能有所作为。”
勤奋。
那便是蠢笨的意思了。
贵妃冷冷勾唇。
这事是随了她的皇帝爹,可与她无干,昔年她在琅州时,也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
正想到皇帝,身后便传来了李福忠尖利嗓音:“陛下驾到!”
江贵妃愣了一瞬,不大自然地转过身来,朝皇帝行礼。
“陛下万安。”
皇帝下了早朝,在御书房看了几道折子,心里惦记着薛清芷,便想着来青舒阁瞧一瞧她的课业,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江贵妃,一时有些诧异。他先是亲自上前扶了贵妃起身,然后才关切问道:“你身子不好,该多歇息才是,一大早的,跑这儿来作甚?”
江贵妃平静道:“回陛下话,臣妾是惦记着琅州家中之事,所以想过来问元先生几句话。”
采秋闭了闭眼,心道娘娘若真不想活,可莫要拉她一块儿陪葬。明明娘娘只需说一句,她是因关心二公主课业才过来的,皇帝自然不会有半分疑心,可她偏要提起琅州,还当着陛下的面,唤什么元先生。
好在皇帝并未多思,只叹道:“爱妃是思乡情切,可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这地方离栖霞宫太远,往后还是莫要再来了。改日朕叫修白到御书房来,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就是。”
“是。臣妾多谢陛下隆恩。”江贵妃垂下眼。
皇帝看着眼前的贵妃。她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浅鹅黄的软纱裙,面上浅施脂粉,实在美极。自将她带回宫中后,她便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了。
皇帝不知不觉便看得入了迷,牵起了贵妃的手。他全然忘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只痴痴盯着贵妃看了许久,而后便吩咐李福忠,摆驾栖霞宫。
薛筠意本欲命墨楹推她出去向皇帝行礼问安,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只是元修白仍旧立在门口,望着那道被皇帝揽在怀里的纤柔身影,怔然了良久。
只差一日。只差一日,阿滢便是她的妻了。他与阿滢自幼一同长大,他十岁时便知道,他将来是要娶阿滢回家的。
可他如何能争得过皇帝。
一道圣旨送入江府,人人都道江家小姐得了泼天的富贵,竟能入皇帝的眼,进宫享福。唯有他知,那夜阿滢穿上嫁衣,在他怀里哭得几度背过气去,一遍遍地说,修白哥哥,我嫁不成你了。
那是他头一次尝到心如刀绞的滋味。
后来他日夜苦读,终于攒了盘缠上京赴试,他想,只要能离她近一些,也是好的。
他至今仍记得那日,皇帝召新科状元郎入御书房觐见,帘子掀开,他远远便望见他日思夜想的阿滢正伏于皇帝怀中,发髻已梳作妇人。李福忠轻咳一声提醒,那位是如今最得陛下宠爱的贵妃娘娘,让他莫要多看,丢了自个儿的眼珠子。
他静静坐在房中,想了三天三夜。他终究还是决定舍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回到琅州,替她父亲打理琐事,也替她照料家中姊妹。
可不曾想,一道圣旨赐下,他不得不收拾行囊,再次踏入这座皇城。
他的阿滢,眉目娇丽,风韵更盛从前,想来是皇家恩泽养人,他们那等苦旱之地长大的姑娘,也能出落成这般仙子模样。
二公主——元修白终于转回脸来,视线落回屋内。
那是阿滢和皇帝的孩子。
听闻皇帝对二公主极尽宠爱,想来也是因为阿滢的缘故。
可在他看来,这位二公主的资质可称得上平庸,倒是那长公主,蕙质兰心,聪慧过人。
元修白此时才发觉薛筠意的目光已在他脸上落了许久。他连忙敛了视线,装作无事般,上前来检查她方才的默写。
薛筠意默了默,终究是开口道了句:“先生,此地不比琅州。”
这里是京都,是天子脚下。他虽只做了她一日的先生,可薛筠意到底也不忍他丢了性命。
元修白心头大骇。贵妃面前,他处处谨慎小心,自以为举止言行挑不出错处,却不想薛筠意竟早就看破了他的心事。
他一时无言,额上早已渗出冷汗,只得强撑镇定,继续批改起薛清芷的默写。
薛清芷才挨了江贵妃冷落,眼瞧着皇帝也未曾进来看她一眼,心里本就憋着气,又听薛筠意与元修白说了这么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偏就她不懂似的,那股火气便烧得更旺了。
薛清芷吸了吸鼻子,闻到薛筠意身上有股淡淡花草香气,与平日所用的香十分不同,她终于寻到了由头,嗤了声道:“皇姐今日用的什么香啊?闻着一股子泥味。皇姐若是用不起好香,妹妹倒是可以送皇姐一些。”
薛筠意淡笑了下:“妹妹不懂鉴香,就不劳妹妹费心了。这香是阿琅做的,本宫很喜欢。”
薛清芷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阿琅,正是邬琅那个贱.种。
他竟然会亲手研香送给皇姐。
在凝华宫待了那么些时日,怎么也没见他送过什么东西给她?勾引人的本事那么多,怎就从来不用在她身上?
薛清芷咬牙攥紧了拳,她恨恨盯着薛筠意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心道,且让她的皇姐得意几天吧。
属于她的东西,她很快就会抢回来。
下月初便是姜皇后生辰。往年每到这时候,薛筠意都会和姜皇后一同出宫,去开元寺上香祈福。
如今皇帝对外声称皇后病重养在凤宁宫,薛筠意又一向孝顺,便是为了做做样子,皇帝也会让薛筠意照旧去寺中敬香,为皇后祝祷消灾。
若她所料不错,薛筠意会有三日不在青梧宫中。
薛清芷慢慢笑了。
她很期待那一天呢——她的小奴隶,很快就能和她再见面了。
*
晌午时分,薛筠意一路与元修白闲话着,离开了青舒阁。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方才之事。
元修白今日还有差事,薛筠意便没再请他去青梧宫探讨学问,与他自宫道口分别。
墨楹推着她进了寝殿,她下意识朝屏风处望去,却没看见邬琅的身影。在殿中四处转了一圈,才看见邬琅正在那处她用于堆放药材的隔间里,神色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他过于认真,以至于第一次,没能及时听见轮椅的声响,起身迎接她。
薛筠意笑笑,没忍心打扰他,示意墨楹放轻脚步,将她推回桌案前。
她很乐意看见邬琅有自己的事情做。
为了她的腿也好,为了旁的事也好。
他本该成长为一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邬家,没有薛清芷。
薛筠意撑着桌面,歪头思考了一下。
她想,她的阿琅,应该会是位温雅端方的少年郎,清绝冠俊,皎皎如玉。
她不觉想得出了神,好半晌,才敛起思绪,拿起手边的磨刀,继续忙活。
她以前很喜欢自己做些玉雕玉刻的小玩意儿,一枚平安扣于她而言,倒称不上难,只是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隔间里。
自清早薛筠意离开后,邬琅便一直在这里寻找他所要的药材,不知不觉,便是两三个时辰过去。
他想努力做一个对长公主有用的人。他不想让长公主对他失望。
等他揉着发酸的脖子抬起头来,才发现已是晌午,这个时辰,长公主早就该回来了。邬琅匆忙站起身往内室走去,远远便听见熟悉的凿刻声。
邬琅的脚步不由一缓。
长公主为了那枚平安扣,着实费了不少心力。为何不拿去叫工匠打磨?如此下来,只怕这平安扣做好,长公主的手也要磨出茧子来了。
他既心疼,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旁的滋味。
他终究是低下头,乖顺走至桌案前,朝薛筠意跪地行礼。
“奴给主人请安。奴未能及时迎接主人,望主人恕罪。”
经了昨日教训,他记着薛筠意不爱听他求罚,便不敢擅自再提那样的话了。
“阿琅来的正好。过来帮本宫看看,这两条哪个好看些。”
薛筠意从桌案上拿起两条编好的细绳,一条是朱砂般的红,一条是如墨般的黑。
邬琅抿起唇,眼眸暗了暗。
长公主给心上人的东西……要他来选吗?
少年盯着她手中垂落的、在他眼前摇摇晃晃的细绳,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悄悄冒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可不可以选丑的那条。
第39章
见他长久地沉默着,薛筠意忍不住打趣道:“有这么难选吗?”
少年动了动唇,哑声道:“回主人话,奴觉得,红色好看些。”
薛筠意思考了片刻,收回手来,将两条细绳放于面前宣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
生宣雪白,恰似少年冷瓷般的肌肤。朱红的确美,可放在邬琅身上,似乎太艳了些。倒是那条黑色的,与少年乌眸颜色相衬,似乎更合他冷清出尘的气质。
薛筠意心下有了主意,但暂且不打算告诉邬琅她的选择,总要给他留些惊喜才是。
邬琅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取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镂空雕花木匣,将两条细绳一并小心收好。
他忍不住去想,长公主的心上人收到这份礼物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一定是欢喜又激动的吧。
如此珍贵的礼物,用料是上好的美玉,又得长公主亲手凿刻打磨,就连系绳都是她亲自编织挑选。
一瞬间,思绪飘得很远。
长公主终究是要与她的心上人成婚的。到那时,长公主还会要他吗?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待在长公主身边?
他忽然想到那三十颗糖的允诺。
糖已被他吃去了几颗。日子一天天地近了,或许,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他必须在那日得到长公主的临幸,至少,要让长公主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能取悦主人的玩具。
这样才有被留下的价值。这样才不会被丢弃。
邬琅放于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想什么呢?”薛筠意望过来。
“没、没什么。”邬琅看着她手中那块打磨了一半的白玉,低声道,“主人的手艺真好。”
“早些年倒还称得上不错,近来疏于练习,只能算是勉强能看罢了。”薛筠意笑笑,又低头忙活起来。
她想快些把这东西做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她的阿琅收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了。
邬琅低垂着眼,沉默地听着自长公主手中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刀刻打磨的声音。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色深了深,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无声地咬紧了唇。
*
栖霞宫。
床榻上一片狼藉。纱帐散乱,江贵妃只披了件单薄春衣,面无表情坐在湿漉漉的褥子上,等着采秋端避子汤过来。
采秋一面进来,一面斜乜着身后,生怕皇帝去而复返,发现娘娘偷喝避子汤一事。
“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您这是何苦?以您如今的恩宠,怀上龙嗣是早晚的事。您若是生下个皇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陛下也不必再为皇太女一事忧心,岂不两全其美?”
自然,有句话采秋只能憋在心里。
——若是指望二公主,除非皇帝是真的昏了头,否则这皇太女的位子,怎么看也是轮不到二公主的。
江贵妃一口气将碗里的药喝尽,冷冷道:“要本宫再为他生个孩子,不如直接杀了本宫来得痛快。”
采秋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说起话来自是不用避讳。
嫔妃自戕是大罪,这些年,若不是顾念着父亲和她两个已嫁人生子的妹妹,或许她早就寻了死。
在皇帝身边的每一夜,她都觉得无比恶心。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皇帝尽兴离去后报复般地灌下一碗滚烫的避子汤,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怀上了薛清芷。
那夜是姜皇后生辰。皇帝本该歇在凤宁宫,不知为何,却携着满身酒气,于更深夜静时推开了她的宫门。
皇帝双目赤红,如一头暴怒的犁牛,将她折腾得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无。
醉酒的皇帝捧起她泪水涟涟的脸庞,眼里似有几分恍惚,他吻她,声音低哑地对她诉说着心中爱意。
“若是元若能如你这般温顺体贴,该有多好。”
元若。
姜元若。
皇帝在她的床榻上,呢喃了一整夜姜皇后的名字。
她昏昏沉沉躺在皇帝怀中,没能及时喝下避子汤,只那一次,唯那一次。
竟就有了薛清芷。
采秋叹了口气,低声劝着:“可是娘娘,您就算不顾及自身,也得为元公子考虑啊。元公子奉皇命入京,又得林相举荐,前途无量,陛下如此看重娘娘,若是得知娘娘与元公子有旧情,别说元公子日后的前程了,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本宫只是给他送件衣裳作为谢礼,并无逾矩之处。且随行的宫人,都是本宫身边信得过之人,不会乱说话的。”江贵妃漫不经心道。
“娘娘忘了,您去送衣裳的时候,长公主可还在里头看着呢。”采秋咬着牙,“您就不怕被长公主瞧出什么来?”
江贵妃闭眼倚在软枕上,“本宫只与修白哥哥说了几句话而已,能瞧出什么。”
默了默,她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便是她当真看出了什么,想以此扳倒本宫,本宫也毫无怨言。”
她欠姜皇后太多,虽非她本意,可终究是她对不住姜皇后。
不过,采秋有句话说的不错。
她自身如何不要紧,万不能害了修白哥哥,还有她远在琅州的父亲。
*
一连数日,江贵妃再没来过青舒阁。
薛清芷起初还盼着,甚至不死心地差人去栖霞宫打听,却得知江贵妃病了,皇帝正亲自在贵妃榻前照看。
“贵妃这病来得蹊跷,许是入夏天热,夜里开窗受了凉,按理说服了药便该好了,可养了好几日都不见强。”来回话的宫人面露忧色,“陛下已经在贵妃榻前守了好几天了,身子都瘦了一圈。二公主,您要不要也去瞧瞧?”
薛清芷本就读不进去书,得了这由头,自然是向元修白告了假,说是要去为母妃侍疾。
薛筠意闻言,只冷冷一笑,当初母后病重时,何曾见皇帝这般殷勤过。
薛清芷不在,她身子又不方便,元修白便主动提出去青梧宫中为她授课。
薛筠意自是应下。
这几日,邬琅一大早便会过来向她请安,陪着她用过早膳后,便钻进隔间,埋头捣腾起药材来。
寝殿里整日都飘着一股药香。
薛筠意忙着打磨那枚平安扣,一时也顾不上他,这日总算是将平安扣做好,用那条黑色细绳穿起,放进木匣之中。
既然做好了,早给晚给都是一样的。
薛筠意思量了一番,便将木匣藏在袖子里,吩咐墨楹推她往隔间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该以何种方式拿出这份礼物才显得惊喜,一想到少年黑眸灿灿望着她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弯了唇。
到了近前,只见一方并不宽敞的桌案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好些磨好的药粉,想来是要给她用的,一样样用纸袋盛好,还仔细写了名字和用量。
没想到阿琅做起事来还挺认真的。
薛筠意眼底笑意更甚,正欲开口问他累不累,却无意瞥见一旁桌角上有一粒硕大的药丸,用纸裹着,颜色发蓝,瞧着很是古怪。
她迟疑一瞬,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闻声,少年惊慌抬起脸,见她目光正落在那蓝色药丸上,瞬时更加慌乱。
“主、主人,您怎么过来了。”
薛筠意皱起眉,对她的问话,邬琅向来是句句有回应的,从不会像方才这般含糊遮掩。
她伸长手臂,将药丸拿在手里,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到底是什么。”
她说话的间隙,少年已迅速低头跪下来。薄唇翕动,他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是、是奴做的,可以让人失声失明,同时失去听觉的……药。”
薛筠意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做这种药做什么?”
邬琅垂着头,长指不安地绞在一处,不知该如何解释。
“主人可以……喂奴吃下。然后、然后随意使用奴。奴想让主人尽兴。”
这药,本是他打算在长公主临幸他时用的。
在凝华宫时,他被教过许多规矩,亦被逼着看过不少教他如何侍奉贵人的书册。小太监们嬉笑着教他,前朝时南疆民风更为开放,除了皇室贵族,不少世家贵女也喜欢私下豢.养侍奴。她们喜欢用药将人毒哑,再戳瞎眼睛,用药水灌聋了耳朵,如此,便能得到一具听话的人偶,供她们随意取乐。
薛清芷不是没对他动过这样的念头,可那时她命人寻来的药,药效并不理想,不得已,这才作罢。
邬琅想,如果他变得更乖一点,更听话一点,能让长公主对他更有兴味的话——他愿意变成人偶。一具不会说话的,听不到看不见,只能在长公主手中任由她摆弄的人偶。
所以他便擅自用这隔间里的药材,制了这药丸出来。本想先偷偷藏起来的,不曾想,竟被长公主撞了个正着。
邬琅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长公主会不会喜欢,他不会那些勾引人的风流手段,他只会做药,做各种可以用在他身上、供长公主消遣解闷的药。
可眼下长公主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你觉得本宫喜欢这样?”
少年眼中茫然了一瞬。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旁人往往乐于见他痛苦,在邬家时是,在凝华宫时亦是。他越是痛苦,那些人便越是愉悦。
是他做错了吗……
薛筠意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药丸捏碎。
“怎么就这么傻呢。”她喃喃自语。该是受过多少痛楚,挨过多少教训,才会养成这习惯于用自己的痛苦来取悦旁人的本能。
可她不需要这样。也不想这样。
她只希望她的阿琅往后余生,能平安顺遂,往前走,莫回头。
望着面前满脸不安的少年,薛筠意叹了口气。
她想,她该让她的小狗学会一件很重要的事——无论何时,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永远不会伤害他。
“这药可有解药?”
见她问话,少年连忙摇头,“服下后,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无需解药。”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道:“奴可再添些药量,奴至多……能挨一个时辰。”
若药量再多些,便会伤及身子,他怕是撑不住。
薛筠意眼眸微暗,弯下腰,将药丸递到少年唇边。
“吃了它。”
话音落,少年便迅速将她递来的药丸咬住,喉结滚动,嚼碎吞咽,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执行完她的命令,邬琅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药的作用,眼里不由流露出几分恐惧。
他还是有些怕的。
药效来得很快。他眼睁睁看着薛筠意的轮椅一点点离他远去,他想开口唤一声主人,喉咙里却嘶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渐渐地,眼前视线也变得模糊而斑驳,如一面被雨水淋花的铜镜,什么都看不真切。
轮椅碾过地面,风拂动窗格,檐下鸟雀叽喳,声音杂乱交错,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至他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之中。
黑暗。死寂。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他。他害怕地大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无助地唤着主人。
只有在长公主身边时,他才不那么惧怕黑暗,可此刻,他仿佛一只被丢在笼中的弃犬,他看不见主人,更无法向主人求救。
他快要崩溃了。他浑身颤抖,摸索着往外爬去,膝盖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钻心的痛。
邬琅无暇顾及身上的痛楚,只是拼命地闻嗅着,寻找着主人的气味。
一只失明的哑巴小狗,唯一还有些用处的,便只剩下鼻子了。
踉跄行过桌边,邬琅终于闻到一丝熟悉的玉兰香气。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物什,像是……洒落的玉兰花瓣。他欣喜若狂,无神的眼睛中泛起微薄的光亮,忙伏下身去,一面用力深嗅着,一面循着气味膝行着往前。
薛筠意坐在轮椅上,望着她的小狗慌张而迫切地,一路闻嗅着她留下的标记,跌跌撞撞地朝她靠近。
她原先只是觉得少年那双湿漉漉望着她的眸子很像小狗,如今更像了。
小狗在辨别她的气味。记下她的气味。
小狗很害怕,却还是拼命地想离她近一些。她看见小狗的手不小心撞到了凳腿,很突兀的一声响,粗糙木刺划伤了他的指背,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玉兰花瓣。
她微微蹙眉,攥紧了扶手。
小狗听不见,却清晰感觉到手上的疼痛,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下,很像是无声的呜咽。
薛筠意的心口猛地刺痛了一下。
她心软了,她后悔了,她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来教她的小狗。
可她无法起身,只能看着小狗用受伤的手撑着地面,艰难挪动着,那么努力,那么可怜。
小狗用力闻嗅的声音在满殿静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一声,她的心脏似乎也随之而抽动。
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却因无法辨别方向,只能茫然无措地停在原地。
小狗的脸上有泪痕。
薛筠意不知道小狗是何时哭的,他发不出声音,失神的眸子里无声洇下斑驳泪痕,蹭过他脸颊上沾染的灰尘,脏兮兮的。脏兮兮的小狗。
薛筠意拿起桌案上的戒尺,尾端抵着地面,推至他指尖。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物什,如同抓住了递给濒死之人的一根救命稻草,小狗黑眸亮起,双手紧紧握住戒尺,感激而虔诚,顺着她的指引,缓缓膝行至她身边。
她一刻钟都等不了了,抽出戒尺扔在地上,俯身抱住了她的小狗。
小狗在她怀里颤抖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攥着她的衣袖,生怕被抛弃似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抚摸他的脑袋,亲吻他,安抚他。小狗仍旧很不安,却温驯承受着她的施予,她的抚慰。
是主人。
呜……在被主人使用。
邬琅逐渐冷静下来,哪怕他仍旧听不见,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到长公主的手穿过他披散的墨发,牢牢按锢着他,好闻的气息渡进来,将他晕乎乎地淹没。
绵长深吻。
直至他耳畔隐约响起细碎声响,他听见长公主发间的步摇垂珠晃动轻撞,听见长公主压抑的呼吸,听见她一遍遍温柔地对他说——“阿琅,本宫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哪怕你看不见,听不见。哪怕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药以后不许再弄了。再让本宫看见,就罚你一个月不许进本宫的寝殿。”
他眼睫颤了颤,又要没用地落下泪来了。这具人偶本该如书册里所描绘的那样,被锁链缚于床头,或是被当成摆件用来盛物,可如今,他却陷在长公主满怀的花香里。他是幸福的人偶。
他慢慢地抬起脸来,脸上泪痕未干,无神失焦的眸子,仿佛破碎的琉璃珠,是世间最漂亮的珍宝。
薛筠意呼吸微滞。
她的阿琅,多漂亮啊。
这样漂亮温顺的少年,该用来好好珍爱,而不是用来欺辱打骂,消遣发泄的。
她无法忽视那一刹的悸动,伸手揉着少年发顶,力道无声加重。
少年乖顺伏低身子,呼吸间裹缠着熟悉的草药香气,他眼前仍旧模糊一片,俊秀鼻梁不知撞上了何处,闻到一缕湿漉漉的甜。
第40章
少年鼻梁的形状很完美,几乎是恰到好处的契合。温热的鼻息浅浅地喷洒,有些痒,令她忍不住蜷紧了手指,抓乱了他的头发。
细腻的绸丝洇湿出一小块模糊的形状。
那是极好的料子,又薄又软,贴着肌肤,等同于无物。
她抚揉他的发丝,温柔掌控他的力道,微微闭上眼,往后靠去。
薛筠意隐约听见少年似乎呜咽了一声,声音闷在柔软锦缎里,沙哑而勾人。
半个时辰到了。
她的小狗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纤长浓密的鸦睫因潮湿而显得黑亮,鼻尖和唇珠都是亮晶晶的,很漂亮。
他慢慢地舔了下唇,失焦的双眸一点点回神,清冷眸光凝在她的脸上。
“主人。”
他试探性地唤了声,发觉喉咙已经恢复,便又大着胆子多唤了几声,撒娇似的。
薛筠意身上乏软,一时不想起身,便轻叩了下扶手,邬琅会意,立刻乖乖靠过来,伏在她膝上与她说话。
“主人的赏赐好甜。奴好喜欢。”
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少年有些羞涩,却不忘笨拙地说着讨好的话。
“方才怕不怕?”薛筠意问。
“……有一点。”他不敢欺瞒薛筠意,老老实实地作答。
薛筠意便嗔了句:“傻子。”
明知会害怕,却还研出这般骇人的药来,欲用于自己身上,只为能多取悦她一分。
不是傻是什么?
“奴又傻又笨,求主人别嫌弃。”少年顺着她的意回话,分明挨了骂,却眸光灿灿地望着她,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薛筠意忍不住弯了弯唇,伸手覆住少年眼睛,从袖中取出木匣。
“主人……?”
再次陷入黑暗之中,邬琅有些不安,却没有任何挣扎的举动。
“莫怕。只是要送小狗一件礼物。”
话音落,邬琅便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晃动着坠在了他的心口,那一刹,似有涟漪怦然颤动,他莫名紧张起来,薛筠意拿开了手,他怔怔低头望去,便见一枚平安扣悬于他颈间,黑绳白玉,颜色分明。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本宫觉得,还是黑色好看些。”薛筠意温声,顺手替他将玉扣挪正了些,“朱色太艳,不衬阿琅。”
邬琅兀自呆怔着,心跳一声一声,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枚平安扣……竟然是送给他的礼物。
不是送给什么长公主的心上人的,而是送给他的。
白玉无瑕,纤尘不染。
他忍不住低下头,小心地将它握进掌心,那一瞬,他觉得好像过去所有的苦痛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往后余生,他不会让这枚平安扣离开他哪怕一刻钟,直到他死。
“奴……多谢主人赏赐。”
邬琅声音颤着,几乎哽咽,脑海被巨大的欢喜冲没,好半晌,他才想起来该磕头谢恩,慌忙伏下身去,薛筠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好了。脸上都弄脏了,本宫让墨楹备了水,你先去沐浴。”
“是。”
对于她的命令,邬琅从来都执行得很迅速。他站起身来,匆忙抹了把脸,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后,接着盥室里便响起了零星的水声。
沐浴时,邬琅一直紧紧攥着脖颈上悬着的白玉。
好幸福。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不仅被允许服侍了长公主,还得到了长公主如此珍贵的礼物。
他自是不敢奢望能做长公主的心上人,惟愿能做她的身下|奴,她的恩赐赏罚,他会一一承纳。
热气将少年白皙面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邬琅想起那只被他藏于枕下的糖盒,里面的糖还剩下半数,看着手心里的白玉,他好像突然就有了底气,不再患得患失了。
穿好衣裳后,邬琅珍惜地将平安扣藏于衣襟内,生怕它染上一丝灰尘。
回到内室,薛筠意正坐在桌案前,调着一碟浓艳的红琇。笔锋碾过墨碟边缘,无需她开口吩咐,邬琅已清楚知道她要做什么,乖顺膝行至轮椅旁,将刚穿好的上衫脱掉。
十日早已过去,少年腰后那一小片她亲手描画的弥寿纹早该褪色了。偏邬琅不敢主动开口提醒,她也是前几日才想起这桩事来。
不过好消息是,昨日她在书房翻找古籍时,无意间在书册夹页里寻到了一道秘方,在红琇之中添入明水、百草胆等物,能令此色深着于皮肤,维持数十年之久。
如此一来,一旦落笔便不可再更改。
薛筠意便将此事细细对邬琅说了,而后又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图案。
毕竟是几乎要跟随他一辈子的,还是得问问他的喜好。
邬琅蓦然红了脸,好半晌,才鼓起勇气祈求道:“奴想要……您的名字。可以吗?”
薛筠意微怔,随即便笑了,“长公主的名讳,不可轻易落于别处。”
少年眼眸暗了暗,是了,他这般卑贱之躯,怎可污了长公主的名字,是他得寸进尺了。
正欲开口告罪,薛筠意忽然道:“不过,阿琅不一样。”
心口忽而一颤,她指尖轻点他肩膀,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她话中含义,顺从转过身去,顺着她力道的指引,手掌撑地,伏低身体。
反复蘸色有些麻烦,薛筠意便随手将墨碟放在了他的右臀上。
冰凉的触感令少年不安地颤了下,她适时出声提醒,笔杆末端轻点在他那截赤.裸的劲瘦后腰上。
“别动。”
“是,主人。”
他哑声应,腰线紧绷,将所有力量都努力集中在那个不被允许掉落的墨碟之下。
薛筠意先用帕子将原先残留的一点痕迹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才提笔,凝神落下笔画来。
她画了一方工整的古印。印上是南疆古刻文里的“筠意”二字,与她素日作画时所用的私印是一模一样的图案。
明艳朱红落于少年冷白肌肤上,像是在画纸上印下了她的落款。
薛筠意照旧用手背印下一层薄色,又随手拿起桌角玉印,递到他眼前对比着,含笑对他道。
“喜欢吗?”“这可是本宫的私印。”
“印上了,这辈子便都洗不掉了。”
她语气半似玩笑,邬琅却望着她手中玉印怔怔出了神,长公主竟、竟在他身上画下了她的私印。
那是独属于长公主的标记——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恩赐。
“喜、喜欢的。”
邬琅面颊泛红,语无伦次地谢恩。
他浸泡在如蜜般的欢喜里,胆子也比平日大了不少,颇有几分恃宠而娇了,一整个晚上他都赖在薛筠意身边,陪着她读书写字,为她端茶研墨。
亥时末,墨楹第三次进来提醒薛筠意该歇息了。
邬琅自知不能再粘着长公主了,神情落寞地低下头,哑声告退。
“主人早些安歇。奴明日再来给主人请安。”
小狗蔫蔫的,显然很舍不得离开她身边呢。
薛筠意弯了弯唇,扬声叫住了他,“阿琅,今夜陪本宫一同安歇,可好?”
她的床很大。
足够容纳两个人。
既然都印上她的标记了——往后自然该把小狗养在身边,而不是让他孤零零地待在偏屋里。
*
邬琅搬进了寝殿。
薛筠意特地命人单独辟出了一处宽敞干净的隔间给他用,如此一来,他平日里研读医书,或是捣弄药材,也好有个安静的去处。
至于睡觉的地方——得知往后每夜都能与她同榻而眠,少年欢喜得不得了,只差没冲她摇起尾巴来了。
大多数时候,邬琅都很安静。白日里她与元修白讨论学问,他便在隔间里做他自己的事,夜晚,少年乖顺伏于床畔,服侍她脱袜更衣,得了她眼神准许,再站起身,将她稳稳抱上床榻。
他被她养得很好,虽然身子瞧着单薄,唯有薛筠意知道,那衣衫下的薄肌线条有多流畅漂亮,他甚至单手便能将她抱起,修长手臂如一截长开了的虬劲藤蔓,牢牢环着她的腰身。
夜里,少年小心蜷缩在她身侧浅眠,偶尔她口渴醒来,只需轻唤一声阿琅,他马上就会将茶水捧到她手边。
总而言之,有小狗陪伴的日子,比薛筠意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本以为这几年她习惯了独处,身边骤然添了个人,总会有些不适应,没想到她不仅没感觉到半分不自在,夜里反而睡得越来越踏实了。
这日,眼瞧着已是日上三竿,墨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隔着床帐将她叫醒。
“殿下,您该起了。工部祁钰祁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已经在偏殿候了两刻钟了。”
“知道了。”
待墨楹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她才轻轻推开邬琅无意攀住她手臂的手,“都怨阿琅,害得本宫又起迟了。”
少年的体温将被褥暖得温热,像烧不尽的炭火似的,烤得她浑身发懒,一连贪睡了好几日。
实在不该。
邬琅微红着脸,见她嗔责,忙收回手,规矩坐起身来,“奴服侍主人更衣。”
薛筠意由着邬琅抱她起身,宫婢很快捧来铜盆棉巾等物,而后便自觉退下。如今这些事都是邬琅的活计,墨楹见他服侍得妥帖,倒也乐得偷懒,只等薛筠意唤她梳妆时才会进殿来伺候。
薛筠意微闭着眼,一面由着少年为她擦洗,一面在心里思忖着祁钰这个名字。
祁钰乃工部正四品侍郎,早些年他落魄时曾做过姜家的算账先生,那时姜皇后不忍见他才华埋没,便私下递了些银子,替在他朝中谋了个小官做。如今二十余年过去,祁钰也算是不负姜皇后知遇之恩,听闻齐尚书十分器重他,还不止一次在皇帝面前举荐,欲让祁钰替任,接管工部尚书一职。
薛筠意大约能猜到祁钰来见她是为了何事。
前几日她将改好的引水图直接递送去了工部,听闻后来齐闵携百官上谏,在御书房足足跪了大半个上午,皇帝终于松口,命齐闵带着这份引水图赶赴琅州,一切都按薛筠意的办法来做。
即使祁钰今日不主动来见她,她也是要召他过来的。
更衣梳洗毕,邬琅陪着她用过早膳,知她有事要忙,便乖觉地行礼告退。
薛筠意随手扯过少年颈间黑绳,将人轻拽到面前来,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别太辛苦。”
她见过邬琅鼓捣药材时的认真模样,几乎称得上废寝忘食,一日下来,他身上全是草药的味道,薛筠意时常觉得身边躺了个药罐子。
少年纤长的鸦睫颤了下,低哑应了声:“是,奴多谢主人关心。”
“请祁大人过来吧。”薛筠意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随口吩咐道。
不多时,墨楹便引着祁钰进了殿。
“微臣拜见长公主。”祁钰恭敬跪地,俯首行礼。
薛筠意温声道:“祁大人不必多礼。墨楹,赐座上茶。”
祁钰忙双手接过墨楹奉上的茶盏。
薛筠意扫了眼一旁的几名宫婢,几人识趣低头退下,将殿门关紧。
她这才看向祁钰,开门见山地问:“祁大人可是为了琅州之事而来?”
祁钰点头,正色道:“正是。臣今日私自求见殿下,便是为了告知殿下,如今陛下虽命工部按您的法子行事,可却不许工部对外提及殿下半字。臣说句大不敬的话——”祁钰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陛下登基多年并无政绩,朝中若没有林相等老臣操心出力,怕是早就乱成一锅粥了。陛下这意思,大约是想将这功劳揽在自己头上,传出去,在百姓之间也能有个好名声。”
薛筠意对此并不意外,她早知皇帝一直不肯应允此事,心里定是存了别的主意,不过,皇帝想拿她的心血来做自个儿的名声,她可不答应。
“多谢祁大人告知。本宫正有事想求祁大人帮忙,不知祁大人是否方便。”
祁钰连忙起身,“殿下尽管吩咐,臣听凭殿下差遣。”
他今日过来正是这个意思,当年若非姜皇后帮了他一把,说不定他如今还在哪户人家里做个籍籍无名的账房先生,哪能有今日成就。
薛筠意朝墨楹递了个眼色,墨楹立刻将一只紫檀木匣捧至祁钰跟前。打开来,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票。
“琅州之事,本宫一直惦念着。奈何本宫身子不便,不能亲赴琅州,还要劳烦祁大人,用这些银钱多设几处粥棚,为百姓施些粥菜。总要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做工。”
这些都是从薛清芷手里要来的银子,用在琅州百姓身上,总好过留在凝华宫让薛清芷挥霍。
她自己又另外着意添了些,共三万两,加上朝廷拨的赈灾款,应当够用了。
“殿下有心了。”祁钰由衷叹道,不过他自然也明白薛筠意的意思,“殿下放心,臣会以您的名义将这些银子用下去,保证中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与聪明人说话,的确省了薛筠意不少功夫,她赞许点头,淡声道:“另外,引水图之事,也要一并劳烦祁大人。”
*
送走祁钰,已是晌午。
薛筠意靠着椅背,喝了盏茶歇息了片刻,侧身朝隔间里望去一眼,见邬琅还未出来,便吩咐墨楹推她过去看看。
“整日闷在那堆医书里,也不觉累,身子还要不要了。”
墨楹忍不住插嘴道:“殿下,您就莫说他了,忘了您自个儿挑灯苦学的时候了?总要奴婢劝上三四遍,才肯停下来歇一歇。”
薛筠意瞥她一眼,墨楹立马闭了嘴,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隔间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药。
邬琅正将熬得滚沸的药汁盛进碗里,仔细吹凉,见薛筠意过来,他忙捧着药碗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奴给您熬了药,每日晌午服用一次,或许能让您的腿恢复些知觉。”
“阿琅有心了。”
薛筠意笑起来,伸手接过碗,习惯性地闻了闻,倒并不苦涩。
墨楹见她要喝,连忙阻拦道:“殿下且慢,您的腿疾平日里都是孟太医在照料,要不还是先请孟太医过来看看吧?这药也不知里头都搁了些什么东西,待孟太医看过,若于身体无害,您再服用,也稳妥些。”
虽然邬琅的确有几分本事,前几日还治好了困扰她多年的湿疹,但他毕竟是野路子出身,真要把他熬出来的药给薛筠意喝,她实在有些不放心。
薛筠意思忖片刻,点头道:“也好。把吴院判也一并请来吧。”
倒不是她不信邬琅,而是这半年来,她尝过、喝过的药实在太多,吴院判说过,她的身子已经对许多药产生了不好的反应,不可再轻易试药。邬琅不清楚她身子的状况,还是请吴院判来看看为好。
她命墨楹推她出去,随手将药碗搁在方桌上。
邬琅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沉默地侍立在一旁,盯着那碗被她放下的药,眼里暗了暗。
不多时,吴院判和孟绛便过来了。
孟绛倒是没瞧出什么,倒是吴院判,才闻了闻那药的味道,便大惊失色道:“殿下,这药您可万万不能喝啊!这里头添了须虎叶和衔香草,且分量不少,两者皆是极寒之物,能令气血滞淤,于您的腿疾十分不利,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拿这样的药来害殿下?”
长公主的身子何等金贵,吴院判一时着急,声音不由大了几分。
薛筠意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少年害怕地颤了颤,不及她出言安抚,他已本能地跪了下来,以一种卑微而服从的、认错的姿态。
薛筠意揉了揉眉心。她知道邬琅大约是又想起了以前经常挨骂的那些日子,这种本能深深刻在他的身体里,哪怕这些日子,她日日让他待在身边,温柔安抚,也实在难以消除这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吴院判见状,便知这药是邬琅给的,当即便厉声对邬琅道:“给殿下用的药需万般谨慎,怎可如此滥用?你这是在害殿下知不知道?你可知罪!”
少年低垂着头,始终一言不发,只在听见这句话时才突然抬起脸来,倔强咬唇,“我没有想害殿下。”
“你……”
“好了。”
吴院判还想训斥两句,被薛筠意沉声打断。她轻叩扶手,示意他安静,侧首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温声道:“阿琅,你来说。”
少年嗫嚅了下,低声道:“须虎叶和衔香草虽性寒,却甘甜清润,能压去其余几味药材的苦味。奴另熬了半碗能解其寒性的热汤,间隔一刻钟服下,便可无恙。奴从未想过要害殿下……请殿下相信奴。”
此法颇有几分费事,可他不嫌麻烦,他只是想着薛筠意怕苦,所以才琢磨了这么个法子。
薛筠意闻言,不动声色地朝吴院判看去一眼。
墨楹去隔间里把另外半碗热汤端了出来,吴院判仔细验过后,脸上不由有些讪讪的。
“臣担心殿下身子,一时急躁了些,错怪了这位公子。还望殿下莫怪。”
“吴院判不该向本宫道歉,而该向阿琅道歉。”
薛筠意声线沉了几分,对邬琅道,“站起来。本宫没让你跪,你不必跪任何人。”
邬琅怔了一下,小心望着薛筠意的脸色,缓慢地站起身来。
他身量高,几乎高过吴院判半个头,这种直视旁人的感觉令他十分不自在。
过去十余年,他从来都只有跪在地上挨训挨骂的份,好像他生来就该被人踩在脚底,他头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站起来,不必跪。
吴院判郑重向他行礼道了歉,他无措地看向薛筠意,薄唇抿得紧紧的。
薛筠意命墨楹将两位太医送出去,然后便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碗他精心熬煮的汤药。果然只有极淡的一丝苦味。
她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示意邬琅站到她面前来。少年下意识地便想跪下,可薛筠意却拦住了他。
“你明明没有犯错,方才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她望着他眼睛,温声问。
邬琅动了动唇,沉默着。他想,他从来都没有辩解的权利,旁人说他错了,那他便是错的,张口辩解,只会为自己惹来更严厉的责罚。
“阿琅,不要这样。你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低头,为何要跪。”她声音轻缓,似潺潺流水,轻柔却坚定。
邬琅心头颤了下。
“我知道想让你忘记那些事很难,可是阿琅,你要知道,人要往前走,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
她微微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
“阿琅,我想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的身边,无需畏惧任何人的脸色,你本来就该如此,是那些坏人伤害了你。你从来都没有错。”
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边吗?
这陌生的词句令邬琅一时怔然,他唇瓣翕动,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悬于心口的白玉。
薛筠意抬起脸,眼底黯然一闪而过,她望向窗外,默然良久,忽然道:“阿琅,陪我去放纸鸢吧。”
难得起了风,满院的玉兰枝被风吹得瑟瑟作响,是最适宜放纸鸢的天气。
邬琅怔了下,低低应了声好。他推着薛筠意离开寝殿,下了石阶,来到院中。墨楹去库房取来一只落了灰的旧纸鸢,是薛筠意年幼时姜皇后亲手做的,那时每年春天,姜皇后都会带着她来到宫中空旷之处,看着她畅快地奔跑,手中纸鸢飞扬,高高地悬在天边。
可如今,纸鸢拿在手里,她却再无法让它飞起来了。
她轻轻拂去纸鸢上的灰尘,把它递给一旁的邬琅,朝他弯眸笑了下。
“替本宫放得高些,好不好?”
“好。”
纸鸢很轻,邬琅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他往前走,一步一回头,薛筠意就坐在轮椅里,身后是落着日光的琉璃砖瓦,再远些,是宫墙,是山尖。
她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暮春的玉兰不堪风吹,盈盈落在她膝上。
邬琅慢慢地加快了脚步,踩过小路,踩过一块块的青石,他从未如此畅快地奔跑过,他越跑越快,手中纸鸢也随之高高飞起,越过树梢,越过房檐,往天边的那轮金日去。
薛筠意望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不觉弯了弯唇。
她的阿琅,本来就该是这般自由而生动的模样,不是吗。
薛筠意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只陈旧的纸鸢上,不知不觉,它已经飞得很高了,几乎要看不见了。
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却不见了少年的身影。
薛筠意莫名心慌了一瞬,却忽然有人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怔了怔,下意识低头看去,她的阿琅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后,正半跪在她裙边,认真地将手中引线缠绕在她纤细的皓腕上。
纸鸢高高地飞扬在天边。
少年却离她很近,近到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深深映着她怔然的脸。
似乎是此时才想明白她方才那话的含义,少年喉间滚了滚,哑声对她道。
“主人,奴会努力的。”
“可是,让奴一直跪在您的身边……好吗?”
“奴很喜欢。那样,奴会觉得很幸福。”
腕上的引线牢牢地系着。
风迷了她的眼睛,薛筠意眼睫轻眨,心跳得很快。
她说好。然后便俯身,吻上了少年的唇。
他们在满院簌簌而落的玉兰中接吻。
不知日月,不知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