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玉兰是纤柔娇弱的花。
眼看花期将尽,不过几日功夫,雪白的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这日,薛筠意一推开窗,便看见院子里,宫婢们正忙着将地上的落花打扫干净,收进竹篓之中。
又一年春过去了啊。
她一时唏嘘,不觉叹了声。
“主人在为何事烦心?”少年跪在她脚边,为她按摩着腿上的穴位。
“无事。只是感慨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薛筠意转回脸,朝邬琅笑了下。腿上却忽然传来一股酸麻之感,她微怔,有些不太确定地屏住了呼吸,凝神感受了一阵。
的确是从她腿上传来的。
随着少年揉按的力道,如海潮般一阵阵地涌来又褪去。
她惊喜地吸了口气,“阿琅,你的药好像起作用了。”
闻言,少年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他试探着加重了力道,见薛筠意果真能感受到酸痛了,不由激动道:“奴明日试着加些药量,再酌情添几味药,说不定再过些日子,殿下的腿便能彻底恢复知觉。”
虽然离下地行走还差得远,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薛筠意笑着夸赞了句:“阿琅真厉害。”
少年被夸得红了脸,低声问道:“那……主人可以给奴一点奖励吗?”
他本是想求薛筠意摸摸他的头,他很喜欢这样,伏在长公主的身边,感受着她的掌心温柔地揉抚他的发顶,他会闻到她袖中散出来的香气,那是主人的气味。需要牢牢记住的气味。
可薛筠意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唇,神秘道:“本想明日再给你的。既然阿琅想要奖励,那便提前给你罢。”
明日…
…
邬琅悄悄抿紧了唇。
原来长公主没有忘记,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三十颗糖吃尽的日子。
他心里小小地欢喜了一下,然后便按着薛筠意的指引,来到拔步床边,从木屉里取出一只梨花木匣。捧在手中,颇有几分分量。
会是明日打算用在他身上的东西吗。
他忍不住这般想着,面颊愈发绯红。
薛筠意接过木匣,在他面前打开来,待邬琅看清匣子里的东西,脸上神情顿时变了一瞬,他很快垂下眼,心跳砰砰加快。
——里面是三只大小不一的玉势。
他知道总要用到这物件的,可他无法控制那些灰暗痛苦的记忆从隐秘的角落里爬出来,露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鬼脸,冲他无声地叫嚣。
手心不觉沁出了些汗。
薛筠意并未察觉到少年的异样,她一面用帕子将玉上的浮灰擦拭干净,一面温声道,“本宫亲手做的,不知哪个合适些,你要不要试一试?”
前些日子她命墨楹去库房收拾东西时,无意翻出了几块陈年的玉料。都是极好的料子,放着也是浪费,想起答允过邬琅的事,她便瞒着他,私下做了这东西来。
她虽做过不少玉器,这样的东西却是头一次亲手做,好在有书册做参考,仿着其中样式,倒也不难。只是于尺寸上,她确是犯了难,毕竟是要用在邬琅身上的,自然是要让他舒服些,所以还是先试试为好。若不合适,她再命人去准备一套现成的来让他挑选。
薛筠意自幼勤学好问惯了,遇到不确定之事,总想着试一试才能知结果,所以一时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之处。
邬琅的脸却瞬间红透了。
长公主竟然亲手为他做这样的东西,还要他现在就试试……
是想看他……表演吗。
他不太确定地想。
好像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理由了。
于是邬琅咬着唇,轻声应了声是,低下头,很快就将衣带扯散。
只要是长公主的命令,他全都会听话地照做。
薛筠意此时才意识到什么,青天白日之下,少年瓷白的肌肤实在有些晃眼。她连忙伸手关上窗子,不大自然地转过脸,开始后悔起她方才未经思考的提议。
少年跪坐在地上,面容清冷,眼中无一丝情绪,只喉结隐忍滚动。
片刻静默后,薛筠意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用膏脂吗?”
那盒润膏就放在匣子里,是她亲自挑的,最温和的膏脂。
听见这话,少年却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哑声道:“奴……不需要的。”
可是不会疼吗?
薛筠意很想问。
见她欲言又止,少年犹豫一瞬,“如果主人想看,也可以的。”
他用那双冷清的黑眸直直望着她,修长手指探入唇齿之间,勾扯出足够多。
这副画面……实在很漂亮。
只是——“是药性没祛干净吗?要不要再多药浴几日?”薛筠意目光落过去,轻声问道。
邬琅动作倏然一顿,他难堪地闭了闭眼,细碎汗珠顺着脖颈淌下。
哪里需要什么药。
只要一想到那玉曾被薛筠意握在手心,沾染过她的温度……
他沉默着,不想再让自己露出更多丑态,以最快的速度一一试过,然后小心清理干净,放回匣中。
“主人想用哪只都可。”
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疼痛,他只想要主人玩得高兴。
话音将落,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邬琅迅速将衣衫理好,下意识往薛筠意身边缩了缩。
“陛下驾到!”是李福忠的声音。
薛筠意皱起眉,很显然,皇帝来她宫里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过既然来了,她不想见也得见。谁让他是皇帝呢。
她侧过身,伸手揉了揉邬琅的脑袋,温声道:“阿琅,推本宫去迎一迎父皇。”
她知晓邬琅仍旧畏惧见人,畏惧旁人打量他的眼光,怕被训斥,怕被欺负。正好,皇帝是个不错的历练。
“是。”
少年眼里有些犹豫,却还是乖顺站起身来,推她往殿门口去。
皇帝进来时满脸怒容。他一大早便收到他派去琅州的密探传来的书信,信中道,建堤引水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琅州百姓无不对长公主交口称赞。长公主还出了不少银钱,在当地设下数十处粥棚,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每日都在粥棚前排起长队,感激涕零地向长公主磕头谢恩,甚至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泪流满面地对着太阳祝祷,恳请上苍保佑,日后若长公主能为南疆之主,定能福泽万民。
很好。很好。
他竟不知,他这个整日与轮椅为伴的女儿,竟然有本事把手伸到琅州去。
薛筠意只当没看见皇帝眼里愠怒的神色,平静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贵妃娘娘的身子可见好了?”
皇帝冷笑道:“你整日想着如何算计朕,还有心思关心这些。”
薛筠意诧异道:“算计?儿臣不知父皇所说的算计是何意。儿臣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好,很好。”皇帝咬着牙点头,“朕今日来,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半月前你舅舅从寒州来了信,请求入京为你母后庆贺生辰。”
薛筠意微微坐直了身子。
皇帝看在眼里,轻呵一声,轻飘飘道:“朕自然未许。寒州乃边关要塞之地,姜家替朕镇守多年,岂可轻易离开。”
薛筠意眼眸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扶手。多可笑啊,她竟还对皇帝抱着一丝幻想。
“父皇可还记得母后生辰。”她盯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元若是朕的发妻。朕怎会不记得她的生辰。只是她如今病重,这生辰宴不办也罢,免得丝竹声吵嚷,惊扰她静心养病。”皇帝凉凉道,“你母后久病缠绵,明日不能与你同去寺庙祈福敬香,该如何做,不用朕教你吧?”
薛筠意淡声:“不劳父皇费心指点。”
还能如何做?
自然是要她照旧如往年那般,在开元寺住上三日,为病着的皇后上香祝祷,以求消灾,只有如此,才能不让人瞧出异样来。
“你懂事就好。”皇帝凉飕飕地道了句,拂袖离开。
薛筠意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眸色一点点地冷下来。好半晌,她才深深舒出一口气,神色自若地转过脸,看向站在身后的邬琅,柔声问:“明日本宫要去开元寺为母后敬香,需在山里住上三日。阿琅可要同去?”
开元寺?
邬琅犹豫了下。
他自然很想和长公主待在一起,可是寺庙乃佛门清修之地,他这样的身份,还是不要随行为好,免得亵渎了佛祖。
且寺中不比宫里,长公主本就身子不便,还要处处顾着他,又多一分累赘。
想到此处,邬琅便低声道:“奴……奴还是留在宫里等您回来吧。”
薛筠意思量了片刻,“也好。”
寺庙里僧人众多,邬琅本就怕生人,她已经能想象到少年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处处谨小慎微的模样。留在宫里,至少能让他自在些。
只是……
薛筠意看了眼一旁的梨花木匣,俯下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乖乖等本宫回来。”
少年红了脸,声音恭顺低哑。
“是。”
他会乖乖的,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床褥也铺得齐整,早早就在拔步床边跪好的。
薛筠意摸着少年微烫的脸,忍不住又把人圈在怀里腻歪了一会儿,才放他去做自己的事。
“殿下,明日入寺要带的东西奴婢都备好了,您看看可还有缺的。”傍晚时分,墨楹过来禀话,“只是奴婢瞧着外头的天色不大好,不知是不是要落雨……”
她一面望向窗外,一面忍不住嘟囔道,“往年这时节,夜里早都闷得没法睡了,哪里还有雨水,今年也真是怪。”
薛筠意闻言,不觉停了笔,抬眸看去。
生宣上是她才抄好的半卷经文,墨色潮湿,洇透薄纸。
而窗外,是乌云沉抑的灰白天幕,风吹弯了细枝,将窗板吹得咯吱作响,满院花草瑟瑟摇颤。
她忽而有些心绪不宁,隐隐觉着,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第42章
翌日,薛筠意是被雷声惊醒的。
大雨瓢泼,哗啦啦地浇淋,风声低沉呜咽,院子里的玉兰不知折断了多少枝,歪歪斜斜地倒在雨里。
“殿下,雨这样大,要不,您还是别去了吧?”墨楹望着窗外,忧心忡忡地劝道。
薛筠意伸手把窗子推开一道窄缝,冷风立刻叫嚣着往屋里钻,雨珠淋湿了衣襟,贴着心口,有些凉。
雨是大了些,可还没到封山路的地步。
“去备车轿吧。”
今日是母后生辰。在宫里她不能为母后焚香祭奠,只有到寺里无人之处,她才能为母后烧些纸钱,与她说说话。
墨楹见她坚持,无法,只得吩咐宫人去备轿。
“主人,路上千万小心。”
墨发雪肤的少年跪于她面前,细心替她理平裙角的褶皱,眉眼间难掩担忧之色。
薛筠意弯唇笑了下,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进山的那条路,本宫年年都要走一遍,心里有数。”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外头雨大,这两日你就安心待在寝殿里,莫要乱跑,再淋雨染了风寒。”
“是。”邬琅应着,“殿下这三日的药,奴已经交给墨楹姑娘了。喝了药之后,您记得让墨楹姑娘给您按按腿。”
“嗯,本宫知道。”
“殿下,咱们该动身了。再晚些,路上水积得多了,就更不好走了。”墨楹走过来,小声催促道。
见她这便要走了,少年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舍,轻轻攥住了薛筠意的裙摆,低声唤道:“主人。”
“怎么了?”薛筠意低头看他。
邬琅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做工简陋的香囊,双手捧至她面前,“这、这是奴跟琉银姑娘学做的香囊,奴手艺粗陋,还望主人莫要嫌弃。”
少年咬着唇,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嫌弃或是不喜的神情。
白底蓝花的香囊,模样虽粗糙,颜色倒是挑了她喜欢的。凑近了,便能闻到些淡淡的玉兰香气,想来应是取用了前些日子那满院的落花做成的。
她把香囊拿在手里把玩着,随口打趣道:“这东西都是宫里的绣娘们爱做的,阿琅学这个做什么?”
少年面颊微红,声音愈发低哑:“主人送了奴很多礼物,奴也想送主人些什么。您若不喜欢……随意丢掉就好。”
小狗亲手做的东西,怎么会不喜欢。
薛筠意把香囊丢回他怀里,笑道:“给本宫系上。”
少年眼眸立时亮了亮,真像只得了骨头的小狗,他欢喜地应了声是,笨拙地把香囊系在薛筠意腰间的素白绦带上。
薛筠意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下,“本宫走了,照顾好自己。”
“是。”
邬琅咬着唇,望着薛筠意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眼眸一点点暗下来,心头也空落落的。
他没有回隔间去,而是走到屏风后,在薛筠意的桌案底下抱膝蜷缩着。
这里是属于他的地方。让他心安的地方。
手心里握着最后一颗梅子糖,他努力闻嗅着空气中那点所剩无几的玉兰香味,怀里抱着薛筠意赏给他用来垫膝的那块薄毯,想象着主人就在身边。
*
马车行至青陵山脚下,早有开元寺的僧人上前迎接。
来迎薛筠意的还是那张熟面孔,灵慈和尚朝她颔首行礼,微笑道:“原以为雨下得这样大,殿下今年怕是不来了。还好方丈执意坚持,命我一早便在此等候,果真等到了殿下。”
“只是……”灵慈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薛筠意的腿上。又见她身后只有一辆马车,神情不由有些困惑。
墨楹轻咳一声,及时将灵慈的问话堵回喉咙里:“殿下的衣裳都湿了,咱们还是先进寺吧。有什么话,等到了寺里再说。”
灵慈这才收回视线,神色复杂地让开路来。
墨楹让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从一旁小路把轮椅抬上山,她则稳稳背起薛筠意,噔噔几步登上石阶路,灵慈愣了一瞬才追上去,为薛筠意撑起伞。
到了开元寺门口,薛筠意远远就看见灵慧方丈撑着一柄薄伞立在雨中,看样子,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坐回轮椅,命墨楹推着她往前去。
“惠王爷。”薛筠意朝灵慧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殿下唤我灵慧便好。”
这世间还记得他曾是惠王的人,如今已寥寥无几。唯有姜皇后母女一直这般唤他。
灵慧的视线扫过薛筠意身下的轮椅,再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在这寺中清修数年,早已养得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性。可如今,他握着伞柄的手却蓦地攥紧了几分,唇瓣翕动,有雨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淌落。
看出他心中疑虑,薛筠意轻声道:“前阵子不小心伤了腿,无大碍,只是要养些日子。”
灵慧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问了他不该问的事。
“皇后娘娘……为何没和殿下一同过来?可是身上有恙?”
薛筠意嗯了声,“母后病着,不宜出宫走动,便只我一人来了。”
皇后薨逝一事,还是瞒着灵慧为好。
灵慧没再多问,侧过身请薛筠意入寺。两名小和尚将她引至客房,她简单吃了些素斋,便命墨楹推她去佛堂。
寺里来往香客众多,怕扰了皇后娘娘凤体,灵慧便在寺中僻静清幽之处,亲手建了这么一座佛堂。
他立在香案旁,手中捧着一只长匣,望着面前的佛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给母后的香吗?”薛筠意柔声问。
自有一年姜皇后无意夸赞了句寺里点着的线香十分好闻,灵慧便年年都要送上好些,让姜皇后带回宫中。
灵慧敛起眼底情绪,转过身来,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他把长匣递过去,声音低缓,“劳烦殿下,替我向皇后娘娘问安。”
灵慧没有告诉过姜皇后,这些朴素的线香,每一根都是他亲手所制。
——就当是,送她的生辰礼物吧。
他还记得前年姜皇后来寺中时,鬓边竟生了两根白发。她跪于蒲团上向佛祖祈祷,而他就站在一旁盯着那两根雪白的发丝看了许久。
那是他剃度出家后,第一次与姜皇后说话。
他看着她憔悴的眉眼,终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元若,你可曾后悔。
姜元若从来只喜欢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可惜太子早早便战死沙场,那时他想,或许,他能成为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虽然他母家势微,朝中又无助力,可他愿意为了她,倾尽全力去搏一回,哪怕丢了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可姜元若只是笑笑对他说,她只不过是家中用来巩固势力的一枚棋子,无论谁做皇帝,皇后都只会是姜家嫡女。而姜老太太与淑妃深交多年,早已打定主意要帮淑妃的儿子,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心灰意冷,弃了王爷的荣华,转身入了空门,剃尽了那一头曾与她同沐过雪的长发。
再见她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带着年幼的长公主来寺中敬香。
长公主眉眼像极了她,与他那平庸的弟弟无一丝相像之处。
他站在佛堂外,望着女子单薄背影,听她低声与佛祖诉说。
一年年过去。年年如此。
如今她病了,想也知道是他那负心的弟弟做的好事。
不——恐怕不只是病了。
灵慧眼眸晦暗,俊朗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出家人不该有的杀意。
他缓缓拈了香递上前,压低声音对薛筠意道:“娘娘困苦多年,如今天下之主又非明主。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薛筠意蓦地抬起脸,不可置信望向他。
灵慧神色平静,微微侧身,避开佛祖慈悲眉目。
“殿下与娘娘那般相像,应当会是位明君。”
“王爷,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不是您该说的话。”
灵慧扯动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来,他没再多言,转身朝佛堂外走去。
薛筠意脊背发凉地靠在椅背上,她颤抖着拈住手中细香,想起灵慧方才提起的那大不敬的念头,想起姜皇后含恨而终时眼角寂寂流下的泪,胸腔内气血翻涌。
良久,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抬眸望向眼前朝她和蔼微笑的佛祖。
“若我不做那慈悲之人……又如何?”
一旁的墨楹听得心惊胆战。好在此地清幽,四下无人,她想说什么都没人听见。可墨楹还是谨慎地关上了佛堂的门。
薛筠意俯身,将细香插入香灰之中,闭目祝祷。
愿母后早入轮回,来世莫入负心帝王家。
愿佛祖庇佑她身体康健,早日痊愈。
也庇佑阿琅,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忽地,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风,竟生生将香炉里的香吹断了一根。
她皱起眉,命墨楹重新取了新香来,分明她的手并没有发抖,可总有一根香一碰就断。
两次、三次。
身后雨声隆隆,山风敲打着门框。
薛筠意望着那半截断掉的香,心忽然跳得很快,她低下头,不安地握紧了腰上悬着的玉兰香囊。
*
凝华宫。
雨水淹过鹅卵石路,将青白石子上的血迹一遍遍洗刷得干净。
两名侍卫抬着一具消瘦的尸体,脚步匆匆,随意找了个无人之处,草草埋了了事。
这已经是薛清芷这个月玩坏的第六个了。
近日来薛清芷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江贵妃不许她留下侍疾,她气得在宫里发了好一通脾气,之后便又回到了原先整日淫.靡享乐的日子,绝口不提重回青舒阁读书一事。
这几名死去的小奴,无一例外都有一张清俊的脸,身形单薄,喜穿白衣,公主一一好心给赐了名,名字里好巧不巧都带着一个朗字。
眼下被埋的这个,说来也算是被薛清芷宠幸了多日,似乎名叫叶朗,听说那日不知怎的,公主命他做些香料来给她熏衣,他说他不会做香,公主便着人教他,哪知几日过去,还是没能学会。公主便生了大气。
再见到叶朗时,便是这般模样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心里唏嘘,却也不敢多话,一路无言,回到寝殿向薛清芷复命。
“都处理干净了?”薛清芷倚着软枕,一面问,一面漫不经心地拈了粒葡萄来吃。
“是。”侍卫低着头,不敢往床上多看一眼。
薛清芷抬抬手,示意他们退下。随手扯了扯手中锁链,将床榻上那半死不活的貌美少年拖下床去。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她心情不好,手段的确是重了些。可这也怨不得她。一向瞧着解安胆子小,又听话懂事,她便抬举他,在皇帝面前给他求了个官做。哪知解安竟这般不识好歹,宁可出宫去做个穷苦的说书先生,也不愿要她施舍的官职。
身旁没了那把念话本子的好嗓子,日子自然要无趣许多。
小奴连滚带爬地退下了,血弄脏了她的地板。
薛清芷皱起眉,扯住小奴身上锁链,正欲再教训他一番,青黛低着头快步进来,小声禀道:“公主,长公主的车轿已进了青陵山。”
薛清芷动作微顿,慢慢地松开了手。
第43章
邬琅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等他睁开眼,却发觉窗外天色仍旧亮着,再看一眼漏刻,长公主才离开了不到三个时辰。
他落寞地垂下眼,身子重又缩回原处。
时间过得好慢。长公主要三日后才能回来,可他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想她了。
邬琅突然就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就该跟着长公主同去的。思念比预想中来的还要快,他满脑子都是长公主,以至于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
掌心里,最后一颗梅子糖被他攥得融化了好些。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试图让它重新凝固,来打发这寂寥的时光。
忽然,殿外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怔了怔,很快听出那是琉银的声音。
“二公主,这是殿下的寝殿,您不能擅自闯进去!”
“怎么,皇姐不在,你们这些贱婢还有胆子拦着本宫?”薛清芷懒洋洋抬手,身后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将一旁阻拦的宫人们逼退。
琉银惊恐地看着横在脖颈间的刀,不敢再说话了。
“放心,本宫只是来取一样东西,不会为难你们。”
薛清芷抬脚踩上石阶,两名侍卫紧随其后,替她将殿门推开。
吱呀一声。
冷风卷着雨丝,呼啸着掠进屋中。女子一步步踏过地板,沾了水的鞋底发出刺耳的响声,和她的笑声一样可怖。
“好久不见啊。”薛清芷在满脸惊惧的少年面前蹲下身,故意思考了一会儿,慢悠悠道,“阿琅——皇姐是这么叫你的,对吗?”
她笑着,随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几名侍卫立刻快步上前,粗.暴地将邬琅拖拽出来。
“该回家了,阿琅。”
邬琅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侍卫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烂臭的抹布,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瞪着薛清芷。
薛清芷啧了声,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知道你有话要对本宫说。不急,等回了凝华宫,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少年奋力挣扎着,手腕被掐出一大片红色的印子,可越是疼,他便挣扎得越凶,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望着她,却沁满了冰凉的恨意。
薛清芷拧眉,抬手便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看看皇姐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她冷嗤道,”一个下.贱的奴隶也敢这样看本宫?”
她失了耐心,命令侍卫用麻绳将邬琅牢牢绑住,如同拖着一头廉价的牲畜般,将他拖出了寝殿。
梅子糖跌在地上,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糖渍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极了蜿蜒的泪痕。
少年脸上的泪痕。
呼吸被腐臭味塞满,邬琅闭着眼,膝盖拖行的痛苦令他清俊的面容扭曲着,他咬紧了唇,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无助而绝望地默念。
主人……
小狗没有乱跑。
小狗听话的。
*
刑房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冷。
十字木架上染着斑驳血迹,粗糙绳索将少年白皙的皮肤磨得红艳艳的,红白相衬,漂亮极了。
薛清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手中金簪抵上少年微敞的衣襟,慢慢地挑开,冰凉的簪尾从上至下,轻轻地划过他的胸膛,腰腹。
“啧。这些日子,皇姐把你养得不错啊。”
原本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如今养得劲瘦有力,腹肌随着呼吸起伏,线条明显,轮廓勾人。
满身丑陋的鞭伤不见了。她亲手戴上的银钉和珍珠不见了。
以前这张脸上,日日都要带着鲜红的巴掌印,如今也不见了。
一切她留下的痕迹皆被祛除,长出了新生的血肉。
这让薛清芷心里很不痛快。
手上力道加重,尖锐簪尾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印子,像在雪白生宣上落下了恶作剧的一笔。
邬琅浑身颤抖,徒劳无功地挣扎,铃铛的颤音在空寂刑房内回荡,像极了可怜的呜咽。他忽然抬眼,目光冷寒如蛇蝎,一寸寸剜过薛清芷的脸,仿佛要生啖了她的肉似的。
薛清芷眸色忽冷。
那双眼睛,本该顺从而驯服地望着她的。
“怎么这么不乖呢。忘了以前是怎么侍奉本宫的吗?”
金簪抵住少年喉结,她沉下脸,抬手扯下邬琅口中塞着的抹布,任由簪尾淌下一滴深红的血珠。顺着少年紧绷的脖颈,蜿蜒而下。
“听话些,本宫就让你少吃些苦头。”
天知道她想这副身子想了多久,虽说后来她寻了不少与邬琅容貌身段相似之人,可替身哪里有正主用得舒服。
她懒得再费心重新教他规矩,直接伸手抚上那勾人的腰窝,邬琅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木架抖动,铁链哗啦作响,惊得一旁看守的侍卫都不禁倒退了两步。
“别碰我。”
少年眼底赤红,嗓音喑哑,像一头警惕的小兽自保时发出的低低怒吼。
这副身体是属于长公主的。
别人不可以碰。
薛清芷愣了一瞬,待她反应过来邬琅说了什么之后,顿时恼怒地涨红了脸。巴掌如风般落在那两瓣白皙颊肉上,她一连打了十几个才勉强解气,簪尾用力划过少年胸膛,写出血淋淋的贱.种二字。
“现在想起来,该怎么跟自己的主子说话了吗?”
血痕一笔笔交错,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红艳血珠顺着呼吸颤颤滑落,那片不知用了多少芙蓉膏才精心养好的皮肤,又变得凌乱而肮脏了。
他眼眸晦暗,冷冷望着站在面前的女子,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我主子。”
呵。
薛清芷笑了。
看看她的小奴隶现在胆子多大啊。
比起那个在她面前从来只会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沉默忍耐的邬琅,如今的他……似乎更有趣味呢。
随手将染了血的金簪扔在地上,薛清芷转过身,冷淡吩咐:“把人洗干净,送到本宫寝殿来。”
“是。”
两名小太监走上前,熟练地将少年剥了个干净,从一旁的木桶里舀起冰凉的盐水,一遍遍朝他身上泼去。
粗盐洗过伤口,火辣辣地疼。
少年眼底却是死一般的灰败。
他又被弄脏了。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徘徊,如同恶鬼在耳畔低语。
脏了的小狗,还有资格回到长公主身边吗……
他麻木地闭上眼,任由小太监给他穿上雪色的纱衣,系上沉重的颈链。他被拽着,赤脚走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上,银铃响了一路,惊得鸟雀四散而飞。
寝殿里,几名小奴正低着头跪在一旁为薛清芷捶腿。听见这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脸来,待看清少年模样,几人皆怔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雪纱,好像忽然就想明白了什么。
薛清芷懒懒抬眼:“见了本宫,不知道跪下行礼?”
话音将落,邬琅膝窝便挨了重重一脚,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试图挣扎起身,又被身后侍卫牢牢按住。
小太监恭敬上前,将颈链的一端递到薛清芷手中。
她漫不经心拽动铁链,少年无声抗争着,分明已经被勒得快要窒息,却还是固执地不肯顺她的意。
她不大高兴地看了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银针,毫不留情地朝邬琅颈后扎去。他闷哼一声,身上很快没了力气,如同一块破布般被她拉拽到身前。
“在皇姐面前不是听话的很吗?嗯?怎么到了本宫面前,倒成了条只会咬人的狗了。”
她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张俊秀的脸狠狠踩在鞋底下,随手将一旁的果盘放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少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地当一只不会说话的案几,他拼尽最后几分力气试图从薛清芷脚下挣脱,瓷碟跌落在地,碎得七零八落,紫葡萄溅开晶莹的汁水,弄脏了一旁小奴的雪衣。
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怔怔望着那倔强挣扎的少年,心想,他莫不是不想活了,竟然敢这般对二公主。
薛清芷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不过,倒不是因为脚边的狼藉。
薄纱清透,露出少年腰后一片模糊的朱红印记。
她记得那位置。那是她最喜欢把玩的地方,所以她特地请工匠打造了烙铁,在那处印上了特殊的烙纹。
她阴沉着脸,胡乱撕开那层薄薄的雪纱,只见昔日她亲手留下的烙纹,如今已然被一块漂亮的朱红方印所替代。一笔一笔,描摹得精细,足以见得落笔之人有多用心。
这东西她自然认得,当初薛筠意为她作画,落款处便印了一模一样的一方古印。
那是皇姐的私印。
薛清芷止不住地发笑,眼底浸着可怖的猩红,“一个低贱的烂.货而已,也就皇姐还把你当成宝贝。”
她试图将那片朱红洗掉,用帕子揉搓,用盐水浸洗,一遍又一遍,发狠般用力,直将那一片可怜的肌肤揉弄得通红一片,可那朱色却不曾褪掉半分。
薛清芷烦躁地拔下发间珠钗,既然洗不去,那便只能将它划花,她断断无法容忍自己的东西,留有旁人使用过的痕迹。
感受到腰后的刺痛,那因失力而安静了许久的少年,突然再次疯了般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的低喘。
“别碰……唔……”
可薛清芷怎么会理会他的哀求。
邬琅颤抖着,眼泪无声淌落,深不见底的绝望涌上心头,他不仅脏了,还弄坏了主人的印记,那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沉沉死气,一旁的小太监眼尖,慌忙上前来,一把捏住他下颌,急声道:“公主,他想自尽!”
*
朱红的古印落在雪白宣纸上,有些歪。
薛筠意皱起眉,将玉印放回匣中,不知为何,今日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山中清静,最宜作画。每年随母后来此处时,她都会将作画之物一并带上,画些寺间景致。
本想将这幅画送给灵慧的,可惜最后的印落歪了,便有了瑕疵。她默然良久,终是将画纸卷起,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是墨楹端了药进来。
熟悉药香在这间狭小的客房中弥散开来,薛筠意眼前不由浮现出少年乖顺伏在她膝上的模样。他会看着她将药一滴不漏地喝下,然后红着脸攀上她的脖颈,将口中叼着的蜜饯喂进她唇齿之间。再用柔软的舌.尖,帮她把唇角的药渍清理干净。
“殿下,您想什么呢?从佛堂回来,您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墨楹把药递给她,忍不住关切地问了句。
“无事。”薛筠意敛神,随口问道,“雨可停了?”
墨楹摇头,“看这样子,少说也得下上一夜呢。对了,方才奴婢听灵慈师父说,明晚灵慧方丈会在后堂给弟子们讲经,殿下若闲来无事,可以去听听。”
薛筠意一口气将药饮尽,用帕子擦去唇角脏污,“你留心着些,明日一早,若雨势小了,便启程回宫。”
墨楹一愣:“殿下,您明日就要回去?”
“嗯。”
她心有杂念,恐怕敬再多的香,佛祖也不会显灵应愿。
她想早些回去,早些看见她的阿琅。
阿琅向来怕黑,也不知今夜没有她在身边,能不能睡得安稳。
*
“竟敢当着本宫的面咬舌自尽,你的胆子可真是大得很。”
薛清芷冷冷看着眼前被重新堵住嘴巴的少年,吩咐一旁的太监,“仔细检查一遍他身上,看看可有什么凶器。别叫他再寻了自尽的机会。”
她可真是没想到,原先能在刑房里熬过整整半月都不曾寻死的人,如今竟因为一块朱印,就动了轻生的念头。
小太监应了声是,一面上前,一面又扎了两枚软骨针下去。
少年软绵绵瘫软跪地,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身上游走。
半晌,小太监捧着一枚平安扣,回身呈于薛清芷眼前。
“公主,他身上只有这个,没发现旁的东西。”
少年猛然睁开眼,死死盯着薛清芷手中的白玉。
薛清芷指腹摩挲过光洁的玉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问:“皇姐送你的?”
回答她的是一双因愤怒而赤红的眼。
她笑了声,作势要把那玉往地上砸去,果然见邬琅的身子猛然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她慢悠悠将他口中布条扯下,邬琅大口大口喘着气,低哑着嗓子道:“把它还我。”
“还你?”薛清芷假装认真思考了下这个请求,“还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要保证不再寻死,老老实实地伺候本宫。否则本宫就把这玉砸烂了,扔进瑶湖里去。”
少年固执盯着她手中的玉,一声不吭。
她笑了下,拎起细绳在他眼前晃了晃,逗弄小狗似的,“这样吧,本宫也不喜欢强求别人。你若想通了,这三日把本宫伺候得高兴,待皇姐回来,本宫就把你送回皇姐身边,如何?”
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可少年的眼睛却再一次晦暗了下去。
回到……长公主身边吗?
他已经脏了。他的身子,被那太监粗粝的手碰过,被薛清芷肮脏的掌心抚摸过。
真的太脏了。
“不急。本宫会给你一夜的时间好好考虑。”薛清芷慢条斯理道,“你就在这儿好好地想上一夜吧。本宫不希望明早起来,你还是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她命侍卫把邬琅颈间的铁链锁在床头,又将他双手缚在身后。而后她便惬意地侧躺下来,一面把玩着手里的白玉,一面吩咐两名小奴唱曲儿给她听。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
小奴们来来去去,少年始终脊背笔直地跪在床畔,直到烛灯熄尽,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薛清芷躺了下来,那枚平安扣就绕在她的手腕上。
银铃细碎响动,昭示着少年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她侧过身不耐烦地甩了他两个耳光,示意他安静些,否则明日起来,便只能看见白玉的碎片了。
话音落,床边果然安静了。
寂寂夜色里,倔强的少年面色惨白,汗水止不住地顺着鬓边滑落。甜腻熏香呛着他的喉咙,黑暗无声将他包裹,一切都是令他不安而恐惧的东西。
他闭上眼,一遍遍想着夜里蜷缩在薛筠意身边时她身上好闻的清香。
身上还残留着被薛清芷碰过后那股恶心的感觉,好像爬满了蛆虫,要一寸寸地将他的身躯腐蚀。
这样脏的他,主人不会要了吧。
邬琅扯了扯唇角。好想再被主人抱在怀里亲吻……哪怕只有一次。然后他会带着这副肮脏的身体平静地死去,再也不会弄脏主人雪白的裙角。
漆黑寝殿里,无人知晓,可怜的小狗在痴心妄想。
第44章
翌日。
薛清芷打着哈欠坐起身,顺手掀开嫣红纱帐,一眼就望见少年垂眸跪在床边,长长的鸦睫低垂,眼睑下有明显的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
“如何,可想好了?”
她故意当着邬琅的面,慢悠悠把细绳从手腕上解下,在指尖上转着,只消稍微一不小心,那块脆弱的白玉就会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邬琅抬起眼,清冷黑眸里无一丝神采。
他眼里的死气让薛清芷吓了一跳,险些真将手里的玉跌了。明明昨日还一身犟骨头,宁愿挨巴掌也不肯被她碰,她只不过拿走了皇姐给他的这块破玉而已,只一夜功夫,那条会咬人的疯狗就成了这般模样。
少年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动了动唇,哑声问:“你当真会放我回青梧宫么?”
“当然。”薛清芷难得温柔,“本宫为何要骗你。”
她深知邬琅如今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只要这块玉捏在她手里,她毫不怀疑,邬琅会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至于送他回青梧宫——做什么美梦呢。
她好不容易把邬琅抢回来,怎么可能再把他拱手送人。
果然,沉默良久后,少年挪动跪得僵硬的膝盖,开始慢慢地朝她靠近。银铃轻颤,清音悦耳,他一如从前那般俯身叩首,额头磕在她脚边,认命般的一声响。
只是,竟连一句话都没有。
薛清芷不大高兴地皱起眉,“怎么,忘了该唤本宫什么了?”
少年静默一息,“公主。”
毫无情绪的两个字,木偶一般。
啪。
耳光声夹杂着银铃颤响。
她清晰听见少年隐忍的呼吸声,随即,他又冷冰冰地重复一遍,“公主。”
薛清芷深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心底的怒意。若换做往常,她定然会把邬琅丢进刑房里,让他学乖了规矩再过来伺候,可眼下,她忽然无比讨厌他这副麻木顺从的模样,她知道,即使让邬琅挨了教训,浑身血淋淋地被拖回寝殿,唤出她想听的那一声主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突然没由来地想起那日在薛筠意的寝殿门口,邬琅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地朝薛筠意跑去的模样。少年跪在薛筠意的裙边,仰望她,虔诚如视神明,那么生动,那么鲜活。
见过了那样的邬琅,她便止不住地变得贪心起来,她不再满足于一具只会服从的人偶,她想要他的情绪,他的话语,要他心甘情愿地俯首,也要他自甘放.荡的取悦。
她破天荒地没有计较邬琅的失礼,只是沉着脸解开他腕上绳索,命令他跪到床榻上来。
枕边雕花木盒里,依旧放着那套曾在他身上用过的玉势。
这一次,邬琅没有主动捧起最右的那只,而是抬起死气沉沉的眼,无声注视着薛清芷。
薛清芷自然知晓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随手把那枚平安扣挂回他脖颈上。
“本宫答应还你,自然说到做到。快些,别让本宫等急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这具新生的血肉了。
见白玉悬回颈间,少年眼里短暂掠过一丝光亮,转瞬便黯淡下去。
薛清芷看着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润过薄青色的玉面,唇齿潮湿,留下一片诱人的粘腻。她并不知他心里已经存了求死的念头——他要带着这枚平安扣,熬过三日,回到青梧宫,远远地看长公主一眼,然后便悄无声息地寻个无人的角落死去。
这副肮脏的躯体,已经不配再留在长公主的身边了。
那枚平安扣,是他能留下的,关于长公主的唯一念想,绝不能被薛清芷拿走。
薛清芷慢慢伸出手,扯散邬琅身上破碎的雪纱。指尖抚过那片血字,再往下,是那截细韧的窄腰。
她动作忽而凝住,不可置信望向那毫无反应之处。
怎么会。
当初给他用药浴浸身时,她可是用了十足的药量,如今怎么竟……
这副身子,当真一点都不听她的话了。
薛清芷如何能甘心,她颤抖着收回手来,赌气似的朝床帐外扬声喊:“青黛,去煮两碗催.情药来。记着,要放两倍的药量。”
*
山间幽静,雨声也清透。
薛筠意寅时便醒了。听了一夜的雨,无需墨楹禀报,她便知晓外头的雨不仅没见小,反而大有淹了山路之势。
下山探路的侍卫回来禀话,劝她还是等雨停了再下山稳妥些。
薛筠意站在窗边,望着细密的雨帘看了许久,沉声道:“即刻启程。”
再耽搁下去,路只会越来越难走。若这雨连着下上三日,只怕她要被困在这山里了。
昨夜她几乎一晚没睡。寺里的床褥冰凉,没有少年的体温,冷意如蛇般细细密密地爬上皮肤。她一遍遍地惊醒,一遍遍地辗转反侧,心里无论如何也踏实不下来。仿佛佛祖冥冥中的某种指引,告诉她,莫要留在这儿,快些下山去。
见她坚持,侍卫们只好听令,灵慧听说她今日便要走,倒是并未挽留,还亲自送了好些草药过来,说是捣碎了敷在腿上,有舒通筋脉之效。
薛筠意谢过灵慧,便由墨楹背着往山下去。山风横斜,暴雨如注,纵然有侍卫在一旁撑伞,待薛筠意坐进马车里时,身上还是淋湿了大半。
墨楹忙催促赶车的侍卫快些。
薛筠意无心思去管身上的衣裳,离皇宫每近一分,那股自昨日便盘旋在心头的不安之感便又重一分。
好不容易到了青梧宫门前,门口的守卫见了她,神色惴惴地垂下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薛筠意的心倏然跳得厉害。
“出什么事了?”她皱眉问。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回殿下话,昨日殿下离宫之后,二公主便来了青梧宫,还带了好些带刀的侍卫,阵仗不小。她硬要闯您的寝殿,言语间又提及陛下作要挟,属下实在不敢与二公主起冲突,只得放她进去了。”
两人咬了咬牙,重重磕下头去,“属下看管不力,请殿下责罚。”
薛筠意眉心跳了跳,她无暇责问守卫的失职,只冷声吩咐墨楹快些推她进去。
她没想到薛清芷竟胆大至此,竟敢趁她不在宫中时擅闯她的寝殿。青梧宫本有四队侍卫,平日里轮流看守巡视,此番她去开元寺,带了三队随行护卫,留下的人手本就不多,若真与薛清芷起了冲突,怕是也挡不住她。
至于薛清芷为何要来她这里——殿门推开,空荡荡的。
她连着唤了好几声阿琅,皆无人回应。殿中遍寻不见少年身影,只一颗融化了半边的梅子糖,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殿下,二公主执意要带邬琅走,还对咱们宫里的人动了刀子,奴婢、奴婢胆小,实在是不敢拦啊……”琉银站在殿外,带着哭腔禀道。
薛筠意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糖块,握进掌心。那股一直缠绕在心头的不安在此刻化为具象,如一把钝刀,搅磨着她的心脏。
薛清芷带走了邬琅。
她的胆子可真是愈发大了——上次经了她那般敲打,还折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给她,竟然还敢惦记着邬琅。
薛筠意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墨楹不安道:“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薛清芷此举实在是太过分了,几乎是没把殿下,没把青梧宫放在眼里。她带走的不只是邬琅,更是殿下的脸面。
薛筠意指节用力,将糖块攥得咯吱作响,“把藏月取来。”
墨楹心头跳了跳,不敢违令,迅速将装着藏月的木匣取来。
绢帕轻拭过这把蒙尘的宝刀,薛筠意冷声吩咐:“去青梧宫。”
墨楹本想劝她先换身干净衣裳再动身,免得着凉,可瞥见薛筠意眼底刺骨的寒意,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凝华宫门口,守卫远远瞧见长公主的轮椅,再望了眼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个带刀的侍卫,心里暗道了声不好。
强闯青梧宫这事儿,他是参与了的。他想着长公主性子素来温和,一向极少与二公主起争执,二公主只是从青梧宫带了个奴隶回去,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哪知这才过了一夜,本该在寺中敬香的长公主不知为何竟回了宫,还带了这么多人,显然是来者不善。
他打着哈哈迎上前,薛筠意抬手,早有侍卫上前将他和其余几名守卫尽数押住。
墨楹大步上前,用力推开凝华宫朱红的宫门。
守卫大惊失色,连忙高声喊道:“殿下,二公主说她今日不见客,您不能进去呀!”
回答他的是肩膀脱臼的疼痛。他嘶了声,很快就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墨楹推着薛筠意进了凝华宫。
青黛闻声从寝殿出来,看见薛筠意,不由吃了一惊。这才第二日,长公主怎么就回宫了?她有些心虚地往身后瞟了一眼,才端着笑迎上前,“今儿雨这么大,殿下怎么过来了。”
“让薛清芷出来。”薛筠意懒得与她周旋,开门见山道。
青黛小心翼翼道:“您来得不巧,二公主身上不大爽快,这会儿还睡着呢……”
薛筠意指节轻叩扶手,一柄锋利的长剑便架在了青黛脖子上,墨楹面无表情,再重复一遍薛筠意的话:“殿下要见二公主,可听明白了?”
青黛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墨楹这才松了手,收剑入鞘,丢还给身后的侍卫。
她早就想这样做了,这个青黛一贯最会狗仗人势,说话又阴阳怪气,讨厌得很。今日总算是煞了煞她的威风。
青黛屁滚尿流跑进殿里,好一会儿,才听见一阵懒倦的脚步声。薛清芷搭着青黛的手,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看见薛筠意,她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皇姐不是该在寺里,给皇后娘娘烧纸钱吗?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薛筠意冷眼望着她,“本宫不在宫中,妹妹竟敢带人擅闯本宫的宫殿。这件事,妹妹不打算给本宫一个交代吗?”
“原来皇姐今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薛清芷缓步走下石阶,慢悠悠地在薛筠意面前停下。她俯身靠近,手就搭在薛筠意身侧扶手上,对着她的面颊挑衅似的呼出一口气来,“我与皇姐姐妹情深,得闲时去皇姐宫中坐坐,有何不可。怎么到了皇姐口中,就成了擅闯呢。皇姐这话,未免也太……”
话未说完,眼前忽而一道寒光闪过,薛清芷还不及反应,便见薛筠意袖中掣出一柄雪亮的短刀,没有任何犹豫地扎穿了她的手背。
“啊啊啊!”
薛清芷尖叫出声,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刀尖穿透她娇弱的皮肉,将她整只手掌都牢牢钉在木质的扶手上,鲜血汩汩涌出,她疼得眼前发黑,不可置信地哭喊起来。
“皇姐,你、你怎么敢……”
“本宫有何不敢?”
薛筠意忽然直起身,薛清芷恐惧地往后躲去,可那只被钉住的手却让她动弹不得,她痛苦佝偻着,薛筠意面无表情将刀柄又往下按了按,倾身靠近她的耳,重重呼出一口气,激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你废了本宫一双腿,如今本宫废你一只手——”薛筠意平静问道,“不过分吧,妹妹?”
她缓慢地拧动刀柄,薛清芷几乎能清晰地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响。
“本宫当初不与你计较,是不想做和你一样的人。你真以为,本宫不敢对你做什么吗?”
血还在流。一旁的青黛早已吓得傻了,嘴巴大张着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红的血顺着扶手淌下,大颗大颗地滴在薛筠意雪白的裙裳上。啪嗒,啪嗒。
眼泪早就涌了出来,薛清芷大声喊着叫宫婢去请太医,可薛筠意的侍卫挡在那儿,谁都不敢挪动半步。
无奈,她只得转过脸,胆战心惊对上薛筠意那双沉静的眸子。
“皇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你、你先放开……”
“妹妹这话错了。”薛筠意轻嗤,“不是本宫想要什么,而是妹妹该还给本宫什么。你擅闯青梧宫一事本宫可以不计较。但本宫的人,你要完璧归赵。否则——”薛筠意的目光落向了她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薛清芷吓得整张脸都白了,泪水糊了满脸,发丝粘着鼻涕,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弄得一团糟,她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尖声冲身后叫喊着,要青黛把邬琅带出来,立刻,马上。
青黛迟缓地回过神,苍白着脸进了殿,不多时,就将那身上缀满了饰物,浑身发烫的少年带了过来。
薛筠意眸色暗了暗。
少年衣衫散乱,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显然是被人强行灌了药。且分量不少。他神情麻木地跟在青黛身后,身上不知是何处传来银铃响动,混着嘈杂雨声,一声声敲在薛筠意的心头。
远远望见她,少年明显懵怔了一瞬,青黛催着他快些往前走,他踉跄了下,一步步朝薛筠意走去,那张清丽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他悄悄掐了下掌心,痛楚清晰传来,提醒着他这不是一场梦。
长公主竟然、竟然来接他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他不顾一切地朝薛筠意跑去,跪在她的脚边,几乎是语无伦次,“主人,奴没有乱跑,奴真的没有……可是,奴身上好脏……”
他呜咽解释着,死寂的眸中忽而又泛起一点光亮来,“奴、奴没有被别人用……请您相信奴。”
少年满脸泪痕,额头上还渗着一片青紫,想来是挣扎时不小心撞到了哪儿,瞧着狼狈极了。
心头仿佛扎满了细小的棘刺,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心头,薛筠意眼眶泛红,不顾众人目光,俯身在少年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
“不哭了。”
“我们回家。”
第45章
薛筠意伸手揽住少年后颈,想把人抱进怀里安抚,少年却僵了僵,身子蓦地往后缩去,怯怯地躲开了她的手。
“奴的身子……脏……”
他不想脏了薛筠意的手。
一刻钟前,他被捏着下颌,强灌了两大碗滚烫的催.情药,而后便被拴在床榻上,静静等着药效发作。熟悉的热意涌来,他忽然就剧烈挣扎起来,他不想,不想再被薛清芷弄坏了,纵然要死去,他也不要在身上留下薛清芷的痕迹。
雪纱破碎凌乱,胸前的痂痕挣扎间又重新裂开,渗出的血珠将那片薄纱洇成淡淡的红色。额头撞上床角,青紫一片,疼痛间他闻到甜腻脂粉香气,那是负责装饰他的小太监抹下的珍珠粉,细腻莹白,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令他一阵阵地反胃恶心。
他好脏。脏透了。
这样的他,不配被长公主触碰。
看见邬琅眼底的卑怯,薛筠意叹了口气,指尖勾住他颈间黑绳,把人轻拽至身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起初少年还浑身紧绷着,她一遍遍耐心轻抚他的脊背,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肩膀耸动,小声地啜泣起来。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里,薛筠意听出他在小心地道歉。
“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
明明都是她不好,若不是她把邬琅独自一人留在青梧宫,他也不会遭受这么多的苦楚。
薛筠意垂眸,忽然发现少年的手腕上有好几道深深的血痕,像是用尖锐的器物反复划伤所致。她皱起眉,捧起那血迹斑驳的腕子,心疼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邬琅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启齿,也不敢收回手来。
方才挣扎时,他无意摸到薛清芷遗落在枕边的发钗,一想到那药很快就会发作,他会再次如从前那般被薛清芷占据,侵入,他便又动了求死的念头。只是这副中了软骨针的身子,到底没多少力气,他很快便被小太监按住,重新绑回了床上。
“奴、奴不想让自己脏了您的眼……”少年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
薛筠意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深深吸了口气,无比庆幸自己今日冒雨回宫的决定,若再晚一步,这笨蛋小狗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她轻叹一声,指腹抚过少年眼角泪痕,一字一顿道:“你的身子是属于本宫的,往后若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可以再擅自伤害自己。”
邬琅怔了下,继而拼命点头,急切地表着衷心。
“奴记下了,奴的身体属于您,只有您有权利触碰使用……”
少年眼眸迷离,双颊红艳,呼吸滚烫地融在她鼻尖,薛筠意眸色微暗,心知应是那催.情药快起作用了。
偏少年满眼都是她,浑然不觉自己身上异样,他此时才发觉薛筠意的裙子上沾了血,顿时慌乱起来,“主人,您受伤了……”
“本宫没事。”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
邬琅不安地寻找着那血迹的来源,直到他顺着薛筠意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一旁狼狈不堪的薛清芷。
那位素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二公主,此刻疼得面容扭曲,整只手臂都在抽搐,青黛手忙脚乱地用帕子缠绕住她手背的伤处,可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绢帕换了一条又一条,薛清芷望着手上那流不尽似的血,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瘫软在地。宫婢们急忙上前扶住她,她咬牙死死瞪着薛筠意,颤着声道:“皇姐,你会后悔的……等本宫告诉了父皇,父皇绝不会轻易饶过你!”
薛筠意只淡淡笑了下:“妹妹,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薛清芷眼里淬了毒般的恨意,温柔看向跪在身侧的邬琅,“可还有力气走路?”
“有、有的,奴可以自己走。”
邬琅还陷在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巨大惊骇之中,闻声,连忙将视线从薛清芷身上收回,迅速站起身来。
薛筠意便对墨楹吩咐道:“回宫。”
邬琅低头跟了上去,步履踉跄地走在她身侧,从昨日到现在,他不知挨了多少软骨针,身上哪哪儿都软绵绵的,可他不想再给薛筠意添麻烦了。
他一面垂眸盯着脚下的路,一面想着心事,他想起薛清芷那只裹满了粘稠鲜血的手,还有她那双写满了惊慌和恐惧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在薛清芷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忍不住悄悄瞥了眼身旁的长公主,她安静坐着,正用绢帕擦拭着藏月刀刃上的血迹。红棕的檀木扶手上,刀尖穿透的痕迹犹在,血迹渗透木屑,留下一片雨水无法洗去的殷红。
邬琅认得那把刀。
当初长公主便是用这把刀,割开了他颈间圈|锢的玄铁,让他从此不必再忍受喉间被紧扼的痛苦,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他眼睫颤了下,自作多情地想。
长公主……是为了他才对薛清芷动手的吗?
转念一想,可是,长公主会不会有麻烦?
他心里又不安起来。
墨楹的脚步很快,她急着想回青梧宫去让薛筠意快些把身上这件湿衣裳换下来,免得受了寒,邬琅很快就被落下了一截。薛筠意收起藏月,一抬眸,便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她示意墨楹慢些,转过身来,朝邬琅伸出手。
“当真走得动?莫要和本宫逞强。”
邬琅连忙强撑起力气,快步追了上去,“多谢殿下关心……奴可以的。”
薛筠意默了默,目光落在少年颈间系着的金链上。链子打磨得精细,长长地悬在少年身前,她伸手扯过,将垂在地上的那一端握进掌心。
“小心些,别摔了。”
邬琅瞬间心跳如擂鼓,金链晃动,细细地连着他的脖颈,他被牵着,被长公主牵着,这念头令他幸福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药性翻涌,将少年眼底染上一层潋滟的旖色,意识渐渐混沌,好不容易回到了青梧宫,他终于再无法支撑,失力地跪倒在地。
薛筠意知他快要坚持不住了,沉声屏退宫婢,命墨楹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少年蜷缩在她脚边,呼吸粗.重,满身的缀饰颤颤作响。
这是灌了多少药,才会发作到这地步。
薛筠意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伸手想把邬琅扶起来,可少年却再一次躲开了她的手,小声哀求道:“奴不要紧的……您可以把奴关进偏屋吗?半个时辰,给奴半个时辰,奴就能挨过去的……求您……”
他不想让薛筠意看到他发*的样子。
汗珠顺着少年潮.红的面颊滑落,他整个人无力地跪伏在地上,银铃声愈发清脆。
不能再耽搁了。
薛情芷显然给他灌了过量的药,若再不及时纾解,恐会伤了他的身子。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抬手拔下发间簪着的那支海棠珠花步摇,用帕子将簪身擦拭干净,弯腰递到邬琅面前。
“就在这里。”她语气温柔,“本宫看着你。”
步摇落进掌心,带着她发间的香气。
邬琅鸦睫颤了颤,受宠若惊地磕头,谢恩。
“多谢主人赏赐。”
可要他在薛筠意面前这般,终究还是有些难堪。
邬琅闭上眼,咬紧了唇,努力不让喉间泄出一丝声音,寂静寝殿内,只能听见珠玉碰撞的声响。
他很快就没了力气,手腕一遍遍颤抖着。
薛筠意看不下去,轻拽了下手中金链,命令道:“来本宫身边。”
“是。”
即使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可少年仍旧本能地遵从着她的命令,朝她膝行过来。
他努力没让她赏赐的步摇摔落在地上——碎玉流苏一步一轻晃,尾巴一样。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示意他背过身去。
少年听话照做,顺着她掌心的力道,慢慢地塌下腰线。
她低眸,握住了步摇上,那朵红宝石雕刻而成的海棠花。
*
雪白的帕子擦拭过地上斑驳污渍,颜色并不显眼。
邬琅反反复复擦了许多遍,可心里仍旧惶恐,毕竟,是他弄脏了长公主的地板。
那时他脑中一片空白,习惯性地想要掐上去,却听见身后长公主温柔嗓音。
“阿琅,我想看。”
“还没有见过阿琅那样子呢。”
他感觉到长公主的指尖轻抚过那片险些被薛清芷划烂的红印,柔软的唇落下来,湿漉漉的,只一刹,他便失了控,泄了身。
邬琅头一次知道,原来,这样的事并不全是痛苦的。
将地板擦净,他将帕子折了折,再用干净的一侧去擦步摇上的水痕。
“主人,可以把它赏赐给奴吗?”
邬琅小心翼翼地问。
它已经脏了……想来长公主也不会再戴了。
薛筠意笑了下,“好,那便送给阿琅了。”
眼前的少年眉眼清冷,面上绯红褪去,身上缀饰已被她一一细心取下,只剩那件浸满了汗的雪色纱衣,潮湿凌乱地贴在他身上。
这副模样实在有些狼狈。
不仅衣裳脏,额头和脸上也蹭了不少灰尘。
她忍不住玩笑道:“小狗怎么脏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