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才得了她的赏,还不及欢喜,闻言,眼眸蓦地暗了暗,薛筠意及时开口,阻止了他又要胡思乱想的念头。
“本宫把小狗洗干净,好不好?”
山里湿气重,回宫路上她又淋了雨,浸了寒气,正好前几日墨楹把清月殿的那处温泉池收拾了出来——很适合,和她的小狗同浴。
第46章
清月殿。
得知长公主要来沐温泉,宫婢们早早便将棉巾澡豆等物备好,又在池子里洒了好些新鲜的花瓣。
墨楹推着薛筠意来到温泉池边,便识趣退了下去,在殿外候着。
殿门合拢,将嘈杂雨声隔绝在外。
无需薛筠意吩咐,少年已自觉跪了下来,哑声道:“奴帮主人脱衣。”
薛筠意配合地伸开手臂,邬琅的手碰到她腰间系带,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犹豫着收了回去,他一面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的脸色,一面慢慢俯身靠近,用雪齿衔住了那根玉白的绸带。
薛筠意怔了下,继而便弯眸笑了,忍不住打趣道:“阿琅何时也学会勾引人了。”
少年脸色微红,见她并不抵触,才敢轻轻用力,将绸带扯散。
凝华宫里的那些书册并没教过他这些。是他自己忽然很想这样做,他想离长公主近一些,想和她再亲密一些,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粘在她怀里,再也不要离开她半步。
衣衫层层褪尽,邬琅垂着眼不敢多看,他小心地将她换下来的衣裳叠放整齐,然后才回身,重又低头跪至她身前。
薛筠意不由失笑,方才勾引她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怎么这会儿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伸手戳了戳笨蛋小狗的额头,她好心提醒:“自己脱了衣裳,然后抱本宫下去。”
“是。”
邬琅本能地顺从着她的命令,动作迅速地将自己剥光,他站起身来,一片雪白肌肤映入眼帘,他心口瞬间突突跳得厉害,慌忙闭上眼,不敢冒犯。
“求主人蒙上奴的眼睛。”少年惶恐跪地,咚的一声响,一听便知疼得不轻。
薛筠意无奈,她的小狗实在太生涩,她也不想让他如此别扭地与她同浴,于是便顺手扯过那条绸带,替他蒙上了眼。
少年这才放松了几分,她伸手攀住他脖颈,他便稳稳将她抱起,循着她的指引,一步步走进池中。
池里放着一张铜制的长凳,是墨楹特意命工匠新做的,薛筠意扶着池壁慢慢坐下来,再扯住少年颈间黑绳,让他顺着她的力道靠近些。
薛筠意这时才看见他胸前那一片结着血痂的字,眼眸倏然暗了暗,半晌,才伸出指尖,心疼地抚过。
邬琅动了动唇,下意识地想张口道歉,都是他没用,没能保护好这副身子,扫了长公主的兴致。
可薛筠意却先他一步开口,“阿琅,对不起。”
邬琅怔愣住。
她叹了声,话里是浓浓的自责,“往后,无论本宫去哪里,都把你带在身边,好不好?”
心跳突兀地加快,邬琅怔怔地点头,随即便被拽进一片温暖柔软的怀抱。
他顺从地靠在薛筠意怀里,小声道:“主人不必道歉的……是奴没用,一直在给主人添麻烦。”
比起他这一日受的苦,他更担心长公主的处境,今日长公主算是与薛清芷彻底翻了脸,以皇帝对薛清芷的偏爱,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翻篇。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薛筠意不满地拽动黑绳,少年被迫仰起脸来,她顺势在他唇上吻了吻,轻声道:“阿琅不是麻烦。阿琅是上天赐给本宫的珍宝。”
珍宝……?
邬琅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美好的字眼,也可以用在他这般肮脏的人身上吗……
晃神间,薛筠意已经拿来澡豆,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洗起身子。
邬琅安安静静地,任由她的手抚摸遍他的每一处,水声缠绵淅沥,他喉间动了动,忽然就很想唤一声。
“主人。”
“嗯?”
“您……真好。”
薛筠意笑笑,“这话,阿琅说过很多次了。”
少年沉默不语,她转身将澡豆放回原处,他忽然笨拙地攀上来去吻她的唇角,却因看不见,用力地撞上了她的下颌。
“对、对不起……”他连忙松开手,慌乱地道歉,“弄疼您了吗?”
薛筠意感受着下颌上那点湿润,就像是被小猫舔了下似的,她失笑,轻柔按住少年后颈,引着他去寻她的唇。
“唔……”
呼吸被熟悉的气息占满,水面上热气蒸腾,邬琅愈发喘不过气来,心里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想被主人使用,用到坏掉、用到失神无力,再被她抱进怀里温柔安抚。
他大着胆子,慢慢地往下吻去,任由温热的池水浸漫过他的头顶,绸带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眼睛,他屏着呼吸,沉默侍奉着他的神明。
薛筠意靠着池壁,微微后仰,她很快就没了力气,手臂垂落,无意识地搭在邬琅肩头。
他本已快到极限,感受到她掌心的轻压,便驯服地重又沉回池底,忍着濒临窒息的痛苦,继续取悦着她。
直至薛筠意感觉到少年突然剧烈地颤抖抽搐起来,她骤然回神,急忙用力将他拉出水面。
“不要命了?”
俊秀面颊因窒息而憋得通红,少年止不住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半晌,才抬起微微发红的眼睛,虔诚望进她眼底。
“奴想让主人尽兴。”
薛筠意鼻尖一酸,轻嗔了句:“傻子。”
她把人圈进怀里,轻抚他的脊背,池间寂静无声,只余少年不稳的呼吸声,随着她掌心的抚顺,慢慢平复下来。
砰砰砰。
一阵叩门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存。
“殿下,前院宫人来传话,说陛下过来了,要即刻见您。”墨楹的声音透过殿门传来。
薛筠意蹙起眉,她知晓薛清芷定然会把此事告到皇帝面前去,只是没想到,皇帝会来的这样快。
“知道了。”
“主人,陛下他……会不会为难您?”怀里的少年有些紧张地问。
“莫怕。他不敢对本宫如何的。”薛筠意揉揉他潮湿发顶,“抱本宫起来吧。”
“是。”
邬琅只得按下心中的忐忑,服侍着薛筠意擦了身,换上干净的衣裳。
离开清月殿,转过长廊,远远便望见皇帝负手站在院中,正烦躁地来回踱步。李福忠弯着腰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儿臣见过父皇。”薛筠意淡声。
墨楹和邬琅跪在一旁,按着规矩向皇帝行礼。
皇帝转过身,目光阴沉地落在那低着头的清隽少年身上。他心里憋着气,连手指都是抖的,指着邬琅便骂:“你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低贱的玩意儿,动手伤了你的亲妹妹?你知不知道清芷的手被你害得落了残废,这辈子怕是都好不了了!”
皇帝越说越气,语调愈发激动,“不好好地待在寺里为皇后祈福,反倒跑去清芷宫里,对你的亲妹妹动刀子。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清芷喜欢,你让给她又有何妨?堂堂长公主,却耽溺美色,甚至冲冠一怒为美人,传出去,不怕让天下人耻笑吗!朕真是对你失望透顶!”
“耽溺美色?”薛筠意好整以暇地看着皇帝,“父皇慎言。妹妹若是知道父皇这般骂她,怕是会不高兴。”
“你!”皇帝怒目看来,“你竟敢跟朕顶嘴!”
薛筠意神色平静,淡声对跪在身旁的少年道:“阿琅,你先回寝殿去。”
皇帝这副失心疯的模样,怕是会吓坏了阿琅。
邬琅抬起脸,犹豫地望着她,墨楹悄悄推搡了他一把,示意他赶快离开,他留在这儿,只会让皇帝的火气更大。
少年这才站起身来,只是一步一回头,眼里满是担忧。
见邬琅进了寝殿,薛筠意目光才落回皇帝身上,她只觉好笑,话里不免带了几分讥讽,“当初儿臣的腿残废时,也不见父皇这般激动。父皇如此急着来找儿臣兴师问罪,难不成,是想废了儿臣的手,给妹妹出气吗?”
她微笑着,将一双莹白的腕子施施然往前递了递,再道一句:“父皇是明君,应当做不出如此昏聩之事吧?”
皇帝气得胸口发闷,身子都跟着踉跄了下,李福忠赶忙上前来将他扶稳了,心惊胆战地劝:“陛下,龙体要紧啊。”
皇帝心里自然清楚,他向来偏心薛清芷,朝中臣子对此早有不满,若他真如薛筠意所说的做了,只怕上谏的折子都能淹了他的御书房。
他还不想把事情闹到那般地步。
可那双像极了姜元若的眼睛,此刻就这么平静地望着他,他忽而想起封后大典那夜,姜元若着一身繁复华服坐在床边的模样,彼时她眼中便是这般无波无澜的平静,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臣妾可以做陛下的皇后,却绝不可能做陛下的妻。”
寂静庭院里,父女二人无声对峙着。
半晌,终是皇帝败下阵来,脸色难看地开口:“给朕好好待在青梧宫里禁足思过,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去给清芷道歉。”
皇帝拂袖而去,薛筠意望着那身明黄的龙袍,眸色一点点地冷下来。
她想,或许灵慧说的不错。
天下之主并非明主——何不,取而代之。
父不慈则子不孝,本也怨不得她。
薛筠意合目,在院中静坐了许久。
墨楹望着她脸上淡然神色,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从寺里回来后,她感觉殿下整个人都变了许多,以前在皇帝面前,还能勉强维持几分父女之间的体面,方才却是句句呛着皇帝,半点情面都不留。
落了雨的宫墙,透着发锈的朱红。
满院玉兰早已落尽,只剩深褐的干枝,寂寂招展。
暮色四合之时,薛筠意终于睁开眼,对墨楹道:“推本宫进去吧。”
寝殿中药香弥散。
听见轮椅声响,邬琅快步从隔间出来,手中捧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他紧张地瞧着薛筠意的脸色,担心地问:“殿下,陛下他……训斥您了吗?”
“无事。不用担心本宫。”
薛筠意看向他手里的药碗,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今日的药,瞧着和之前的似乎不大一样。可是换了方子?”
少年点点头,“奴添了几味药,又调整了用量,往后早晚各服用一次,殿下坚持几日,看看可有效果。”
“阿琅有心了。”
薛筠意弯了弯唇,接过药碗,往常这时候,少年已经叼着裹满糖霜的蜜饯主动凑上来了,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只是抿唇看着她,神色有些犹豫。
他怯怯朝墨楹看去一眼,墨楹眼珠子转了转,熟练地寻了个理由迅速退下。
薛筠意这才注意到少年的不对劲。
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锦衫,衣襟半敞,腰带系得松垮。在她探询打量的目光下,少年沉默地扯落衣衫,露出一片涂抹过蜂蜜的诱人薄肌。
他知道薛筠意见过了皇帝必定心情不好,可他没有能让她高兴的东西——唯一能取悦她的,也就只有这副尚且能用的身子了。
空气里甜香四溢。浓稠蜂蜜覆在少年冷白肌肤上,晶亮粘腻,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地蜿蜒流淌。
“这是今日的蜜饯……请主人享用。”
第47章
殿中光线昏昧,蜂蜜却晶莹透亮。顺着她望过来的目光,一寸寸地,无声地下坠。少年双手背后,清冷黑眸深深凝视着她,完全是一副任由她采撷的姿态。
薛筠意放下药碗,不觉轻勾唇角,“阿琅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没人教奴……奴只是、只是想让您开心些。”
邬琅膝行着靠近了几分,笨拙地讨好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她,乌眸深处湿漉漉的,好像她若是拒绝,下一刻他便会掉下泪来似的。
那片专门献与她享用之地,还缀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痂,极具羞.辱意味的字眼,在蜂蜜的浸润下显得如此清晰,无声地晃着薛筠意的眼睛。
卑微的少年还在极力地推荐着自己,“您、您别嫌弃,奴身上干净的……”
方才在温泉池里,是她亲手,一点点地洗去了他身上的脏污。
少年满眼都盛着她的影子,满眼都是卑怯的爱意。
谁能抵抗这样的小狗呢。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目光不觉落向了枕边放着的梨花木匣。可转念又想起他今日才泄过一回,也不知还能不能。
她默了一息,还是低声问出了口。
“阿琅的身子,可还能受得住?”
少年眨了眨眼,待意识到她话中所指后,黑眸立刻亮了起来,用力地点头:“奴可以的……您想用几回都可以。”
此前他一直是被禁着的,两月,三月,或是更久——他从未被允许尝过畅快的滋味。
薛筠意俯下身,邬琅呼吸骤然屏紧,她却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放入口中尝了尝,像是在检验这份蜜饯是否符合她的口味。
他眼眸失落地暗了暗,却听薛筠意温声道:“去床上,好不好?”
少年立刻欢喜起来,忙不迭应了声好,迅速站起身,熟练地将薛筠意抱上床榻。
颈间黑绳被勾住,他顺从地跪过去,薛筠意倚着软枕,清眸里含着浅笑,示意他过来些,替她拆去发间的珠钗。
戴了一整日,实在有些累了。
如瀑的青丝垂落肩后,外衫褪去,只剩贴身的里衣。
薛筠意又指了指耳上的青玉珠耳坠。
邬琅喉间滚了滚,在她温柔注视的目光中,大着胆子慢慢靠近她的面颊,偏过头,咬住了耳坠上的银钩。
薄唇裹着她小巧玲珑的耳垂,潮湿温热,带着些许紧张的颤抖,勾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她忽而按住他肩膀,默许他再往前僭越一步,指尖抵上蜂蜜的粘腻,直至揉得发红,少年低低闷哼一声,气息不稳,冷青色的坠子蒙上一层泪珠似的水雾,贴着他微张的唇齿,摇曳轻晃。
不知过了多久,薛筠意终于放过了他,他衔起玉坠颤颤地放进她掌心,又依着同样的法子,将另一侧一并取下。
“阿琅真乖。”
她赞许地夸了句,终于倾身靠近,去品尝属于她的蜜饯。
朱唇吻过那片醒目的血痕,她轻声告诉他这伤口很快就会好的,少年生涩地应着,低垂下眉眼,看着她打开木匣,穿戴妥帖。
他犹豫了下,还是扫兴地提醒了句:“主人,先喝药……”
薛筠意随手拿过药碗,将药饮尽,而后便捧住了少年的脸颊,闭目吻了上去。
天色昏暗,青纱帐间人影缠绵。
烛灯燃起,映着女子清丽面容,邬琅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不敢停歇,却也不敢直视面前倚着软枕温柔望着他的长公主。
生平第一次,在被使用时,他竟然被允许看着那人的脸。
他怎么配。
他从来都只配被当作物件般地使用,占据,偶尔主子高兴,会大发慈悲地在他面前摆下一面铜镜,让他好好记住他卑贱的模样。
邬琅闭上眼,恍惚间,又记起了铜镜里那面颊绯红丑态百出的瘦削少年,难堪浮上心头,他颤抖着落下泪来,握住了薛筠意的手腕。
“求您赏赐耳光。”
只有耳光带来的熟悉痛楚,才能提醒他记着自己低贱的身份,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薛筠意皱起眉,轻嗔:“又在胡言乱语了。”
她直起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将平安扣塞进他齿间,少年便说不出话了,清冷乌眸无声洇着泪珠,真真是楚楚可怜。
她亲吻他的眼睛,命令他背过身去,自背后环住少年细韧劲瘦的窄腰,惩罚似的轻咬他的耳垂。
忽地,一阵风穿堂而过,吹熄了床头的烛灯。
周遭霎时陷入黑暗,少年明显颤抖了下,薛筠意拢紧手臂,将他牢牢圈进怀中,轻声道:“莫怕,我在。”
温柔嗓音落在耳边,一片漆黑中,邬琅没由来地回想起他被拴在薛清芷床边罚跪的那夜,漫长的疼痛,漫长的绝望,一切都好像望不到尽头,喉间蓦地一阵哽咽,他闭了闭眼,任由眼泪不争气地滑落,哑声诉说着那时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
“主人,奴好想您……”
“好喜欢被您抱着。”
“好喜欢主人。”
“那就一直抱着,好不好?”薛筠意笑起来,带着香味的呼吸柔柔洒在他颈间,“总是哭。好像本宫欺负了你似的。”
少年连忙抹了抹眼泪,“奴喜欢被您欺负。”
“那就继续。”
她笑着去亲他的唇角,纱帐轻晃,呼吸声深深浅浅地起伏,少年脊背蓦然弓紧,汗水淋漓,他听见他的神明对他说——“我也喜欢阿琅。”
*
那日之后,薛筠意很快发觉她的小狗比之前胆大了许多。
皇帝的禁足令于她而言其实没什么用处,她本就身子不便,平日无事,便待在寝殿里读书作画,乐得自在。有时读得正入神,裙角便被人怯怯地扯住,漂亮安静的少年体贴地为她端来茶点瓜果,或是汤药蜜饯,有时也会把他自己送上来,伏在她怀里撒会儿娇,或是让她玩一会儿,聊以解闷。
她笑着问他近日为何这般主动,少年面颊微红,似乎有些羞于启齿。
“奴已经是您的人了,自然、自然要侍奉得更加周到才行。”
殿下宠幸了他,那他便算是……有了名分吧?
邬琅悄悄地想。
这日,薛筠意正在看一封祁钰自琅州传回的书信,见她读得专注,邬琅便自觉跪至桌案下,替她揉按起腿来。
换了药方后,薛筠意腿上知觉恢复不少,但使力仍旧困难,这几日,他已经在研究针灸的法子了。
“殿下,孟太医来了。”墨楹站在屏风外禀话。
“请她进来吧。”
“是。”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未见孟绛了。以前孟绛总是三四日便来一回,细心询问她近日来双腿的感受,再为她施针或是按穴。
孟绛朝她行过礼,便照例检查起她的状况。
“殿下的腿比之前强了不少。这位邬公子……当真是医术高明,微臣佩服。”孟绛抬头看向一旁的邬琅,由衷地钦佩。
那日吴院判错怪邬琅后,心中愧疚万分,翌日又亲自来了一趟青梧宫向邬琅赔罪,顺便向邬琅要来了那份方子,拿回太医院细细琢磨研究。自那之后,吴院判便对邬琅赞不绝口,称他天赋卓绝,颇有昔年邬夫人之灵气。那方子孟绛也誊抄了一份,她不得不承认,邬琅的本事,的确担得起吴院判这份夸赞。
如此一来,孟绛便愈发惭愧,她受命为长公主医治腿疾,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比她年轻许多、资历尚浅的少年。
邬琅听着她的夸赞,面上并无多余情绪,只安静跪在薛筠意身侧。
“有些日子没见孟太医了,可是太医院有差事要忙?”薛筠意看着孟绛收拾药箱,随口问道。
听她问及此事,孟绛不由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大病了一场,喝了好些药也不见好。陛下龙颜大怒,如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守在娘娘榻前,可娘娘的身子却始终未见好转。无奈之下,陛下便传了邬家大公子入宫为娘娘诊治,那邬寒钰乃邬夫人独子,这些年在京中又颇有神医之盛名,本指望着他能拿出几分本事来,不曾想他不知给娘娘服了什么药,竟害得娘娘昏迷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吴院判给娘娘施了针,才让娘娘醒了过来。微臣是今日轮值,勉强得了一个时辰的空,这才来了殿下这里。”
薛筠意眉心轻蹙,在青舒阁时,她的确听过宫人禀话,道江贵妃有恙,薛清芷还为此告了假去侍疾,本以为不过是寻常风寒,今日听孟绛说起才知,竟这般严重。
孟绛提起此事便是一肚子的苦水,“吴院判说,娘娘这病来的蹊跷,多半是心疾之故,可娘娘向来圣宠优渥,又怎会有烦心之事?如今太医院人人自危,陛下一心牵挂娘娘身子,说不定哪日就动了火气,砍了太医们的脑袋……”
说到此处,孟绛顿了顿,不由多看了邬琅几眼。
“殿下,恕微臣冒昧,不知这位邬公子……可愿意为贵妃娘娘诊疾?若是能将娘娘医好,也算是功德一件。”
最要紧的是,能解太医院之困境。
薛筠意默了默,她与江贵妃素日里并无什么来往,她也懒得费心去管旁人的事。不过,若是经了此事,能让邬琅自信些,给他个历练本事的机会,倒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她便转过脸,温声问邬琅:“孟太医所说之事,阿琅可愿意试试?”
少年垂着眼,“奴都听殿下的。”
“既如此,本宫便带你去栖霞宫看看。”薛筠意想了想,又叮嘱道,“阿琅尽力便好,不必有太多负担。”
“是。”
少年抬起脸,黑眸里写满了虔诚与驯服,殿下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
栖霞宫里,贵妃榻前,太医们垂着头乌泱泱跪了一地。
薛筠意一进殿便看见了坐在床榻边的皇帝,数日不见,他憔悴了不少,眼下乌青一片,也不知有几日没睡了。
“儿臣见过父皇。”
“你过来做什么?”皇帝抬眼看过来,满脸不悦,“不是让你禁足思过吗?如今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
邬琅跪在薛筠意身后向皇帝行礼,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偷偷瞟了皇帝一眼。
他不是很喜欢这个男人……
不,应该说是讨厌。
殿下来此本是好心,皇帝却不问青红皂白就责骂殿下,还摆出这般难看的脸色来。
上次来青梧宫问罪时也是如此,明明殿下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他厉声指责。
邬琅抿起唇,垂眼看向别处。
薛筠意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慢条斯理道:“儿臣是听闻贵妃娘娘病了,所以特地过来探望娘娘。正好阿琅略懂一些医术,儿臣便把他也一同带了过来,若是能帮上娘娘一二,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话音落,还不及皇帝说什么,便有人激动道:“陛下三思啊!他不过是邬府里一个爬床的奴婢生出来的脏东西,自幼连书都没读过几本,怎会懂得医术,娘娘玉体何等尊贵,怎可让这等肮脏低贱之人触碰!”
说话的人正是邬寒钰。他死死盯着邬琅,心里只盼着他这不懂事的弟弟莫要再给邬家添乱了。
自他被一道圣旨强行召入宫中,他的噩梦便开始了。坊间盛传邬家大公子妙手回春,堪当神医之名,却不知那都是他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名声,可陛下如何知晓其中底细,只当他承了邬夫人的衣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昔年邬夫人能令先帝朽木之躯复生,如今贵妃娘娘只是染了些风寒,于他而言应当算不得什么难事。
圣意难违,邬寒钰只得硬着头皮,治不得也得治,他胡乱从邬夫人留下的医书里寻了道治风寒的方子,为求见效,又擅自添了些药量,哪知一碗药下肚,江贵妃当即便昏了过去,吴院判苦苦替他求情,才勉强保住了他的脑袋。
眼下贵妃娘娘好不容易醒了过来,若再被邬琅治出什么好歹来,别说他的脑袋了,整个邬家怕是都要跟着遭殃。
一旁的吴院判却出声道:“陛下,这位公子的确有几分本事。眼下娘娘的身子耽搁不得,陛下何不让他试试。”
皇帝阴沉着脸,他可不信薛筠意会对江贵妃有什么好心肠,他偏宠贵妃,冷落皇后,薛筠意背地里不知要怎么记恨呢,又怎会好心给她医治。
更何况,那被她唤作阿琅的少年,不正是害得清芷废了手的罪魁祸首吗?
想到此处,皇帝心中怒意更甚,正欲开口斥责,江贵妃却虚弱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陛下……就让那位公子试一试吧。”
她的确是存过求死的念头,可自从见了那人,她忽然又想多活些时日。
见江贵妃开口,皇帝只得暂且把满腔火气憋了回去,冷冷看了邬琅一眼。
这便是许他上前诊脉的意思了。
可那跪于长公主身侧的少年,却并无半分动作,满殿噤声,他抬眸看着薛筠意,无声地等着她的指令。
薛筠意温柔道:“去吧,莫怕。”
“是。”
少年这才站起身来,经过皇帝身边,皇帝终究是忍不住,警告地看了薛筠意一眼。
“这是你带来的人,你若想借此机会对贵妃不利,别怪朕不客气。”
邬琅眼眸微暗,不经意擦拂过皇帝衣袖,细微粉末落在皇帝手背上,悄无声息。
吴院判已送上脉枕,又替他在贵妃腕上垫上丝帕。
指尖搭上贵妃脉息,邬琅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贵妃的脸色。
皇帝不耐烦地警告:“贵妃容颜岂是你能直视的?规矩些,否则朕便挖了你的眼珠子。”
邬琅收回手,一言未发,只接过吴院判递来的纸笔,飞快写下一道方子。
“早午晚各服用一次,温水送服,不可碰鱼腥。”
说完,他便将方子交到吴院判手中,默不作声地回到薛筠意身旁。
太医们面面相觑,寻常太医诊治,总要从脉象到症状,再到用药之道,一一细细说来,这位邬公子……未免话也太少了些。
一群脑袋围了过去,盯着那道方子细瞧,邬寒钰默了默,忍不住也挤了过去,只是看了半晌,连一味药都没认出来,只得悻悻缩回脑袋。
吴院判捋须看了半晌,这方子上用的药虽然奇怪了些,但也并非不可行,于是便对皇帝道:“陛下,臣以为,可以用此方一试。两日后,再看娘娘身子可有好转。”
皇帝哼了声,含糊应了。
薛筠意便带着邬琅离开了栖霞宫。
“今日之事,阿琅可有把握?”回去路上,薛筠意随口问了句。
其实治不好也无妨,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无能为力,也在情理之中。
少年却点了点头,“按奴的方子,娘娘不出三日便能见好。”
只是……
有件事,他心里尚无十足把握,还是莫要对殿下胡言为好。
“阿琅好厉害。”薛筠意弯眸,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来这趟栖霞宫没白来,看她的阿琅成竹在胸的模样,再也不是以前那副见了人便胆小畏惧的样子了。
薛筠意很是满意。
回到青梧宫,用过晚膳,她照旧命邬琅推她去桌案前,展开昨日作了一半的一幅夏荷图,继续专心勾勒。
入夏的风闷热,寝殿的窗子四处都开着。
邬琅跪在一旁为她扇风,时不时起身替她研些墨,递些茶水。
直到墨楹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安宁。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她手中端着茶点,快步走到桌案前,欲言又止,一副薛筠意不许她说她便要憋死了的模样。
薛筠意淡淡看她一眼:“何事?”
墨楹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嘴皮子动得飞快:“奴婢方才去织锦局取今年新做的夏衣,正撞见陛下从贵妃娘娘宫里出来。说来也是奇了,那会儿见着陛下的时候,陛下还好好的,这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陛下不知怎的,竟起了满手的疹子,还有脸上、脖子上,哪哪都是,通红一片,可吓人了。陛下痒得厉害,将半张脸都抓破了,这下不仅待不得贵妃身边了,明儿早朝,怕是都没法见人了。”
薛筠意笔尖微顿,眉心轻蹙。
怎会有如此蹊跷之事。
“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可无人看得出是因何所致,最后只能归结于许是陛下近日吃错了东西,先敷些药止痒,免得陛下再把自个儿抓得毁了容。”
奇怪。若真是吃错了东西,为何发作得这般突然。
薛筠意漫不经心地将笔锋在墨碟里碾了碾。
抬头时却无意瞥见一旁的邬琅薄唇紧抿,眼神躲闪,一看便知是有事瞒她。
在她面前,他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
她忽而想起那时邬琅奉命上前诊脉时,曾经过皇帝身前。
薛筠意搁下笔,不轻不重地唤了声:“邬琅。”
少年的慌乱显而易见,双膝一折便跪在了地上,长公主突然唤他名姓,定然是知晓了他做的那胆大妄为的事。
他紧张地攥着手指,薛筠意只需保持沉默,他便禁不住心里忐忑,什么都招了。
“奴、奴只用了一点点药粉。就一点点。过三四日便能痊愈的。”
少年怯怯地去扯她的裙角,乌眸望着她,无声讨饶,“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奴只是、只是不喜欢陛下总是训斥您……”
所以想小小地报复皇帝一下,给殿下出口气,仅此而已。
少年鼻尖抽噎了下,声音越来越小。见薛筠意迟迟不语,他鸦睫轻颤,声线里不觉带了几分哭意,“您、您责罚奴吧,奴愿意受罚,求您别生奴的气……”
第48章
墨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瞧着邬琅沉默寡言,不曾想倒是个胆子大的,竟敢对陛下用毒,这样掉脑袋的事,便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薛筠意乜了墨楹一眼,她立马合上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竖起三根手指保证道:“殿下放心,奴婢绝不会出去乱说的。”
“下去吧。”
“是。”
墨楹头也不回地退下了。
殿中只剩她与邬琅二人。少年眸色惴惴,愈发忐忑,眼尾洇着红,眼看着便要哭出来了。
薛筠意不得不着意放柔了声音:“那药可是毒药?”
邬琅连忙摇头,“回主人话,只是一些能令皮肤起疹发痒的药粉,算不得毒。”
他自然有无数种法子可以让皇帝更凄惨些,可殿下与皇帝毕竟有父女血缘在,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会不会让殿下不高兴,所以也不敢下手太重。
“药粉藏哪儿了?让本宫看看。”
话音落,邬琅已迅速翻过衣袖,将缝在内侧的暗袋一一取下,摆在薛筠意面前,然后便自觉低下头,等着她的发落。
薛筠意望着眼前一溜摆开的七八个粗布缝制的小巧暗袋,一时无言,良久,才出声问道:“为何要随身带着这些?”
邬琅小声向她解释着,这些药粉,有的能使人短暂昏迷,有的能让人暂时失力,用途不一,他低声道,万一哪天他再被坏人带走,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绝不能再把自己弄脏了。
薛筠意微怔。
竟是……为了这个吗?
她不觉叹了口气,揉揉少年发顶,“本宫说过,往后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的。”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犯第二次。
不过,她的小狗能有这样的主意,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并没打算斥责他什么,可少年却显然以为自己犯了错,眼眶红红地望着她。
“好了。本宫没怪你。只是你今日举动实在太过危险,万一失手,被陛下发现,那可是大罪。本宫可舍不得阿琅受罚。”薛筠意取过针线,亲手替他将暗袋缝回袖中,“以后不许再擅自做这样危险的事。”
邬琅怔了下,连忙应道:“是,奴记下了。多谢主人宽恕。”
他悄悄打量着薛筠意的脸色,见她的确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犹豫半晌,又从另一侧衣袖里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双手递到薛筠意面前。
“这又是何物?”
薛筠意接过来,随手倒了一粒在手中。药丸是蓝色的,与上次他制来的那种能令人失明失声的古怪药丸十分相像。
她不由蹙了眉。
邬琅生怕她误会,慌忙低声解释道:“这是、是木香丸,女子服用之后,身上能多些力气。奴见您昨夜累得不轻,一沾枕头便睡着了,所以就做了这个给您。”
薛筠意愣了愣,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小狗莫不是在嫌弃她不行?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她双腿无法使力,只能靠腰间的力量支撑,就他那副泪水涟涟攀着她脖颈一遍遍地求她再狠些的模样,她一定会折腾到天亮再放过他。
拈起一粒药丸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碎咽下,邬琅几乎能听见她齿尖碾磨的声响,喉间顿时紧张地吞咽了下。
“抱本宫去床上。”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是。”
少年听话地站起身,一路将她抱到床榻上。才松开手,颈间黑绳便被用力勾拽住,他整个人跌进薛筠意怀里,腰带无声散落,冰凉的指尖揉上那片补过色的朱红印记,她熟稔地寻到掌控他的开关,只一瞬,他便失了力气,只能任由她摆弄。
“主人,您是不是生气了……”
回答他的是梨花木匣打开的声响。
他乖乖闭了嘴,背过身去。
这木香丸的确效用显著,可到了后半夜,薛筠意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醒来时便见床帐间一片散乱,少年蜷缩在她身侧呼吸均匀地睡着,颈间红痕点缀,似胭脂吻印。
她坐起身,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这药往后可不能再乱吃了,她可不想做一个整日沉溺美色的荒唐公主。
轻声叫了墨楹进来服侍她起身梳洗,薛筠意动作轻柔地扯落床帐,让她的小狗再多睡一会儿。
他睡眠极浅,极少有这般沉睡不醒的时候,想来应是昨夜折腾得太累了的缘故。
宫婢在外间摆好了早膳,薛筠意坐下来,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红豆羹,并不急着入口。
墨楹知她在等邬琅,不由暗暗腹诽,他近日可真是愈发恃宠而娇了,竟敢比殿下晚起,还让殿下等他。
好在他并未让薛筠意等太久,不多时,便听见一阵珠帘轻响,衣衫不整的少年神色慌乱地从里间出来,跪在薛筠意裙边低头告罪。
“奴一时贪睡,起晚了些,望殿下恕罪。”
“无妨,过来坐吧。”
薛筠意夹了一块红枣糕,放入一旁的空碟里,红枣补气血,该给他多补补。
可少年却没有如往常那般迅速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而是犹豫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站起身,磨蹭着坐了下来。
薛筠意确实有些饿了,便没太顾着邬琅,待她搁下银箸,才发觉身旁的少年面色潮.红,脊背僵硬,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她只当他是昨夜累狠了,便温声道:“今日无事,阿琅可再多睡一会儿。”
“是。”少年应着,声线却有些颤。
宫婢们很快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邬琅照旧推着她来到桌案边,见四下无人,他终是忍不住,跪在她脚边可怜兮兮地求道:“主人,奴、奴有些受不住,可不可以先取出来……”
薛筠意愣了一瞬,茫然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咬唇道:“您没允许奴取下,奴不敢擅自做主。”
模糊的记忆渐渐涌上脑海,薛筠意慢慢回想起来,昨夜她身上乏累,便躺了下来让他自己动作,之后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合眼睡了过去,哪知这笨蛋小狗竟就这么……过了一夜。
薛筠意心疼地蹙起眉,命他赶快取下,又翻出药膏来,叮嘱他自己涂上。
“傻不傻,不知道疼吗。”她忍不住轻嗔了句。
少年却认真道:“不疼的。”
与他以前所承受的相比,实在算得上温柔。他……很喜欢。只要是殿下所赐,他都喜欢的。
薛筠意一时无话,伸手戳了戳他额头,故意板起脸道:“这几日好生养着,不许再碰。”
少年乖乖地应了,只是想到一连几日不能被她宠幸,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落寞。
转眼两日过去,这日薛筠意正由邬琅服侍着喝药,墨楹快步从殿外进来,道李福忠过来传了陛下的旨意,请她即刻带着邬琅去栖霞宫一趟。
“江贵妃的身子如何了?”薛筠意随口问道。
墨楹道:“奴婢多问了一嘴,听说江贵妃已经能起身进食了,只是听李总管话里的意思,陛下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想让邬琅再为江贵妃诊一次脉。”
薛筠意不紧不慢地喝了药,由墨楹服侍着更衣梳妆毕,然后才慢悠悠地动身往栖霞宫去。
一进寝殿,她隔着老远便瞧见了皇帝脸上的惨状,许是太医院的止痒药不大管用,他生生将自个儿半边脸都抓烂了,袍袖遮掩下的手臂更是惨不忍睹,尽是狰狞可怖的血痂。
见她进来,皇帝咬牙忍住了想要伸手抓挠的冲动,冷冷看向邬琅:“让他过来,再给贵妃瞧瞧。”
薛筠意侧过身,温声嘱咐了邬琅几句,让他放松些,少年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
薛筠意这时才看向皇帝,故作惊诧地开口:“父皇的脸怎么了?”
“用不着你操心。”
皇帝面色阴沉,目光却不觉落在了邬琅身上。他暗暗思忖,这低贱的奴隶倒确有些本事,只一道方子就让缠绵病榻数日的贵妃恢复了不少生气,说不定,能治好他身上这古怪的疹子。
邬琅已在贵妃榻前跪了下来,指尖探上她的脉息。须臾,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娘娘身子已无大碍,再服些祛寒养身的汤药,静心歇息几日便可痊愈。”
“多谢你。”江贵妃以帕掩唇,轻咳了几声,“陛下,此番多亏了这位公子,否则臣妾,怕是无福再陪伴陛下了。”
这便是替邬琅要赏的意思了。
角落里的邬寒钰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没想到他这个出身卑贱的弟弟竟然撞了大运,误打误撞治好了贵妃娘娘的病,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瞧他那傻弟弟,还一声不吭地跪着呢,大约连娘娘话里的意思都没听明白吧?
邬寒钰鄙夷地瞥了邬琅几眼,扬高了声音道:“陛下,邬琅是草民的弟弟,他的功劳便是邬家的功劳,陛下若要赏赐,草民斗胆……”
本想趁机替自个儿求下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赐封世子的旨意,哪知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帝怒声打断。
“邬寒钰,你滥用药方,害得贵妃昏迷不醒,此等大罪,朕还未与你计较,你脸皮倒厚,还敢替邬家邀赏?”
皇帝横眉冷目,瞪向瑟瑟发抖跪在邬寒钰身旁的邬卓,“平康侯,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他当真是邬夫人亲生?”
邬卓吓得噤若寒蝉,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此刻他只恨不能与邬寒钰断了父子关系,免得拖累了自身。
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祸——今儿一早,他本来正好好地在书房里逗着鹦鹉,谁知宫里突然来了好些带刀的侍卫,说是邬寒钰险些害死贵妃娘娘,这会儿正跪在贵妃榻前等候发落,万一娘娘有个好歹,他也逃脱不了罪责。
皇帝兀自怒骂着:“……可怜邬夫人一世美名,到头来尽数毁在你这个废物手中,你们邬家,如何对得起先帝赐下的平康侯之位?”
邬寒钰心里咯噔一下,不及他开口求饶,皇帝已冷声下令:“李福忠,传朕旨意,即日起革去邬卓平康侯之位,与其子邬寒钰一并贬为庶人,没收宅邸,逐出京都。”
“陛下!”这回邬寒钰彻底慌了神,“是草民医术不精,草民有罪,可是、可是邬琅也是邬家之子,他既医好了贵妃娘娘,陛下可否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给邬家一个将功抵罪的机会……”
他一面哀声恳求着,一面用力推搡了邬卓一把,急切地示意他赶快替邬家说些好话。
邬卓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好半晌,才小声嘟囔着,将他当年根本就没把邬琅的名字写进邬家户籍一事说了。
邬寒钰眼前一黑,登时如同五雷轰顶。
薛筠意看在眼里,只觉好笑:“本宫还是头一次见到像邬公子这般不要脸之人。邬公子以前是如何对待阿琅的,想必无需本宫提醒。如今眼见阿琅立了功劳,又口口声声提及兄弟情分了?还望邬公子听好了——阿琅是青梧宫的人,与你们邬家没有半点干系。”
她伸出手来,那白衣黑发的清隽少年便快步回到她身旁,温顺垂眼,安静侍立。
皇帝难得没驳斥她什么,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李福忠把这对废物父子拖下去。
哭嚎声渐渐远去,殿中重归静寂。
皇帝面色终于缓和几分,对邬琅道:“医好贵妃是大功一件,该赏。说说吧,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不过,可莫要狮子大开口。”
邬琅下意识地看向薛筠意,她温柔笑笑,回以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邬琅便跪了下来,低声道:“草民想要邬家的宅邸,请陛下成全。”
不过一处宅子而已,皇帝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当即做了主,将邬宅赐给了他。
邬琅悄悄舒了口气,“草民谢陛下隆恩。”
邬家的宅子于他而言,是年幼时的地狱,他本该一辈子远离那里的,可他需要邬夫人留下的那些医书,还有后院密园里的稀罕药材,只要有了这些,他相信,他很快就能想出彻底治好殿下的法子。
那厢皇帝还在盯着他打量,“你倒是个有本事的,过来给朕看看,朕身上这些疹子,可有法子医治。”
邬琅默了一息,扭头看向薛筠意,无声询问她,要不要给他治。
皇帝却有些恼了:“你总看长公主作甚?是朕在问你话。”
邬琅只好上前去,敷衍地检查一番,随手写下一道方子,递给皇帝。
其实即使不服药,再过两日也该好了的。可既然皇帝问了,那他便再开些苦药给他吧。
皇帝接过方子,潦草扫了几眼,便交给一旁跪着的太医,命他立刻着人去煎药。
邬琅正欲告退,却又被皇帝叫住。
“朕还有一事,困惑多年,一直不得解。太医院这些个太医,一向总爱欺瞒朕,不肯对朕说真话。今日,便让你来给朕瞧瞧。”皇帝说着,便挽起衣袖,将手腕递到邬琅跟前,闭眼道,“朕与爱妃恩爱多年,爱妃却始终未能再怀上龙嗣。你且给朕看看,可是朕的身子有恙。”
话音落,殿中倏然一静。
江贵妃脸色微变,慢慢地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太医们亦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死死盯着那跪于皇帝面前的少年。
皇帝沉声再道一句:“想好了再说。若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小太监上前来垫上脉枕,邬琅默了默,见薛筠意并未拦着她,便伸出手,搭上了皇帝的脉息。
薛筠意远远瞧着,只见太医们各个垂着脑袋,神色惴惴不安,不停地用衣袖擦着头上的汗,心里便先有了几分猜测。
若当真如此……这样的事,还是不要经阿琅的口说出来为好。
她正想着该如何提醒邬琅,少年已收回手,平静道:“陛下龙体康健。”
皇帝显然有些失望,既然康健,为何贵妃迟迟未有身孕?他烦躁地拂了拂衣袖,示意邬琅退下,看来这也是个半吊子功夫,与太医院那群老东西一样,瞧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薛筠意随意寻了个理由,带着邬琅离开了栖霞宫。
少年一路谨慎无言,直至回到寝殿,待殿中只剩他与薛筠意二人,他才低声道:“主人,奴有事禀报。”
“说罢。”
“陛下肾阳亏损,于子嗣一事上早已无缘。”他顿了顿,声音又低几分,“可贵妃娘娘已有身孕,只是日子尚浅,脉象还不甚明显。”
薛筠意蓦地抬起眼来,诧异道:“果真?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奴有把握,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出错。”少年笃定道,“贵妃此番有疾,便是因她擅自服用了能遮掩喜脉的偏方,与太医院所开的风寒之方药性相冲,所以才会如此。”
薛筠意皱起眉,沉吟不语。
若邬琅所说不错,那么江贵妃腹中的孩子——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熟悉的男人身影。
她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元修白了,他如今暂替宰相一职,频繁出入御书房,帮着皇帝处理政事,颇得皇帝欣赏。
“主人,您需要奴做些什么吗?”少年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奴有法子可以医好陛下,也可以……让他再严重些。”
譬如,从此不举。
薛筠意失笑,随手将人揽进怀里亲了一下,温声道:“阿琅什么都不用做。阿琅已经帮了本宫很大的忙了。”
少年懵怔抬起脸,眸中似有些不解。
薛筠意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唤来墨楹,吩咐道:“派人盯着栖霞宫的动静,有任何消息,即刻向本宫禀报。”
或许有一天,她会有用得着江贵妃的地方。
一连几日过去,栖霞宫一片宁静,听说江贵妃自身子好了之后便不大出门了,整日待在寝殿里静心养身。
天气渐热,薛筠意也懒得挪动,除了看看祁钰按时传回的书信,便是研读史论国策,常常在桌案前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日,邬府的管事钱四入宫求见,说是带来了邬宅的钥匙,奉陛下的旨意,交由邬二公子。
钱四看着薛筠意身边眉目清冷的少年,讪讪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二公子,您可要回府看看?这宅子如今已是您的了,若是有哪里不顺眼的,您尽管告诉老奴,老奴一定给您拾掇妥当。”
邬琅抿唇不语,他的确想回邬府去取些东西,可他不想离开殿下身边太久。犹豫再三,他低声对薛筠意道:“殿下,可否让墨楹姑娘替奴回一趟邬府,取些东西来。”
薛筠意想了想,邬府那地方,他不回去也好,于是便点了点头。
只是转念一想,“算起来,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一直闷在宫里,怕是要憋坏了。”
她认真思索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书册,含笑看他,“不知阿琅可愿意,陪本宫出去散散心?”
第49章
“愿、愿意,奴愿意!”
少年先是怔愣了一瞬,继而便拼命点头,乌眸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本宫命人去准备一下,明日出宫。”薛筠意温声道。
邬琅向薛筠意借了纸笔,将他要取的书册和药材名字一样样仔细写下来,墨楹揪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头都大了,忍不住嘟囔道:“还是你自个儿去取吧,这书我倒勉强能找着几本,这些药材我可是一样都不认识。”
邬琅笔尖微顿,犹豫了一息,“殿下,您……您能陪奴一同回邬府吗?”
他一刻也不想离开殿下。
薛筠意温柔点头。
她自是不想让邬琅独自一人再回到那噩梦般的地方,虽说如今邬卓和邬寒钰父子已经被逐出了京都,可府里的下人还是以前那些,都是认得邬琅的,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再欺负了他……
她不想再让她的小狗受到任何伤害了。
翌日,巳时三刻。
长公主的马车出了宫门,沿着长街,一路往邬宅行去。
钱四得了消息,早早便在门口恭迎,身后还跟着一众面色惶恐的家仆。
不过几日功夫,这宅子里就变了天,他们眼睁睁看着宫里的人将邬卓和邬寒钰拖出邬宅,如同对待两头牲畜般,两人哭嚎哀求了一路,整条街的百姓都瞧见了,可谓是丢尽了脸面。好在罪不及家奴,他们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做事,挣几文工钱,只是听说这邬宅被陛下赏给了旁人,而这位新主子,正是以前那个总是被邬寒钰当狗一样训斥打骂的二公子。
车帘掀开,墨楹搭起木板,推着薛筠意下了马车。
众人呼吸皆是一滞。
轮椅之上的长公主,玉簪雪裙,如落入凡尘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视。清隽出尘的少年伴于长公主身后,周身透着淡漠疏离,却又在长公主唤他时,于众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屈膝半跪,顺从而驯服地仰视着她,黑眸深处是浓到化不开的缱绻依恋。
“你来推本宫吧。”薛筠意道。
“是。”
几名小太监已经在邬宅的门槛上搭好了长板,邬琅推着薛筠意进去,钱四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一刻不停地奉承着:“殿下喜欢喝什么茶?老奴这就叫人去准备,府里的园子昨儿才收拾过,可漂亮了,公子可要去看看?对了,老奴还特地给您准备了新的房间,往后您随时都可以回府来住。”
直至听见这话,邬琅才终于朝钱四看去一眼,“我不会回这里住。”
钱四一噎,只得讪讪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是,公子如今是殿下身边的可心人,自然是要陪在殿下身边的。”
一路再无闲话,行至密园前,邬琅蹲下身来,对薛筠意小声道:“主人,奴想进去摘些药材,估摸着得花上半个时辰,外头晒,您先去那边书房里坐坐好不好?”
“好。你自去忙。”
见她点头,少年才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殿下,府上花园里景致正好,您要不要去瞧瞧?听说殿下喜欢花草,那园子是老奴亲手打理的,不知能不能入殿下的眼。”钱四一心琢磨着该如何讨好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本宫对园子没什么兴趣。”薛筠意顿了顿,“不过,本宫倒是有一处想去的地方。”
钱四的眼睛立刻亮了,“您说,您说。”
“本宫想去阿琅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劳烦钱管事带路吧。”
她想看一看,在她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些岁月,他住在怎样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想多了解她的阿琅一些,虽然那些回忆可能并不幸福,并不美好,但那依然是属于阿琅的一部分。
钱四闻言,却有些支支吾吾的,“您、您去那地方作甚,那都是以前老爷子和大公子做的好事,老奴已经给二公子另备了新房……”
薛筠意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钱四额上沁出冷汗,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在前头带路。
轮椅行过小路,薛筠意打量着四周景致,不觉细眉轻蹙。钱四硬着头皮在一排给下人们住的厢房前停了下来,指着角落里最破旧的那间,含糊道:“那、那便是二公子以前的住处。”
墨楹推着她进了屋,入眼的是蒙着灰败蛛网的房梁,日光从砖瓦缺漏处落进来,照在断了腿的矮凳上。
屋里没有桌子。没有床。只角落里铺着一床单薄破烂的被子,几乎摸不见棉花,这便是邬琅睡觉的地方。窗子是坏的。常年积雨,窗框早就腐烂生了虫,一只豁了口的茶碗搁在一旁,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器具。
空气中飘散着腐败的霉味,呛得薛筠意眼眶发酸。她攥紧扶手,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石地上有干涸的血迹,门口丢着几根木棍,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胡乱扔在一旁。
钱四见她眸色晦暗地盯着那片血迹瞧,只得小心上前解释,“是、是大公子……是邬寒钰,总是瞧着二公子不顺眼,每每在外头或是老爷子那里受了气,总要到这儿来发泄一番。二公子那样的出身,老爷子本就没把他当人看,便是打死了也不会管的。”
钱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薛筠意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密园前的,邬琅捧着装满草药的布袋快步朝她走来,她伸出手,少年便温顺跪于她膝前,当着钱四的面,她牢牢将人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怀里的人有些懵,却乖乖地让她抱着,贪恋地享受着这份温存。
好半晌,薛筠意才松开手,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他:“一会儿想去哪里逛逛?”
她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去,“难得出宫一趟,多买些你喜欢的东西。”
沉甸甸的钱袋落进掌心,邬琅怔了怔,心想他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只想能这样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便知足了。
侍卫们把一箱箱书册搬上马车,薛筠意命令他们留在原地守着,只带了两名侍卫随行,往长街上去。
晌午将至,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推着木车,高声吆喝叫卖着。邬琅本不打算买什么,可薛筠意一直劝他去挑些喜欢的东西,他只得将轮椅交给墨楹,不大自然地走上前去,打量起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他的模样本就生得惊艳,落入人群之中,很快便引得不少姑娘频频张望。有胆子大些的,主动上前来与他搭话,害羞地问他是哪家的公子,改日可否一同去茶楼里吃盏茶。
邬琅始终沉默着,主人只是要他买些东西,并没有允许他和其他姑娘说话。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那些姑娘自觉讨了个没趣儿,渐渐地,便也不再往他身边凑了。
小摊上什么都有,姑娘家的发簪耳坠,还有男子用的折扇和腰封,做得精巧又细致,邬琅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苗夷妇人面前摆着的银链上。
见他停下脚步,那妇人立刻热络地介绍起来:“公子可是看上了这腰链?您掂量掂量,都是用最好的银子做的,分量可足啦!我们苗夷的姑娘跳舞的时候都会在腰间戴一条这个。”
是姑娘家跳舞的时候才戴的东西吗……
邬琅不大自然地别开眼。
妇人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找补道:“公子拿来送人也是好的,如今京都里的小姑娘都喜欢这种亮晶晶的首饰呢。”
邬琅沉默半晌,终究还是从钱袋里取出银子递了过去。为了防止薛筠意问起,他又随意买了两根束发的绸带作为遮掩。
薛筠意见他只买了两根发带,不免有些失望,远远望见前头有一家书铺,薛筠意便道:“去那家书铺逛逛吧,挑几册书带回去。”
阿琅平日里也是爱看书的,说不定能寻到些宫里没有的旧医书,他应当会喜欢的。
邬琅望着那铺子上高悬的“鸣安书铺”几个大字,犹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发着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那日他便是在这里遇见了薛清芷,从那之后,他的噩梦便开始了。
到了书铺前,薛筠意才发觉邬琅没有跟上来,不由转过身,诧异地朝他望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不想扫了薛筠意的兴致,只能咬牙压下心底的恐惧,僵硬地挪动脚步走过去,接替了墨楹的差事,推着薛筠意进了书铺。
鸣安书铺里的陈设一如从前。
书架的位置丝毫未变,他最爱读的那些医书,依旧摆在靠近窗边的那排木架上。
薛筠意问过掌柜,便命他推她往窗边去。
“看看可有你喜欢的。整日读宫里的那些医典,也该腻味了。”薛筠意含笑道。
她坐在轮椅上,即使伸长了手臂,顶多也只能够到第三层。她随手取了一册名草经来看,翻了几页,又觉没什么兴味,正欲搁回原处,却发现邬琅一动不动站在书架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琅?”
她无奈,只得轻唤了声,少年僵僵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在她面前屈膝跪下。
“殿下。”
书铺掌柜忍不住朝他瞥来一眼,一旁挑书的几对夫妇也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只因那少年的模样太过出众,薛筠意又坐着轮椅,实在太过惹眼,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薛筠意将摊开的书册立在脸颊旁,那些好奇打量的视线便被严严实实地阻绝,初夏的日光透过半支的长窗,浮尘落在少年身后,在半空中轻舞盘旋,她伸手扯住少年颈间黑绳,在这间人来人往的书铺里,低下头与他接吻。
“在想什么?”
她轻啄他的唇角,声音散在书页之后,是只有他能听到的温柔。
第50章
心跳蓦地加快,擂鼓般撞着胸膛,邬琅鸦睫轻颤,顺从地伏在她膝上,直至唇角被碾弄得微微发红,他才被允许短暂地喘息。
对上那双温柔含笑的清眸,邬琅眼眶莫名发酸,此后很多年过去,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这个吻,好像只要回忆起,就能让他忘记过往所有的不幸,往前走,莫回头。
他慌乱地垂下眼,不想让薛筠意看见他眼里的湿意,“奴、奴只是在想,若是能早些遇见殿下,该有多好。”
薛筠意弯唇,认真道:“现在也不晚。”
少年怔了一瞬,随即便用力点头,笨拙地重复着:“是,不晚的,能遇见殿下,奴真的好高兴……”
小狗黑眸湿漉漉的,薛筠意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嗔:“好了,若是想哭,待回宫了再哭。”
少年立刻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屏住了,薛筠意不由失笑,又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亲,才合上书册,随手放回木架上。
陪着邬琅挑了几册他喜欢的书,薛筠意便离开了鸣安书铺,坐上了回宫的车轿。
邬琅陪伴在她身侧,安静地低着头,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今日殿下在宫外亲了他。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了好久呢。
人前一贯淡漠疏冷的少年,此刻却兀自傻笑着。
他忍不住伸出手,悄悄摸了摸怀里的腰链,心想,今晚便用上吧,也不知殿下会不会喜欢。
只是这腰链的样式有些简单,该改一改才好。或是再添些新鲜的缀饰……
轮椅行过宫道,邬琅一路都在想着该如何准备这份惊喜,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队身着黑甲手持银枪的士兵。
黑沉沉的铁甲挡住了宽阔的宫道,李福忠正弓着腰,对为首的男人说着客气恭贺的话。
“……北拓之乱困扰陛下多年,贺将军此番可是立了大功一件,陛下高兴得不得了,正在御书房等着见您呢。”
“哎呀,贺将军这话便是自谦了。当初您在陛下面前立下军令状,北拓一日不降,贺家军便一日不回京都,奴才可着实替您捏了把汗。您这一去便是三年,好在如今总算是带回了北拓自愿归降的好消息,昨儿得了您的传信,陛下当即便在早朝上盛赞您颇有昔年贺老将军之风范,要重重地嘉赏您呢。”
两人一面寒暄着,一面往前走,薛筠意望着那张渐渐逼近的熟悉脸庞,不觉眉头轻蹙。
一别三年,贺寒山还是从前那般模样。铁甲冷寒,蒙着一路风尘,染着殷红血迹。那是荣耀的象征。男人英俊眉目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比之当年离京时,褪去了年轻气盛的冲动,更多了些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后的从容沉稳。
远远望见薛筠意,贺寒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很快将视线从薛筠意身下的轮椅上移开,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臣贺寒山,拜见长公主殿下。”
男人话音微顿,姿态仍旧恭敬,目光却大胆地落在薛筠意脸上,慢悠悠道,“几年未见,殿下,清减不少。”
男人低磁醇厚的嗓音落在邬琅耳中,早早便将察言观色刻进骨子里的少年,如何能听不出其中熟稔亲昵的意味。
长指沉默地攥紧,他无声打量着贺寒山的脸,男人无意朝他瞥来一眼,眸中浮起淡淡兴味,目光又转回薛筠意身上。
薛筠意淡声道:“将军初回京都,想来有许多要事处理。就不必与本宫寒暄了。”
贺寒山眸色深了深。
李福忠赶忙上前打起圆场,“将军,奴才知道您与公主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这多年未见,您心里自然是记挂着公主,可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见您呢。不如待您见过了陛下再来探望公主,到那时,自然有的是时间与公主叙旧。”
这话听得薛筠意不大舒服。年幼时她的确曾与贺寒山交好过,彼时她随林奕在校场学习骑射,贺寒山身为林奕的外甥,又是贺老将军之子,时常来校场向林奕讨教,久而久之,两人便相熟了。
说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倒也不算说错了。
那时的贺寒山有一双赤诚热烈的眼睛,日日围在她身边转悠献殷勤。
可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长大了,骨子里的野心便藏不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望向她的眼神不再干净纯粹,而是带着试探的打量,他一步步探着她的底线,甚至在宫宴上,堂而皇之地拿起她用过的酒盏,状似无意地贴上杯口那道嫣红的唇印。
自那之后,她便再没去过校场。
起初贺寒山还会时不时地携礼来向她赔罪,被她拒之门外的次数多了,渐渐地,便不再来了。
再听见贺寒山的消息,便是他自请带兵征讨北拓,一出京门,便是三年。
贺老将军年岁渐高,他身为贺家独子,自然要担负起重振贺家荣光之责,可薛筠意清楚,贺寒山的野心不止于此。
男人眯眸打量着她,良久,才站起身来,“那,臣先告退。”
几名心腹手下紧随其后,一同往御书房走去,余光瞥见薛筠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贺寒山脚步慢下来,随口问李福忠:“殿下的腿是怎么回事?”
李福忠支支吾吾地,却也不敢撒谎,只得含糊道:“是、是二公主年轻,玩闹起来不懂事,不小心伤了殿下。”
“可请太医看过?”
李福忠苦着脸道:“看过是看过,可殿下这腿疾实在有些严重,就连吴院判都没法子,殿下这辈子,怕是只能与轮椅为伴了。”
残废了吗。
男人漆眸眯起,唇角轻勾。
看来真是老天爷都在助他——断了腿的雀儿,才更好掌控,不是吗。
*
回青梧宫的路上,邬琅想了一路的心事。他不止一次地鼓起勇气,想要张口问一问薛筠意关于那男人的事,话到嘴边,又沉默地咽下。
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想,这些日子,他真是被殿下宠得昏了头了,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被殿下养在身边的奴隶,有幸得了殿下几分疼宠,自该继续努力想法子侍奉殿下高兴,这才是他应尽的本分,他又有什么资格过问殿下的事?
可内心深处,还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些许奢望来,他默默观察着薛筠意的脸色,期盼着薛筠意能主动开口对他解释些什么,可她只是如往常那般命他推她去桌案前,之后便让他去忙自己的事。
邬琅眼眸暗了暗,只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让自个儿清醒些。
他怎么能生出如此僭越的念头,殿下的私事,何时需要向他这个奴隶解释了。
黯然应了声是,邬琅低着头,沉默地回到隔间。许是心里有事,他只觉什么都做不好,连药杵都拿不稳了。
他沉默地坐了许久,低头从怀里取出那条腰链,慢慢地褪下衣裳,开始装扮自己的身子。
要*一点。浪一点。
他暗暗提醒自己。
少年抿着唇,黑眸清冷,手上却做着不堪入目的事。
不管那男人是何身份,与殿下是怎样的关系——他唯一能用来留住殿下的资本,只有这副昨夜才得过她夸赞的身子。
薛筠意并没有察觉到少年卑微的心事,于她而言,贺寒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故人,不值得她浪费什么心思。
即兴作了半幅山寺寒烟图,薛筠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命墨楹推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才入了夏,天气还不算太热,过了晌午,日头西沉,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她随手拿了卷书懒懒翻看着,不多时,便有宫人禀话,道玄策大将军求见。
玄策大将军。
薛筠意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只觉好笑,大约是才在皇帝那儿得来了封赏,便如此急不可耐地赶着到她面前来炫耀了。
墨楹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奴婢像以前那般寻个由头打发了他?”
“不必。让他进来吧。”
平定北拓可是足以封侯的功劳。当初皇帝答允让贺寒山带兵征讨北拓,便是存着让他代替姜家效忠于他的心思,如今贺寒山得胜归来,皇帝高兴,良田宝地流水一样地赐下去,正是他风光的时候。
此人野心是重了些,却也不失为一把锋利的好刀。
皇太女一事,朝中两派一直摇摆不定,正需一人,来拨一拨这杆天平。
贺寒山是独自一人来的。
随身的长枪和宝剑早在青梧宫门口便已卸下,交给了守门的侍卫。
他大步朝薛筠意走来,见她周围只有墨楹一人,眼底的关切便再难遮掩,不及走至她身前,便急声问道:“筠筠,你的腿究竟怎么回事?”
“方才我问过李总管,他却含糊其辞,不肯告知我实情。”男人目光落在她膝上,眼里满是心疼,“筠筠,可是我不在京都的这几年,有人欺负了你?”
薛筠意抬眸,淡声提醒:“将军,莫要忘了礼数。”
贺寒山默了一瞬,随即便笑了笑,弯膝朝她行了礼,然后才站起身来,半开玩笑道:“三年不见,筠筠与我生分了。”
年幼时的贺寒山很喜欢唤她筠筠,他胆子很大,才见了她几面就敢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筠筠地唤。那时她喜欢他眼中纯粹的热烈和毫无保留的赤诚,便默许了他的大胆,可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已不复当年,贺寒山心知肚明,却依旧选择装傻。
见她不语,贺寒山叹了口气,自顾自继续道:“筠筠,你从来都知晓我对你的情谊。我初回京都,不知你这几年在宫中过得如何……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男人深邃目光幽幽落在薛筠意脸上,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已从李福忠口中得知了姜皇后病重之事,可这番说辞只能骗骗那些没脑子的蠢猪,可骗不了他。
宫中谁不知长公主最是孝顺,若姜皇后当真病重,薛筠意定然会搬到凤宁宫去,日夜守在姜皇后榻前侍疾,可她却无事人般待在青梧宫——他惊讶于皇帝竟然将这样的消息瞒得一丝不漏,不过于他而言,这却算得上是件好事。
失去了母亲翅膀的庇佑,孤零零的小雀儿,只能依附于他这座强大的靠山。
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男人唇角轻勾,眼神愈发深邃缱绻。他等着薛筠意张口,对他吐露她如今艰难的处境,寻求他的帮助和庇佑,他会耐心地将她揽进怀里,他们之间的隔阂会一笔勾销,他会很温柔地告诉她,有他在,无需害怕。
可薛筠意只是望着他,清眸沉静,嗓音淡然。
“本宫一切都很好。不劳将军挂心。”
贺寒山眸色暗了暗,面上却不显,他无所谓地笑了下,俯身朝她靠近,一手撑住扶手,耐心地,替她将鬓边凌乱的发丝捋至耳后。
“我从北拓带回了两名巫医,听说她们能令枯骨生肉,死人复生,明日带进宫来,让她们给你瞧瞧。”
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薛筠意面前,亲昵地替她理顺耳边碎发,不知在对她说些什么悄悄话,眸光那样温柔。
邬琅站在寝殿门口,沉默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划出苍白的弯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