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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楹抽噎着应了声是。

“殿下,您受伤了。”

邬琅撕下一条布带,动作轻柔地替薛筠意包扎起手背上的伤口,她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她的衣裳破了道口子,除了手背,小臂上也有一道明显的剑伤。

“流了好多血……”少年满眼心疼,“您还能坚持吗?”

他身上没有带止血的药,而前头最近的漠平县,离此地也还有好一段路,这里荒山野岭,根本无处买药。

“无事。一点小伤而已。”薛筠意温声,“再歇一刻钟,便继续赶路罢。”

她自幼习武,磕碰受伤都是常有的事,她还没这么娇气。

两匹马吃了好些肥草,又在溪边喝饱了水,很快恢复了精神和力气,薛筠意挑了一匹温顺些的,看向邬琅问道:“会骑马吗?”

邬琅摇头,他虽然住过马厩,却从来没有被允许骑过马。

“没关系。胆子大些,不会摔的。”

邬琅有些笨拙地跨坐了上去,紧张地攥住了马缰,好在马儿性子温顺,他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见他坐稳了,薛筠意便让墨楹将她抱上马背,她的手臂自少年腰侧穿过,稳稳握住他的手,“别怕。”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邬琅身子颤了颤,慌忙低了头,哑声道:“是。”

他不会害怕,也不能害怕,主人的腿还未痊愈,他要好好地保护主人,莫要让她受伤才行。

墨楹自去骑了另一匹马,几人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往北行去。

薛筠意有意避开了官道,一连数日,风餐露宿,连客栈都不曾住过。好不容易到了昀州,已是夏末秋初了,天气日渐转凉,几人身上还穿着离宫时带的夏衣,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估摸着贺家军这会儿应当还在令州,薛筠意便在泠县寻了间客栈歇脚,一来能稍作休整,养精蓄锐,二来也好让墨楹去街上买几件秋衣,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山里,几人皆是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墨楹很快便抱着几身簇新的衣裳回来了,只是进门时,却是满脸愁容。

“小姐,奴婢方才在街上看见了贺将军的人,正往北城门口的石墙上贴咱们的画像呢。那几个士兵,逢人便问可有看见两女一男结伴而行,咱们明日,怕是出不了城了。”

薛筠意眉心微动,贺寒山左眼被她所伤,自然需要些时日养伤,不可能这么快就追到昀州来。怕是他一早便将贺家军分成了两路,一路跟着他守在柊余县,另一路则继续往北,在沿途州县贴满他们几人的画像,好让他们无处可逃。

“小姐,这下该如何是好?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客栈里不出去吧?”墨楹忧心忡忡地问道。

薛筠意默了片刻,目光不觉落在了一旁的邬琅身上。

她和墨楹还好办些,墨楹极擅描妆易容,只需花上两三个时辰刻意打扮一番,她们二人便可改头换面。只是邬琅毕竟是男子之身,如今贺家军着意盘查两女一男结伴而行之人,他们免不了要被拦下来盘问,若是到近前细看,难免会露出破绽。

薛筠意想了想,便吩咐墨楹悄悄再去一趟成衣铺子,按着邬琅的尺寸,买一身女子的衣裳,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

邬琅怔了下,待墨楹走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想让奴做什么?”

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弯唇哄道:“外头盘查得紧,只得委屈阿琅,先扮作女儿身了。”

女、女儿身?

邬琅倏然睁大了眼睛。

等墨楹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在他面前时,他只瞄了一眼,便不自在地低下了头,耳根悄然红透。

第64章

翌日清晨,泠县北城门。

几名士兵手持长枪守在城门两侧,冷着脸将排队出城的百姓们逐一拦下,一面盘查问话,一面将眼前人的脸孔和手中的画像仔细比对着。

“今儿是怎么了?军爷查得这般仔细。”

“听说是为了抓人,喏,在墙上贴着呢。”

有人伸手指了指一旁石墙上贴着的画像,便有好热闹的凑上前细瞧了一番,待看清画中人样貌,不由啧了声道:“是两个水灵灵的姑娘,那公子生得也很是俊秀,怎么瞧也不像是凶恶之人,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惹得军爷们如此费心。”

“都噤声!老老实实回队伍里去!”

枪尖重重戳了下地面,百姓们立马不敢作声了,各个都低下了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一辆朴素的马车排在队伍后头,慢吞吞地随着人流往前挪。待到了近前,为首的士兵先是瞟了眼那赶车的黑脸婆娘,然后才不耐烦道:“把帘子掀开。”

一双纤纤素手挑开了车帘一角,士兵抬眼望去,见马车里施施然坐着一对母女。那妇人头发已然花白,该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了,那张脸倒是保养得宜,只眼角有些细纹,可惜脸颊和鼻梁上生了不少的痣,白白可惜了这副好底子。

这怎么瞧都不像是贺将军要抓的那位正值妙龄的长公主,士兵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姑娘。

姑娘眉眼低垂,安静地坐在妇人身旁,一身嫣红罗裙衬得身段婀娜窈窕,丰盈有致,轻罗玉带勾勒出一截不堪一握的细腰,真真是位美人。

“……军爷,军爷?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士兵正看得出神,那扫兴的黑脸婆娘咧着嘴朝他连喊了好几声,他没好气地侧身让到一旁,摆摆手道:“走吧走吧。”

“谢谢军爷。”

墨楹龇着牙冲他笑,然后便驾着车大大方方地出了城门,顺着官道,一路往北边去。

直至泠县被远远地甩在后头,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墨楹才松了口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炭灰,低声问道:“殿下,咱们还要继续走官道吗?”

“前面有片林子,拐进去走小路。”薛筠意对着手里的舆图吩咐道,“之后就不进城里歇脚了,快些到寒州。”

他们的行踪既已被贺寒山盯上,路上便不能再耽搁了。

“是。”

墨楹应了声,熟练地赶着马车往林子里去了。

薛筠意凝神研究着舆图上的路线,无意间抬眼,却发现身旁的少年眉心轻蹙,手指紧紧攥着裙子,似乎很是难受。她默了默,将舆图折起收好,温声问道:“可是身上不舒服?”

少年抿起唇,很是难为情地“嗯”了声。

目光扫过他身前,薛筠意了然,侧过身去解他的衣带。

“裹太久了,是会不舒服的。左右这几日咱们都不进城了,便先拆了罢。”

邬琅下意识地想伸手遮掩些什么,可薛筠意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他只能无声地收回手,任由衣衫在她手中褪落。

雪白的裹.胸布交叠缠绕,里头还垫了些绢帕之类的柔软物什。那异样的感觉令他的面颊早就滚烫得厉害。可饶是如此,仍旧比不得女子那般丰盈。

邬琅低下头,咬唇看着薛筠意将布条一圈圈拆开,待终于拆到最后一层,她动作却倏然一顿,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那截粗糙的麻绳上。

“奴、奴怕他们瞧出来。”少年低声解释,“这样,能再多勒出一些……”

浅褐色的麻绳绑得很紧,牢牢地束缚着,的确是饱满了不少,可少年脆弱的肌肤却勒出了鲜红的一圈印子。

怪不得他如此不舒服……

薛筠意心疼地蹙起眉,想动手为他解下,却迟迟寻不到绳结。

“在哪儿?”她抬头问道。

却见少年面颊绯红,脸上还描着姑娘家的妆容,虽然脂粉浅淡,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旖旎春色,那头柔顺的墨发也被挽做少女发髻,若不细瞧,还真像是位清冷的美人。

美人的衣裙却被弄得凌乱不堪,他难堪地垂着眼,往薛筠意怀里靠了靠。

“在背后,主人。”

薛筠意摸索着,很快解开了绳索,邬琅才缓了口气,身子却又倏然一颤,因为薛筠意的指尖抚上了那道显眼的红痕,冰冰凉凉的,像雪一样地覆上来,引得他止不住地战栗轻颤。

“还好没破皮。”她叹了声,从包袱里寻出一瓶她素日爱用的香膏,点在指尖化开了,耐心地涂上去,“这香膏虽然没有药效,但最能生凉,多少能祛些肿热。”

“多、多谢主人。”

熟悉的花香味。

是主人身上的味道。

趁着薛筠意转身的功夫,他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想将那香气都尽数吸进肺里。

见薛筠意取了帕子要擦头发,邬琅连忙理好衣裳,主动开口道:“奴来帮您吧。”

也不知墨楹用了什么东西,白花花地糊在薛筠意的发丝上,当真像是满头白发的老妪一般,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擦净了。

进了林子深处,墨楹寻了一处宽敞地方将马车停下,不远处恰有一方泉眼,几人便借着泉水仔细洗去了脸上妆容,这才恢复了各自本来的样子。

秋日夜凉,薛筠意便吩咐墨楹生了些火,拿来干粮放在火上烤了烤,分着吃了。

吃饱喝足,薛筠意摊开舆图,借着火光,将之后的路指给他们看。

“再往北,过了琅州,便是寒州地界了。”她温声鼓励,“之后的路会很辛苦,怕是没多少时间可以歇息。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是。”

墨楹望着舆图上那近在咫尺的寒州二字,不免有些兴奋,几乎一夜未睡。邬琅则照旧安静地蜷缩在薛筠意身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浅眠。

翌日,几人早早便动了身。

一路疾行,昼夜不歇,终于在银杏落了满地黄的时节,来到了琅州钧平县外。

也不知工部的人忙活了快小半年,建堤引水之事办得如何了,薛筠意有心想去看看,便让墨楹先进城打探了一番,确认贺家军还未追至此地,才放心地进了城。

先寻了间客栈住下,薛筠意略作休息,便带上邬琅和墨楹,打听着往昌平河边去。

琅州常年苦旱,昌平河名为河,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干枯的河床。薛筠意趴在邬琅背上,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还没看见做活的夫役,倒是先望见了一座石塑的雕像。

——竟是她的雕像。

一位妇人正领着自家的小娃娃跪在雕像前虔诚祝祷,口中念念有词。

“长公主保佑,多亏了您,我们这苦地方才有了盼头,您是好人,求您庇佑琅州,让老天爷施舍些雨露吧……”

时不时有人路过,纷纷自发地跪在那妇人身旁,朝着她的雕像伏地叩拜。

薛筠意心头微颤,忙将脸埋进邬琅颈间,不想让那些人瞧见她的模样。

她只知祁钰奉她之命,在琅州建了不少粥棚,救了许多饥民的性命,那建堤之事,也是祁钰在茶楼饭馆间装作无意与人说起,当地百姓方知是出自她的主意。却不知这些百姓竟感激她到这般地步,甚至在昌平河边为她立了雕像,将她视作神灵,日日虔心祈愿。

再往前走,便陆续可见挑着石块的夫役,还有工部派来监工的官员。晌午将至,有不少妇人提着食盒在一旁张望着,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家丈夫的身影。

薛筠意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群妇人,不曾想,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墨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惊讶出声:“贵、贵妃娘娘怎么会在这儿?”

昔日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如今荆钗布裙,那张保养得体的脸,经了琅州的风吹日晒,再不复往日的白皙细嫩,而是变得和身旁的其他妇人一样,黑黝黝的。

可江贵妃的脸上却带着笑,她快步迎上前,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面前的男人,柔声问:“夫君今日累不累?”

男人先是用衣袖擦去了满头的汗,才接过食盒,又低下头,在她额间吻了下。

“有阿滢在,便不觉辛苦。”

薛筠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月未见,元修白哪里还有半分文人书生的模样,整个人晒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他怎么会和江贵妃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

江贵妃恰在这时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便弯眸朝薛筠意笑了笑。

“殿下,别来无恙。”

*

御书房里,皇帝听着李福忠的禀话,脸色阴沉得可怖。

“……据暗羽卫探来的消息,贵妃娘娘与元大人自幼一同长大,两家早早便定了亲事的。”李福忠觑着皇帝神情,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初见贵妃娘娘那日是八月初九,而娘娘与元大人大婚的好日子,正是初十,只差一日……”

听到此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便将手边的奏折拂落在地,笔架倾倒,昂贵的金洗砚跌了出去,摔得粉碎。

李福忠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很好,很好。这就是朕捧在手心里疼爱了这么多年的贵妃。宁愿丢了性命,也要和她的旧相好私奔——”皇帝咬着牙,面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把朕当什么了?朕是皇帝,是皇帝啊!她要什么朕不能给?元修白算个什么东西。朕哪里比不上他?啊?”

李福忠大气不敢出,偏皇帝又怒声问:“暗羽卫都是一群废物吗?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抓不到,朕养着他们有何用?”

李福忠有心想替暗羽卫辩解几句,却又怕牵连了自个儿,只得默默闭了嘴。

近日宫里的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长公主私自离京已经让皇帝动了不小的怒,林奕和贺寒山奉命追捕,至今音讯全无。皇帝正为这事烦心呢,偏这时开元寺又传来消息,道贵妃娘娘在寺中无端失踪,僧人们遍寻不见,只得禀到宫里。

皇帝胸口起伏,越是回想,那股怒火就烧得越旺。

说什么连日梦魇缠身,怕是遭了邪祟,不过一月的功夫,便借着祈福的由头去了三次开元寺,如今想来,不过是为了在寺中和她的旧相好私会吧?

皇帝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江贵妃性子最是温顺,也正是因为她的温柔懂事,他才愿意对她百般疼宠,她怎么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来?

还有那个不孝女薛筠意——真真是与姜皇后一模一样的倔脾气,他是酒后失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竟然就动了大不敬的念头,拖着一副残废的身子,痴心妄想着要去寒州。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一个个的,都要这般待他?

皇帝眼底猩红,桌案上的宣纸被他用力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再狠狠砸在李福忠的头上。

他想起江贵妃刚入宫的那段日子,与他是何等恩爱啊。她低眉顺目,温柔小意,从来不会忤逆他的意思,不像姜元若,处处都要与他作对。

所以他愿意疼她,宠她,他要让姜元若知道,只要乖一点,听话一点,就能如江贵妃这般,得到帝王的恩泽。

他想,他是爱江贵妃的。

尤其是在姜元若死后。

他夜夜留宿栖霞宫,床榻之上,温顺的美人顺着他的心意,扮作已故皇后的模样辗转承欢,他心头颤动,深情捧住贵妃的脸,许诺会让她永远做他身边最得宠的女人。

直至得知她与元修白私奔的那日,他才大梦初醒。

她与姜元若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薄情寡义,她的心里,从未有过他半分。

“……陛下,其实、其实奴才还有一事禀报。”李福忠抹着头上的汗,声音颤抖得厉害。

皇帝眼神阴厉地扫过来。

李福忠忙低了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负责给贵妃娘娘请平安脉的张太医昨日来禀,说娘娘、娘娘早有身孕,迫于娘娘威仪,他一直不敢将此事告知旁人,事到如今,他不敢不说了。”

皇帝骤然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事关皇家血脉,太医院自是不敢隐瞒,只是传话的差事都落在了李福忠头上,饶是他侍奉皇帝多年,这会儿也实在心惊胆战。

“陛下,奴才问过吴院判,您为国事操劳多年,身子早就落了疾,于子嗣上无缘了……”李福忠顿了顿,砰砰地磕下头去,颤声道,“娘娘腹中的孩子,许是、许是元大人的……”

“大胆!”皇帝怒声,重重地重复一遍,“大胆!”

“陛下,奴才不敢胡言,此事千真万确,您若不信,将吴院判传来一问便知……”李福忠的头磕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皇帝如遭五雷轰顶,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江贵妃那双温柔顺意的眼睛,他想起与她在琅州的初见,想起她才回宫不久便有了身孕,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他亲自给女儿取名为清芷,十余年来,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纵容溺爱,疼宠万千。

皇帝忽然睁大了眼睛,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如毒蛇般爬上心头,湿冷地绞缠着他的心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若贵妃与元修白早有旧情,那么薛清芷,会不会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是了,是了。

贵妃生产时胎儿尚不足月,因是早产,他还着实担心了一阵子,后来见清芷平安长大,才渐渐放下心来。

贵妃初次承宠那夜,他喝多了酒醉得厉害,只记得翌日晨起床褥上确是见了红,旁的事却是一点都记不清了。

至于那点红是真是假,陈年旧事,又该如何计较?

皇帝只觉肺腑生凉,心脏一阵痉挛,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喃喃自语着。

“薛清芷不是朕的女儿,不是朕的女儿……是那个贱妇,和她那旧相好生下的野种!她骗了朕,她竟敢骗朕……”

李福忠一惊,慌忙道:“陛下,二公主千真万确是您的血脉啊!她打小就长得像您,怎么可能是元大人的孩子……”

此时的皇帝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愤怒冲昏了他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地扬声高喊:“去把薛清芷叫来,朕要见她,立刻,马上。”

李福忠心里叫苦不迭,还想再劝几句,皇帝蓦地抓起桌案上的镇纸胡乱砸过来,险些砸坏了李福忠的脑袋,他只能捂着满头的血瑟缩着爬起身,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把薛清芷带了过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

薛清芷忐忑不安地跪下行礼。

自从贵妃娘娘与元修白私奔一事在宫中传开,薛清芷的心里便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母妃为何要与那穷酸书生私奔。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再者,这样大的事,母妃竟没有事先知会过她半句……她就这样被丢在了宫里,一夜之间,从尊贵的二公主,变成了罪妇的女儿。

好在父皇还是疼她的。

即使没有母妃,她与父皇,总有父女的情分在。

想到此处,薛清芷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皇帝开口让她起身,只听见皇帝沉声命令:“抬头。”

薛清芷莫名哆嗦了下,皇帝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过话。她不安地抬起脸,就见皇帝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无声地将她的脸刮得血肉模糊。

薛清芷感觉到了害怕。生平第一次,她开始畏惧眼前的男人。

“父皇……”她吞了口唾沫,艰难开口,“您今日叫儿臣过来,是……”

“你也配叫朕父皇?”皇帝突然开口,嗓音蕴着怒,“那贱妇骗了朕这么多年,害得朕把你这野种当宝贝一样地养着,是真以为朕会糊涂一辈子吗?”

薛清芷怔住了。她茫然地看向了身旁的李福忠,李福忠正捂着破了的脑袋,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野种……父皇是说,她是元修白的女儿吗?

这怎么可能呢。

薛清芷只觉荒唐,她是尊贵的天家公主啊,怎么可能是那穷酸书生的骨肉!

“父皇,您莫不是糊涂了……”

啪。

皇帝站起身,重重地甩了薛清芷一耳光。

她整个人懵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那双阴鸷的眼睛,忽然感觉无比陌生。

父皇竟然打了她……

自幼养尊处优的公主,哪里受过这般对待,眼泪立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捂着那挨了打的半边脸,哭着说道:“父皇,儿臣知道母妃做了错事,您生气也是应当的。可是儿臣怎么会不是您的骨肉?您不是一直说,儿臣与您长得像吗?”

皇帝捏住她的下颌,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被泪水弄花了的脸。

以前他的确觉得薛清芷的容貌与他十分相像,他着意偏心薛清芷,也有这一份缘故在其中,可如今他再端详起这张脸,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与元修白像极了,眼睛像,嘴巴像,哪哪都像。

他双目赤红,巨大的愤怒让他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充斥着一个念头——这是那负心的贱妇和野男人生下的贱.种,她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下贱的、肮脏的东西!

皇帝指节用力,将薛清芷娇嫩的下颌捏得咯吱作响,她痛得眼泪直流,颤着声哭求:“父皇,疼……”

父皇。

父皇。

这两个字在皇帝耳旁叫嚣回荡,仿佛在一遍遍地嘲笑着他,他堂堂天子,却如此愚蠢,竟被那贱妇蒙骗至今。

他忍无可忍,一把将薛清芷掼在地上,“来人,传朕口谕,即刻着人去朱雀楼将皇室宗谱取来,除其名姓,朕今日便要把这个贱.种贬为庶人,逐出皇宫,朕绝不会容许这样的脏东西混淆了皇家血脉!”

“陛下,陛下您三思啊!”

李福忠心头咯噔一下,顾不得满头的血,连忙出声劝阻。

陛下真是被江贵妃气得昏了头了。

但凡长了眼睛的,哪个瞧不出薛清芷与皇帝容貌相像?贵妃与元修白偷情是真,可二公主也确确实实是皇家的血脉,这不会有假呀!

薛清芷彻底呆怔住,好半晌,她才意识到皇帝说了什么,慌忙爬过去,抱住了皇帝的靴子。

“父皇,我是您的女儿,我是您的女儿呀!您再仔细瞧瞧……我怎么可能不是您的女儿呢……”

皇帝冷冷踹开她的手,怒声催促李福忠:“还不快去办!”

薛清芷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她拼命摇头,颤抖着跟在皇帝身后往前爬,“父皇,求您,给女儿留一条生路吧……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求您了……女儿不想出宫,女儿想留在宫里陪着您……”

薛清芷很清楚,这些年,她早就被皇帝宠坏了,若真离了宫,没有银子,没有住处,她又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要不了多久,她就会饿死在街头的。

皇帝不耐烦地对李福忠吩咐道:“既然这么想留在宫里,那便把她打发去浣衣局做事,白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假公主,也该让她吃些苦头。”

薛清芷抽噎了下,还想再求,“父皇……”

皇帝冷眼睨着她,一字一顿道:“再让朕听见这两个字,朕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薛清芷吓得慌忙闭了嘴。她绝望地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不多时,便进来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将她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押去了浣衣局。

身上昂贵的衣裙很快就被扒了个干净,她被迫换上粗糙的下人衣裳,没多久,娇嫩的肌肤就被粗布磨出了一片红。

浣衣局的李嬷嬷和一群宫婢在一旁望着她笑,“磨蹭什么呢?还当自己是尊贵的二公主呐?如今宫里谁不知道你只是贵妃和旧情人生下的野杂种,陛下肯留你一条性命,已经够心善了。还不赶紧做活去,天黑前洗不完那些衣裳,就等着挨板子吧。”

整个浣衣局都知道,平日里就数凝华宫送来的衣裳最难伺候,稍有不小心,便会被那位娇纵的二公主寻了各种错处,轻则训斥罚俸,重则打骂罚跪,她们背地里不知偷偷骂过薛清芷多少回,如今眼见着枝头的凤凰成了落水的鸡,自然是人人都想过来踩一脚。

薛清芷跪在池子边,细嫩的双手一遍遍浸在冰凉的水里,笨拙地搓洗着那些脏兮兮的、泛着黑水的衣裳。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她抬头望着天边的那轮圆月,多希望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母妃还在她的身边。

不过几月的功夫,她的生活竟是翻天覆地。

她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也无暇去想。

因为李嬷嬷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嫌弃地拎起她洗过的衣裳指指点点,总归是指责她做活粗心大意,她不过替自己辩驳了几句,李嬷嬷的巴掌就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贱婢,还敢跟我顶嘴。知不知道这浣衣局里是谁说了算?”

李嬷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婢子上前来,扭住她的手腕,将她押进了一间狭小逼仄的屋子。

“先掌嘴五十,让这贱婢醒醒神。”李嬷嬷冷声吩咐。

若换做以前,这群狗奴才哪里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可如今薛清芷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任由那婢子满是厚茧的手掌一下下重重地落下来。

耳边一阵阵地嗡鸣,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她哭得喘不过气,为了能少挨些打,她不得不违心地说着讨好的话,求李嬷嬷念在她是头一回洗衣的份上,宽恕她这回。

李嬷嬷却阴阳怪气道:“您怕是忘了,以前您要罚我们的时候,我们哪个不是磕破了头求您轻罚的,您哪回饶过我们了?”

大手一挥,婢子便抡圆了胳膊,使了十足十的力气继续打。

脸颊很快就肿了,唇角也渗出了血,她哭哭啼啼地求饶不止,却被命令回到池子边,将那些不合格的衣裳重新洗干净。

等到人都走了,薛清芷才敢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下自己肿烂的颊肉。

屁股上才挨了板子,连跪坐都艰难,她无声地啜泣,忽然没由来地想起邬琅来,想起那双和天边冷月一样清寂的乌眸,想起少年忍痛时被咬出血痕的唇瓣,想起他喉间压抑隐忍的喘息。

分明这样痛……

为何,他从来不哭。

*

今儿是十五,月亮格外地圆。

元家旧院里,薛筠意坐在石桌边,笑着接过祁钰递来的酒盏,“想不到祁大人也在。旱灾一事,祁大人帮了我不少忙,本想等祁大人回京再当面致谢的,今日正巧在此遇见,我便先敬祁大人一杯罢。”

祁钰连忙捧起酒盏,“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臣应该做的。”

江滢替几人添了些酒,含笑瞥了眼一旁的邬琅,“祁大人是爱喝酒的,只是今日还是少喝些罢。这位邬公子,很是担心殿下的身子呢。”

邬琅原本正盯着薛筠意手中的酒盏看,骤然被叫到名字,他不大自然地收回视线,垂眸盯着眼前的碗碟。

那酒盏可比赵员外家的大得多。

殿下已经喝了三盏了……也不知会不会醉。

只是有了之前的教训,他再不敢逞能替薛筠意挡酒,只能煎熬地听着薛筠意与他们把酒言欢。

薛筠意在桌子下捏了捏邬琅的手,示意他自去夹菜吃,然后才转过脸对江滢道:“今日是中秋,多喝几杯,无妨的。说来我也该敬贵妃娘娘一杯,娘娘此举,实在勇气可嘉。”

江滢笑笑:“殿下谬赞了。若不是受了殿下的鼓舞,我怕是这辈子都没那个胆量敢逃出皇宫。眼下暗羽卫追查得紧,我和修白也只能躲在这儿,能过几日算几日。人总要痛痛快快地为自己活一回。为着这一回,哪怕是要付出性命,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元修白揽住她的腰,及时从她手中拿过酒盏,替她饮下了杯中酒。

“阿滢怀着身子,不宜饮酒,这杯,我替她喝。”

说罢,他又自去斟了一杯,朝薛筠意扬了扬,衷心道:“殿下这一路过来,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元某实在佩服。听阿滢说,殿下明日便要动身,这一杯,便祝殿下万事顺意,早日平安与家人相见。”

“好。”薛筠意认真地和他碰了杯,“定不负先生嘱托。”

祁钰吃了酒,最是话多,拉着薛筠意侃侃而谈了许久,从引水之事,到当地民情,说到最后,竟是痛哭流涕,怒骂皇帝昏庸无为,累得百姓们白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江滢连忙让元修白扶着祁钰进屋歇息,又亲自将薛筠意送到街边。

“殿下保重。”

圆月高悬,皎皎清辉落在江滢清瘦不少的脸颊上。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对吗?”她柔声道。

此去寒州,不过几日的路程了。若一切顺利,薛筠意应当很快就会率领龙虎军,一路南下,直取京城。

“会的。”薛筠意趴在邬琅背上,弯眸朝她笑,“娘娘也要保重。”

长街上,枯黄的银杏覆了厚厚一层,踩在上头,咯吱作响。

邬琅背着她,穿过寂寥无人的街道,树上悬着灯笼,在夜风里摇曳,幽黄点点,像由远及近的星星。

万籁无声的秋夜里,他闻着她身上的酒香,低声开口:“主人,您醉了吗?”

“怎么,阿琅很希望我喝醉吗?”薛筠意随手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逗他,“若我喝醉了,阿琅打算做什么?”

“自、自然是好好服侍您歇息。”

“这么乖啊。”

“一直都很乖的,主人。”邬琅不觉放慢了脚步。

薛筠意笑笑,她的确没醉,可身上确实是有些乏了,少年的脊背温热结实,舒服得很,她索性放松地歪了脑袋,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含糊嘟囔道:“我累了,想睡会儿。”

“好。”

“到客栈还有很长的路呢。”

“奴背您。”他声线低哑,字音落在沙沙的树叶声里,独有一股不属于少年人的成熟味道,“无论多远。”

第65章

回到客栈,墨楹自去了隔壁的客房歇息。

纵然薛筠意再三申明她没有喝醉,邬琅还是向楼下的伙计讨了碗解酒汤,固执地服侍她喝下。

本就喝了不少的酒,再灌了满满一碗解酒汤下去,到了后半夜,薛筠意便忍不住想解手了。

钧平县的客栈都有些简陋,客房里没有专用的夜壶,净房又设在后院角落,路上也没个灯笼,黑漆漆的。

薛筠意披衣坐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让邬琅去把墨楹叫醒,以前在宫中时,都是墨楹服侍她解手的。

少年默了默,却弯膝在床边跪了下来,低声道:“夜里凉,您才喝了酒,再吹了风,怕是要头痛。主人若不嫌弃,奴、奴可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仰起脸望着她,微微张开了唇瓣,薛筠意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上不由泛了热,低斥道:“莫要胡闹,快去叫墨楹过来。”

当药壶也就罢了,怎么还上赶着想给她当夜壶呢。

未免也……太乖了些。

挨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训斥,少年只好站起身来,出去叩响了隔壁的门。

“好好待在房间里,看好包袱和盘缠。”

薛筠意叮嘱了句,然后便由墨楹背着,下楼往后院去了。

邬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过道里,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床边,点起一盏烛灯,安静地等着她回来。

约莫两刻钟后,门外响起了墨楹的脚步声。他赶忙起身去迎,把薛筠意从墨楹背上抱下来,稳稳地放回床上。

待墨楹离开,他才小心窥着薛筠意的脸色,小声道:“主人,其实、其实奴有件事瞒着您。”

“何事?”薛筠意朝他看过来。

邬琅从袖中取出一粒雪白的药丸,双手捧至她面前,斟酌着开口道:“这是奴这些日子研制出的解药,服下之后,能令您的双腿恢复如初,但只能维持半日的功夫……奴医术不精,半日的时间,已经是奴最大的本事了。奴想着,路上危险,万一再遇追兵,您也好服下,解一时之急。只是这药效过了之后,您腿上的穴位会剧痛难忍,有如刀割火烧一般,奴舍不得您疼,所以、所以就一直没把这药给您。”

少年低垂着头,似乎很是愧疚,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空气静默了一息,接着手心里的药丸便被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拿走了。

邬琅微怔,慢慢地抬起脸来,见薛筠意已经把那粒药丸仔细收好,此刻正弯眸望着他,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阿琅有心了。”

当初薛清芷拿来糊弄她的解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而阿琅献上的药,却能维持足足半日。足以见得她的阿琅有一身多么厉害的本事。

少年却仍旧有些不放心,再次提醒道:“主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服用。您会很疼的……奴怕您受不住。”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薛筠意眸色微动,一把抓住邬琅手腕,迅速将人扯进怀里,与此同时,一支长箭直直射中窗棂,那锋利的箭头上,赫然绑着一张卷起的字条。

字条上正是林奕潦草字迹,道贺寒山率一队亲卫改走昀州水路,已经抄近道绕过了琅州,如今已到三牙关前,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拦在关外,不许她踏入寒州一步。他再三劝阻不得,只得传信于薛昀意,让她自个儿想办法了。

薛筠意眸色微动,没想到贺寒山的执念如此之深,那种程度的伤,少说也要休养半个多月的,他动作倒快,竟先一步占了三牙关,那可是去往寒州的必经之路。

她默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借着烛火把字条烧了个干净,然后便揽着邬琅合衣躺了下来。

“早些睡,明日赶路会很辛苦。”

“……是。”

邬琅犹豫了下,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自然也看见了那字条上的内容,不免有些担心,可见薛筠意如此镇定,他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目浅眠。

翌日。

薛筠意早早便起身拾掇妥当,坐上马车往城外去。

她凝神看着手中的舆图,离寒州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顺着大路往前,只要过了三牙关,便是寒州地界,是姜家的地盘。

只是三牙关地势险峻,隘口狭窄难行,若贺家军早有埋伏,那么她势必会与贺寒山正面交锋。

薛筠意眉心轻蹙,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

晨光熹微,淡薄金光落在枯黄草叶之上。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三牙关的关口,河流激湍,山石林立,细细的一条窄路蜿蜒曲折,通向大漠荒沙的寒州。

几人弃了马车,骑马往前行去,挤进那狭窄的关口时,邬琅看见薛筠意从袖中取出了那粒药丸,不由有些紧张。

“墨楹,把你的佩剑给我。”薛筠意淡声道。

墨楹还不知道那日林奕传信一事,不明就里地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马蹄踏过沙土,风声萧瑟,徘徊耳边,仿佛哀恸的呜咽。

薛筠意留神着四周的动静,三牙关共有大小隘口十余处,她不知贺寒山会在哪里等着她,所以必须时刻小心。

“殿下,您看,咱们就快到了。”

墨楹兴奋地指着天边的那轮红日,余晖绮丽,将山尖覆上一层血色。平野黄沙,尘烟四起,是独属于寒州的风景。

薛筠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过分神了片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响动,一队手持尖刀的士兵敏捷地从周围的矮林里钻了出来,只一瞬的功夫,便将他们三人紧紧包围。

“筠筠,愿赌服输,这话可是你说的。”

男人骑于马上,目光阴鸷地望着她,那只被她射伤的左眼还结着血痂,瞧着十分可怖。

墨楹吓了一跳,不安地环视着四周,这些士兵显然已经在此地埋伏了许久,好在人数不多,若她拼了性命,或许还能护着殿下平安出关……

薛筠意却神色从容,甚至朝贺寒山笑了笑,“将军的伤可好了?”

贺寒山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了马,大步来到她的马前。

邬琅警惕地盯着他,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试图用身体护住薛筠意。

贺寒山唇角轻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而后便看向薛筠意道:“筠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回京都去,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的。”

“机会?”薛筠意嗤了声,“我不需要。”

她从腰间扯下一块沉甸甸的物什,随手扔进贺寒山怀中,正是那日他一时冲动,给她的那块玄铁令。

“既然将军不服气,不如我们再比一场如何?若将军输了,便放我入寒州,往后山高路远,各凭本事。”

眼见着男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薛筠意勾了勾唇,好心地再补一句:“这是我给将军的机会,将军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筠筠,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胡闹。”

贺寒山几乎咬碎了牙根才强忍着没发火,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耐下性子来,放柔了语气道:“即使我放你去了寒州又如何?以你如今的身子,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臂,作势要把薛筠意从马背上抱下来,“来,筠筠,跟我回家吧。不闹了好不好?”

薛筠意恍若未闻,只是轻轻地捏了下邬琅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害怕。在贺寒山惊异的眼神中,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手中长剑出鞘,直指他的咽喉。

“还是不敢比吗?几月不见,将军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贺寒山死死盯着薛筠意的腿,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心中忽动,蓦地抬眸看向了坐在马背上的邬琅,在宫中时他便听闻薛筠意身边有个极擅医术的少年,曾经治好过贵妃娘娘的痼疾,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他一直不曾把邬琅放在心上,难道,他真有本事医好薛筠意的腿吗?

四目相对,邬琅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清楚地记得,在宫中时,贺寒山曾送给殿下一只断了腿的小雀儿,那伤痕过分醒目,一看便知是人为所致。

说是送给殿下的礼物,其实不过是想以此来羞辱殿下而已,贺寒山是想警告殿下,她正如那雀儿一般,这辈子只能拖着一双残废的腿,乖乖地臣服在他手中。

可邬琅知道,不是的。

他的殿下,从来都不是什么笼中之雀,她生来便该是翱翔于九天的凤,无人能拘她自由。

剑尖往前深了一寸,流下几滴殷红的血来。

士兵们下意识地想拥上前,却被贺寒山抬手拦住。他凝视着眼前眸色沉静的少女,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校场,他立在树荫下,看着那年幼的长公主纵马驰骋,一头乌发在日光下荡着细碎的柔光,麦子一样地摇曳。

他终究还是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

“筠筠,莫要后悔。”

男人沉声,只一瞬功夫便挪开了身形,宝刀压上她手中长剑,一时间,铮铮碰撞声不绝于耳。

数十招下来,薛筠意便有些体力不支了,她的腿虽然短暂恢复了行走的能力,肌肉却还是酸麻的,实在力不从心。贺寒山瞧准了她脚下踉跄,便欺身上前,长剑登时脱了手,她整个人被贺寒山钳住脖颈用力压在地上,男人黑眸深沉,唇角噙着一抹征服的快意,低声道:“筠筠,你输了。”

说话间,眼前忽地掠过一道寒光,他伤了左眼,本就有些看不真切,待他回过神来,藏月已然深深扎进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贺寒山嘶了声,薛筠意趁机翻身而起,“输赢还未定,将军总是如此心急。”

因着贺寒山的命令,士兵们不敢上前相帮,只能紧盯着一旁的邬琅和墨楹,免得他们伺机逃跑。事实上,两人根本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心思,殿下既然带了他们一同出宫,自然是要与殿下同生共死的。

墨楹满脸担忧,反倒是邬琅镇定许多,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贺寒山被藏月所伤的那只手臂上,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血越流越多。不再是刺目的殷红,反而变成了可怖的黑紫。

贺寒山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想速战速决,手臂却忽然失了力气,连刀也拿不稳了。

薛筠意微怔,来不及过多思考,几招便将贺寒山撂倒在地,而后便飞身上马,急急喊道:“快走!”

士兵们慌乱了一瞬,他们到底也不敢真伤了薛筠意,不多时便被远远甩在了后头。薛筠意纵马疾驰,片刻未歇,下颌渗出温热的血珠,无声地砸在邬琅的肩头,少年怔了下,下意识地转过脸,小声道:“主人,您受伤了……疼不疼?”

“没事。”

薛筠意的声音依旧沉静,红艳艳的血弄花了她的脸,为那张素来温婉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英气,邬琅一时呆怔住,心跳怦然作响,和着萧萧风声,在衣衫下不知疲倦地鼓胀,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低道了句:“奴擅自做主,在藏月上事先涂了毒药,还望主人莫怪。”

薛筠意了然,弯唇笑了下:“此番多亏了阿琅,否则以我如今的身子,还真不一定能胜过贺寒山。”

在轮椅上待得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练武是何时,这副身子如同一把生了锈的刀,哪哪都不听使唤。

“殿下,他们好像还在追。”墨楹望了眼身后,面露担忧。

薛筠意没有说话,只是夹紧了马腹,让马儿再快些。

血一直在流,粘腻地沾染在邬琅鬓边的发丝上,他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心脏有如刀绞,只恨自己不能替她流血,替她来疼。

大漠的夜晚,寒风卷起满地黄沙,扬起漫天尘雾,唯天边一轮高高悬着的月亮,流泻下皎洁清辉,映照着这片苍茫辽阔的土地。

马儿嘶鸣着想要停下来歇息,薛筠意咬牙狠踹马腹,她不能停下,贺家军就在身后,她几乎能听见马蹄愤怒地踏过地面的声响,坚硬的马鞍将她的大腿磨出了深深的血痕,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处那一点零星的灯火,策马狂奔。

好不容易到了寒州城,薛筠意的小腿已经疼得止不住地痉挛,她心知是药效快过了,咬了咬牙,逼着马儿拼上最后几分力气,往将军府去。

守门的士兵正倚在门边打瞌睡,听见马蹄声,顿时警惕地拔出了佩刀。

却见漆黑夜色里,瘦弱不堪的马儿吐着白沫跪倒在将军府门口,马背上的少女无力地跌在地上,朝着将军府的匾额,抬起了一张血迹斑驳的脸。

一刻钟后。

将军府后院,姜琰随手抓起一件长袍披在身上,大步穿过前庭,急急朝大门走去。

回想起方才手下惊慌失措的禀话,姜琰心头跳得厉害,步子越来越快。

短短的一段路,姜琰却觉得无比漫长,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似的。

而后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曾经小小一团站在妹妹身边,依依不舍地为他送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的姑娘满脸都是血,衣裳也划破了许多口子,此刻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微笑着,泪流满面。

“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