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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遇事不慌,先三天 “你去问问林姑娘,……

饭菜不错, 虽然不是林黛玉最喜欢的口味,但尝尝鲜也别有一番滋味,而且她也想要尝试一切新的东西。

等吃过饭稍稍歇息片刻, 林黛玉起身告辞:“三哥, 我回去了。你的字里,竖和撇勾写得都很坚决果断, 也有力道。三哥,你要好好练字。”

平心而论,拿王羲之当目标是不太能够,但拿王献之当目标,兴许就……能进步快一点?

虽然只是轻轻柔柔的声音,但叫穆川生出一天写上三百张的豪情来。

他笑道:“你留了作业的,我肯定每日都写。”

林黛玉又跟他约定下次:“写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隔上十日正好,下回我还跟宝玉一起来吧?”

林黛玉是故意的, 所以看见她三哥脸上克制的表情, 她还挺开心的。

穆川送了她回荣国府, 回来便收拾东西, 带上手下往北营去了。

后天才是正日子上任,今儿他也没做别的, 先试了试北营的各种训练用器材。

总之看士兵们崇敬中带着一点惊恐的眼神, 他挺满意的。

“东西许是用得久了,都不太结实, 明儿起咱们换新的!”

新的大将军自然要有新气象。

再说林黛玉,她回到荣国府,先往潇湘馆去,只是才回去, 就见贾宝玉正等她。

“妹妹!”贾宝玉一脸激动,“那忠勇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被人嘲笑这种话说不出来,关键是他没听懂,那些人说得不是官话,只能从人家表情上看出来是嘲笑。

贾宝玉换了个方向:“我原想带你一起走的,只是他们不叫我进去,这又是何道理?妹妹你还好吗?”

要说林黛玉的逆反心理,不仅仅体现在管她的话听不进去,无用的关心她一样听不进去。

“我又如何不好?”林黛玉反问道,“你自己先走了,却还要说忠勇伯府不好。我怎么不觉得忠勇伯府不好?他们家的下人说话好听又不谄媚,笑容热情办事周到还不使脸色,我倒是觉得你们荣国府的下人该好好学学。三哥……也不是那样的人。”

最后这句说得不是很肯定,还带着明显的偏袒,可惜贾宝玉没听出来。

贾宝玉又气又无奈:“好妹妹,什么叫你们荣国府?咱们是一家的,况且——”

“谁跟你一家?”林黛玉冷笑,“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又知不知道我姓什么?我还要问你呢,你为何不准备束脩?是觉得忠勇伯不配当你师父?你都多大的人了?这些事情还要叫旁人提醒你不成?”

连着声儿的反问又快又急,而且很明显这不是问,这就是责骂,贾宝玉又气又急:“妹妹何苦来着,不仅脾气渐长,若是厌烦——”

“好我的宝二爷,你怎么还在这儿胡闹?”

袭人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照例是没看见林黛玉,拉着贾宝玉的胳膊就要走:“老爷醒了,太太屋里的玉钏儿来叫你,让你赶紧去行礼呢。”

贾宝玉一听贾政醒了,整个人都颓了下来,别提跟林黛玉争辩了,袭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拉走了。

为了掩盖她又没看见林姑娘这事儿,袭人一路上说个不停。

“三爷本就在屋外等着,三位姑娘又在老太太屋里,离得近,你若不快些,就是最后一个到,你看老爷骂不骂你?”

骂,不管他是第几个去的,老爷骂他并不挑。贾宝玉没精打采的想。

袭人又道:“我说那会儿你就该在太太屋里等着老爷醒,何苦要回来一趟。唉……林姑娘,我又说不得。纵然是跟林姑娘好,二爷,老爷太太总该是放在第一位的。”

袭人拉着他一路出了大观园,送他到了王夫人院子,这才罢休。

贾宝玉理了理衣冠,进了王夫人屋子。

王夫人住的是荣国府规格最高的正房,跟贾母的屋子一样,也是前有抱厦的,贾宝玉进去,就见三春和贾环都在这儿等着。

见他过来,三春倒也罢了,贾环一边站起来一边低头,又大声道:“二哥来了。”

里头王夫人心中冷笑,她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叫老爷知道,宝玉来晚了。

王夫人使个眼色,丫鬟掀了帘子请他们进来请安。

五人按照次序排好,依次进去给贾政行礼。

贾政一眼看过去,先看见的还是贾宝玉。算上隔壁宁国府,他也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两个。

贾政放下手里茶杯:“我不在这两年,你可有好生做功课?”

贾宝玉慌得全屋子人都能感觉到。

王夫人笑道:“老爷才回来,怎么就问起这个了?当日娘娘下旨,叫他在园子里跟姐妹们读书的,他如何不听?只是老爷才回来,就是要检查功课,也该等歇歇再说。”

贾政嗯了一声,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要他现在看文章,他也是看不出好坏的。

等行过礼,小辈们出去,贾政又起身,打算去见见他的清客们。

贾宝玉失魂落魄,一路跌跌撞撞,谁叫他都听不见,就这么回到了怡红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跟袭人笑道:“宝二爷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老爷回来了,胭脂也不吃了,香脂也不闻了,我们两个怕他撞在哪里,特意跟着送他回来的。”

袭人领了好意,又拿了银锞子出来:“过年得的,还剩几个,拿去玩吧。”

等袭人送了丫鬟出去,坐在贾宝玉身边,他忽然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快把我这两年的功课拿来。老爷要看的!”

这等东西,平日里袭人还是好好收着的,当下寻了出来,看贾宝玉一张张点着。

当日贾政离京,功课布置了三样:

读书、写文章,还有练字。

贾宝玉这么一清点,傻眼了。

先去掉读书这一项没有明显成果,最好糊弄的。他文章写了不到十篇,字更是不到五十张。

“可是还有哪里没找?怎么就这点字?老爷出去两年半,我——”

满打满算一个月就写两张字?

老爷当初叫他一月写两三篇文章,一个月至少二十张字。

他当时还想,逢年过节老祖宗大寿都算上,每年只按九、十个月算,也就是一年两百张字,二十来篇文章就能糊弄过去。

老爷出去两年半,换算过来就是五百张字,另五十篇文章。

这?

贾宝玉看着桌上那薄薄一摞纸,说不出话来。

“原先林妹妹说过我的,我……早知道就该听她的。”

袭人并不担心宝二爷功课没做好,横竖还有老太太跟太太,她只担心她做不了姨娘。

“林姑娘也是,既然知道,如何不好生劝劝二爷?”袭人拉他在桌子前坐下,“二爷能补多少是多少。”

贾宝玉哪里能静下心来补功课?他整个人又乱又焦虑,胡乱涂了三张,写出来的字才勉强能见人了。

贾政见了几个留在家里的清客,原本是打算吃饭喝酒说说话的,但不过两杯酒下去,贾政就有些不胜酒力了。

“无妨。”他笑着起身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这一个月赶路回来,原先想着陛下急招,心里憋着劲儿,如今回来,气泄了,人自然也就累了。”

清客们起身送贾政回去。

贾政没去王夫人屋里,也没找赵姨娘,而是歇在了内书房,毕竟年纪不小了,还是要以保养为主。

但人累到极点,反而不太睡得着。

贾政不禁又琢磨起忠勇伯来。

老祖宗嘴里的忠勇伯是罪魁祸首,是多管闲事。但贾政也知道她年纪大了,越发受不得有人忤逆她,就像上回他打宝玉,贾母连不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因此她的话不能全听。

至于王氏……她的话十句里头只能信两句。王氏的下人什么风格,贾政也是略知一二的,赵姨娘也没少在他面前说,虽然每次就那么一两句,但日积月累下来,周瑞那两口子……只能说一点不冤,甚至还轻判了。

贾政庆幸这事儿在他回来之前就了结,不然难过的就是他了。

还有隔壁的族长贾珍。这人过得荒唐,没有品德,眼里只有利益,贾政想起那个名字就厌恶,他说的话更加不能信。

下来赵氏也说了不少,什么忠勇伯出手大方,为人和善,贾政也是不信的。战场上下来的人和善?

他几个清客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不曾跟忠勇伯打过交道,对他更是不了解。

这才对嘛,一个个后宅妇人说得头头是道,她们从哪里知道忠勇伯如何如何?连见都没见过。

贾政又让人叫了贾琏来,问道:“忠勇伯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可有什么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贾琏冷笑,忠勇伯的心爱之物就是林姑娘。他家凤姐儿去潇湘馆逛过,说忠勇伯送给林姑娘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比当年王家管海运的时候得的那些好东西还要好。

但贾琏不打算说这个,老祖宗一副“二老爷回来,我们就有救了”的庆幸表情,他辛苦管家算什么?

算他辛苦吗?

“我倒是没跟他打过交道,说了两句话,倒也平常,看不出什么。不过刚开始我去忠勇伯府送帖子,这人跟太监有说有笑的,换了顺天府尹的人,就不假辞色了。”

贾政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送走贾琏,贾政有了主意。

要说贾政年少时,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为了光宗耀祖,才成了今天这样子。

单看他对待贾宝玉,就能看出来他心里的矛盾之处。

他虽然叫贾宝玉读书,一日日的也逼得厉害,但又一个名师也不给他请。

当年贾宝玉为什么要去家塾读书,就是因为他的业师回家去了,正好又结识秦钟,便一起去了族中义学。如今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就算上个业师死了,那请个新业师总可以吧?

也没有。

虽然从未同人说过,但贾政心里有个儿子能自己醒悟的梦。

比起自小读书有成的大儿子,他更喜欢的其实是贾宝玉这个跟他很像的二儿子。

他希望宝玉能归于正途,但他更怀念年轻时候的自己,借着老太太拦着,最后表现得就是他管宝玉,但是又放纵宝玉。

贾政这样的性格,面对林如海的时候就更复杂了。

对这个权贵出身,又凭自己考上探花的妹夫,贾政有点羡慕,有点嫉妒,还带着矫枉过正的装。

而且用排除法就能知道,林黛玉从贾敏嘴里听见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內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的评价,究竟是谁告诉贾敏的。

贾政这样的情感或多或少也传递了些到林黛玉身上。

总之将他的外甥女儿送出去是不可能的,嫁给一个粗鲁还谄媚的武官更加不可能,但具体怎么样,还要等他见了忠勇伯再说。

贾政自以为问了许多人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唯独没考虑过一点,忠勇伯不搭理他怎么办?

再说是舅舅,可舅舅跟外甥女儿又不是一个姓。

贾政放心地睡了,早年他父亲临死的时候,担心儿子年幼不够沉稳被人诓骗,寡妻是个内宅女子守不住家业,曾经教过贾政一招。

……遇事不慌,先放三天……

所以也不能怪贾珍总是嫌弃荣国府做事总是拖延到最后一天,生生把好事拖延成坏事。

这可是当年第二代荣国公留下来的锦囊妙计。

但问题是第二代荣国公是个能人,他优秀到能叫皇帝让他袭爵的时候没有降等。

他的放三天,吓的是下头的人,也能叫下头人把事情办得更妥帖。

而贾母跟贾政的放三天,不仅叫下头人有学有样,更让下人觉得主子什么都不知道,主子好糊弄。

而且这位荣国公也没想到荣国府败落得这么快,他的寡妻幼子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贾琏现在是真的不着急也不慌了,他回到家里,又跟王熙凤蛐蛐二房。

“二老爷问起忠勇伯了。”贾琏坏笑两声,眼波流转间很是神采飞扬,叫平儿都有些失神。

“我说忠勇伯谄媚又目中无人。二老爷人品端方,礼贤下士,最是厌恶高傲自大的人。哼,叫他办事去吧。出了问题别来求我。”

王熙凤正检查绣娘给巧姐儿做的肚兜,听见这话笑道:“你可收收味儿吧,出去别乱说。”

“出去我自然不这么说。”贾琏坐下喝了口茶,试探道,“我今儿看见林妹妹往忠勇伯府去了,都这样了还不定日子?”

王熙凤把挑好的肚兜放在一边,又把另一摞给平儿:“扔去她们脸上!我叫做的东西还敢敷衍?”

平儿拿着东西出去,王熙凤坐在贾琏身边,笑道:“前几日听库房的人说,鸳鸯去清点东西了,我估摸着也就开春了。”

“嫁去忠勇伯府,还当的是伯夫人,三五万两可就不够了。”贾琏幸灾乐祸道。

王熙凤想起上回她跟贾琏盘算荣国府这些姑娘出嫁的开销来,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公中东西不多了,老太太那些体己也不能全陪出去,怕是大房跟二房都得出血。”

贾琏从桌上果盒里摸了个花生,搓掉皮扔到嘴里,颇有几分无赖气息:“咱们是小辈,随两幅首饰就行。”

贾琏心想他虽然阻止不了林妹妹嫁去忠勇伯府,但他能叫荣国府跟忠勇伯府不合。

送林妹妹去扬州再回来,虽然两人一个月也见不了一次,但他能看出来林妹妹瞧他的眼神不对。贾琏也怕林妹妹嫁去忠勇伯府之后,对他做点什么。

所以他做出这个选择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若是荣国府跟忠勇伯府关系良好,那就得显出他是个恶人,厌恶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忠勇伯又不是荣国府那些酒囊饭袋们,讨厌他也就是眼神上使些功夫。

忠勇伯可是个正经的一等伯,还是北营统领大将军,他是真能动手的。

所以就只能让荣国府跟忠勇伯府不对付,这样他也没那么醒目。要报复就报复我们全家嘛。

当然他觉得以老太太的性子,他们两家好不了。

但既然有机会添点渣子,何乐不为呢?

从贾政回来第二日起,他便日日被叫去问话,有时候在衙门一待一天,贾母虽然心疼,却也无计可施,只好暗地里继续咒骂忠勇伯。

穆川没有因为一个老太太的咒骂而有任何不好的遭遇,一切都很顺利。

他上午带着士兵从最基本的走路和队列开始训练,下午则安排给了划龙舟。

先是选拔人员,一艘龙舟要一鼓手一舵手,另十名划手。

鼓手负责鼓舞士气,掌握行进的节奏,穆川觉得整个北营,不会有比他更能鼓舞士气的了。

舵手要掌握龙舟的方向和前进路线,得找一个沉稳的大心脏——穆川觉得就选他大侄儿李承武了。

主要这是个实打实的勋贵,还在山里躲了大半个月,是临死之际被他救了的,这经历也是独一份的。

而且龙舟在哪儿比?

皇宫西苑。

李承武一个勋贵,说出去也是正三品,能寻找不少去西苑的机会,场地肯定是熟悉的。甚至偷摸去湖里先划两下,也没人能说什么。

下来的划手,只要想想这是个团队运动,就知道该怎么选人了。

大概五天的时间,穆川把北营六千七百名士兵看过一遍,选了三十人出来,身高体重基本一样,又给他们安排到一间大通铺里,剩下的就是训练。

心肺、耐力、力量和爆发力,以及最重要的配合。等天气再暖和些,不会游泳的也得去学一学游泳。

穆川请了专业划船的师傅,仔细研究过后,把划船的动作分了五步,打算在未来的四个半月时间里,把这套机械化的一二三四五,灌输到这些人的脑海里。

当然,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求助场外力量——比方白公公跟钟公公,也是必须的。

忙完这一堆事情,不管是北营还是赛龙舟都上了正轨,穆川又回到了京城。正好第二天又是一次早朝。

这次早朝上,勉强跟穆川有点关系就一件事儿。

王子腾被搁置了。

对,搁置,不是革职。

正如上回钟军所说,皇帝封了个他一个一品的武散阶,没给他派任何的差事,只说他辛苦,叫他先歇歇,就把他放到这儿了。

下了朝,穆川往御书房求见皇帝去了。

最近朝堂没什么大事,又是刚开春,洪涝干旱也没有,早朝上也能看出来皇帝心情不错,穆川放心大胆的打算跟皇帝聊一聊私事。

“陛下。”穆川把他练的字,还有林黛玉给他写的字帖都摆在了桌上,“陛下,您觉得臣的字儿好点没有?已经足足练了十天了。”

皇帝笑了两声:“十天能练出什么来?皇儿练十天刚刚能——好像还真好了些。去把忠勇伯上回上的折子拿来。”

小太监很快取了东西过来,皇帝摊开比了比,又叫穆川过来:“字儿写得不那么乱了,一笔一划都在位置上。”

皇帝翻了两页,又问:“这是谁给你写的字帖?”

穆川一脸骄傲:“这是林姑娘的字儿,写得好吧?”

皇帝笑道:“好!比你好多了!跟她比,就是朕再偏心,也只能说:乔岳啊,你这是刚学会写字儿吧?”

穆川便又加了把劲儿:“臣听林姑娘说,林大人的字儿比她写得还好,尤其是那一手馆阁体。单看没什么稀奇,可若是大家的馆阁体放在一起,林大人写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只是可惜当初林大人的书信字迹等物全叫人烧了,林姑娘那儿也只有几封信,臣想学也没地儿学。”

这倒不是穆川撒谎,他派去打听消息的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烧书信这种事情很正常,毕竟林如海是朝廷重臣,留着他跟人的往来书信,别人也要多想荣国府是不是要做什么。

甚至有些非常重要的书信,可能林如海生前就要亲自销毁掉。

但穆川觉得皇帝不会这么想,皇帝都纠结好几年了。如今好容易有个机会,能证明林如海没那么渣,皇帝也没那么瞎。

皇帝犹豫片刻,叫道:“乔岳啊……”

穆川等了许久,皇帝才又道:“你去问问林姑娘,林如海死的时候……给朝廷上了几封折子?”

这不就是穆川极力促成的?他自然是答应。

不过皇帝这会儿心事重重的,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练赛龙舟,穆川便又趁机提了个要求:“臣是鼓手,李承武是舵手,臣想跟他去西苑看看场地。”

皇帝笑了两声:“你这不是作弊?”

穆川一脸正直:“京营五大营,只有臣没去过西苑。”

居然还挺有道理的?皇帝道:“朕准了。朕再叫他们准备一艘船,你上去试试。”

穆川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进宫来见过皇帝,不能不去见太上皇,不然不能促成有效并且良性的竞争。

穆川去大明宫先行过礼,关心了太上皇的饮食之后又进言道:“不如派几个龙禁尉去北营训练?十天换一轮?”

戴权先阻止了:“使不得使不得,这是犯忌讳的。”

行了,第一个要求过于无礼被拒绝了,下来该提第二个比较合理的要求了。

穆川便又把他是京营五大营里唯一没去过西苑的将军又说了一遍。

太上皇原本就是个拿权、利砸死人的性格,当下便道:“皇儿也太过小气了。五大营的将军,除了你,哪个没在西苑划过十几次船的?戴权,拿朕的令牌来。”

不过等东西拿来,太上皇又有点犹豫。

专业的大总管戴权便道:“将军,行事要谨慎,最好是乔装进去,别叫人看出来。”

穆川点头:“臣就去一次,看看就行。臣不好藏的,叫那些划手多去几次。”

太上皇是什么人?曾经手把手教过穆川如何结党的。况且穆川还引导过他:都是太上皇了,还要看人脸色不成?

如今看见穆川这个样子,太上皇有点不痛快,他道:“朕一个太上皇,如何要受制于人?”

他沉思片刻,笑道:“春暖花开,西苑景色优美,到时候朕去西苑游玩,要宣你伴驾的。”

第62章 赖管家一家被抓了 “三哥是这世上最老……

上朝过后的第二天, 照例是穆川的书法课,以及贾宝玉的骑射武艺基础课。

穆川算着时间差不多,就等在了忠勇伯府前院。

这次他忠勇伯府的下人们总算是长进些了。

有扫地的, 有提着水、扛着梯子等等摆样子的, 还有修剪园艺造景的。

总之虽然还是快二十人,但总算不是一个造型了。

等了片刻, 穆川看见马车进来,林黛玉跟贾宝玉两个一前一后,从两辆马车上下来。

穆川迎了上去,林黛玉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尤其余光扫到身边的贾宝玉,这就更异样了。

……可三哥怎么能装得这样若无其事?

“忠勇伯。”林黛玉福了福身子,穆川脚步一顿,瞪了贾宝玉一眼。

只是两人身高差挺多,贾宝玉还低头行礼, 没看见他凶狠的眼神。

穆川又是三叔上身, 语气平缓且低沉:“我看看你的马步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贾宝玉这几天根本没练, 他甚至没出门, 说是在家里补功课,预备老爷询问, 但贾政日日去衙门被问询, 哪里有功夫考他功课?

贾宝玉也不过补了两天,就陷入了:我休息一下→休息太久了→我是个废物→我要发愤图强!的死循环中。

忠勇伯这么一说, 贾宝玉又焦虑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撩了撩下摆,扎了个高桩。

然后……穆川叹了口气,叹给林黛玉听的, 非常恨铁不成钢的叹气。

“我记得上回考你,你差不多能扎四五息,这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进步,只是意志力强些,也是能从四五息提升到五六息的。”

贾宝玉缩了起来,并不说话。

穆川忍着没去示意林黛玉:他是个废物。而是严厉地问:“你回去可有练习?”

贾宝玉喉咙里发出两个音来,低着头小声道:“练过的。”

“这就是你练了十天的结果?以你这个……幼童基础,十天下来怎么也能翻倍。”

贾宝玉分辨道:“还有别的功课。另我老爷回来了,还要侍奉老爷。因此并未多练。”

穆川冷笑两声,他虽然不重视贾政,但他消息灵通,贾政这几日被叫去问话他也是知道的。

“哦?”穆川嗤笑道,“你既然去了,你老爷是被哪个衙门叫去的?”

贾宝玉抖了一下,他虽然不通庶务,但常识还是有的。

他老爷是个官儿,审理肯定就是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里,其中刑部是负责审判的,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察。

贾宝玉想了一通,小声道:“是刑部。”

穆川又冷笑:“废寝忘食这四个字,分开哪个都跟你很合适,合在一起就与你无关了。你老爷在宗人府。我也不留你了,你去侍奉你老爷吧。知道宗人府在哪儿吗?别走丢了。”

穆川一甩袖子走了,林黛玉左右看看,虽然三哥看起来怪吓人的,但贾宝玉他丢人啊。

她叹了口气,又叫了声:“……宝玉。”转身跟着三哥去了。

两人一路到了书房。

林黛玉想了想,大概三哥是真生气的。

她明显执迷不悟在这么个废寝忘食的人身上,就算他只想着当哥哥,那也是要生气的。

可她演得有那么好吗?

“三哥。”林黛玉叫道,略有点心虚:“你别生气了。”

穆川叹气:“非得他不可吗?”

林黛玉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穆川眼神里满满的恨铁不成钢,还有些生气。

所以她演得全无破绽?她……没有对贾宝玉多好吧。

“黛玉,你既然叫我一声三哥,我问你,京里这么些青年才俊,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只管说。”

林黛玉越发的心虚了,又想方才三哥那个吓人的样子,都是三哥吓的。

她低下头来:“三哥,我父亲定下的婚事。”

总归三哥是没法下去问的。

都怪三哥!

“我虽然不愿意说林大人,但今时不同以往,荣国府不是好人家,贾宝玉不是良配。我也去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荤素不忌,男女通吃,跟屋里好几个丫鬟都有了首尾,还逼死过母婢。这还不算完,他拐带忠顺王家养的戏子,这倒也罢了,最后他还出卖人家,叫人又被忠顺王抓了回去,他品性极差,这样的人,如何能是良配?”

“还有那金玉良缘。他既然跟你有婚约,为何荣国府又有金玉良缘的风声?就算那位薛姑娘是商户,他竟挑上了不成?若是没有我,你又当如何?荣国府若是好人家,又如何能放任自家少爷跟表姑娘传良缘,还一传就是好几年。”

虽然一开始林黛玉有点故意,但三哥说的全都是实话,如果没有三哥,她也不敢想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死了更好。

“三哥,你别说了。”林黛玉虚弱的反驳,“我、我……教你写字吧。”

“还写什么字?”穆川心疼起来,“你把这个喝了。”

穆川专门给她泡的果茶,甜甜的又香气扑鼻,热热的一杯下去,林黛玉好多了。

虽然不明白三哥想要给她介绍青年才俊是个什么套路,但三哥的关心真的叫人很喜欢。

“三哥,你说话我总是听的。”林黛玉把杯子放下,穆川又给她倒了一杯。

“我原先一到冬天就总是没精神,不爱出门,不爱晒太阳,有了三哥,我这一个冬天都不曾病过。三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黛玉说得很是真挚,她以前的确是这样,有了三哥之后,似乎也能把以前的苦难轻轻松松的说出来了。

“我又不是逼你。”穆川叹气,虽然黛玉看起来伤心又脆弱,但他不免还是要试探一下。

“咱们寻个跟贾宝玉不一样的可好?嗯,他是个文弱纨绔,勉强算是读书吧,反正跟习武完全不沾边。家里人多,又不能做主。那换个走武将路线的?能自己做主的,家里人不要太多的?也要配得起你的家世。”

武将?

自己做主?

家里人口不多的?

还得是适龄配得起她的?

这说的是谁?林黛玉心里冷笑两声,三哥可真是这世上最老实的人。

一瞬间,想要看乐子的心情压倒了所有,林黛玉只想知道他怎么收场。

不过好像还是有个小热闹可以看的:“三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宝玉能教好的。这才第二次,你就把他赶出去了。”

“咱们写字吧。”穆川立即站起身来,“陛下也说我的字大有长进。”

林黛玉忍住了没说什么,若是叫他看 出端倪来,大乐子就要打折扣了。

不过她还是想做点什么。

两人又在长书桌前坐下,林黛玉翻了翻他的作业。

“不错。这些横平竖直的字儿,三哥写得很是不错。”

她上回布置的作业是类似于“正、中、王、五”这类,还有几个加强版,比方“田、早、再”。

今天原本的计划是在横平竖直的基础上加些折勾或者撇那,再联系基本的偏旁部首,就像“册,相、枉”这些字。

她连字帖都写好了。

但林黛玉忽然不愿意了,她打算上点难度。

“上回咱们练了横平竖直,今天咱们学不横平竖直的字。”

林黛玉提笔如有神,先写了“女、心、以、今”三个字。

女字算是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写的字。可以这么说,什么时候能次次写出来一样的女字,书法就算是入门了。

“你先试试。”林黛玉微笑着说。

穆川下笔,嗯……

林黛玉故意叹气:“我来慢慢教你。”

总之开场的这四个字,穆川写了几遍之后林黛玉开始心虚了。

“我让你写这个不为别的,是想叫你知道,练字是个水磨工夫。不仅要天天联系,还得下功夫思考。”

林黛玉一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咱们先来简单一点的。”

这下穆川的进度就正常了。

两人开始练字,贾宝玉也回到了荣国府。

“怎得今日回来这样早?”袭人惊讶地问。

贾宝玉往榻上一歪:“那忠勇伯根本不是真心教我。”

袭人心疼地说:“那咱们回了老太太,以后就别去了。”

贾宝玉嗯了一声,却没起身,他上回去过忠勇伯府,回来老太太就问东问西的,他就在练武场待了片刻,跟忠勇伯更是一句话没说,哪里知道那么些东西。

若是老太太再问怎么办?

“去给我倒杯茶来,再拿些点心。早上胃口不好,没怎么吃,现在有点饿了。”

大观园里,赵姨娘一路躲躲藏藏到了秋爽斋。

“这是我准备的碎布头,都是些好看的颜色,你给林姑娘送去。”

探春正写字,见赵姨娘来,手一抖,这张字儿就废了。她狠狠瞪了赵姨娘一眼。

赵姨娘见她这个样子就生气,她自顾自坐下,嘲笑道:“姑娘字儿倒是写得好,怎么也不见教教你弟弟?”

“姨娘今儿得空?”探春冷着脸道,“太太不叫你抄佛经了?”

赵姨娘刺了回去:“我听说太太又教育姑娘了?不知道这次教育的是什么?我劝姑娘留点心眼,太太怎么可能真的为姑娘好?”

“姨娘离我远些!少丢人现眼!”探春发泄道,“太太看我自然就顺眼了!”

赵姨娘笑了一声:“原先姑娘小,有些话我不好说。三月初三是姑娘十六岁寿辰,也是个大姑娘了,这话我能说了。”

赵姨娘眼睛一瞪,语气也厉害起来:“太太不可能真的对你好。宝二爷是四月二十六生的,姑娘是三月初三生的,你是我在太太坐月子的时候怀上的,太太看你一眼,就能想起这事儿来,尤其是你生辰附近,你还天天在太太面前晃。姑娘——”

赵姨娘笑了一声:“太太不可能对你好。”

“滚!你滚!”探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赵姨娘站起身来:“我劝姑娘清醒些,早些打算。”

探春正要骂,侍书一脸惊恐的冲了进来:“姑娘,姑娘!赖管家叫官差带走了!”

“啊?”

别说探春,赵姨娘都慌了。

赖管家是什么人?

赵姨娘两步奔了出去:“我去前头问问。”

“他们怎么敢的!”贾母气得直拍桌子,许是用力太大疼得慌,许是太过生气,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是荣国府的管家!丞相门前七品官,荣国府是国公府!”

鸳鸯忙跪下来:“老祖宗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这一跪,屋里的丫鬟跟着跪了一地:“求老祖宗息怒。”

鸳鸯又跪着往前蹭了两步,给贾母顺气。

“你们政老爷呢?”贾母厉声问道。

“一大早就去衙门回话了。”鸳鸯低眉顺眼的回应着。

“叫琏儿打听消息去!他一天到晚哪里那么闲事?家里管成这样,他倒是会偷懒!”

鸳鸯这会儿也不敢离开,只安排了小丫鬟去王熙凤那边吩咐。

只是这边贾母还没安排好,又出事了,王夫人面如金纸,叫两个婆子拖着进来。

贾母虽然不喜欢她,但她今天是进宫给娘娘请安去了。

“元春!元春怎么了?”贾母颤抖着问。

王夫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眼珠子稍稍动了动,然后转到了贾母这边:“老祖宗!老祖宗!皇后下令叫元春在宫内静养,不让我请安,我连北安门都没进去。”

“娘娘是贵妃!”贾母回过神来,也不敢再叫元春了,她眉头皱在一起,“贵妃……贵妃!定是皇后忌惮她了。”

是这样吗?王夫人怀疑地看着贾母,但又希望她说出肯定的答案。

“宫里是这样的。”贾母坚定地说,“要有陛下的宠爱,还要有位分。陛下的宠爱就那么多,宫里恨不得斗得你死我活,有时候一杯茶,一句话,兴许就是别人挖的坑,娘娘只是一时不慎。”

王夫人稍稍松了口气,她的元春封妃的时候都快二十五了,而且直接就是贵妃,这难道还不能证明皇帝爱她吗?

但这还没完,婆媳两个正惴惴不安相互打气,贾珍怒不可遏直接冲了进来。

王夫人忙侧坐过来,只是脸上表情还没摆好,就听贾珍厉声问道:“老太太,我府上管家赖二叫官府抓了去,你可有头绪!”

贾母一惊,眯着眼睛,阴阳怪气道:“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想的竟然是这个?荣国府迟早败在你手里。”贾珍还想说,也不知道荣国府跟你哪个先死,只是这话说出来,怕真气坏了她,贾珍只好咽了下去。

“林姑娘呢?我有话要问她。”贾珍索性不与贾母纠缠,只想见林黛玉。

贾母知道贾珍的性子,但又实在是生气,只好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道:“她去忠勇伯府了!”

贾珍心情这才好了些:“什么时候下聘?”

王夫人一惊,下聘?什么下聘?

贾母这一迟疑,贾珍都气笑了:“若不是我进不去忠勇伯府,我何苦来你这儿受气。你就拖着吧。看拖到最后忠勇伯怎么感谢你!”

贾珍说完扭头就走,只是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威胁道:“老太太,你若是还没动作,可就别怪我出手了。”

贾珍离开,屋里一种丫鬟都吓得屏息静气,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的。

王夫人犹豫片刻,小声道:“老祖宗,我倒是觉得不如送去……南安郡王,北静郡王都同——”

“啪!”

贾母一巴掌扇了过去,眼睛里的仇视叫王夫人害怕。

你早干什么去了!

“你这个烂心肝的毒妇!你怎么敢说这种话!那是我的敏儿留下来的唯一的骨血!我是不会让她做妾的!”

贾母用尽全身力气骂完王夫人,吁吁的喘气,又指着屋里丫鬟道:“谁若敢把这事儿传出去,我扒了谁的皮!”

屋里丫鬟又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贾母转过头又看王夫人,王夫人不明就里:“老祖宗?”

“家里的姑娘都大了。”贾母隐晦地提醒道,“你也该备些东西添妆才是。”

王夫人如遭雷击,贾母看见她这倒霉样子,心情畅快许多,她拉着鸳鸯的手站了起来:“赶紧送你们太太回去,给她切两片参含着,免得坏了身子。”

鸳鸯扶着贾母回到内室。

贾母拿了自己的内库单子,看着上头一条条被划去的记录,她是越看越生气,越看越伤心。

但事到临头……方才珍大爷话也说得明白,鸳鸯便暗示道:“咱们家里毕竟是开国的国公,积攒下来的东西又好又有底蕴,就是陪嫁给王妃也不丢面子的。只是办喜事,又要请亲朋好友,需得备些现银。”

荣国府账上如今也有点青黄不接的架势。

才过完年,花了个大的,今年的收益还没收上来。

要当东西得早点当,免得当多了拉低物价。

贾母是明白的,但她并不想明白:“我累了,我要歇会儿,中午叫她们别来吃饭了,有什么事儿下午再说吧。”

一早上两节书法课结束,穆川顺势就带林黛玉去了内花园走走。

“当初林大人过世的时候,可曾给朝廷上折子?”

穆川问得很是直白,稍稍动动脑子,也知道这话是他替别人问的。

林如海的折子是上给谁的呢?

谁会关心林如海上折子呢?

林黛玉扫了他一眼,仔细想了想:“按理折子肯定是上过的。但我那会儿才十一岁,我是在内宅待着的。我只能盯着她们熬药,每日看着父亲吃药吃饭,别的我是管不了的。”

“父亲身边有管家陪着,还有他的师爷,书房伺候的小厮等等。后来父亲病重起不了身,有些事情是管家带着琏二哥办的。”

穆川再问两句,又换了个话题:“这园子里最好的就是这两棵树,据说是前朝种下的,前头明秀公主养护得也不错。你看前头那亭子——”

穆川指了指前头架在假山上的凉亭:“原先围绕这树,周围三个亭子,不远处还有个阁,我拆得只剩下这一个了。”

头一次带她进忠勇伯府的二门内,虽然穆川不觉得二门算什么,但他也没敢带着人多逛,绕着很有氛围的古树转了一圈,就又出来吃饭了。

这会儿已经是初春,穆川准备了些新鲜的野菜。

虽然荣国府冬天也不缺菜吃,但初春新张出来的嫩芽的确是鲜嫩多汁,又有清新的味道。

林黛玉也挺喜欢的。

吃过饭,照例是歇了片刻,穆川送她回去。

只是才进荣国府,穆川就见贾琏,还有上回见过的鸳鸯,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子,急切地围了上来。

穆川往林黛玉身边一站,趁着她下马车的功夫,还悄声为了一句:“他们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三哥真真是天下第一老实,从不装傻。

瞧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贾琏放心了,鸳鸯也放心了。

她带着婆子上来伺候林黛玉,贾琏冲穆川行礼,笑道:“烦劳忠勇伯照顾姑娘了,原该我们去接的。”

穆川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看了他一眼。

“三哥。”林黛玉忽然叫道,“我先回去了?”

贾琏哪儿敢放她走?她若在,忠勇伯兴许还能好好说话,她若不在——呵呵。

“还有一事想要想求于大人。”贾琏一脸谄媚的笑容,飞快地说:“还请大人看在林妹妹的份上,略略指点一二。”

林黛玉的脚步忽然就停住了。

穆川笑得挺爽朗,一副传统武将大不咧咧的形象:“何事,你说。”

“我们府上的管家一家好几十口人都叫官府捉走了,他们一家在荣国府伺候多年,劳苦功高,我们实在是寻不着头绪,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原来是这事儿。可有朱票?”穆川问道,“若是有朱票,这才是官府带走的,若是没朱票,许是盯上荣国府想要敲诈你们。”

虽然是有求于人,但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况且上回他们吃了个大亏,这次是真的好好看了朱票的。

贾琏拿了朱票递上去:“大人请看。”

穆川接过朱票,慢悠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着急得贾琏想问他是不是不识字。

“你看——”穆川指给他看上头的押印,“刑部的,你得找刑部。”

贾琏面色不太好,刚才是不敢信,现在是不得不信:忠勇伯在捉弄他。

“还有这个。”穆川又道,“以贱充良,改籍捐官。这是赖家的罪名。那他有没有以贱充良,改籍捐官呢?”

贾琏眯了眯眼睛,不敢说话,半晌,他辩解道:“家里奴婢伺候得久,伺候得好,总是要放籍的。”

穆川笑道:“那不就结了?只要他往上数三代不是奴婢,就不存在以贱充良,改籍捐官。刑部又不可能诬赖他们,只要拿出户籍查一查,解释清楚就好了。”

贾琏只觉得气都吸不进去了。

“我们……这是给他的体面,当初的定康侯、陵周伯,还有那谥号文中的荆大人,都是贱籍出身。”

穆川脸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这可不一样,这三位都是从龙之功。

贾琏若是真敢说这个,那就是谋逆了。

贾琏哪里敢,他都不敢用开国两个字,只敢说当初。

瞧着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穆川有点失望,他拍了拍贾琏肩膀:“谋逆可是大罪,若是有证据呈上,我大小还能再升一级。到时候我必有重谢。”

贾琏不想说话了,心里骂起了贾宝玉。

林黛玉忽然轻咳一声,穆川看她。

“三哥,那赖管家挺会办事儿的,伺候人也体贴。我安排给他的事儿,他都办得又好又快。”

贾琏松了口气,抹了抹头上冷汗。

穆川也放心了,这不就是暗示他:送去平南镇吗?但这个真的有点难,这种混淆阶层的大罪,多半是斩立决的,能拖到秋后问斩,都是法外施恩。

第63章 贾政革职 “二舅母不想周妈妈吗?”……

离开荣国府, 穆川立即就去宫里回话了。

陛下是昨天问的,他是今天办妥的,对待皇帝就该是这样的效率。

“林姑娘在内宅, 主要是伺候林大人的药和饭。当时在林大人病榻前伺候的, 除了管家、师爷和书房伺候的小厮,还有荣国府的贾琏。”

这事儿没法查, 因为这些人不可能全天一起伺候,不管是谁,都只能说自己没动手脚,不敢保证别人有没有使坏。

一圈问下来,所有人都有了嫌疑。

最关键的是这里头只有一个外人贾琏,黑锅他不背谁背呢?

皇帝沉思片刻。

穆川又道:“陛下,您知道的,臣想娶林姑娘为妻。已经派了人手去扬州查探消息。林家的下人叫荣国府卖了,林家的祖坟跟祖宅, 如今也是荣国府看着的。林家的人, 只剩下林姑娘, 还有她身边一个丫鬟, 一个嬷嬷。甚至连这丫鬟和嬷嬷的家人也不知去向了。”

“朕叫太监跟锦衣卫去查。”皇帝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了,这不叫吃绝户, 那什么叫吃绝户?

“林姑娘还说她当时过得浑浑噩噩的, 只记得仿佛有两个林家的宗亲来行礼。”

穆川感慨道:“她是年底收到林大人的信,说生病要接她回去, 荣国府安排她第二年开春回去,林大人是九月初三没的。”

先说了时间线,穆川又补充道:“林姑娘说她父亲熬到只剩一把骨头,整日吃药只是吊住命, 她说她恨不得求父亲放手,她不想他再受苦了。林大人啊……”

皇帝也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听穆川这么说,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

“林如海不想死!他熬着——”他一定是在等什么!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冯顺!今天就把人派出去!”

皇帝跟太监说事儿,跟吩咐大臣肯定是不一样的,穆川很有眼色的告退,又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笑道:“你今儿来的不巧,朕前两日吃得不太合适,太医叫朕这两日吃素,都是些口蘑炖白菜,最荤的也就是香煎豆腐。”

谁会在有机会陪太上皇吃饭的时候在意荤素呢?

穆川道:“臣听说白菜做得好吃,才是好手艺。”

“这话没说错。”太上皇也舍不得叫他挨饿,“你那么大的个子。戴权,叫他们烤些鹿肉来。”

穆川谢恩,太上皇又道:“春日阳气发生,多吃些鹿肉,好好补补。”

吃过饭,穆川借□□动活动,又给太上皇打了一套刚猛有力的拳法。

看得太上皇又是喜欢又是遗憾:“朕真恨不得年轻二十岁!”

申时,穆川回到家里,他往书房这么一坐,开始每日必须的练字活动。

只是写着写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说什么都听我的,唉……她怎么能这么信我呢?我确实没安好心。”

语气里只有笑意和炫耀,没有懊恼更没有自责。

不过炫耀过后,他又有些烦恼。该寻个什么样的机会,把自己的身份从长辈和兄长,变成适龄未婚男青年呢?

只是想了半天,砚台里的墨汁都变得浓稠了,穆川的结论也只有一个:随机应变。

但不管怎么说,机会得跟人见面才有,穆川寻出上回崇文门税务送的请柬来,一看日子是二月初三,便写信连带请柬叫人给林黛玉一起送去。

“她若是想去,那天我去接她。”

请柬送走,穆川又让人叫了张强来。这是他专门安排去荣国府打听消息的。

一开始去的勤,后来消息打听的差不多了,就是十天半个月去一趟了。

张强进来先行了礼,语气带着点兴奋:“将军,荣国府的人嘴严了许多,尤其是问林姑娘,竟知道搪塞我了,只说林姑娘挺好,连酒都不肯跟我喝了。”

穆川哼笑一声,总算是放下心来:“不错,这么些例子放在前头,他们总算是知道怎么好好做奴仆了。”

忠勇伯府的请柬送去荣国府的时候,林黛玉刚吃完饭,正坐在贾母身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总结一下,就是:史家原先如何好,贾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是怎么过的。荣国府如何好,贾敏在家是怎么过的,最后引申到林黛玉身上,她跟贾敏如何如何像,又跟贾母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像,祖孙三代一脉相承。

林黛玉上午才上了两节书法课,况且如今跟三哥在一起,她得装了,不然她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所以只想好好歇一歇,若不是鸳鸯亲自来请,她都不会出来吃饭。

好在有王熙凤在,不缺捧哏的,她少说两句话也不会怎么样。

林黛玉手里捧着茶杯,时不时抿一下,借机也看看别人。

她这会儿挺感激三哥的,给了她在荣国府不说话的自由。

“讲究的人家,过完二月二才算过完年。”贾母笑眯眯地跟大家讲着老历,时不时余光扫一扫林黛玉。

虽然玉儿这一天可能有点累,但对她这样冷淡——贾母狠狠地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她惹出来的事情!

当年王氏才嫁进来的时候,就跟敏儿不和,那会儿她想着敏儿不日就要出嫁,因此没有过多计较,哪知道竟是助长了王氏的威风,现在更是报复到了玉儿身上。

若不是她,玉儿又怎么会跟她这个最疼她的外祖母生分?

这么一想,贾母又跟邢夫人笑了笑:“你这年纪,也该要好好养生了,鸳鸯,去给你大太太拿根红参来。”

说完她又吩咐邢夫人,“切片喝。还有六味地黄丸,这药里虽然没什么名贵东西,但从惊蛰开始吃,对身子很好。你年纪轻,也用不着药性太强的东西。”

邢夫人的受宠若惊也就持续了一盅茶的功夫,然后她就开始琢磨:老太太吃错药了?老太太想干嘛?

王夫人越发的气不顺,她转过脸来问探春:“没见你说话,可是哪里不舒服?”这不过是个引子,她根本不等探春说话,便又道:“在你祖母屋里,屋里不是你的长辈就是你的兄弟姐妹,不要拿大。”

探春脸上微红,手飞快在大腿上掐了一下,强撑着说了声是。

王夫人这么一句,屋里除了薛家母女两个不受影响,其他人开口之前都得琢磨琢磨了。

“林姑娘,忠勇伯府送来的信。”二门的婆子进来,先给贾母行了礼,这才恭恭敬敬把信交到了林黛玉手上。

前后态度对比,给贾母这礼行得竟然有些敷衍。

林黛玉拆开信正看,坐在贾母另一边的贾宝玉耐不住好奇心,探过头来也想要看一看。

林黛玉把信一压,瞪着他道:“宝二爷可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贾宝玉笑了两声,正要说话,贾母轻轻拍了他一下,跟林黛玉笑道:“他一向这样,没有坏心的,你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何必闹这些?”

贾宝玉松了口气,笑道:“我只瞧见二月初三几个字,可是有什么安排?”

要出去总归是要说一声的,虽然不用管她们同不同意。况且贾宝玉怎么样,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横竖他不通庶务,既碍不找穆家,也碍不找林家。

林黛玉把信收了,和和气气地说:“二月初三有场义卖会,是崇文门税务办的,三哥说想去看看,寻些新鲜玩意儿。”

贾母笑道:“这我倒是知道,挺热闹的,原先我也陪你们祖父去过两次。”

这一句是跟屋里众位小辈说的,还有一句吩咐林黛玉:“我给你备些银子,想要什么自己买,别总用忠勇伯的。”

林黛玉笑道:“多谢外祖母。”

这一番对话,听得探春心生烦闷,再说不要把赵姨娘放在心上,但她说的那些“太太不可能真心对你”,“年纪大了早做打算”也还是在探春心里留下来点东西。

况且探春又是最在意贾家的人,这么一对比,她再次印证了那个猜测,荣国府的确是一步步在走下坡路。

上回忠勇伯送了件廖记的裘衣,祖母说知道,还说廖记名满京城,但府里人都没有他家的衣裳。这次说义卖会,祖母还说知道,但府里也没人去过。

当初祖母甚至府里婆子们都是“忠勇伯是泥腿子出身,没见过世面”,但荣国府的确是比不上他的。

探春越发的沉默了。

天色渐暗,贾母笑道:“都回去吧。”然后又吩咐邢夫人一句,“你先别走,我有话吩咐你。”

王夫人脸上表情顿时微妙起来,细究起来可能还有些幸灾乐祸。

她知道老太太想说什么,叫大房出银子给她那短命的小姑子留下来的病秧子凑嫁妆。

王夫人放满了脚步,拉着自家姐妹在贾母院子门口装模作样的说话,等着看热闹。

薛姨妈自然是配合喽。

林黛玉等人一起出了贾母院子,往大观园去。

李纨拉着探春,笑道:“好姑娘,我有件事儿得麻烦你。”

探春打起精神:“嫂子只管说,能办的我都办。”

“咳,春天了,你侄儿总是这儿那儿的不舒服,我得照顾他,那小厨房就没人看着了。我想年也过完了,姑娘若是有空,不如替我照看着小厨房?”

原本渴求的管理小厨房,但在看清楚之后……探春只觉得味同嚼蜡,意兴阑珊。

但毕竟前头费了那么些功夫,去找了林姐姐,去找了自家姐妹,还私下去求了凤姐姐。她甚至还熬了几晚上,详细写了怎么管,怎么改,怎么罚,怎么赏。

探春感激地冲李纨笑笑:“兰哥儿既然不大舒服,这两日给他安排些清淡好克化的东西,别叫积食了。”

林黛玉一路回去潇湘馆,路上的婆子都不太一样了。

远远的见她过来,就在路两边候着,脸上的笑容谄媚又恭敬,还有种恨不得趴在地上给她当垫子,让她踩着走的恐慌。

也是,赖嬷嬷都被抓了,她们哪个的身板能有赖嬷嬷硬?